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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开心一客 - 

【原创长篇连载】那年那山里的那些年轻人      作者:蒲国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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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6-12 21:05:31 | 显示全部楼层
    
              (46)
 
  正巧有一伙来自西乡的修路民工过路,几个年轻人听到喊叫,不及细问,迅速进门。打着手电,七脚八手将方启秀解救下来。

  罗玉川让人毛骨悚然的叫声惊动了街上的住户,左邻右舍的人打开房门,互相打听着也到了喻家老屋。

  幸亏解救及时,方启秀大汗淋漓,不多久就苏醒过来。见自己躺在地下,周围站满了人,恍惚中感觉还在阳世,只是喉咙疼痛难忍,哭不出来。浑身无力,泪水汗水如泉水般往外涌,衣服都湿透了。

  罗玉川吓得不知所措,看清方启秀没死,心里默念着“阿弥陀佛”,着实感谢老天,要不然自己就是浑身是嘴也难说清楚。

  早有人给方家送信,不大工夫,喻老汉跟着方家四五十个族人来到现场。

  罗玉川不敢邀功,趁乱赶紧偷偷溜走。

  汪向前被送到医院,不等医生来看,就完全清醒过来。众人见无大碍,正要送他返家,忽然一人过来说道:“不好了,方启秀上吊了。”

  大家连忙追问是咋回事,那人说,只听得十字街乱哄哄的吵成一片,有过路人说方启秀到老房子吊颈了,刚刚被解下来,详细情况也不清楚。

  夏云冬说:“这事怎么越整越乱,现在不敢送汪支书回家,要是喻家老太婆真要有个三长两短,必须防备方家过来报复。人在气头上,难免出现过火行为,再闹出个啥事就不好收场了。”

  何启雄觉得夏云冬说得在理,问道:“那你说该咋办?”

  “让汪支书另外找个地方暂时避一下,明天看情况再说。”夏云冬建议道。

  何启雄望着汪家几个本家老汉,征询的说:“你们都不是外人,哪个今天晚上把他收留一晚算了。”

  汪家几人担心方家的人找上门来,连累自家,纷纷找出各种理由婉转的予以回绝。

  夏云冬看指望不上,忽然灵机一动说道:“孟定远他们红卫兵指挥部办公室不是空起的嘛,给他们说说,暂时就在那住一晚上,方家再凶也不敢到那去闹。”

  大家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就一起出力,把汪向前又抬回了渔渡公社。

  到了公社大院,抬头看到指挥部房间亮着灯,知道屋里有人,正好省得再去找人说话。一行人抬着汪向前,踢踢踏踏上了木楼。

  夏云冬在前面打着手电一边退着走,口里一边说着:“小心脚下,看好路哇。”还没进门,就听玉玺站在门口大声喝问道:“你们想搞啥,哪个让你们把死人往我们这抬?”

  夏云冬转身笑嘻嘻的拍着玉玺的肩膀说道:“哪个说是死人?汪支书没事了,只是有点体虚,担心一会方家报复,暂时借你们这躲一下。”

  玉玺这才让开道,说道:“吓我一跳,我还当你们自己闯了祸,想陷害我们呢。”

  何启雄过来说道:“看你想哪去了!你小伙还不了解,我何启雄可不是个杷蛋,我也是个敢作敢为的人呢。”说完指挥着来人放下门板,把汪支书扶到屋里坐下。

  何启雄也不进屋,站在门前就把方启秀如何上吊,自己怎样的考虑讲给玉玺听。玉玺问:“我们这有床无舖,晚上没法睡觉,只好坐等天亮,你们哪个陪他。”

  何启雄让夏云冬留下陪,夏云冬说自己姥姥最近有病,必须回家,让汪家族人陪。

  汪家人说我们陪到这不起作用,万一方家人闹起来了,人家不得怕我们几个老汉。一客不烦二主,干脆还是借红卫兵的虎威,麻烦齐家二少爷陪一晚上,我们给你道谢了。

  玉玺心里有事,也不多加推让,勉强答应下来。

  原来今晚会场大乱之后,玉玺和定远光朗三人回到指挥部,简单交流了一下看法,看到一场闹剧险些出了人命,三人同时庆幸都没插手,侥幸躲过一劫。

  定远光朗起得早又走了一天长路,感觉疲乏瞌睡,说声早点休息,三人各自分开回家睡觉。

  玉玺才走几步,看到旁边矮屋檐阶沿上一个人影,刚想过去,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咳嗽声。玉玺赶紧到她跟前,悄声问道:“怎么还没回去?”

  对方小声说:“专门等你。”玉玺伸手摸着银雁,拉着银雁的手返身又回到办公室。玉玺再次点起煤油灯,两个人坐下说话。

  玉玺想着昨晚银雁说的退婚绝招,一直没找着答案,见了银雁正好追问,首先就说:“你那个有点缺德的办法到底是啥,你不给我说,我昨晚想了一晚上都不明白,你赶快告诉我,不然今天晚上又睡不踏实。”

  银雁笑道:“简单得很,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玉玺说:“莫卖关子,赶忙说。”

  银雁说:“你莫操心我,只要你退了我保险费不到好大的事也能退。”

  “到底你用啥办法,雁儿,说一下嘛。”玉玺眼巴巴的望着银雁,笑眯眯的柔声问道。

  “你莫想知道,我不得说的。”银雁也笑眯眯的把头一扭,依然不告诉玉玺。玉玺不住求情,甜言蜜语说了一大堆,银雁终于经不住玉玺的纠缠说了出来。

  原来是银雁听到黄铁匠老婆去年回娘家给她幺叔祝寿,看到城里一个姐妹回去打着一把油纸伞,崭新的红红的半透明的伞面很是好看,招来亲友好一阵的羡慕。回来给铁匠摆,并说自己也想要,铁匠答应以后渔渡有卖的一定给她买一把。

  今年春上黄铁匠老婆无意中看到供销社有卖的,回来给铁匠说,谁知铁匠变卦说那伞不结实,稍微不注意就撕破了,买那干啥。铁匠老婆一听大不高兴,给铁匠赌了好久的气,前几天才听说铁匠终于给她买了。

  银雁的缺德计划是,只要玉玺退了婚,她就向铁匠家要求也要买把油纸伞。依铁匠家的吝啬脾性,银雁断定铁匠家断不会舍得,银雁到时以此为由,提出退婚。或许铁匠要说服老婆,把旧伞给她,冒充新的,银雁也会借机说黄家小看人,用旧伞欺负她。去他家大吵大闹,胡诀乱骂,表现为一个没有教养,不讲礼仪的泼妇像,让他家知难而退,不敢娶她。

  原来是这个办法,玉玺笑说道:“我以为你有什么高招,原来是这么个下三赖做法,是够缺德的。要是人家和你想的相反,满口应承,果真买来一把新伞你又咋办?”

  “什么下三赖?我还不都是为了你,甘冒骂名自毁名誉只为了退婚。管它啥办法,只要能达到目的我就不怕。你说他会真买一把伞来?那是你不了解他们,他们家吝啬的屙尿都想用绸子过嘛,怎么会舍得给买把屁用都没得的油纸伞。”银雁不高兴的说。

  玉玺说:“那也不见得。反正这个办法不好,太笨了。”银雁睁大两眼问:“那你说啥办法,你倒是想一个聪明的呀!”玉玺说:“我也想不出好办法,不过••••••”一句话没说完,就听见楼下踢踢踏踏好像上来一群人。俩人赶紧出门,银雁在玉玺身体的遮挡下迅速躲到右边过道的尽头。

  玉玺发现好像一伙人用门板抬了个死人上来,气愤的堵在门口大声责问,结果是场误会。

  银雁在暗处躲了不久,见抬汪支书的那群人走了,才从过道尽头出来。轻脚妙手来到门口,看见汪支书坐在屋里,假装着自己刚到公社来的样子说道:“哟,汪支书也在这耍呀。嗨,刚才把人吓坏了,汪支书,你没事么?”

  汪支书喉咙疼痛,不想说话,只是望着银雁,轻轻苦笑了一下。

  银雁见汪支书抿了抿嘴唇,显见嘴皮干裂,干渴难耐的样子,随口问道:“汪支书是不是想喝水呀?齐玉玺,给汪支书倒点水啊,看他渴得。”

  玉玺两手一摊,无可奈何的说:“我这没水呀,我上哪去倒呀。”

  银雁说:“这么大个公社,你这没得,其他人难道也没得?去要一杯就行了,有啥为难的。”

  玉玺拍着脑袋说:“真是的,汪支书你等着,我去给你找水去。”

  随手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白搪瓷缸子,用嘴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出门去了。

  银雁见玉玺出去了,望着汪支书笑眯兮兮地问道:“汪表叔,昨晚方家兴元哥哥到我家找我爸爸,想请他今晚上批斗会上为喻家作证,说就是你指使他劝喻家卖房。我爸说,为人处事要讲良心,是喻家先找的他当中人,说要把房子卖给商店。所以他不愿出来乱说,今天晚上就没来开会。我听我说会场乱成一锅粥了,不晓得最后是个啥结果,他叫我再打听一下。所以我专门又来问齐家老二,现在是个啥情况,回去好给我爸爸说。”

  汪支书望着银雁,脸上挤出一点笑容,冲银雁轻轻点头。

  银雁接着说道:“他们说的我也不相信,黄铁匠家跟你只是一般亲戚,又不是至亲,你犯得着给他们攒那么大的劲么,又是陷害又是迫害的。”

  汪向前知道银雁现在跟黄铁匠儿子定了婚,觉得银雁和她爸爸是向着自己的,盯着银雁,感激的又点点头。

  谁知银雁转而说道:“你说,汪支书你是何苦哇,羊肉没吃着惹了一身骚。人家喻家兰芳姑娘多漂亮,啷们看得上黄铁匠那娃儿,长得稀孬不说,还大好几岁。你攒那些干劲干啥呀!”

  汪向前糊涂了,不知银雁这回是哈意思。舔舔嘴唇,没再点头。

  银雁又说道:“依我说,黄家那些人一个个都是无情鸟,你为他们受这么大的罪,也不出来帮你说句话,连人影子都不见,屁都没听见放一个,我都为你想不过。”

  汪支书把脸调向一边,不再看银雁,长长的吐出了憋在胸中好久的一口闷气。

  银雁继续说道:“黄家娃儿真是一泡烂药,把喻兰芳没害到,调回头害我。晓得我前辈子造了啥孽,我爸二话不说就答应把我给了他家。我才是有冤无处伸有苦无处诉啊,汪表叔,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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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6-12 21:10:00 | 显示全部楼层
                 (47)

  
汪向前脸向墙边,趴在桌上不正面看银雁,既不吭声也不点头仿佛没听见一样。银雁正想再追问一句,只听得楼板震响,玉玺一步迈进屋里说道:“他妈的,公社这些龟儿子,一到开批斗会都跑了。一个个关门插锁,到哪去找开水,害的老子转了一大圈一口水都没找到。”

  银雁问:“董文书也不在吗?我下午好像还看见他的。”

  玉玺气愤地说:“一听说开批斗会,早跑他妈的了。往天一到十点都是他关大门,你没看今天晚上都过了十二点大门还敞开着,他小子不晓得躲到哪去了。”

  银雁看看玉玺手里的空茶缸,又望望汪支书焦渴的样子说道:“反正我家离这近,要不我回去倒一杯过来,看汪表叔渴得造孽,就再多忍耐一会吧。”说完不等别人开口,从玉玺手里拿过茶缸噔噔噔出门下楼了。

  银雁回到家门前,一摸大门没栓,轻轻一推就进了门。

  火塘的火几近熄灭,爸爸一个人坐在塘边用一支长长的烟杆吧唧吧唧抽着刺鼻的旱烟。
  银雁小心翼翼的问道:“爸爸,还没睡呀!”

  爸爸吐出一股浓烟,鼻腔里回应道:“嗯。”

  银雁知道父亲是在等自己,赶紧解释道:“今晚上的会热闹得很,先是看到喻家老婆婆要去掐死汪支书,后来听说那老婆子又差点吊死在老房子里。这歇吓得汪支书不敢回去,躲到公社红卫兵指挥部里头。我想弄清最后到底是个啥结果,好回来给你说。散会后去指挥部,看到汪支书口干舌燥的想喝水。齐家老二到处都找不到水,我回来帮他倒点水去。我送去就回来,爸爸你莫等我,留上门你各人先睡吧。”

  原来康老汉今晚不想作伪证,故意称病没去开会。儿子和自己关系不好,分家另过,只好嘱咐银雁去会上看看,自己不到天黑合衣躺下就睡了。一觉醒来,见银雁还没回家,正在焦躁,点燃一锅烟才抽几口就见银雁到家。听了银雁讲诉,又问了一些细节,没有多想就说道:“你快去快回,早点回来睡觉,明天还要下地挣工分。”

  银雁提起竹壳电壶,刚向里边倒了一点水又停下,给父亲说道:“这一缸子开水不好端,干脆我把电壶提过去,喝多喝少他各人倒,行不行?”

  父亲从口里取出光亮的黄铜烟嘴,朝火塘的地灰上吐了一泡口水,说道:“管你的,小心莫把电壶打了,早些回来。”说毕,把烟锅在石坎上使劲磕了五六下,拿起火钳把半死不活的火两下杵熄。挑一根稍粗点的火柴头置于中心,将燃过的火蚀和红灰盖在上面,把火墉了起来。

  得到父亲的许可,银雁顺便抓了一把茶叶放到缸子里,提起竹壳电壶就奔公社大院。

  泡好茶,看到汪支书急切的一边吹一边喝着滚烫的开水,银雁说道:“我爸爸让我赶紧回去,齐玉玺你喝不喝?不喝我把电壶提走了。”

  玉玺说:“别忙,等汪支书喝了添上你再走。”

  银雁说:“那我等不住,干脆电壶放这明天我再来取。齐玉玺,麻烦送我一下,刚才来的时候不晓得是啥东西在叫唤,把我吓得头发都乍起来了。”

  玉玺说:“我听说,只要有人上吊就有鬼毛狗叫唤,得是鬼毛狗吧?”

  银雁娇嗔道:“莫说了,越说我越害怕,心里毛骨悚然的。你送不送?不送我不敢回去了。”

  玉玺连声说道:“送送送,你帮忙提开水来,正是有功之臣,哪敢不送。”回头对汪支书说道:“我看今晚没得啥事了,我去送她回去,之后我也不用来了。我走之后,你把门拴上,今晚就委屈你趴到桌子上将就一晚吧。”

  汪支书望着玉玺,点了一下头,轻轻咳嗽一声,又喝一口水润润嗓子竟然沙哑着说出声来:“嗯。麻烦你们,我没事,你们回吧。”

  玉玺陪着银雁出来,使劲将公社两扇大门拉到一起,却无法拴上,只好虚掩着。左右一看,月光下街两头不见人影,俩人手牵着手高一脚低一脚往下街走。

  今天是夏历六月十五,一团乌云飘过,一轮圆月高挂天空,忽明忽暗的星星诡秘的眨着眼睛。山边树林中几只讨厌的知了还在厮声叫着。石缝间草丛中各种虫子也不甘寂寞的争先恐后吵闹。

  远远见到操场靠石墙边堆积如山的麦草,玉玺提议过去坐一会,银雁轻轻答应道:“嗯。”回头张望,四下无人,银雁紧紧拉着玉玺冒汗的手,一路小跑来到草堆前。

  找到一个背人处,玉玺从草堆上扯下许多麦草,铺到地下,玉玺一屁股坐到上面。见银雁还傻傻的站在旁边,伸手拉着银雁的手,轻轻一拽,银雁就倒在了草丛中。

  依偎在银雁热呼呼的身旁,玉玺的心里实在按耐不住猛的一把将银雁拢到怀里,双手捧起银雁那张醉眼朦胧的脸,学着电影镜头里的样子就是一阵狂吻。

  一朵乌云飘来,遮挡住月亮,四周一片模糊。一只萤火虫飞过,好像天上的星星飘到了面前,一闪一闪的发着荧光,知了和虫子依然不知疲倦的合唱。



  一连几天,没听见喻家汪家有什么新的举动,渔渡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老师们一个也没回来,定远感到无所事事。玉玺每天魂不守舍的样子,出来进去不知都忙些什么。那天下午,定远百无聊赖,觉着头发长了,给光朗打声招呼趁空去理发社。

  理发社在正街东头,靠近拦河街的拐角处。店里靠墙的一溜长凳上坐了许多人。因为修路,渔渡突然增加了几千人,理发社的生意空前的好。定远不想多等,站在门口朝里望了一眼,返身正要离开。

  理发师龚明建叫道:“哎哎,莫走。进来我们请教你一个问题。”

  定远问:“啥事?”

  “来吧,进来坐到再说。”龚师傅手拿理发推子,放下活计,到门口笑嘻嘻的邀请道。

  屋里几个理发师七嘴八舌的说着叫着让定远进去说话,定远看龚师傅不像开玩笑,狐疑的迈进门,又问:“啥事?”

  渔渡理发社不大,一个门面进去通前至后三间房,里面四个师傅,两个徒弟,一共六个人。

  龚师傅今年刚三十岁,不是本地人。他老家在四川开江县,困难时期来到渔渡,因为有理发手艺,带着一套理发工具来到镇巴县,最后落脚渔渡。

  在清理流窜犯运动中,差点被当做负案在逃人员被抓起来,结果坏事变好事,老家亲戚帮忙办来了户口迁移,成了理发社正式的理发师。

  龚师傅说:“你是我们渔渡最大的造反派头头,最懂政策,请教一下看,你说我们算不算工人?”

  定远不解,问道:“啥意思?”

  里边正在理发的黎炳章师傅过来说道:“是这么回事,人家说我们手工业者属于工人阶级,我们想参加工农造反司令部。有人又说我们不算,你说我们算不算?”

  定远确实不懂,说道:“这个我整不懂,让我说,你们觉得是就是,你们觉得不是就不是。”

  一个理发的顾客说:“大工厂的生产工人和矿山的产业工人才应该叫工人阶级,你们这是服务业,根本算不上工人阶级。”

  定远从对面的镜子上认出,说话的是本街一个在外地工作的人,问道:“耶,钟同志啥时回来的?”

  “昨天。我刚才给他们说他们不算工人阶级,他们还不信,硬要和我争,好像我不准他们参加工农造反司令部一样。他们要问你,你说我说的对不对?”钟同志用手牵着身上罩着的脏兮兮白布单子,扭过头说。

  定远知道老钟在本县三元区工作,听说过他是三元区永红造反队其中的头头之一。永红造反队是以当地永红煤矿工人为主的造反组织,啥时又改成工农造反司令部了,难道说渔渡理发社这些人还想要参加三元的造反队?

  定远心想,这些剃头匠也真不知趣,人家不想要你们,你们还非要去?顺口答应道:“你说的好像对,你是不是不想要他们呀!”

  老钟一下从转椅上站起来,对定远说:“哪是我不想要,我手哪有那么长,敢伸到你们渔渡的地盘上来抢人。是何启雄他们要成立一个工农造反司令部,昨天来动员他们参加。”

  定远吃了一惊,忙问龚师傅:“真的吗,有哪些人参加?”

  黎师傅不等龚师傅回答,抢先说道:“真的,你怎么不知道?听何启雄说,他们人多得很。有夏云冬、康朝兴、方兴元他们几个伙计,还有从汉中矿临统回来的几个人。昨天老何说我们也算工人阶级,动员我们参加。我刚才给他们说,老钟又说我们不算,管他算不算,我反正答应参加了。”

  定远确实不知道,当下心里不悦,这个何启雄简直没把自己和红卫兵指挥部放在眼里。你开批斗会需要我们给你助威你就找我们,你成立造反司令部这么大的事情不需要我们就不给我们通个气,你把我们当什么了?

  虽然有气,当着理发店许多人没必要发作,只得暂时一口气吞下,故作关心的问道:“好哇,你们还有哪个要参加?”

  正在为人洗头的学徒外号“毕阿子”(知了的俗名)说:“我们都参加。”

  龚师傅很快结束了手中的活,看看按轮次该定远了,一边用毛巾拍打着椅子上的发渣,一边招呼定远坐到跟前,给定远围上罩单后说道:“我还没想好,你说我参加好还是不参加好?”

   
 楼主| 发表于 2010-6-12 21:11:57 | 显示全部楼层
                (48)


  定远说:“这要你各人拿主意,权衡利弊。该参加就参加,不该参加就不参加。”

  龚师傅一边用手推子为定远理发,一边问旁边的余师傅:“你说我该参加还是不该参加?”

  余师傅叫余阳华,家住县城,是理发店代理主任。将近四十岁,每天打扮得像个干部,看起油头粉面的。听到龚师傅问他,他犹豫片刻说道:“怎么不该参加,我都想参加也,你去报名顺便帮我也报个名。”

  老钟已经理好发,交过两毛钱,抖抖裤脚上的发渣,说道:“笑话,一帮土包子农民还敢自称为工农造反司令部。哈哈!”

  看着老钟阴阳怪气的笑着出了门,黎师傅不满的啐了一口,嘟嘟囔囔的骂道:“烧料子样!有啥了不起的,你老子你爷你祖爷太爷哪个不是土包子农民!把你当了几天干部就不得了了,不是靠土包子给你种粮食,你吃屎都没人给你屙。”

  定远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听着几个理发师一边理发一边讨论加入工农造反司令部的事,一声不吭的由龚师傅给他理剪洗修,完事之后掏出两毛钱递给余师傅。

  照着墙上的大镜子用手摸了摸像板刷一样的发型,随口说声:“你们消停。”就回公社去了。

  进门见屋里只有光朗一人,正拿着一支小排刷在几张旧报纸上练习毛笔字。地下一张报纸墨迹未干,上面写着大大的“打倒”两个字,定远问他:“你又要打倒哪个?”

  光朗笑道:“哪个也不打,我觉得这两个字一个笔画少,一个笔画又太多,我总是写不好,特别是这个‘倒’字,写出来一个宽偏片,怪不好看。”

  定远说:“打个屁,马上我们就要被打倒了,你还有心思练习毛笔字。”

  光朗停住笔,茫然的问:“空球话,哪个要打倒我们?我们一不是反革命二不是走资派,是哪个饭胀多了想打倒我们?”

  定远遂把在理发店听到的话跟光朗说了一遍,光朗听后并不以为然,说道:“人家是工人农民,我们是红卫兵,他整他的,我们整我们的,互不干扰,有啥担心的。”

  定远说:“你不了解何启雄,那人可不是善类,前几天斗汪向前只是他小试牛刀,他的目标不会在一个大队,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眼下他正在到处网络人员,我估计过不了几天就会来动员我们入伙,我们的指挥部马上就要被他拆垮的。”

  光朗扔下笔,拍着桌子说道:“他敢!他算个什么东西。老子造反时他在干啥,现在看我们成了气候就想来抢摘胜利果实了,他想得好,没门!”

  定远看光朗激动起来像要打架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别激动,虽然不合理,但我转念一想也许是好事。你看我们整了这么久,有啥用,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费力不讨好,尽给人当枪使。人家老师有工资,每天闹了耍了有收入,我们闹了半天肚子饿了还是要回到各人屋里吃娘老子的,衣裳烂了还是要穿娘老子的。我觉得再这样搞下去没得好大个名堂,我不想搞了。”

  光朗说:“我听说人家外地都在夺权,把走资派打倒后晾在一边,由造反派掌权,有了权就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不行我们赶在他们前面,明天就到区上先把区长区委书记的权力夺过来,你说好不好?”

  定远摆摆头,说道:“夺权容易,可是我们球经不懂掌得了吧?全区七八万人吃饭呢,我是没那个金刚钻,不敢揽那个瓷器活。”

  光朗信心十足的说:“怕啥!胆大骑龙骑虎,胆小骑抱鸡母。把游老师他们都叫回来,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不信我们还掌不了这么个小地方的权。”

  定远还是摇头,说道:“我真的不想这么混下去了,折腾这么久,从学校领的串联费稀里糊涂的都用光了,以后拿啥子还啦,我得想法挣钱去。”

  光朗瘪嘴道:“球,那钱就是国家发给我们学生串联用的,每个人都有份。有的看现在没法上学,户口都转走了,学校以后上哪去收?你放心吧,肯定以后不会要了。”

  定远冷笑道:“你想得美,国家的钱没得那么好拿。你记得吗?领的时候,袁老师不叫写领条,都是写的借条。那意思就是以后必须要还的。”

  噗沓噗沓几声楼板响过,玉玺进门来。

  玉玺看到定远双手交叉抱到胸前,定远坐在桌子角上,两个人不声不响的望着自己,以为自己不在办公室他们不高兴了,急忙解释道:“昨天吃了几个毛桃儿,肚子不对,出去找了点药喝,怎么了?”

  光朗从桌子上跳下来,说道:“没怎么的,定远不想搞了。”

  玉玺问:“真的么,为啥呀?”

  定远就把刚才对光朗说的一席话讲给玉玺听,说完问玉玺道:“哎,你爸爸不是在钢铁厂吗,你能不能给他说一下,让我到他们那去当临时工?”

  玉玺说:“听我妈说,过两天我爸爸有事要回来,我帮你问问。其实我也不想在这混了,要去我们都去。”

  光朗闷闷不乐的说道:“我妈有病,我不敢走远了去不成。万一你们不整了,我跟松林一起整,你们一走我就去找游老师他们。”

  定远笑对光朗道:“那好,我要是能跟玉玺一路到他爸爸厂里我就去,要是去不了我也不来了。我们大家各奔前程吧。我打算从明天开始,不再到这来了,渔渡革命造反运动的重任就落在了你的肩上,希望你敢说敢为,坚持斗争,直到夺取全面胜利。”

  吃过下午饭,定远无所事事,跟着邻居一路出去到杨家沟沟口看修桥。工地上西乡来的百十个民工一个接一个从挖基础的大坑里面向外跳着沙石,四周围了好多本地人在一旁看热闹。

  定远探头看不见底,不知这个基础还要挖多深,随口问道:“已经这么深了还要挖么?”

  旁边一老汉说:“修这么大的桥,肯定要把老底子挖出来才行。”

  后面一人说:“也不一定,刚才有人说,已经差不多了,明天就要下基础啦。”

  定远听着耳熟,回头见是孟阳春,就问:“你啥时回来的?”

  阳春说:“下午,你转了耍?”

  定远应道:“没事,看他们修桥。哎,你是不是在铁厂上班?你们铁厂还收不收人?”

  阳春摇摇头“我不在铁厂,我在刘家岭煤矿。”

  定远问:“刘家岭煤矿?你在那干啥,下井么?远不远?”

  阳春笑道:“不远,离这只有三十多里路。我不下井,在哪当材料员。”

  “苦不苦?”
  “不苦,那些下井的虽然苦,可是工资高。”
  “你一个月挣多少?”
  “二十五元,那些下井的一个月三十多,有的四十多呢。”
  “你们那还要不要人?我也想去。”
  “人是需要,可是要熟人介绍,我就是熟人介绍的。”
  “跟你那个熟人说一下,让他帮忙把我也介绍一下行不行?”
  “人家调走了,没在刘家岭矿上了。”
  “那就没办法了。咦,你去了快一年了,你也可以介绍一下嘛。”
  “我不行,我不是正式的,说了不起作用。嗨,你可以到县上去开个介绍也行,上月矿上就有一个人拿着红革会的介绍来上班。”
  “红革会的介绍也行吗?”
  “当然行,现在矿上的领导最怕的就是红革会。”

  定远高兴了,说道:“那好办,我明天就去红革会开介绍。我再问一下玉玺去不去,最好我们几个一路都去。”

  定远想起上次周旺民让他自己开介绍到邮电局去,多撕了一张盖有红革会公章的便笺,当时就想到以后可能会用得着,所以带回来保管得好好的,这下正好派上用场。

  定远连忙到半边街找玉玺,玉玺妈说他在隔壁松林家,松林刚才回来了。

  定远更高兴,急忙到隔壁找松林。

  松林弟兄俩正在吃饭,玉玺坐在边上说话,见定远到来,松林连忙让座,问定远吃过没有,没有就一起吃点。

  定远和松林弟兄寒暄几句,把玉玺叫到一边说了自己的打算。玉玺满心欢喜,一迭连声的说好,表示愿去刘家岭煤矿。

  玉玺让定远等等,进屋跟松林一说,松林也说要去。玉玺喊定远进门,三个人商量明天稍稍做些准备,后天一早出发去刘家岭煤矿报到。
 楼主| 发表于 2010-6-19 08:15:3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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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远回到家里,家里唯一的一盏煤油灯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父亲正与生产队的几个老汉坐在堂屋里抽着旱烟,讲谈生产队的事。

  定远进门想用一下煤油灯,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口。给跟前一个常来的长辈打声招呼,摸黑经巷道去自己房间。小屋紧靠天井,月光透过窗户,室内勉强可以看见。

  定远从窗台上摞着的一沓书里,找到了夹在一本书中的那张红革会的空白便笺。定远坐在床上,在心里打起了腹稿。

      “最高指示: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

镇巴县刘家岭煤矿:
  为了更好的开展贵矿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特派我会红卫兵战士齐玉玺、戚松林、孟定远三同志前来贵矿,与贵矿工人阶级同吃同住同劳动,协助指导贵矿革命造反派的工作,请接洽。
                    此致
   敬礼!

(注:三人在矿工作期间,由贵矿按规定发给工资,享受正式工人劳保福利待遇)

               镇巴县红色革命造反联合委员会(印)”

  打好腹稿,定远甚为得意,合衣躺在床上,幻想着煤矿火热的生活场面:

  一队队头戴矿灯,身穿工作服,脚套筒靴的工人师傅列队欢迎他们的到来。

  一个身材高大的工人师傅接待了他们,把他们领进了一间干净整洁的宿舍,让他们三人住在一起。一个小师傅跑过来,给他们送来崭新的工作服、安全帽、矿灯。

  三人迅速穿戴整齐,每个人头上亮着矿灯,脖子上围着雪白的毛巾,腰间拴着皮带,脚上穿着筒靴••••••

  要是矿上有照相馆就好了,那样子一定非常威风,去了一定记住照张相,留下一个最美好的纪念。

  侧耳听到堂屋里父亲还在跟别人说得热闹,定远几次想出去把灯端来,连夜把介绍信开好。想到这事还没给父母商量,只得暂时忍下,干脆脱衣睡觉,等明天再说。

  两天后的清晨,经过各自父母的允许,三人背着被子沿公路向四川方向步行。

  昨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山川洗的一尘不染,青山绿水,蓝天白云,空气清新,舒适凉快。

  沿线都在修路,公路被弄得乱七八糟很不好走。约莫走了十来公里到了两河相交的大河口,在通往长滩坝的峡谷口,公路改道,上百名工人正在建一座据说是西万公路上最大最高的石拱桥。

  出于好奇,三人不顾劳累背着背包走到跟前去看。

  大河里涨了水,幸好大桥基础已经露出水面。桥墩四周堆积着大量新开凿的条石,几十个石匠师傅正拿起小锤修整石块,河口一片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找一块干净地方放下背包,三人趴在地下伸长脖子在一处干净的沁水滩像牲口一样喝足了水,又取下毛巾洗洗脸,双脚泡到水里,感到十分惬意。

  离开大河口修桥工地,必须逆着黑水河上行,公路绕来绕去缓缓爬坡。走了七八里路,忽听空中犹如轰隆隆的闷雷响起,且越走声响越大,转过一个弯道,眼前突现一道奇观。

  只见前面河道尽头壁立一道数十丈高的石崖,一道瀑布从半空中倾泻而下,落入深潭,激起的水雾好似白云缭绕,石崖边若隐若现的一簇簇盛开的杜鹃花,在山风中摇曳。

  定远早就知道这儿就是川陕著名的“飙水洞”瀑布,上次去响洞时曾路过此处,那时小河里水小,瀑布如白练,飘逸静穆。并不曾有这般的壮观,水花飞溅,吼声如雷,令人心灵震撼。想起唐代大诗人的“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诗句。不由朝着瀑布,用一口地道的川普话大声的吟诵。

  感慨一番,仍需赶路。

  公路离开河道,渐行渐陡,一会就爬到了瀑布的顶端,站到崖口,看到脚下的小河就是刚才声势浩大的瀑布源头。昨夜一场大雨,小河暴涨,湍急的河水奔腾而下,形成了难得一见的奇观。

  又走了五六里地,问一路人,得知前面不远就是刘家岭煤矿,三人加快脚步,不一会儿就见到前面公路边的坎上,几排白墙灰瓦的房子出现面前,刘家岭煤矿终于到了。

  一条大道将他们从公路引导到了煤矿的院内,没有定远想象中的热闹场面,院子里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

  玉玺站在院子大声喊道:“有人吗?”

  拐角处一个老头从伙房钻出来,手里掂着一把铁勺问道:“做啥子?”

  松林说:“我们是新来的,领导在不在?”

  “从哪来的?”老头问。

  “城里。”定远回答。

  “你们等到,马上下班,领导就要回来了。”老头用铁勺指指阶沿,示意先放下被子在那等。

  看到老头又进了伙房,三人只好按老头的意思,放下被子,站到阶沿下的阴凉处等。

  三人东张西望,打量着这个县上为数不多的国营企业。一个长而窄的院坝边用山上的毛石砌了一道将近一米高的坎,石坎上面是长长一排白墙灰瓦的平房,靠右边拐出两间,边上就是伙房。

  低矮的墙上,上面贴着的大字报已经褪色,东一块西一块斑斑驳驳在风中扇动。墙裙上的大标语有些已经脱落,依稀看到有“打倒”“炮轰”之类的字迹,看来这里曾经也是非常热闹的。

  下班时间到了,后面山上下来一拨一拨的工人,像刚从墨水瓶里爬出来的一样,只有眼珠和牙齿是白的。踢踢踏踏回到宿舍,放下工具,脱了又脏又破的工作服,只穿一个短裤,光着身子过了公路去到河边洗澡去了。

  又下来一拨人,走近才认出其中一个穿戴整齐的人却是孟阳春。定远赶紧迎上前去,阳春稍觉意外,只微笑着说了一声:“来了。”就让他们带上被子去自己房间。

  阳春是与其他三人合住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在床上放好三人的被子,阳春问道:“介绍信开好没有?”

  定远一边说开好了,一边从身上掏出介绍信,递给阳春。随口问道:“你啥时过来的?”
  阳春仔细看了看,说道:“昨天下午,你们好快呀,我估计你们还得几天才会来。先在我床上坐,我去给你们找主任。”

  不大功夫,阳春跟在一个络腮胡后面来到房间。阳春先介绍说:“这是陆主任。”又对陆主任说道:“这是我的同学。”

  陆主任个子不高,大约四十来岁,黝黑的皮肤显得很精干,穿着一件已洗的变色了的白衬衣,一手拿着阳春给他的介绍信,一手伸出来热情的握住玉玺的手说道:“欢迎欢迎,欢迎红卫兵小将来我们矿指导工作。我们这条件不好,有什么要求你们尽管说。”

  玉玺握着陆主任的手,傻笑着,一时找不着话回答。

  阳春赶紧介绍道:“他叫齐玉玺,这位叫戚松林,三个人里边这位和我一个姓,姓孟,叫孟定远,也算是他们几个当中的负责人。”

  原先玉玺和松林一般高,都是一米七的个子,定远最矮,还不到一米六。这半年下来,三个人不知不觉都长高了不少,定远接近一米七,还是比松林矮五六公分。数玉玺最高,将近一米八高,显得像个成年人。

  陆主任抽出手来,又过来握了握定远和松林的手。

  定远说:“指导不敢说,我们是来向工人阶级学习的。请陆主任不要客气,我们没有什么要求,只要求矿上的领导把我们安排到最艰苦最能锻炼人的地方,早点去井下上班。”

  陆主任笑道:“哦,那好呀。我们矿分为两处,一处在山下几个井口采煤,也就是我们办公室后边坡上。一处在对面苦草塘山上炼焦炭,离这有五六里远。目前山下人已满了,你们真不怕吃苦,只有到山上去,那里最近缺人手,你们来得正好。”

  
 楼主| 发表于 2010-6-19 08:17:4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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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春对陆主任说:“主任,你别看他们几个长得高,其实都还不到十八岁,从来没吃过苦,恐怕山上的煤井他们下不了,能不能叫他们就在地面上干?”

  定远立即走到陆主任面前说:“没关系,越艰苦越好,什么苦我们都能吃。”

  阳春伸手将定远拉到自己旁边,对他说道:“你不懂,山上的矿井又小又危险,不是好耍的。你听我的没错,免得到时后悔。”

  定远还想争辩,陆主任说:“小孟说的对,井下你们肯定不行,就去山上地面上干吧。你们先去食堂吃饭,我去给你们开介绍,一会我带你们上去。”

  主任走后,阳春带着他们去食堂,每人吃了一个大馒头,一碗豆角洋芋汤。也许是马上要当工人了心里兴奋,或者是肚中饥饿,这顿饭三人吃得非常舒服,感觉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馒头,连以前吃得厌烦了的豆角汤也好像特别可口。

  饭后,陆主任把介绍信拿来,吩咐阳春发给每人一套工作服,一顶草帽。

  主任说:“东西领好了稍等我一下,我去上个厕所后马上走。”

  阳春从抽屉里取出登记册,写好了姓名、单位、工种、品名、数量后,让几位签字。玉玺问阳春:“为啥发草帽,不发头上有灯的那种安全帽?”

  阳春笑道:“你又不下井,要安全帽干啥?再说,我们这里山下的工人下井也只是发个柳条帽,山上的下井连柳条帽都没得。我来这快一年了,还从来没有看到过头上有灯的安全帽。”

  签完字,阳春去库房把衣服草帽拿到宿舍,说道:“上山的路陡得很,不好走。我建议你们把被子打开,把工作服包到被子里捆起,免得拿到手上费事。”

  三人按阳春说的,刚把被子重新捆好,陆主任扛着一口袋大米过来,招呼他们出发。

  出门过河不远就开始爬山,山越爬越陡,路越走越窄,走了不到半小时,三个人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陆主任扛着那袋子大米足有六七十斤,显得很轻松,在前面带路边走边等。

  一个小时过去了,玉玺问主任还有多远,主任说:“早着呢,一半还不到。”

  松林问道:“你刚才不是说只有五六里路吗,怎么走了这么久还不到一半?我感觉我们已经走了十几里地一样。”

  主任笑笑说道:“上山不比平路,平路一步迈出有两尺多,上山一步只有几寸远,当然感觉累了。”

  定远喘着粗气说:“我不信,上山一步怎么也有一尺多,哪会几寸长呢!”

  陆主任站住脚,回头示范着说道:“你看,这一步迈出去,抬腿比平路费劲,看起迈了一尺多,实际上向前推进不到五寸,不信你来量一下。”

  看着陆主任的示范,大家相信了陆主任的话。

  “休息一下吧,看你们一个个累的。”上了一个小山头后,现出一小段平路,陆主任放下米袋子。

  经过休息,又开始爬山,反正不知还有多远,三个人都不再询问。跟着陆主任,闷声不响的爬坡。

  定远感觉肩头的绳子好像勒进肉里一样,疼痛难忍。汗水如断线的珠子般大滴大滴的向下掉。山路陡峭,有时鼻子离路面不到一尺的距离,定远突然想起一个词,“近在咫尺”想来古人是不是由此想到的。

  累得实在不想走了,心里又想起刚才自己说的越艰苦越好的话,不觉脸红起来,耳朵根子都热得发烧。

  刚想请求说再休息一下,就听陆主任说:“马上就到了。”

  上坡后走过一段平坦的小路,右边山梁树丛中现出一座茅草房,学生们马上兴奋起来,一下疲劳顿消,三步并作两步几下追上了陆主任。

  在一个山弯处,三面环山仿佛一把交椅,正中一小块平地上,横竖各修了两大一小三间草房。大房住人,小房做饭。陆主任把三人领进了一座大房。

  草房是就地取土夯筑起来的土墙,外面没有搪光,呲牙裂缝的,上面盖着厚重的茅草,没有像样的门窗。说是住人,其实和牛圈差不多,墙上左右各有一个牛肋巴似的小窗户,上面糊着的窗户纸已经千疮百孔。门上不见门枋,四五块毛毛糙糙的木板钉在一起绑到立在门两边的木棍上算是房门。

  陆主任拉开门,定远看到屋里是埋在土里的树杈支起的两排通铺。

  陆主任进去放下米袋,招呼三人到屋。冲着一个躺在床上睡觉的人说道:“老严,别睡了。给你送来几个小伙,赶紧起来安排一下。”

  那人翻身起“床”,坐在像吊脚楼一样的木架子床上,伸手从枕头处摸到一副眼镜迅速戴上,迷迷瞪瞪的看了看说:“上来了啊。”

  陆主任说:“嗯。我每次来,你怎么都在睡觉?不舒服吗?”

  “没有,昨晚上下大雨,我怕沟边的煤炭被冲跑了,起去看了一下,又带人把河沟理了一下,一夜没睡好困得很。”老严解释道。

  陆主任给学生介绍道:“这是焦炭厂的严厂长,也是造反派,你们上来由他安排。”又从身上掏出矿上的介绍信递给严厂长说道:“这三位是县上红革会派来指导工作的红卫兵,来这体验生活,你要好好配合,特别是要保证他们的安全。”

  严厂长听说是红革会派来的,接过介绍信看都没看立即跳下床,握着玉玺的手说道:“欢迎欢迎,我们也想参加红革会,正说过几天我去城里找一下周旺民呢,你们就来了。”

  玉玺握着严厂长的手,一个劲傻笑,不知说什么好。

  严厂长帮着玉玺取下被子,提到对面通铺进门靠边处搁下。回头又帮助定远松林把被子提过去,挨着玉玺的被子放下说道:“我们这条件艰苦得很,生活也不好,工人又不讲卫生,挨他们一起睡你们受点委屈哈。”

  定远知道,严厂长并非说的客气话,看到眼前的茅草房、叉叉床,看看工人们床上的被子,有的仅仅只是一床酱黄色的破棉絮,连被里被面都没有,岂是“艰苦”两个字能够概括得了的。

  陆主任扛上米袋子去了伙房,严厂长把对面几床破棉絮搬到了通铺最后面,又出去抱了一抱稻谷草进来,铺到床上,帮着学生们铺舖。

  一边铺舖,严厂长一边介绍,自己是城里人,原来是在山下矿上当材料员,后来调到山上当司秤员。去年冬天领着一帮弟兄起来造反,把原来的厂长打倒了,现在这里就是他说了算。

  严厂长还说,山上这些工人大部分来自农村,都没有文化,给他们说啥都没用,简直是对牛弹琴。你们这回来了就好了,我们肯定能说到一起,只要你们不要故意为难我,我保证让你们轻轻松松体验生活,不必和他们一样下苦力。

  定远一听就觉得严厂长这家伙心术有些不正,加之自己的红革会介绍信的来路也不正,怕言多必失不愿与之交谈,只是“嗯嗯”的答应,不敢接他的话头。

  铺好床,洗过脸,吃饭还得等一会,定远提出想去看看矿井,玉玺和松林也说好。向严厂长问了方向,三人就向下面的矿井走去。

  出门没走多远,又是一块山弯处,靠近河沟出现一块平坝。坪坝边上一排土坑,坪坝上有堆积如山的煤炭,也有像灰色的岩石一样的块状物。

  几个工人用铁锹正在把旁边的一堆煤一铲一铲向更大的煤堆上送。

  玉玺过去问一个工人矿井在哪,那人停下铲子,转身用手向旁边不远处一指,说:“那不是?”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边果然有一个黑呼呼的小洞口。定远不敢相信,难道这就是出了这么多煤炭的矿井。

  三人走到洞口跟前,发现这洞高不到两米,宽不足一米五,洞顶和两边横竖都支着木料,空间显得更加狭小。玉玺进洞口一试,一米八的个头根本直不起腰来,只能拱背弯腰踟蹰前行。

  定远和松林也跟在玉玺身后,越走里面越矮越窄,稍不注意头就碰到顶上的木头,木头上吧嗒吧嗒向巷道滴着水珠。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动静。黑黢黢阴森森,走了不到几丈远,三个人心里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连忙转身出来。

  站在洞口门上,看看煤堆,望望矿洞,定远心里纳闷,这么小的一个洞洞,怎么会出这么多的煤炭。

  一会,松林说感觉洞里有声响。定远探头望里边看看,什么都没发现。三人都想看看煤炭到底是怎样运出来的,就站在一边等候。

  又过了一会,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只见一个全裸的男人从洞里爬出来,嘴上叼着一盏油灯。一根布带子勒在肩上,像船夫拉纤一样后面拖着一只不足一米长的小船,上面装着煤炭出来。

  
 楼主| 发表于 2010-6-19 08:19:5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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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人惊呆了,一声不吭地盯住看那个满脸乌黑,浑身是煤的男人出了洞口,立起身来,旁若无人地转身从肩头取下布带,吹灭油灯放在地下。

  又见那人冷漠的望了他们一眼,若无其事地边退边用双手拽着布带拖着小木船,到煤堆跟前立着的木架子旁边,等待过秤。

  刚才铲煤搭话的工人见有人等他,放下铁锨,慢腾腾走过来,帮着赤身裸体的人把小船上的煤倒进竹筐,再把竹筐抬起,挂在木架上的一杆大秤的秤钩上。

  “一百五十七斤,耶,你今天还要加油哟!”那人听了也不搭腔,面无表情的拖起小船,拿起油灯又进洞去了。

  松林说道:“那个人好不知羞耻,怎么可以连衣服裤子都不穿。”

  定远和玉玺也感到不可思议,望着来时的小路定远说道:“管他呢,可能要开饭了,我们走吧。”

  刚要离开,回头看见洞口又出来一个同样赤身裸体的运煤人,一样的拖着小木船,一样的等待过秤。过完秤,那人却不急忙进洞,站在洞口光着身子望着洞里。

  不一会儿,洞里接二连三出来几个几乎相同打扮,相同动作的男人。中间也有一个穿着能够遮羞的烂裤衩,还有一个裤裆也仅仅被一小块布条勉强遮住。

  定远他们也就见怪不怪,一声不响的返回住地。

  三人进伙房,见大师傅饭菜均已收拾妥当,坐在小凳上用石窝子沓蒜辣子。

  松林近前问道:“师傅贵姓?”

  老汉说:“免贵姓刘,饿了吧?饿了你们可以先吃。”

  定远说道:“不饿,我们刚才在矿上吃了才上来的。陆主任走了吗?”

  “走了,每次上来水都不喝一口就走了。你们以前很熟吗?”刘师傅随口问道。

  定远说:“以前认不得,今天刚认识。哎,请问刘师傅,在这吃饭是交现钱,还是记账?”

  刘师傅停下砸蒜辣子的手,说道:“到李会计那交钱交粮票也行,记账也行,由他发给饭票菜票,打饭的时候各人想吃多少就给我交多少票,我到时候凭收的牌牌和他结账。”

  定远问道:“哪个是李会计?我们还没买票呢。”

  刘师傅说:“李会计在井口过秤,马上要回来了。你们要是等不及,可以先吃,明天补票也行。”

  定远说:“不着急,谢谢了。”说完三人出了伙房。

  玉玺快进门时说道:“忘了问厕所在哪,我想去方便一下。”

  严厂长在屋里答应道:“出门靠左手过去,拐个弯那边用树枝拦着的圈圈就是厕所,小心莫掉下去了。”

  玉玺在门外说道:“哦,谢谢。”也没进门,直接去上厕所去了。

  松林和定远回到屋里,没有凳子,只好坐到床沿上。

  定远见严厂长也坐在一张三斗桌旁边的圆木墩上,一边抽烟,一边在考虑什么。定远问道:“厂长,明天安排我们搞啥?”

  严厂长猛吸一口烟后,看着定远问道:“你们愿意干什么呢?”

  定远现在心里最怕的就是下井挖煤,再也不敢提“越艰苦越好,什么苦我们都能吃”的话了。

  “厂长看哪些工作适合我们,由你安排,我们反正也是为了锻炼,不向领导讲条件。”定远嘴上如此说,心里却很虚,生怕厂长嘴里蹦出“下井”两个字来。

  严厂长说道:“那好,我刚才想了一下,马上我们又要开始炼焦,明天你们跟洪师父一起,清理修补焦炭。过几天一起装窑炼焦。先就这样,完了再另外安排。”


  松林问道:“什么叫炼焦?”
  严厂长说:“焦炭,知道吧?就是把煤烧成焦炭就叫炼焦。”

  定远不解的说:“煤炭烧成焦炭?”

  严厂长笑了笑,说道:“焦炭都不知道,麦苗和韭菜搞得清吧,秀才?”严厂长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点燃一支后接着说道:“焦炭是煤炭通过自然加压隔绝空气烧出来的,主要是卖给国家大的钢铁厂用于冶炼,价格比煤炭高好多倍。我们这不通公路,挖出的煤炭全靠人背,费力不值钱。炼成焦炭就不同了,减少了重量,节省了劳力,提高了价值。”

  定远听得感兴趣,又问道:“煤炭一烧就成了灰,怎么还会有用,焦炭不是挖出来的么?”

  严厂长感到好笑,有点对牛弹琴般的无奈,费劲的解释道:“煤炭经过水洗去除杂质,稍微晾干水分装到焦炭炉,点燃后等到烧结,就把它们用泥巴糊起来,然后在上面抹光放水密封。由于水把空隙堵住,里面空气隔绝,烧结的煤炭就变成了焦炭。出炉子时,要用钢钎八磅锤撬开,那些又湿又重的黑面面煤炭不是变成灰,而是变成一块块像灰色的石头一样的焦炭了。”

  定远想起刚才看到井口前面的坝子里堆积的那些灰不拉几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原来就是焦炭。一直以为焦炭就是大块的煤炭,也是挖出来的,现在才明白为啥这里叫焦炭厂,原来焦炭是烧出来的。

  严厂长看着桌上的闹钟说:“明天上班去看看就清楚了。好了,要下班了,准备开饭。哎,李会计不在,我先借给你们几张饭票,先吃了再说。”

  定远说:“不用,你先去吃,我们不饿。反正李会计马上就回来了,不着急。”

  严厂长说:“那好吧,我先过去了。”说完,从墙上担着的木板上取下碗筷出了门。

  玉玺进门说道:“下班了,我看见底下好多人都上来了。”

  刚说完,院子里传来许多人的说话声。紧接着,十来个人就闯了进来。

  进来的人不再是赤身裸体,一个个可能在河沟里洗过,虽然没有洗净,却比刚才的形象好多了。

  看着刚才过秤的人也进了门,定远知道他可能就是炊事员师傅说的李会计,就等着他在圆木墩上落座,马上就去找他领饭票。突然看见李会计身后一人很是眼熟,仔细端详,果然是多年没见的熟人歩缘。

  歩缘家住渔渡杨家沟下院子,论起来也算是定远的表亲。上学时比定远他们高两级,因为家庭困难,成分又不好,小学毕业就没上初中。五六年没见,定远以为他在农村务农,都不太记得他了,没曾想在这大山上遇见。

  定远走到跟前叫道:“老表,下班了?”

  歩缘一愣,扭头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说道:“嘿,定远。你怎么到这来了,来干啥?”

  定远笑道:“我怎么就不能来,来当工人啦干啥?”

  歩缘不相信,说道:“空球话,你咋会到这来当工人!这都不是人待的地方。”

  定远说:“真的,我们一起来了三个,还有玉玺、松林。你看,我们的舖都铺好了。”

  定远指指还坐在床沿上玉玺、松林。

  歩缘过去和他们打过招呼,回头取出饭票硬给他们三人每人两张,让他们先去吃饭。

  饭后,歩缘领着他们去后山上去转。四个人一边说话一边看山间的景致。

  虽然是夏天,可一到傍晚,山上还是有点凉意。歩缘说:“前边山梁上,靠近悬崖边有一处好玩的地方,你们去不去看?”

  松林论起来该管布缘叫舅,问道:“舅舅,啥好玩的?”

  歩缘说:“有一个大石头,圆圆的像一个人头,立在悬崖边,周围老百姓都说那是个神石。一个人不费力就可以摇动它,可是十几个人一起使劲推,它反而纹丝不动。”

  定远问:“有多大?”

  歩缘说:“多大?没人量过,不知道有多大立方多少重量。反正老远看起不算大,到跟前看起码有一间房子那么大。”

  玉玺说:“远不远?不远了就去看看,我就不相信,一个人都能摇动,十几个人还推不动,这么神?”

  歩缘说:“不远,再走五十米就到了。别说一个人推,有时风稍微大点,没人推它也能轻轻的摆动。”

  越说越神,三个人兴致蛮高,加快脚步,透过树丛缝隙一会儿就见到了山梁上突兀立起的人头石。

  玉玺率先到了跟前,石头果然不小,呈椭圆形状耸立在悬崖边。玉玺站跟前一比,那石头足有四五米高,细看之下,上面好似米花糖一样是由一个个鹅卵石合着岩浆粘接而成的整体。

  玉玺使劲推去,石头纹丝不动,再推,依然不见动弹。玉玺转身向歩缘投去怀疑的目光。

  歩缘笑道:“你别使大力,轻轻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推,他就会摇起来。”

  玉玺按歩缘的方法,一只手轻轻的慢慢的推,才推了四五下,那个巨大的人头石果然前后摇摆起来。玉玺很兴奋,随着摆动频率一下一下使劲推,那石头摆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定远走到旁边的山梁前面,侧面看去,那石头好像一个巨人向着山下缓缓点头颌首。

  松林好奇也过去看,俩人都觉神奇。

  歩缘让玉玺别摇了,停下来,等会四个人一起摇,试试它到底动不动。

  过了七八分钟,石头静下来,四个人一起用力,双手使出吃奶的劲,那石头却一动不动。

  松林说道:“这就怪了,使这么大的劲它反而不动。看来神仙也喜欢一元化领导,反对乱口子当家呀。”

  定远仔细观察,发现人头石脖颈处只有很小一点凸面接触山崖的凹面,一个人使劲它形成的惯性摆动,让巨石的重心始终不会偏离凹面限制的范围。多人使劲,由于受地势限制,每人站的方向不同,发出的力量相互抵消,所以他就不动。要是所有的力量集中在一个点上,这石头也就没什么神奇之处,可能早就滚下山崖了。
 楼主| 发表于 2010-6-22 14:48:02 | 显示全部楼层
  
                  (52)

  探讨一番,四人返身往回走。

  定远试探性的看着歩缘问道:“严厂长这人怎么样,他怎么又当领导又当造反派?”

  歩缘说:“看哪方面,论文化比我们高,论人品一般化。要论心胸那就不怎么样。”

  松林随口说道:“人品包括心胸,要是心胸不怎么样,人品也好不到哪去。”

  歩缘说:“这个我说不清,反正我看他心胸狭窄,听不得不同意见,报复心强。”

  停了停见都没说话,歩缘随手从路边摘了一片金刚刺叶子,在手里卷成一个管儿,放到嘴里吹出呜呜的曲儿。

  只吹了两句就停下,从嘴里取出碧绿的小管儿,接着说道:“我们这原来的厂长叫绪缘,也算我们族间的一个哥,虽然不是很亲,但在这只有我俩才是一个姓,他对我还是很关照的。

  “前几年我们都在山下,绪缘哥是副主任,老严是材料员,我是挖煤的。老严平时没事,常到周围的老百姓家去,因为沾花惹草的事,老百姓跑到矿上闹,特别是一个老汉说勾引了他儿媳。声言不开除老严,他们就要挑断他的脚筋,叫他今后变成个废人,看他还敢不敢去胡整。

  “绪缘哥当时为了平息事态,建议主任给老严一个撤销材料员的处分,把老严调到了山上当司秤员。过了两年,绪缘哥调到山上当厂长,我也跟他一起到山上来炼焦。

  “去年绪缘哥又升任矿上的主任,谁知才当两个月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老严他们一伙人下山造反,硬说是自己遭了走资派的迫害。搞得全矿几个月煤炭也不挖,焦炭也不炼,刷大字报开斗争会,天天批斗绪缘哥。有时甚至连踢带打旳,绪缘哥被折磨的重病在身,才被送到山下医院去,到现在还没出院。直到春节过后,上面看煤矿乱得没法了才答应造反派的要求,派老陆来矿上当主任,让老严在山上临时负责。虽然没有宣布他是厂长,大家听陆主任把他叫厂长,也就把他叫成厂长。”

  定远暗暗吃了一惊,自己二舅家的二表哥就叫绪缘,只听说在外面工作,原来是在这里当主任。自己是借指导协助矿上开展文化大革命的名义来挣钱的,二表哥却是这里的当权派,这可怎么好?心里想,反正他也不在矿上,就装作互不相识罢了,免得给严厂长以口实。

  虽然是夏天,到了傍晚,山上的气温骤降,微风吹过,一阵凉意袭来。刚才在落日的照射下,还在声嘶力竭合唱的知了,这阵已经悄没声息了。树丛中不知名的小虫开始鸣叫,夜幕降临,大自然给了它们一展歌喉的机会。

  听着歩缘还在给玉玺讲矿上的趣闻,定远也不再搭话,默默走在后面想着心事。看来这高高的青山上,也不是世外桃源啦,自己在这里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心里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晚上睡在叉叉床上,屋里一股股霉味、汗味、旱烟味、脚臭味,定远第一次睡不着失眠了。在舖上翻来翻去,屋里漆黑一片,听到外边猫头鹰一声声阴森森的叫声,定远心里害怕,全身躲到被子里,连头也不敢露出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早上上班,三个人换上了淡蓝的劳动布工作服,在洪师傅的带领下来到井口不远的炼焦窑跟前。

  说是炼焦窑,其实乍一看既像一排农村里没使用过的土粪坑,也像烧石灰的土窑,只不过要浅很多。窑子直径估计在两米大点,深一米五左右,底下铺着几根生铁炉桥,炉桥下面是通风口。

  洪师傅五十来岁,又瘦又矮,几颗大板牙黑黄黑黄的,嘴唇老是显得包不住牙的样子,一说话之前总是撅撅嘴先试图把牙包在嘴里。

  洪师傅虽显猥琐龌龊,但听说他是厂里焦炭生产的行家,几乎每一窑的修窑、装窑、点火、闭窑、出窑都由他亲自把关。

  洪师傅安排定远他们三人今天的任务就是用铁锨把每个窑子里的杂物清理干净,把烧坏的耐火石撬掉,由他亲自补上。三人自然不敢小觑,老老实实接受洪师傅的安排。

  定远数了数,一共八口窑子,可能很久没有使用过了,有的里面装着满满一窑泥巴石头,长着野草蒿子。定远不习惯使用铁锨,扯掉野草见里面多是石块,为了提高效率,干脆不用铁锨,直接用手搬。玉玺和松林看到,也扔掉铁锨积极效仿。

  窑子里面比较潮湿,泥巴粘在石头上显得很湿滑。半天时间定远连一座窑子还没有清理干净,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崭新的工作服也糊得不成样子了。

  吃过中午饭,三人接着干,终于用了两天时间把窑子清理干净,接着就配合洪师傅搬耐火石修补炼焦炉。

  所谓的耐火石就是山上随处可见的泡沙石,像包谷面馍一样黄黄的颜色,用斧头轻轻就可以砍动,想砍多大砍多大,要什么样子砍什么样子,像打豆腐一样轻松自如。砍下的碎石面面用来填补空隙,加少许黄泥调成糊状修补裂缝。

  窑子修好了,就是准备柴火,从后山上搬运以前砍在山上晒干的木柴。搬到窑子跟前剁短,大点的要劈开。一切准备就绪,洪师傅开始装窑。

  听说以前装窑,洪师傅还要举行一些敬天地鬼神的程序,文革开始后破除封建迷信,洪师傅与时俱进自觉取消了这些手脚,居然也烧出了焦炭。

  严厂长让增加了五个人帮忙装窑,火点起来之后,大家在洪师傅指挥下,在火势最旺的时候,七脚八手的开始往窑子里填煤。

  洪师傅一改猥琐懒散的形象,忙前忙后大声吆喝,指挥众人看火头,留烟道,夯煤粉,俨然一副大将军派头。

  八座炼焦炉都点起来了,定远他们三人轮流陪着洪师傅值夜班。煤炭在炉子里越烧越旺,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硫磺味。洪师傅看到哪个炉子烧得旺,指挥定远他们向烧红的煤炭上盖泥土,直到将窑子全部焙严实(封闭)起来。

  洪师傅手拿木棒,将窑子里的泥巴夯实,在窑口四周做一道围堰,叫定远他们往窑口上放水。炼焦窑变成了一个个小水田,田里冒着热气,洪师傅看田里什么地方冒出气泡,就用一把薅锄把那里杵紧淌光,不让它漏气。

  经过三天三夜的燃烧冷却,第四天开始出窑。揭开窑口的泥巴,定远他们看到煤炭变成了银灰色的岩石。洪师傅用钢钎八磅锤将岩石撬成一块块可以搬动的焦炭,定远他们不顾烫手,争先恐后的跳到炼焦炉里,把热烘烘的焦炭搬上平坝。

  接连烧了两次,出了十六窑焦炭。

  二十多天过去了,如今的红卫兵小将再没有刚来时那么娇气了。人晒黑了,手磨糙了,说起话来也是一口一个日妈的,句句不离话把子。

  白天上班,多数时间连衣服裤子也懒得穿,下身只穿着一条短裤,光着膀子戴顶草帽就出工。下午下班之后就钻进山林,找毛桃儿,野李子吃着玩。

  正当他们全力以赴按照严厂长安排准备第三次炼焦时,洪师傅却一病不起,身体越来越虚弱,矿医上来看过几次还是不见好转,病情反而越来越严重。

  一天下午,定远光着身子出门正准备下去上班,严厂长叫住了他。严厂长说:“别走,我有事找你。”

  定远转身问道:“啥事?”

  严厂长说:“你先在屋里等一下,我有点事想给你商量。”

  定远不解,来这么久,也就是刚来的时候,严厂长客气的跟自己说过话,之后除了安排上班,从来也没有和自己这么亲热过,更别说使用“商量”这个词。

  定远回屋,把草帽扔在床上,重新坐到床上,等严厂长说话。

  等上班的人都走了,严厂长走到定远跟前问道:“怎么样,适应了吧?”

  定远不知老严想对自己说啥,也不答话,只是点点头。

  严厂长说:“你们一来我就觉得你们几个不错,虽然年龄不大,做事很实在的。山上这么苦,你们都能坚持下来,真行。”

  定远仍未搭腔,只是盯着老严看,等着他的下文。

  老严说道:“洪老汉病了,不晓得啥时能好。一会派人送他下山看病,看来十天半个月焦炭也炼不成了。”

  定远估计老严是不是要下逐客令,炼不成焦炭就没有自己能干的活了。

  老严说:“我们矿上的走资派绪缘原来在这当过厂长,懂得炼焦炭,现在在城里看病。听人说早就好了,有人看到他在街上逛,我想派人去把他抓回来,以批斗和劳动改造的名义,让他回来炼焦炭。”

  原来是这么回事,但不知道他给自己说有啥企图,定远还是不答腔。

  老严接着说:“我想请你们三个去城里,以红革会的名义勒令他回来接受批斗,把他押回矿上押到山上来改造。”

  定远吃了一惊,没想到他是这个意图。因为自己和绪缘是亲亲的姑表兄弟,定远绝不会去亲手把他押回来。一时在心里想着托词,希望躲过这个难题。

  
 楼主| 发表于 2010-6-22 14:50:0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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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说呢?人家批斗当权派,自己没理由阻拦。自己一路三个人是以红革会名义派来“指导、协助”矿上文化革命的,更不好推辞拒绝。定远一时犯难,找不出任何理由来。

  “是不是怕影响上班?你别担心,你们出去一样算上班,每天按出差还享受补助。”老严看定远犹豫不定,以为他怕花费不想去。

  定远说:“不是那个意思。我在想,你是需要他的技术,直接要求他回来指导炼焦就行了,何必要打着批斗的旗号?”

  老严说:“你不知道那个家伙傲得很,从来都不把我们造反派看在眼里,我要叫他干啥他偏不干,不然我们不会蛮起整他。就是这么整了,他还是不服,说我是外行不懂生产,当不了厂长。我就是要借批斗先打掉他的嚣张气焰,让他看看我这个外行有没有能力当厂长。”
  定远在山上这么长时间,偶尔也听到一些老工人抱怨绪缘以前抓生产抓得紧,要求严,把工人累得够呛。据说以前为了多产煤,故意延长工人的工作时间,曾经把矿上唯一一个计时的马蹄表时间悄悄往回扭过。严厂长曾经在批斗会上就形容他是新社会的周扒皮,和地主老财半夜起来学鸡叫一样。

  定远想,既然矿上群众对绪缘哥意见这么大,也许绪缘哥真的有错误。自己是红卫兵造反派,怎么能以亲情徇私枉法呢。

  批斗看来是在所难免,但毕竟是弟兄,自己绝不能亲自出面去押解。

  想了想,终于说道:“老严,我们来时周旺民对我说,你们是我们红革会派到煤矿去指导协助的,主要任务是向工人阶级学习。矿上的造反工作,还是要靠矿上的广大革命群众,你们不要大包大揽,更不能亲自出面揪斗矿上的当权派,而影响、干涉、替代矿上革命群众的革命热情。所以,我们不能去押解绪缘当权派,再说我们都不认识,他也不会老老实实跟我们走的。”

  严厂长很失望,看着定远半天才说道:“既然如此,那好吧,我另外派人,实在不行我亲自去,你先去上班吧。”
  定远又怕老严到城里找周旺民,到时自己开假介绍的事情就会暴露。一边起身准备出门,一边假意关心的说道:“你是造反队的头头,又是现在的领导,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到全厂的抓革命促生产方面,怎么能亲自去办这些鸡毛蒜皮的琐碎事情,太有失身份了,随便派个人去不就行了,何必亲自出马。”
  严厂长说:“好久没进城,本来我也想顺便回家看看。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算了。你看派哪个合适些?”

  定远想起《水浒传》里高太尉为了迫害林冲,买通解差董超薛霸二人,一路给林冲吃了不少的苦头,要不是花和尚鲁智深暗中保护,林冲的性命就会葬身野猪林。

  这严成喜也并非善类,担心他找些以前怀恨绪缘哥的人去,让绪缘哥一路也吃些苦头。

  在门口站住脚,扭头向老严建议道:“赵勇图、李天顺、歩缘他们三个年轻身体魁实,叫他们少挖几天煤进城转一圈,他们肯定高兴坏了,保险把事情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严厂长也走到门口对定远说:“其他人都可以,歩缘跟他是弟兄,有点不妥当。”

  定远说:“正因为如此,歩缘去他才会放心大胆老老实实的回来,换了任何人去,他倒不一定会规规矩矩回来。”

  严厂长想了想,笑着一巴掌拍在定远的光脊梁上,笑道:“好好好,你说的有道理,就按你说的我马上就安排,正好叫他们几个先把老洪抬下山,顺便陪王大夫送他进城。”

  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晃过了四五天。

  有天下午定远下班回来,看见歩缘一个人在屋里,就说道:“老表,回来了。”

  歩缘道:“回来了。”

  定远问道:“都回来了?人带回来没有?”

  歩缘点头说:“都回来了,绪缘哥也上来了。”

  定远问:“在哪儿?”

  歩缘说:“老严不愿和他住一起,安排他住那边屋去了。”

  定远见屋里没有其他人,悄悄给歩缘说:“他身体怎么样?我想去看看他。你晓得吗,我认识绪缘,他是我哥,你可千万别给人家说。

  歩缘眼睛盯着门外,也小声说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放心,我不会给别人说的。他身体不要紧,没得大问题,你现在莫去,都下班了,人多得很,老严看到了不方便。”

  定远只得作罢。

  吃下午饭,定远不见绪缘哥出来打饭,看到歩缘打了一份菜饭端到了旁边大房子里,知道是给绪缘哥送饭去了。

  没机会单独去见绪缘哥,定远盼着明天上班,严厂长肯定要安排绪缘哥带他们一起装窑炼焦。

  第二天早上,严厂长安排玉玺和松林俩人跟李会计一路下山背米面蔬菜,安排定远代替李会计过秤。

  前几天老严让淘汰了杆秤,从山下弄上来一个新磅秤,只要把窑工们装煤的拖子(看起像一只小木船)放上去就可以称。用不着往箩筐里倒,也不用费多大力气,简单多了。

  定远依然带着弯刀斧头到窑子跟前,没人过煤的时候,定远也不闲着,抽空剁柴劈柴,准备炼焦点火之用。

  定远一个人闷声不响剁了一会柴,抬头看见一伙人从驻地的坡上下来。老远就认出走在前面那个又黑又瘦的人就是绪缘哥,后面是严厂长带着七八个人在押送。

  定远以为他们都是来装窑的,就站起身来等着准备打招呼。隐隐看到绪缘哥阴沉着脸,一路不高兴的在和他们争辩。

  从坡上到了坪坝,一行人连看也没看定远一眼,绕开炼焦炉,向着右边的井口去了。
看来不是来装窑的,定远只好继续剁柴劈柴准备柴火。

  一个多小时后,严厂长一个人从井口出来,直奔炼焦炉过来。老远就听他说道:“这些柴够不够,不够的话我明天再安排几个人去山上扛些柴下来。”

  到了跟前,定远说:“该够了,和上两次差不多,这次的硬扎木还多些。”

  老严说:“够了就行了。”

  定远问:“啥时装窑?”

  老严说:“我本来想今天就开始装,就怕那家伙使性子不听。我今天安排他先去井下挖煤,磨他两天性子再说。你以为我不着急呀,我现在比你们都着急,现在多半年都过去了,我们半年的产煤任务还没完成,更别提焦炭产量,三季度都过了一半,才完成一季度的任务。”

  定远说:“那你还把他弄去挖煤?叫他赶快来带我们烧哇!”

  “你不懂,我越是求他,他越是给我拿劲。我先把他整到井下,也给他下达生产指标,看他又咋说。以前这些指标都是他给工人定的,完不成他大会小会批评不说,还要处罚、扣工资。这回叫他也尝尝井下拖煤的滋味,知道我马王爷有几只眼。他吃不消了自然要给我下杷蛋,我再把他调来炼焦,前提是他必须完成全年的生产指标。”严厂长说完得意的一笑。

  定远笑道:“厉害,严厂长是不是学过《孙子兵法》,你这是‘欲擒故纵’计呀。”

  严厂长“嘿嘿”一笑,顺手捡起身边的一把弯刀,狠狠一刀砍去,一根黄瓜般粗细的木柴应声断为两截。

  严厂长接着说道:“那家伙不识抬举,都到了这份上了,还在那指手划脚的。他一到工作面,就批评我这也不对那也不对,说我只强调产量不强调安全。简直可笑,谁不怕死,又不是三岁两岁的,用得着我再强调安全吗?”

  定远很想知道绪缘哥都讲了些啥,问道:“他说啥了?”

  严厂长不肖的一声冷笑后说:“他能说个啥?给我挑毛病呗,说我们主巷道越挖越窄,偷工减料不装厢料。说我不下去检查安全,说工人不注重安全,留的干子太窄,早晚会出问题。都是屁话,谁不知道他是故意给我挑毛病的?”

  定远听歩缘说过,这山上也并非全是煤,一个巷道打进去,旁边要开几十个岔道进去。前面有的地方煤层厚,有的地方煤层薄。遇到薄的地方,巷道就挖的狭小,有的地方最窄处只能容一个人在里面爬行。遇到厚的地方,为了防止上面塌方,不能贪心挖的过宽,必须留下做支撑的煤墙,俗语叫干子。

  
 楼主| 发表于 2010-6-22 14:51:5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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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严正说得起劲,只见井口跑出一个人来,到他面前说道:“严厂长,不好了,绪缘老厂长说里面有冒顶迹象,叫你赶快通知把人都撤出来。”

  老严生气地说道:“撤啥子撤?你信他的鬼话,早没问题迟没问题,他来头一天我这到处都有问题了。什么不好了?大惊小怪的!以后不准说这个话吓我了,听到没有?你给他说,他不是很内行吗,就说我说的,让他赶紧想办法制止冒顶,制止塌方,保证完成生产指标。”

  “是。”那人返身又到了井里。

  严厂长看那人走了,回头笑道:“这些没文化的人真是可怜,人家说啥信啥,各人都不动脑筋想想。不满你说,我在厂里虽然是外行,可我在山上这么久时间,听得多了见的多了,谁要是糊弄我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不管说啥,我只要听个头头,就知道他是真是假。别人都不敢在我面前说三道四,就他倚老卖老,不把我放在眼里。他说要出问题我偏不信,没得问题我看他明天再说个啥。”

  定远不好搭腔,严厂长说完扔下弯刀,站起身,拍拍手各人回驻地去了。

  严厂长走后,井下陆续出来几个拖煤的,定远过去给他们过完秤,都记在磅秤高头放着的本子上。

  没人的时候,定远就去用斧头劈开粗一点的大柴棒。

  反复过秤劈柴倒换了几次,定远肚子饿得咕咕叫,眼看就要下班了,定远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突然从井下慌慌张张跑出一个黑乎乎的裸男,口里大声喊道:“出事了,出事了,快去叫人来救命呀!”

  定远吓得赶紧迎过去问道:“怎么了,啊?”

  “塌方了,里面两三个人都关到了。你赶快上去叫他们下来救人。”那人说道。

  定远想知道关到里面的是谁,那人说:“现在搞不清,你赶快去,我还要进去。”说完就掉头向井口跑去。

  定远抬腿就向坡上跑去,心里默默为绪缘哥祷告,希望千万不要把绪缘哥关进小巷道,那里面没有了空气是会死人的。不知不觉定远很快就到了驻地,跑到宿舍,见严厂长拿着碗正准备去伙房,急忙对他说道:“出事了,井下塌方关了两三个,赶快下去救人。”

  严厂长一听,吓得把碗往床上一扔,叫大家赶紧下去救人。屋里七八个人二话不说,拖起锄头钢钎等工具立即向山下跑去。

  严厂长跑了几步又叫住定远说道:“你别去了,你赶紧下山去叫矿医王大夫上来,叫他带上急救物品赶紧上来,越快越好。”

  定远也不答话,连忙向山下跑去叫大夫。

  半路上遇到玉玺松林和李会计三人,正背着粮食蔬菜爬山,定远只给他们简单说了句塌方了,又噔噔噔向山下跑,大概不到半个小时,定远就到了矿上。

  陆主任听说出事故了,也叫了七八个精壮劳力立即上山。王大夫正在吃饭,听说后马上撂下刚吃几口的饭碗,向药箱里装了一些药品绷带消毒液之类的药物,抓起手电筒就跟着定远往山上跑。

  定远跟着矿上陆主任一帮人很快到了煤场坪坝,见一群人围在井口前。人们见王大夫和陆主任来了,迅速让出一条通道。

  透过缝隙,定远看到人群中地下躺着一个全身黑乎乎的人。定远进不去,只好问先来的玉玺:“怎么样,救出了几个?”

  玉玺说:“都出来了,只有这个最危险。”

  定远问:“这是哪个?”

  玉玺说:“老厂长绪缘。”

  定远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吓得说不出话来。使劲挤到中间,只见绪缘哥两眼紧闭,好像睡着了一样,王大夫用手背放到他鼻子下面,伸着食指和中指试了试呼吸,再抓住他手腕摸摸脉搏,又用听诊器在他胸口听了听,最后翻起眼皮用手电照了照瞳孔后说道:“完了,已经不行了。”

  如五雷轰顶般,定远吓得目瞪口呆。只觉眼前一片模糊,周围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遥远,恍惚中一个人影在前面引导他,不断催促他快点,快点。他觉得那就是绪缘哥,他奋力去追,想知道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就是怎么也追不上。

  渐渐地,定远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睁眼一看,自己睡在床上。他想起绪缘哥,想起在井口看到的那堆人,想起矿医王三树大夫翻开绪缘哥的眼睑说的“完了,已经不行了”那句话。

  他希望这一切都是梦,不是真的。

  他翻身从床上爬起来,天已经黑了,屋里不见一个人,三斗桌上放着一盏亮着的桐油灯。

  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正在发愣,玉玺进来说道:“醒了。你把我们吓坏了,糊里哒咚你一勾子坐到地下人事不知的,还以为是老厂长把你的魂勾跑了。王大夫给你检查才晓得,他说不要紧,你出汗太多又没喝水有点虚脱,加上没吃饭又累又饿形成低血糖再受了惊吓晕过去了,睡一觉就好了。”

  定远问道:“老厂长绪缘呢?”

  “陆主任安排歩缘他们送回去了,你先喝点水,这是从炊事员那弄的白糖,给你泡的糖开水,我去伙房给你把饭热一下。”玉玺递给定远一个大搪瓷碗,里面满满一碗已经晾凉了的糖水。

  定远小心翼翼的接过碗,使劲喝了一大口。抬头又问:“松林呢?”

  玉玺说:“下午送走老厂长后,陆主任召集全厂开会,宣布停止老严的临时负责人职务,要求由矿上王文书和厂里李会计负责马上进行调查,尽快拿出实事求是的事故报告。要求王大夫写一个老厂长的死亡原因,就是说到底是闭了气(窒息)死的,还是重伤、挤压死了的。陆主任让我们三个必须有一个去参加事故调查,你病了,我不会写东西,只好叫松林参加,这阵全厂都还在隔壁开会。”

  喝了水,定远逐渐恢复了体力,慢慢起床后坐在李会计做账的大木墩上,等着玉玺在伙房给他热饭。

  玉玺连汤带饭热了一大钵端来,定远看到平日喜欢吃的烫烫饭,只吃了两口,没有一点食欲,就吃不下去了。

  他又想起了绪缘哥。

  定远的母亲是老九,上面有八个哥哥,绪缘的父亲是二哥。早年绪缘的父亲去四川买东西染上了伤寒(俗称窝儿寒),回家又传染给屋里人。那年害得家族中因伤寒死了五六人,绪缘的爷爷奶奶(就是定远的外公外婆)和父母都死了。

  因为兄妹多,突遭变故,家庭矛盾凸显,引起匆忙分家。一时间论亲疏争强弱,为房产地亩、银钱树木、牲畜家禽吵得难解难分,打得头破血流。

  定远的母亲只比当侄儿的绪缘大两岁,同为丧父母的孤儿,定远的母亲他们姑侄一生吃了太多的苦。

  父母去世时,绪缘是老二才十岁,大哥十二岁,和十一岁的童养媳大嫂拉扯着一家五口,好不容易才长大成人。

  刚解放时,绪缘正当壮年,积极参加减租反霸和土改工作,后来作为积极分子到了厂矿,这一干就是十多年。定远只知道绪缘哥在外边当干部,没想到是在这大山上挖煤,今年才五十一岁,却没了性命。

  定远后悔昨晚没去看看绪缘哥,好多年没见过面,可惜上午见到,近在咫尺却连一句话都没说。

  可恨严成喜那个自以为是的小人,明明绪缘哥一到井下就向他说了安全隐患,他都当着耳旁风,还口出狂言,盼着明天不出事故好看人家的笑话。

  定远很想知道,到底为什么就单单死了发现安全隐患的绪缘哥,别人为什么都没事。

  调查吧,是要好好调查,不能就这样让绪缘哥白白的死了。

  定远虽然没有胃口,为了尽快恢复健康,保持体力,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多半碗饭。谢绝了玉玺帮忙洗碗的好意,定远自己出去将剩饭倒掉,洗了碗返身回屋。

  严厂长被撤职后,陆主任住在山上亲自安排工作。

  井口里停止采煤,全力以赴清理巷道,装填厢料。派人与响洞公社联系,调来周边大批农民上山把焦炭背到山下的公路边。

  陆主任让玉玺和定远带上被褥住到矿上,用磅秤在山下过焦炭。

  两天后焦炭背完了,趁着来了一台车往城里拉焦炭,定远想搭便车回趟渔渡。和玉玺商量,哪知玉玺更是早就想回去,最后决定把被褥寄存在阳春屋里,两人一起回。

  一路桥涵尚未竣工,汽车在河坝公路来回上下,摇摆颠簸中慢慢悠悠的好不容易才到渔渡。焦炭颠簸腾起的煤灰,把两人糊得好像刚从井下出来的采煤工人。

  到了十字街街口,定远跳下大厢,一路小跑着到家。父亲差点没认出来,正准备问他找谁,才发现是自己儿子回来了。

  当天晚上,定远开始大扫除。

  带着换洗衣服跑到河坝,在水潭里尽情的泡了两个小时,用肥皂从头到脚洗了个遍,换上了干净衣服。

  因为老严讨厌“六六六”药粉的气味,今年宿舍没像往年一样向床铺上的稻草里撒药粉,工人们舖上身上的小动物人丁兴旺活动猖獗。定远换了衣服后到家又烧了一大锅开水,将原先里里外外穿过的衣服裤子放到大木盆,用滚开的开水烫泡。


  灯光下,一会功夫水面上好像浮出了一层白朦朦的麸皮,定远知道,那就是刚被开水烫死的虱子跳蚤臭虫的尸体。
 楼主| 发表于 2010-6-25 21:47:28 | 显示全部楼层
                (55)

  走了一个多月,渔渡街上发生了巨大变化。

  除了杨家沟口的水泥桥尚未通车,街边的公路已基本完工。

  秀丽的塔子山和山上的五级宝塔,因为修河堤开山取石早已灰飞烟灭。塔子河坝的公路不再沿红崖梁的山边绕过,一道雄伟坚固的河堤将宽阔的河滩一分为二,公路从中直线通过。

  街上西乡的修路民工走了,取而代之的是铁道部一局第十一工程处的工人们住到了渔渡街上。处机关设在小学操场,几乎家家户户都住有铁道部的干部职工。

  操场上一半住着车队,里面停满了解放牌汽车。车队旁边是工程处的发电机房,一台机器轰鸣着,天还没黑就把光明送到四面八方。

  凡是住着铁道部职工的社员家里安上了电灯,公社各机关和企事业单位的人也跟着沾光,渔渡坝破天荒变成了不夜城,耀眼的灯光把人们一个个照得喜笑颜开的。

  定远家里住着工程处一户职工夫妻俩,家里也接了两个灯泡。一个大的吊在堂屋,一个小的吊在厕所。

  第二天,母亲一边为定远洗衣服,一边抱怨他不讲卫生。定远辩解说不怪自己,整个煤矿都这样。母亲十分惊讶,问道:“你们不是说去钢铁厂吗,怎么是煤矿?”

  定远知道自己说漏嘴了,只好老实回答:“怕你们担心,故意扯了谎,其实我们一直是在刘家岭煤矿。不过我们没挖煤,是去炼焦去了。”

  母亲一听,更是气得将衣服往盆里一扔,指着定远的鼻子说:“我说你呀,你呀!你们硬是活得不耐烦了。煤矿都敢去?早晓得你们是去煤矿,说啥也不准你们去。你晓得吗?你绪缘哥都叫煤窑子塌死了。”

母亲撩起衣襟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安葬绪缘的头一天我回去看到,他好造孽呀,听说有桌子那么大一个大石头压倒他肚子上,肋条骨压断,内脏都压烂了。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和你爹咋活嘛!”

  定远说:“没事,我们又不下井,不会出事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母亲不再伤心,说道:“回来了就好,这回再也不准你去了。就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定远心想,松林还在山上,自己的被子也在矿上,不去怎行。再说担惊受怕吃苦受累的搞了一个多月,工资没领一分,不去也不划算呀。看到母亲的担心样,不想惹母亲不高兴,只好暂时不提去矿山一事,休息两天再说吧。

  饭后去到玉玺家,快到门上,看见玉珍和几个女同学一起背上小背篓手拿小点锄刚出门准备上山扯猪草。看见定远,玉珍朝定远笑笑,算是打了招呼,也不言语就嘻嘻哈哈下了公路。

玉章帮妈妈收拾好锄头也准备去生产队出工,见定远来了,玉章开玩笑的说道:“看你两个晒得黑不溜秋的,真是人家说的‘帐多不愁,虱多不咬’哇。不晓得你们是咋过的,身上那么多的虱子也不嫌丢人!”

  玉玺瞪了哥哥一眼,玉章不再说话,把一把刚投好的锄头递给母亲,拖上一把锄头出门了。

  定远见玉章扛上锄头走了,玉玺妈把锄头倒过来仔细瞅了瞅,将锄笼子泡在脏水桶里,说道:“硬是的,我昨晚用开水给他烫衣服,少说也烫死了几十上百个虱子,看起就恶殊(音:呜述),这回不准他去了。”

  玉玺没有搭腔,舌头一伸冲定远作了一个鬼脸。

  定远跟着玉玺去到后面房间,玉玺说:“你听说没有,何启雄的工农造反司令部已经成了气候,占领了渔渡派出所,每天前呼后拥的一大帮子人威风得很。”

  定远问:“古光荣呢?他不是要抗衡要夺权嘛。”

  玉玺说:“你一条街住着,你还不知道?我们走了后,他妈就病倒了,就没去过公社。后来十一处来了,十一处医院的大夫给她妈一检查,免费给做了手术。我听我妈说,她妈肚子里原来是有个死胎,都死了两年她自己还不知道,以为肚子疼也没去医院检查过。胎儿在肚子里作怪,取出来成了石头一样,医生说是钙化了。”

  定远很惊奇,说道:“我回来还没见着他,难怪他妈这两年老是说肚子疼。现在好了吗?”

  “听说早出院了,现在在家里养,光荣在家要服侍他妈,照看弟弟妹妹,没得时间管指挥部的事情。”

  “垮了算了,没得啥意思。哎,听说没有,学校那些老师回来没有?”定远又问道。

  “没听说,可能没回来。要是游老师他们在,晾他何启雄也搞不到这么快。”玉玺抱怨道。

  “这就叫‘天时、地利、人和’,给了何启雄一伙亮相的机会。”定远信口说道。

  定远嘴上虽说垮了算了,内心其实也是心有不甘。

  稍后,定远问道:“我们啥时走?”

  玉玺说:“走?我妈知道我们上了苦草塘山上,昨晚把我好一顿骂,硬是不准我去了。松林妈昨晚上也把我们骂一顿,埋怨我们回来不喊松林,说今天她就要去把松林喊回来。听我说松林现在在配合会计搞调查,相当于公社的脱产干部不用干活才算了。”

  定远笑笑说:“都一样,我妈也说不准我去了。”

  玉玺说:“不去就不去,其实,我也不想去了。”

  定远刚想问玉玺为啥,就听外面一声银铃般的声音问道:“表婶,玉珍在不在?”

  玉玺迅速立起身迎出去,听到母亲说:“她今天去对门山上扯猪草去了,有事吗?”

  玉玺知是银雁,赶紧来到前面堂屋。银雁见到玉玺,故作不知问道:“咦,齐玉玺,你啥时回来的?”

  其实玉玺昨天傍晚早已让玉珍去给银雁通知自己回来了,明知银雁这阵是特意来看自己的,心里又高兴又激动。答应道:“昨下午回来的,你好哇。”

  玉玺妈招呼道:“雁子坐嘛,找玉珍有事吗?”

  银雁手拿一本卷着的杂志笑道:“玉珍说她空了又想绣花,说我以前给她的花样子太简单了,昨晚上我又找了几个复杂点的,我拿来让她看看,看她要不要?”

  玉玺说:“给我看看,是些啥花,好看不好看?”

  银雁将杂志展开,玉玺看到里面夹着许多画在纸上然后又剪下来的花样,说道:“哎呀,是这号儿的呀!我就看不来了。定远在里头,他懂,你拿到屋里叫他看看。你这是本啥杂志,干脆借给我看看行吧?”

  银雁笑道:“不要他看了,我画的不好,焦人吧煞的。”

  玉玺说:“没事,反正你喜欢绣花,定远爱画画,你也可以顺便请他帮你画几幅多好。

  ”玉玺给银雁使个眼色,自己拿上杂志先到巷道里面去了。

  银雁冲玉玺妈微微一笑,不好意思的也跟着去了。

  定远见银雁跟在玉玺身后进了门,赶紧从床边立起身来,让银雁坐到玉玺的床上。

  银雁跟定远寒暄两句,玉玺和银雁都闭口不提画花样的事,三个人一时没了话题。玉玺心不在焉的翻着杂志,银雁打量着玉玺的卧室,一会看看玉玺,一会瞅瞅定远。

  定远觉着很不自然,起身说道:“你们坐,我来老半天该回去了。”

  玉玺抬起头说:“再坐一会儿吧。”

  定远说:“不了。”走出巷道,到前面看玉玺妈也没在家,估计到生产队出工走了,省得打招呼就独自回家了。

  刚到家,光朗就来了。

  俩人打过照面,定远就问光朗道:“听说何启雄他们成立的工农造反司令部厉害得很,把派出所都占了,是不是?”

  光朗说:“就是。他们现在人多,都发展到各公社去了。我本来想找杨飞雄老师商量,重整旗鼓和他们抗衡。谁知我妈病重我忙于应付家里没顾上,倒叫何启雄抢了先,他把杨老师拉过去了。杨老师成了他们的人反倒回头劝我,说我们红卫兵指挥部已是强弩之末,几个头目各奔东西已作鸟兽散,大势已去不如暂时归附老何他们,等待时机再图东山再起。”

  定远问道:“你也过去了?”

  光朗说:“我当时很生气,心里骂他是叛徒,毕竟他是老师,我不好当面骂他。口里说,好是好,只是我家里有事,我没时间参加就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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