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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开心一客 - 

【原创长篇连载】那年那山里的那些年轻人      作者:蒲国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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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4-7 13:37:05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六


  “我们没有走资本主义道路。”康书记不甘示弱。

  “还说没有,真是榆木脑袋不开窍。外地的文化大革命搞得热火朝天了,镇巴教师集训会还在开,还在挑起群众斗群众。连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声音都传不进来,中央指导文化大革命的“十六条”都不传达,不学习。这还算是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人吗?能和党是一条心吗?”

  “我们是按照上级文件精神执行的,教育是大事,纯洁教师队伍,提高教师的政治觉悟道德水平十分重要,因此一年一度的暑期教师集训会是必须要开的。我们的本意不是斗群众,不是斗老师。教师集训会,顾名思义是把教师集中起来,进行学习、整顿、训练,目的是为了提高。”康书记镇定自若,一板一眼的说。

  “为了一副自乐自娱的对联,三元集训队都把一个老师逼得上吊自杀了,这能是教育提高吗?”陈老师在人群中大声喊道。

  “那是因为我们下面的某些工作人员不注意工作方法,没有正确的教育引导,操之过急造成的失误,不是集训会希望的结果。”康书记辩解道。

  “既然你们也承认是失误,那问题出来了,你们不反省,不检查,反而捂着盖着,还四处追查所谓的谣言。”游老师大声质问道。

  “我知道这个事后,曾经召集有关人员开会听取了汇报,严厉批评了有关责任人,要求引以为戒,杜绝再发生类似事件。我们没有捂着盖着,也没有要求追查什么谣言。”康书记说。

  陈老师大声问:“李局长在我们渔渡集训队还追查过,怎么说没有?”

  “我不知道。”康书记扭头望了一眼李局长说。

  李局长连忙说:“我只是问了一下,不能算追查。”

  孟定远吼道:“就你最坏,心最黑,县委书记都没让清查,你把大家弄得一天紧张得,提心吊胆的。”

  一个学生领头喊道:“打倒李继祥!”

  “打倒李继祥!”师生们跟着喊起了口号。

  “李继祥必须低头认罪!”

  ······

  康书记一个眼神把斗争矛头都引到李局长身上了,于是老师们纷纷指责李局长,去年在会上受了委屈的老师在后边大声咒骂,有人提议让李局长站在凳子上。

  七八个人上来推搡着把李局长弄上了一条长凳上,五六个人围着李局长,七嘴八舌数落着李局长的不是。

  齐玉玺劝大家回到队伍中,一个一个说。

  游老师站队伍前面说道:“好了,今天下午就到此为止吧,有话留着明天说,大家回去都好好准备准备。散会。”

  回头对李局长说:“下来吧,还站那么高想干啥?”接着又对靳副书记说:“请区上安排一下县上来的当权派的食宿,会上只管下面各公社来开会的人,没办法管他们。明天上午九点以前在渔渡小学操场前集合,不得有误。”

  看看人都走了,游老师把领导小组成员召集到一起说道:“下午预演基本上还可以,但还是有几个问题需要注意。一是没目标没主次,不能同时批斗,到底重点是批斗谁,要确定一下。第二连夜到各公社代表团分头去发动群众,不但要敢于上台批斗,而且要善于批斗,要有理,有力,有利。才能把走资派斗倒斗臭。第三群众的情绪要激发出来,要确定两个人到关键时候带头呼喊口号,才有气势。”

  大家都认为游老师言之有理,纷纷出谋划策。

  经过一晚上的东奔西走,晚上十一点多孟定远才饥肠辘辘的回到家门口。今天太兴奋,经过各方面征求意见,孟定远被推举为大会主席团主席,齐玉玺为大会执行主席。

  刚才按照分工孟定远去赤南公社代表团做动员工作,没想到竟然口若悬河,旁征博引,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很快打消了群众的顾虑和不安,把群众的热情和斗志都充分调动起来了。不管是老师学生,还是干部农民,群众纷纷表示,坚决支持渔渡红卫兵的革命行动,明天一定大胆检举走资派的错误行为。

  门是虚掩上的,孟定远轻轻一推就到了家里。

  “回来了?”黑暗里传来父亲的声音。

  “嗯,您怎么还没睡?”父亲平时睡得较早,孟定远没想到都快交天了,父亲怎么还没睡。

  父亲摸索着点亮了一个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没有直接答应,说道:“下午吃的包谷面发面馍,还是热的,快吃吧。锅里给你留的汤洋芋,吃了早点睡。”

  孟定远拿碗盛上汤,从大罐子里取出状如条形面包的包谷面馍,狼吞虎咽的吃起来。父亲并不急于去睡觉,一边吧嗒着旱烟,一边看着儿子吃馍。

  可能吃的太快,也可能汤不太热,才吃几口,孟定远噎住了,连忙喝了一口汤,还不行。孟定远用手拍拍胸口,开始打呴呴。父亲赶紧提起铜茶壶倒了一杯热开水,递给定远,说:“慢点吃,喝点开水。”

  定远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终于止住了,又接着吃馍。

  看着定远吃饱了,父亲说道:“听说你们明天要开批斗会?”

  “嗯。”

  “批斗哪个?”

  “县上、区上、公社的当权派。”

  “为啥批斗他们?”

  “因为他们不听毛主席的话,走资本主义道路,打击群众,迫害群众。”

  “打击了哪个群众。迫害了哪个群众?”

  “给您说不清,你明天去参加会就晓得了。远的不说,就连我,他们也是迫害过的。”

  “我不会去开你们那个混账会,你现在长大了,脚骨头硬了,你想出去搞啥我也拦不住。看你一天胡蹦乱窜的,我跟你妈都为你担心。你还小,国家的事,政府的事你能懂多少?不要昏头窜脑的迷了窍,干出出格的事,将来要后悔的。”

  “爹,啥子是‘混账会’,毛主席都说‘造反有理’,你还反对?别说了,我现在干啥我知道。大会是我们倡导的,群众是大家发动的,我现在绝不能半路当逃兵遭人耻笑。该怎么做,我自己把握,你就放心吧。”

  “放心,放啥心?你们几个学生都是王莽闯,好出风头的烧料子果果。你们批斗的那些人都是老革命老领导,工作中难免得罪人,甚至被坏人怀恨在心。你们不要被坏人利用,给别人当枪使。”

  “我们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娃,还会被人当枪使?笑话。”

  “娃儿,坏人额颅又没写字,甜言蜜语把你一夸,你就觉得自己了不起,晕晕乎乎人家让你干啥你就干啥,你还能分得清个啥是非黑白!”

  “睡觉睡觉,莫说了,我明天还要早点去。”

  “好,不说了,你睡吧。你要去我也拦不住。千万记住一点,莫张狂,稳当点,随大流就行了。对当权派别过分,莫伤害人家,更不要耍二求。”

  孟定远觉得父亲历来就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当了一辈子好人也没见到有个啥好结果。常言道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孟定远不想学父亲一样唯唯诺诺当一辈子老好人,想起自己被众星拱月一般被师生们拥戴,那感觉可能父亲这一辈子也不会体会到。

  不愿和父亲争辩,把煤油灯留给父亲,自己摸黑到房间睡去了。

  早上八点半,小学操场喇叭里反复传唱着铿锵有力激昂奋进的毛主席语录歌:

  “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

  归根结底,

  就是一句话,

  造反有理,造反有理,

  根据这个道理,

  于是就反抗,就斗争,就干社会主义。”

  人们络绎不绝向操场走去,操场周围站满了带着袖章的红卫兵。四五米高五六十米长的石坎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的彩旗,石坎下是大会主席台。

  主席台左右两边各摆放了一排桌子,邮电所的技师王西汉坐在右边,跟前放着一台直流扩大机,麦克风对着一台手摇式留声机,喇叭里的歌声正是用麦克风从转动的唱片里传出来的。

  主席台后边挂着天蓝社幕布,幕布上方的横幅会标上,赫然写着“批斗大会”几个大字。

  孟定远齐玉玺两人上身穿着貌似军装的黄制服,腰间扎着借来的武装带,胸别像章,臂带“红卫兵”袖章神气活现的出现在会场。

  按照昨晚大会主席团确定的议程,大会开始,由孟定远充分展示自己的口才和真知灼见,做一场非常煽情的讲话,借势让斗争的气氛来得更猛烈些。

  早上起来,想起父亲昨晚告诫的话语,孟定远觉得父亲的话多少还是有点道理。不由得暗暗合计,常言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就依了父亲的话,尽量少出风头,把讲话取消了吧。

  找着游老师和其他几个主要成员,定远嘶哑着嗓子说,可能有点感冒,也可能因为昨天说话太多,喉咙疼,要求把自己的讲话取消。同时要求把糊好的十几顶高帽子不要带入会场,取消最后一项带高帽子游街的活动。

  没费什么口舌,大家轻易地相信了这个心目中闯将的谎言,也同意不搞游街的形式,重新议定了议程。

  游老师看看腕上的手表,让大家都上主席台去,孟定远表情肃穆的走在前面,一行人相跟着上了主席台。

  刚刚落座,孟定远又站起来,跟游老师他们七八个人围在桌子周围,小声商量着什么。

  操场里用石灰划定了各公社各单位的位置,一百多根原木代替凳子,被一排排摆放整齐。红卫兵从入口将参会人员一个个引导到指定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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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4-7 13:41:59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七



   九点整,会场里到了八九百人,原木上已经坐满了,晚来的人只好站在后面。

  当权派被准时带到了会场,古光朗让他们站到主席台右边的空地上排队等候。

  虽说今天不逢集,但一大早渔渡公社周边六七个大队的社员,接到公社通知参加批斗走资派,停工赶到街上看热闹。会场里男女老少大约一千多人,站着的比坐着的人还多。

  孟定远向台下招招手,依然嘶哑着嗓子吩咐古光朗去把昨下午各代表团推举的主席团成员一个个请到台上就坐,自己转身又与齐玉玺商量着会议的一些细节。

  九点半,见操场上人都站满了,定远示意玉玺大会可以开始了。

  齐玉玺走到王西汉跟前,伸手取下留声机唱头,大喇叭戛然而止。

  玉玺走到台前,右手敲着左手里拿着的麦克风,喇叭里传出“嘣嘣”的回响,然后大声对台下说道:“开会了哈。镇巴县渔渡区批斗大会现在开始。”

  “第一项,热烈祝贺渔渡供销社‘千钧棒’造反队成立,下面举行授旗仪式,请大会主席团主席孟定远同学向‘千钧棒’造反队授队旗。”

  在喇叭里响起的“大海航行靠舵手”雄壮的歌声中,刘韶红从孟定远手中接过了一面绣着“千钧棒造反队”大字的红色大旗。

  “第二项,把县区两级当权派带入会场。”

  杨飞雄老师领着十几个红卫兵纠察队员迅速走过去,喝令当权派在主席台下边面对群众站下。

  “第三项,学唱毛主席语录歌《造反有理》,

  玉玺转身将手中的麦克风交给王西汉,王西汉重新启动手摇式留声机,喇叭里再次响起《造反有理》的歌曲,台上台下都跟着喇叭乱七八糟的唱起来。

  歌罢,玉玺又拿上麦克风讲道:

  “第四项,请当权派,原县委副书记张志信讲话。”

  张副书记走上台来,从上衣口袋掏出了一张纸的讲话稿,第一次在没有掌声的群众会上念起来。

  按造反派的要求,本来是要书记康乾荣来讲,谁知刚才宣传部汪部长对定远说康书记感冒没好,嗓子也说不出来了,孟定远狡黠的一笑,表示同意由副书记代替表态。

  康书记到底是真病了还是和孟定远一样故意不讲,造反派一时难辨真假,时间紧迫,只好由康书记口述,张副书记在一张纸上列了几个干条条出来照着念。

  讲话的大体意思就是县上的主要领导平时学习不够,理论水平低,对毛主席的教导贯彻执行不力,辜负了全县人民的信任。

  最后宣布给孟定远同学平反,重新把那一页纸的红皮皮《平反证书》交给了孟定远,向孟定远鞠了一躬,转身又向台下的群众鞠了一躬。

  张副书记正要下去,被玉玺叫住说道:“你还要代表县委和县人委表态,肯定我们的行动,保证以后不秋后算账。”

  张副书记对着台下说道:“我代表县委和县人委表态,肯定你们的行动,保证以后不秋后算账。”

  玉玺对着台下大声喊道:“同志们听到没有?”

  台下几百人大声回应道:“没有!”

  玉玺又喊道:“大家说他这样行不行?”

  台下声震如雷:“不行!”

  玉玺走到张副书记跟前说道:“请你把态度放端正点,我们的重点本来不是你,希望你不要引火烧身,自取灭亡。”

  张副书记清了清嗓子,重新说道:“今天的大会,是渔渡区广大革命群众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向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作斗争的革命行动,是正义的行动。我代表中共镇巴县委和镇巴县人民委员会保证今后不搞秋后算账,不抓辫子不打棍子不戴帽子。”说完侧过头来,看着齐玉玺。

  玉玺走到台子中间,示意张副书记下去,接着讲道:“第五项,批斗大会现在开始,将当权派李继祥、叶逢春押上台来!”

  这是昨晚大会主席团确定的批斗重点,之所以选择他俩,一是因为这次批斗会的主力是教师,李局长去年在教师集训会得罪人太多,民愤太大,藉此可以作为批斗大会的突破口。二是叶书记在渔渡区是最大的干部,平时对下属对基层要求严厉,处理问题说一不二,让人觉得刚愎自用,作风粗暴,高高在上脱离群众。

  这俩人在孟定远心目中也觉得是该斗之人,李局长自不必说,孟定远想起去年升学政审时,自己见到叶书记时的“南霸天”形象,同“人民的好儿子”焦裕禄相比,他也该挨斗。

  古光朗带着四个红卫兵分别一左一右将俩人带上了主席台正中,李局长低头站下,双脚并立,一副谦恭的样子。叶书记挺胸抬头,两手交叉,一副桀骜不驯的神态。

  “打倒走资派!”

  “打倒叶逢春!”

  “打倒李继祥!”

  ······

  原先安排好了的学生不失时机的领头喊起了口号,开始响应者寥寥,后来越来越多,声震如雷,气势磅礴。

  齐玉玺走到主席台中间,斜眼瞟了眼叶书记叉开的双脚,叶书记赶紧将双脚并拢。

  接下来是批斗发言,首先请盐场小学老师张建民上台发言。

  话音刚落,一个头戴帽子,身穿制服的中年男老师走上主席台,从玉玺手上接过麦克风,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开始念。

  念的都是从小报上抄来的言辞,除了一连串的讽刺挖苦和酸文醋语外,让人听得云里雾里的,感觉好像批判的不是台上这两人。

  不等张老师念完,一个学生又在台下带头呼喊口号,另一个学生大步上台,一把夺过张老师手中的话筒,大声对叶书记进行讨伐。

  学生讲过,长滩小学一个老师不等玉玺点名也走上台,大声质问李局长。

  上去下来,人来人往,群情激奋,言辞激烈,斗争进入白热化。

  有人把一张纸条传到台上,接条人看了一眼递给定远。

  定远见上面写着:“赤南公社书记刘秋果是个大坏蛋,强烈要求将他揪出来。”落款是:革命群众。

  定远把纸条传给游老师、刘老师、陈老师看,四人都同意把纸条交给玉玺,让他宣布。

  随着齐玉玺的一声令下,三个红卫兵小将不由分说将刘秋果押上了主席台。

  十几个抢着发言,赤南公社的人把密集的炮火对准了公社书记。

  又一张纸条传上来,第二个被揪上台批斗的是响洞公社书记田忠道。

  不断有人传纸条,相继有人被押解上台。除了公社的书记,许多的大队支书,贫协主席也不能幸免。李局长叶书记依然站在中央,两边一个挨一个都已经挤不下了。

  看到不断有人涌上台来,齐玉玺劝下一个上台两个,哭的骂的乱作一团,显然已经招架不住了。

  孟定远忘记自己先前说的嗓子疼,到台上给玉玺帮忙,制止住一批跃跃欲试准备上台的年轻人。游老师陈老师大声招呼了几个戴着红袖标的纠察队队员也赶紧过来,帮着玉玺连劝带拉把几个在台上和当权派纠缠的群众请下去。

  批斗会又恢复了正常秩序,一个自诩为老贫农的群众指着白河公社蒋书记的鼻子,质问他去年为啥不给他家供应救济粮,害得他去年全家半年吃糠咽菜,差点饿死了。

  另一个发言人针对着松树公社孙书记,质问孙书记去年为啥要没收自己家里的茶叶,追问自己几十斤茶叶的去向,要求公社赔偿。

  台下不时有人帮腔,大声吼叫着给当权派上纲上线,带头喊起“打倒XXX”的口号。

  到下午四点半,原定的大会结束时间到了,孟定远代表大会主席团向大家简单做了总结发言,号召大家回去后,发动群众,把各公社的文化大革命轰轰烈烈的开展起来。  
 楼主| 发表于 2010-5-25 14:14:57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33# 开心一客


                           二十八

 批斗会之后,小小的渔渡坝犹如一锅沸腾的粥,七头冒泡,八处咕嘟,各单位纷纷成立了造反组织,取了五花八门的名称,满街上都是戴着红袖标的人。

  人们像着了魔一样,白天丢下工作不干全民开展大批判,晚上挑灯夜战口诛笔伐当权派。尽管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肚子里没有半点油水,满嘴里吼出的都是“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的”革命口号。

  大到各单位的主任支书,小到生产队的队长,但凡曾经多少负了点责的人,几乎一无幸免遭遇批判。甚至一些家庭成分不是太好的普通社员,也被人写上几张大字报贴在大门上。

谁都知道造反派是不好惹的,有的大字报贴在别人门楣上,虽然署名的不是真名,主人宁愿从封了门的大字报底下钻来钻去,再怎么不方便,也没人敢斗胆把它扯下来。

  渔渡中学造反的师生们成了时代的宠儿,区内四面八方造反的求助电话让他们应接不暇。为了造反,有的同学返回家乡,在本公社竖起造反的大旗,把公社的、大队的当权派揪出来斗争。

  为了便于领导全区人民的革命造反运动,也为了给学校省去一笔电话费,老师们给区上打电话,决定把造反指挥部设在区公所,要求区上给指挥部两间办公室,配置两部电话,两辆自行车。

  区公所唐文书请示后很快回复,立即照办。孟定远、齐玉玺、古光朗、戚松林和游老师、刘老师、陈老师、杨老师四个老师一起搬到了区公所办公。

  在区上待了两天,同学们觉得区公所离老街太远,虽然配了两辆自行车,除了老师,大家都不会骑,每天上上下下实在不方便,一致要求还是回学校好。

  陈老师觉得在学校也不好,人家镇巴中学那些造反派就是住在县人委(县政府)里边的。提议搬到渔渡公社去,一来公社在街上离学校也近,二来旁边是小学的操场,抽空可以教你们骑自行车。

  齐玉玺首先响应,古光朗也叫好,游老师就出门找唐文书交涉。不一会儿,游老师回来,说老唐已经联系好了,有关费用问题我们不用管,由区上和公社协调。马上收拾东西,搬到渔渡公社去。

  说搬其实也没什么可搬的,几瓶墨水几只笔,一卷有光纸,还有几面旗帜和学校的锣鼓家什。区上的交通工具只是两辆自行车,为了方便区上的革命群众办公,就留给区上文书一辆,他们只带走了一辆自行车。

  唐文书派人从运输社叫来一辆板车,几个人就搬到了渔渡公社,住到了木楼的二楼上。
下午没事,马老师和杨老师留在家里值班,刘老师把车子骑到操场,和陈老师一道教四个学生学车。

  一天,响洞公社汪善举来电话,说后天召开公社批斗大会,斗争书记田忠道,响洞公社革命群众强烈要求孟定远、齐玉玺亲自到会助威。希望通知区上的当权派叶逢春、靳西华、王举才明天去响洞公社参加会议。

  汪善举也是渔渡中学六六级同学,因与孟定远不在一个班,孟定远记不清推荐招生时是什么原因政审没通过,没被录取。上次斗争县上的当权派汪善举就很积极,踊跃发言,带头呼喊口号,会后不久他就回了响洞公社盐场坝老家。

  电话里定远没有表态,给汪善举说需要商量,一会儿再答复。放下电话对游老师说,小小一个公社开会,没必要弄那么大的阵仗。表示自己不想去响洞,也不想通知区上的当权派参加。

  游老师问为啥?定远说:“你们几个老师知道,我原本并不是一个爱闹事的人,参加渔渡区上的造反,也是被逼上梁山没有办法了。要不是李继祥无端整我,我是不会来凑这个热闹的。不管谁去,反正我是不想去,也不会通知区上的当权派去。”

  游老师对定远说:“我看也没必要通知区上的当权派,不过既然群众强烈要求你们去,你俩就去一下。再说,汪善举那家伙平时有些冒失,去了帮他掌掌舵,免得弄出麻烦。”
刘老师也说:“就是,那娃有些不稳当。”

  齐玉玺说:“我也不想去,以前上学时我跟汪善举打过架,我才不愿去呢。”

  游老师问:“那咋办?不去是不对的。齐玉玺不去的话,孟定远和古光朗去。”

  古光朗说:“我也不想去,他们都会骑了,我车子还没学会,我想明天必须学会。”

  游老师生气地说:“你说你们一天住这里干啥的?专门指导各公社的文化革命,才给的办公室,安的电话,配的车子。怎么这样呢?想去才去,不愿去就可以不去?这叫什么造反派,叫什么革命闯将?同学们,小将们,我亲爱的造反派同志们,我们不能辜负广大革命群众的信任,必须负起责任来。这事由不得个人的喜好,不想去也得去,必须去。明天一早,孟定远、古光朗你们两个顺着西万公路南行,一路步行去响洞子街上。响洞公社就在中街的中间,去了和汪善举配合好,必须保证斗争大会顺利召开,取得预期的效果。”

  陈老师也劝古光朗和定远一起去响洞,回来后自行车由他一个人骑,任何人都不许占用他学车的时间,负责让他学会。

  刘老师说:“你们去了有啥事随时和我们电话联系,必要情况下,我们大家都会去支援你们。”

  没办法,孟定远只好拿起电话让总机接响洞公社。接电话的公社文书叫来汪善举,孟定远表示明天自己和古光朗去参加他们的大会,并说明后天县上造反派有事要找区上的当权派,所以区上的当权派去不了响洞。

  电话里汪善举表示欢迎,感谢渔渡革命造反指挥部的支持,同时对区上当权派不能去感到理解和遗憾。

  早上才六点多,古光朗边叫着孟定远的名字边敲门,孟定远起床打开门说:“这么早起来干啥?”

  光朗说:“早个屁呀,已经大天白亮的了。早点走早点到,有五十多里路呢。”

  “不用着急,吃了早饭再走也来得及,明天才开会,反正今天能到了就行。”

  “我昨天好像听你说的是今天吃了早早饭就走,才过一晚上你怎么又变卦了?”

  “胡说,我说的是吃了早饭走,怎么变卦了?”

  “那好,算我没听清,你继续睡,我回去等你。”

  “还睡个屁,既然起来了,早走就早走吧。你吃了没有?”

  “没有,脸都还没洗,先把你叫起来,我再回去洗脸。好了,我回去,吃了饭再过来叫你。”

  古光朗走后,定远返身回去洗漱。

  父亲也起床了,见定远洗脸,站旁边问道:“你们又要去哪里?”

  “响洞子。”定远正往脸上浇水,头埋在盆里闭着眼睛回道。

  “去那干啥?”

  定远抬起头来,用毛巾一边抹着脸一边说:“响洞公社召开批斗大会,要求我们去参加指导。”

  “有你屁事!去干啥?你会指导个狗屁!娃儿啦,别一天狂得不晓得姓啥啰,那么大的人了,老老实实在家里干个啥不好,你们一天游手好闲东跑西颠的有啥好处?”

  “人家来电话要求的,又不是我想要去出风头,再说是大家商量决定的,我们都答应人家了,总不能言而无信吧。”

  “去吧去吧,你们现在脑壳烧得听不进话,早晚要后悔的。记到起,去了莫惹祸,把稳着实点。”

  自己热了点剩饭刚刚吃完,古光朗又来了,两人一句话没说,闷声不响的出门顺河向下走去。

  响洞子街像个半岛在一座小山上,左右两条溪流,四周都是大山,街道成梯级顺坡而上。因为盛产锻造冶炼用的优质有烟煤,自古以来满街都是铁匠和手工艺者,解放前出产的农具刀具在川陕一带很有名,市面向来都很繁华。

  离开公路,走了五六里小路来到响洞子上街,踩在石板铺就的街面上,木门木板木房子,灰砖灰瓦灰石板,要不是街边贴着的宣传造反的红纸标语,两人仿佛走进了一个古老的国度。

   
  
 楼主| 发表于 2010-5-25 14:18:52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九

  下了一路石台阶,到了中街,热情的群众把他俩领到了公社门前。公社是地处街面正中的一套气势恢宏的民居,据说是解放前当地绅士、一个姓方的国大代表的家。

  大门口两边是三米高五十公分见方的石门枋,立在光润如铜的石雕石鼓上。石枋上分别深深地刻着一九三二年川陕苏维埃红军时期的标语,左边是“赤化川陕”,右边是“平分土地”。据说临解放前夕,主人家追随蒋公去了台湾,其家产被人民政府没收,大院做了公社所在地。

  进了大门,见院内人来人往,古光朗也不打听,站在四合天井,冲木楼大喊一声:“汪善举!”

  汪善举应声从二楼一间屋里出来,见到俩人,笑嘻嘻地“咚咚咚”一路小跑下楼迎接。

  汪善举瘦高的个子,清秀白皙的面庞上,长满了细密的雀斑,他家住在离响洞子街山下十五里的盐场坝。

  盐场坝是一个小盆地,是大巴山山脉难得一见的粮食高产区,有丰富的煤炭资源。汪善举刚上初中时,穿戴整齐,出手大方,犹如一个富家子弟。后来不知为啥,裤子上渐渐也有了补丁,经常也嚷嚷着缺钱。

  孟定远俩人跟着善举上楼,到了一个小房间坐下,善举招呼屋里几个人都出去,留下一个人介绍道:“这是公社老郑,是支持我们造反派的同志。”定远起身和老郑握手,说道:“感谢老郑的支持,你们这次会议是如何安排的?”

  待老郑和古光朗握手大家都坐下后,汪善举说:“这次批斗会的安排大体上和上次区上的批斗会形式差不多,今天已经开始报到。因为路程不远,各大队和学校的老师,公社企事业单位的人明天吃过早饭才会来,会场安排在街上面的学校里。今天报到旳人不多,主要是各大队的干部,晚上把明天要批斗的当权派集合起来先训话,请你们俩参加。”

  老郑问道:“你们还没吃饭吧?公社的晚饭还得等一会儿,要不先去对门合作食堂吃一点。”

  不提吃饭,俩人还不觉饿,一说到吃饭,俩人顿时感到饥渴难耐。古光朗说:“老汪,你娃儿真不够意思,我们这么远走路来,你连水都不给我们喝一口。”

  汪善举不好意思的一边笑道:“对不起对不起,看到你们来,光顾着高兴,搞忘了。”一边望着老郑说道:“其实我在这也不熟,生来岔道,摸不着锅灶。老郑,这就是你的责任了,赶紧去找公社的杜文书,拿几个茶杯来,再弄点茶叶。”

  定远拉住正要出门的老郑说:“算了,不麻烦了,我们先下去到对面下碗面,一吃就行了。”

  汪善举也说:“那也行,晚上安排你们就住在这间屋里。我先把茶泡好,等你们吃了回来再喝。”

  俩人出了公社大门,见对门不远处就是食店,俩人走了进去。

  每人吃了四两酸汤面,出了一头汗。

  走出食店,见下街上来一个人甚是眼熟,仔细一看,原来是以前一个同学陶福举,家就在响洞子街上,不知何故陶福举初中只上了不到两年,初三就辍学了。

  陶福举也认出了孟定远古光朗两人,几步走到面前握手寒暄。福举说他家就住在下街,刚才准备到前面供销社去看看,现在不去了,邀两个老同学去家里坐坐。

  反正还有时间,两人也不推辞,很高兴就随福举去下街,到了福举家中。

  家里一个中年妇人正在煮猪食,一个大大的铁罐吊在可升降的铁钩上,吊罐下一堆原煤燃起红红的火焰,屋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硫磺味。

  福举冲妇人说道:“妈,这是我渔渡的同学。”

  孟定远古光朗欠欠身子,冲妇人笑着叫了一声:“婶子。”

  福举妈赶紧说:“哎呦,稀客呀,赶忙坐。福举,我手脏,你赶忙泡个开水,这么远来你们吃饭没有?”

  光朗说:“婶子你各人忙,不用泡茶,我们刚刚吃过了。”

  福举妈用身上拴着的围裙一边擦手一边说:“忙啥呀忙,说是明天公社要开批斗大会,福举他爸爸是生产队队长,人家说他也是当权派,今天下午叫生产队的社员出工,都没一个社员听他的了,成了光杆司令。这不,没事干,他各人闲不住到自留地去薅草去了。我的猪食也好了,你们说话,我去喂猪去。”

  说完,福举妈用力从铁钩上提下铁罐,就要提起铁罐到屋后去。

  福举连忙过去帮母亲搬运,孟定远也赶紧过去,说:“这一罐好像不轻,来,福举,我们两个抬。”

  福举妈笑呵呵的说:“可能有五六十斤,我成年累月提,感觉也不太重。你们是难得来的稀客,各人坐,我自己得行。”

  定远坚持要帮忙抬,光朗也过来提了一下,说道:“这罐子太大了,得个全劳力才提得动。这怕是用了好多年的古董吧,现在很少见到这么大的抬罐。”

福举笑道:“什么古董,去年才去万源买的新罐子。烧煤炭费得很,一年就要烧坏一个罐子。”

  福举妈见定远一定要帮忙,推辞不过,只好拿着瓢在后面跟着,看着儿子和同学面对面双手提着罐袢,岔开双腿一进一退顺着屋内狭窄的巷道向后门外走。

  出了后门,福举妈说行了让放下。

  看着福举妈把猪食舀到猪食桶里拌猪草,定远和光朗走到猪圈旁边的木栅栏处看起风景来。

  猪圈位于高高的悬崖边上,一道深沟将响洞古镇与对面的山梁隔开。福举过来手指自家两边的邻居说道:“我们整个响洞集镇底下是一块巨大的整体山岩,像一个龟壳,街道被一只向山下爬行的大乌龟驮着。龟的腹部有丰富的煤炭,已经被发掘开采上千年了,龟裙两边到处都是开挖的巷道,整个山岩里面可能都快被掏空了,街边的十几家铁匠铺子,打铁的时候两边山梁都会发出奇怪的回响,所以我们这里自古以来被称做响洞子。”

  “原来是这样,我还第一次听说。”定远感慨道。

  光朗问:“老实,我一直不明白,你中学上的好好的,初三为啥没上了?”

  福举长长的叹了口气说:“本来我家弟兄姊妹多,上学有困难,初二放暑假时我妈有病了,家里药费都拿不出来,所以也没钱让我上学了。唉,那时我好悲观,简直感到活不出来了,一个人晚上偷着哭。现在没事了,我也想通了,认命啦,周围那么多人不上学还不是照样也生活得好好的。”

  定远问:“是倒是,只是有些可惜了,你那时学习那么好。呃,老实有个事问你,不知道你晓得吧,原来汪善举家好像条件挺不错的,他家后来为啥也不行了,是不是也是家里有病人了。”

  福举摆摆头说:“他家跟我们不一样,听说他爹原来是大队的会计,四清运动时查出来有贪污问题,差点被关了,后来因为退赔的好,被撤销了会计职务。”

  光朗说;“怪不得推荐升学时,他没被录取。”

  福举望着定远迟疑的说:“我听别人说,善举那人心眼有点坏。好像这次要借助造反,要把原来检举他爹的人,负责查账的人,处理他爹的人都要趁机好好收拾。他们大队哪个女支书和他一个姓,据说还没出五服呢。当年查过他爹的帐,这次听说善举要报复,提前翻山躲到四川亲戚家,昨天也被汪福举派人从四川抓回来了。”

  定远问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善举这么做就不好了,批斗走资派又不是帮他泄私愤的,他这不是挟嫌报复吗!”

  “是不是真的我也不太清楚,我也是听别人讲的。”福举说。

  光朗说:“管他是不是真的,我们只是参与旁观,不要表态就行了。”

  “我还想着赶紧去公社帮汪善举筹划明天的大会,这么说算求了,我们别急着忙着赶着去,就在福举这多待一会,晚上去公社睡觉就是了。唉,真不该来。”定远后悔的说。

  光朗问:“福举你下午有没事?别把你耽误了。”

  “没事,干脆陪你们出去走在,看看我们响洞街的全貌。”福举说。

  定远也赞成,福举给妈妈打声招呼,三个人告别福举妈出门向下街去。

     沿途都是阶梯式的铺面,越到下面石梯越长越窄,一直走出街外,站在山下回头望去,果然犹如一只巨龟从山上缓缓向山下爬行,龟脖上立着像大庙门前的山门一样的石牌坊。
福举说,要是早上站在这里看,山上的浓雾刚刚散去,隐隐约约会让人感到巨龟的动感,给人一种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的神秘感。

  夜幕降临,三个人看过如诗如画的景色,听着古老的一个个传说的故事,沿着弯弯曲曲的石台阶慢慢回到了下街。

  
 楼主| 发表于 2010-5-25 14:21:23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

  再次来到福举家,家里坐了一屋子人。见到福举带着两个同学到家,纷纷起来让座。福举冲一个叼着旱烟袋的中年人介绍道:“爹,这是我同学孟定远,这是古光朗。”

  福举爹从嘴里取出含着的烟嘴,“哦”的答应一声,望着两个学生略微笑了笑。

  定远和光朗俩几乎同时叫道:“陶叔回来了。”

  福举妈说道:“你们转到哪去了?吃饭都找不着人。你妹妹她们说饿了,等不住你们,我们先吃了。饭菜都给你们留起的,就怕凉了,煨在炭火边上还是热的,你们将就一起吃点吧,没得好菜。”

  定远说:“谢谢婶子,我们刚才来的时候吃过了,福举赶快吃吧。对不起,说话都说忘了,还当都吃过饭了。”

  福举说:“看到你们我一高兴,也不晓得饿了。来,你们再陪我吃一点。”

  定远说:“你赶快吃吧,你知道我们吃过了,就别客气了。”

  福举见妹妹帮着母亲把饭菜都端到了小桌上,拉着俩人硬要陪他一起吃点。“寒门小家的没啥好吃的,遇啥吃啥,不要瞧不起我们,给我个面子,多少吃一点就行。”

  俩人拗不过,只好坐下。

  饭是黄玉米饭,里面伴有如玉般的洋芋,菜是两个素菜,一个青笋炒土豆片,一个炒豌豆角,外带一碟香味扑鼻的红豆腐。

  虽是素菜,菜饭都非常可口,要是刚才没吃两碗面条,定远真的会多吃一点。定远把玉米饭扒给了福举,自己留下了三个洋芋,和光荣一起陪着福举慢慢吃。

  饭后,俩人又和福举的家人东拉西扯的说了些话,看看天时不早了,就告辞回公社,福举打着手电筒一直把他们送到公社院子。

  进了公社院里,见四合院正中挂着两盏汽灯亮如白昼。院子里乱哄哄的,来了许多的人。

  福举一进门就和几个熟人打起招呼,见一个人把福举拉在一边说话,定远俩人就站在天井阶沿上等。看到福举过来,定远正要上楼,福举说:“好像刚才出事了,你们赶紧上去,我就不跟你们一起掺和了。明天开完会后,再来请你们二位到我家去坐一坐。”说完转身出了大门回去了。

  上了楼,在过道里,俩人看到白天到的那间房子门前挤满了人,就没有进去,站在过道上的人群中向屋里张望。

  屋里有五六个人,汪善举双手叉腰,正扳着面孔给指指点点的跟几个人说话。一个女人被几个妇女按在床上,那女人双脚不住的踢蹬,用头拼命地撞墙。

  定远挤进屋里,问汪善举道:“咋回事?

  善举余怒未消的说:“不要脸不要命的当权派耍阴谋诡计,以死威胁我们,妄图逃避斗争。”转身又冲床上的女人说道:“哼,你休想!你这一套我见多了,其他人有可能相信,给我耍这一套,老实告诉你,不灵!”

  善举出门又对楼道上看热闹的人群说:“好了好了,有啥好看的,都别看了,统统出去。”

  看到围观的群众渐渐散去,善举把定远叫到过道转角处,低声说道:“定远问道:“今晚上还要开啥会?院子里弄得亮堂堂的。”

  汪善举说道:“原先安排的是今晚上我和你两个给当权派训话,训完了让他们各自表个态就算了。结果你不见人影,盐场坝的群众要求,要打打公社田书记和盐场大队支书的嚣张气焰,留下他们两个先批斗一下。”

  老郑和光朗见他俩在一边说话,也走到过道转角处来。

  定远想,这可能就是福举刚才说的汪善举的报复行动之一了,遂故意问道:“是公社书记田忠道和哪个支书?”

  汪善举说:“和盐场大队女支书汪桂芳两个,是一对男盗女娼的狗男女。”

  “他们有些啥问题?”定远问。

  “问题多得很,关键是男女作风问题。一个是公社党委书记,一个是大队支部书记,贫下中农说他俩搞到一起,就成了书记杵书记。”汪善举脸上露出一丝讪笑说道。

  “书记处书记?啥意思?”光荣问道。

  “不是那个处理的处,是杵,这个杵。”老郑淫笑着,拿手比划给光荣看。

  三个人都笑起来。

  定远没笑,问道:“后来呢?”

  “后来就按群众的要求留下他们两个,才斗了几个回合,汪桂芳就开始耍死皮,撒死放踹的说不活了,要跟我拼命。你说,我会怕她不成。”善举愤愤地说。

  定远说道:“男女作风问题很复杂也很敏感,最好不要作为斗争的目标。特别是女的,不要过分的伤别人的脸,出了事都不好说。还是以方向路线问题为主,以贪污受贿阶级立场为要点,批判他们的错误言行。”

  汪善举听孟定远如此说,很不高兴,反问道:“同学,你这样说就有点格外了。你不能给我们泼凉水呀,群众的政治觉悟不要低估,斗争热情要给以鼓励。至于怎样批判,怎样斗争那是个水平问题,你不要给他们乱扣帽子。别看汪桂芳现在可怜巴巴的,以前心里可歹毒了,当支书整起人来心狠手辣。特别是背后有田书记撑腰,好像她就是盐场坝的女皇帝,从来都说一不二。”

  定远说道:“这只是我的一点看法,一点建议,完全没有给你们泼凉水的意思。群众的斗争热情是应该支持,斗争的方向你们应该把握。反正我的看法就是这,听不听在于你们。”

  老郑看善举心里很不舒服,故意岔开话题说:“你们两个下午吃啥好东西,一顿饭吃了三四个小时。公社开饭时,怕你们没吃好,想让你们再吃点,我根善举两个到处找都没见你们。”

  定远说:“谢谢了,真对不住,吃毕就碰到以前的一个同学,我们没来过响洞子,请他带着我们到处走走看看。”

  老郑说“破破烂烂的房子,坡坡坎坎的梯子,有啥好看的!明天会毕了有兴趣到善举他们盐场坝去看一下,别说比这好多少倍,就是和你们渔渡坝、和镇巴城里比也毫不逊色。”

  “这回就不说了,以后有机会一定去看看。哎,明天的会你们是咋安排的?几点开始?”定远问道。

  “通知的是十点开始,可能要中午十二点左右人才能到齐,所以预计十二点正式开会。”善举对定远淡淡的说,显然没有先前的那股劲头了。

  光朗看没人说话,问道:“晚上咋睡呀,你俩睡哪?”

  老郑说:“我和善举住街上边的学校专门安排的教室里,你们两个住我那个房间,还是白天说的那间。”老郑指着旁边女支书躺着的那间办公室又说道:“你们稍等一会,我去把她们请走了,你们早点去休息。”

  回到房间,见女支书还在哭,汪善举吼道:“别嚎丧了,赶快走,我们要睡觉了。”

  老郑拦住善举,把他推到门外对他说:“你别管了,我给她好好说。”

  老郑到床跟前,轻声叫道:“汪支书,汪支书。”

  没人答应,老郑对相劝的三个妇女说:“麻烦你们帮忙把她请到一楼杜文书屋里去一下,这个房间安排的渔渡造反指挥部的同志住,他们从渔渡走路过来,也累了,需要休息。
杜文书屋里铺了两架床,他另外去别人家搭舖去了,都给你们留下。你们晚上再好好劝劝,叫她想开些。”

  那位年龄稍大点的妇女说:“我们劝了,不起作用,再啷们说她都不答腔,光哭,有啥法?”

  老郑弯下腰,再次冲汪桂芳轻声叫道:“汪支书,汪支书,别哭了,下去把脸洗一下,早点睡吧。”

  汪桂芳仍然将头躲在枕头底下啜泣,肩头一阵一阵抽动。

老郑望着定远无奈的说道:“咋办?我们一起帮忙把她拉下去,要不然你们去杜文书屋里去住,由她们四个就在这。”

  定远想了想说道:“算了,你们俩先去睡。我们再劝劝,不行的话就只好去杜文书那了。”

  老郑不好意思的说:“那多不好,你们还没着落,我们倒先去睡了。”

  光朗说:“没关系,你们走吧。今晚我们负责有地方睡就行了,反正你们明天中午才开会,早上可以多睡一会。”

  善举站在门外说道:“也行,老郑我们走吧。”
 
 楼主| 发表于 2010-5-25 14:24:25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一

  听到善举和老郑叮叮咚咚的下楼,踢踢踏踏的出了大门,古光朗靠在办公桌边,问几个妇女道:“究竟为啥事,汪支书哭得这么伤心?现在造反期间,挨个批斗普遍的很,比她官大,比她有面子的人多的是,没见有几个寻死觅活的。”

  年龄较大的妇女说道:“妇女家,脸皮薄嘛。再说他们也有些过分,批斗你就好好批斗也行,不应该侮辱人家的人格。”

  定远问道:“他们怎么侮辱人格了?晚上开会我们不在场,没看到。麻烦你给我们详细说一下。”

  那妇女迟疑的看着定远,欲言又止。

  另一个年轻妇女说道:“就是侮辱人格,我们都觉得她们太过分了。”

  光朗笑道:“没人跟你吵架,真的我们没看到,想听你们说一下。”

  年长的妇女说:“我还当你们说的是反话,都不敢说了。”

  接着,她就把傍晚批斗会上发生的事情一一讲来。

  吃过下午饭,老郑跑前跑后把来参加批斗会的人集中到公社院内。批斗会由汪善举主持,批斗的重点是公社书记田忠道和盐场支书汪桂芳。汪善举让人搬来一条高凳子,强迫田书记站在上面交代问题。

  田书记先进行了自我检讨,接着就有人说他有男女作风问题,让他交代与汪桂芳的关系。

  后来汪善举就叫汪桂芳也站到高凳子上面去,汪桂芳不去,汪善举还上去踢了一脚,上来几个人强行把她架上去了。

  不知是谁事先准备了两块纸牌子,一个写着“流氓书记”的牌子挂在了书记脖子上,一个写着“我是破鞋”的牌子挂在了支书的脖子上。后来又有人弄来一双不知扔了多久的烂皮鞋,挂在了女支书的牌子前面。

  脏话、烂话批斗了一两个小时,两个人低头弯腰并排站在不足一米的高凳子上,几乎都站不稳了。

  总算要结束了,汪支书听到汪善举喝令她滚下来时,正要下凳子,不知被谁使坏,使劲一脚蹬在凳子上,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下。汪桂芳摔得鼻血长淌,嘴脸乌青。田书记“哎哟哎哟”叫唤着说膀子疼,也不知是真是假。

  女支书羞愤难当,从地下爬起来歇斯底里的大叫一声“不活了!”就要去撞墙,被众人奋力拉住。汪桂芳乱踢乱抓,嚎啕大哭。

  街上许多人听说后,都跑到公社来围观,汪桂芳满脸是血,披头散发的更是不顾一切的大哭大闹。

  汪善举让人把她抬到楼上,待鼻血止住后,用冷水洗去血迹,放到老郑床上关上门由她哭去。

  桂芳哭了一阵,打开房门,一步跨上木栏杆就要跳楼,被过道几个小伙子死死抓住,拖了下来。老郑举担心发生意外,派人专门找了三个妇女看管劝说。任别人怎么劝,桂芳把头埋在枕头里只是哭,就是不答腔。

  听了妇女的讲诉,定远又想起了福举的话,心里说道:“这哪里是造反派造反,纯粹是瞎胡闹。”不由对汪桂芳说道:“他们这么做是不对的,你也要想开一点。现在这个时期挨批斗的人又不止你一人,没啥丢人的。相信群众相信党,自己只要坐得正行得端,管他们咋说呢!”

  开头说话那妇女问道:“你们是?”

  光朗说;“我们是渔渡造反指挥部的,我叫古光朗,这位是孟定远。”

  只见汪桂芳从床上一头爬起来,蓬头垢面的拉着定远大哭道:“孟同志,我冤枉啊!呜,啊,啊,啊。”

  定远看到,女支书嘴肿得好像猪拱嘴一样撅起老高,雪白的牙齿缝隙还显见鲜红的血丝。

  定远心里有些同情,说道:“唉,确实过分了,他们怎么能这样?不过,看在汪善举他们都还年轻,不懂政策,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再说运动中出现差错也是在所难免,你看开一点,就当是表演,是演节目,是一场噩梦。以后总会有水清石头现的时候。你比我们大不到十岁,千万别想不开去寻短见,就这么背着骂名死了不划算。”

  “嗷,嗷,熬,呜••••••我冤枉啊,孟同志!”女支书一屁股坐在地下,双手捂住脸哭得更厉害了。

  妇女们七脚八手连忙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凳子上,拿毛巾给她把脸擦干净。

  汪桂芳止住了哭泣,声音沙哑却显得平静的说道:“汪善举的父亲原来是我们大队的支书,我是妇女主任。一九六四年县上派“四清”工作组进村,发现他和会计合伙有贪污挪用行为,要把他送到监狱去。我们都是一堆一块的人,看到他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一大家人也不容易,都给他帮忙说情。加之他自己卖猪卖羊,卖家具用具和房子,把几百块钱及时退赔了,工作组就没有追究他的刑事责任,只是开除了党籍,撤销了支书职务。

  “查他的问题跟我没任何关系,我既没有检举也没有作证,纯粹是工作组从账目上查出来的,就因为工作组后来让我当了支书,他们家就对我不满,总认为是我想当支书,把他陷害了似的,经常扯鸡骂狗,指桑骂槐,到处给我造谣,扬言要把我搞垮。特别是这个汪善举从学校回来后,更是嚣张,逼着我和唐书记给他爹平反,见我们没同意就编造我和公社书记有男女关系的谎言,说要让我们不死也要脱层皮,要叫我没脸面活人。”

  孟定远一时也难辨个中真假对错,觉得其中问题很复杂,凭自己的水平和能力是根本解决不了的。只好一边听一边嗯嗯的答应,没说一句话。

  古光朗听汪桂芳说完,就要出门去找汪善举对证。定远一把拉住光朗说道:“算了,你不看看都几点了,你上哪去找他?你知道他住在学校哪里的?先休息,明天白天再说。”

  回头又对几个妇女说:“你们也早点休息,汪支书,再莫胡思乱想,想开点,天不得塌,相信党相信群众。”

  汪桂芳点点头,回头看着陪她的妇女说:“不影响他们休息,我们下去吧。”

  妇女们走后,古光朗一边脱衣服一边说:“这个狗日的汪善举真不是个东西,做事有点歹毒啊。”

  定远一口吹灭了油灯,摸索着爬上床说:“说不清畅,快睡吧,天快要亮了,我疲乏得不行。”

  倒下床,不到两分钟,屋里就响起了两个人的鼾声。

  听到外面嘈杂的声响,古光朗醒了。睁眼看到已是大白天,太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到了室内。连忙一头坐起来,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拍打孟定远叫道:“嘿,起来了,太阳照到屁股了。”

  孟定远朦胧中翻了一下身,又睡着了。

  “起来,起来,太阳都出来了。”光朗用劲拍着定远的屁股,大声喊道。

  定远醒了,从床的另一头赶忙爬起来问道:“几点了?”

  “谁知道,这屋里又没个钟。估计不早了,大概有十点多了。”

  “好,赶紧起来。哎,昨晚上太困了,好像还没睡够,依说,再睡三个小时才行。”

  “明天没事了再补上。”

  两个人说笑着穿戴整齐,叠好被子,出门找水洗漱。

  刚在伙房把脸洗过,汪善举过来说道:“我们已经吃过了,让张师给你们下碗面,吃了准备开会了。”

  光朗问道:“现在几点?”

  善举指着窗台上放着的闹钟说:“十一点多,会场都布置好了,你们抓紧点。”

  光朗又问:“今天批斗的重点是不是还是田书记跟汪支书两个?

  汪善举看着光朗说道:“是呀,怎么?不行吗?”

  光朗直视着善举:“不怎么。要是还就他们的男女作风问题批来斗去的,热闹是热闹,好像就没啥意思了。”

  善举很不高兴,反问道:“你说要怎么批斗才算有意思?”

  “昨天孟定远不是也说了嘛,要从方向路线上找问题,我个人认为也是这样。我们是为了反修防修才造反,是为了防止走资本主义道路才造反,不是为了挟嫌报复,污蔑陷害,侮辱别人的人格来哗众取宠。”光荣想都没想,一梭子全放出来了。

  善举气的变脸变色的说道:“耶,好你个古光朗,你简直是血口喷人,你是来干啥的?你是领导吗?你是中央文革领导小组的吗?我问你,哪个是挟嫌报复?哪里是污蔑陷害?哪个在哗众取宠?”

  定远赶紧对善举说:“别生气,他不是说你,是说的应该注意,避免别人这样误会。”

  “他就是说我!啥子误会?老实告诉你,我压根就没有请你来,你别狗戴帽子装个人见识,以为自己不得了了。我请的是孟定远跟齐玉玺俩,你那点水平我还看不上。”善举气冲冲的说。

  “好,你没请我,算我狗逮耗子多管闲事。我马上回去,看你想怎么整就怎么整,出了问题你各人负责。”光朗把手里的洗脸毛巾使劲往地下的盆子里一摔,转身就走出去。

  “吓谁?走就走,没人留你。”善举冲门外叫道。

  “光朗,光朗,别任性,有话好好说。”定远出了伙房门,追上光朗劝道。

  “人家不欢迎我,我还留这自讨没趣干啥?别拦我,人家请的是你们这些高水平的人,你各人好好跟他合作,别辜负了他对你的信任。”光朗胳膊一拐,挣脱了定远的手,大踏步出了公社大院。

   
 楼主| 发表于 2010-5-25 14:27:12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二

   “走了算了,我还不相信,离了红萝卜还不能成席了。”善举余怒未消的说。

  “你也是,人家既然来了,你怎么能那么说。再说他也是一番好意,为你把关嘛。可能一时性急,把话说陡了点,弄成这个结果就没意思了。”

  “我稀球罕他给我把关,就他那水平,也比我高不到哪里去。”

  “他既然说了,你也应该反省一下,看那些地方需要改进一下。批斗的重点,批斗的方式方法,政策上不要有偏差,方法上不要有失误。既要有气派有声势,也要讲方式讲策略,千万不要使用武力,不要侮辱别人的人格。”

  “嗨,又来了,你跟古光朗是不是一个娘生的,怎么老是婆婆妈妈的跟我过不去?哪个用武力了?”

  “听说你昨天还踢了汪支书一脚,有这事没有?”

  “那算啥武力?让她站在凳子上她不上,我吓唬她一下,也不是真踢。你们上次斗县上的当权派不是也这样吗,我亲眼看见古光朗踢了区上叶书记一脚。他能踢,我就不能踢,他算文斗,我就是武斗了,你们这是啥逻辑?”

  “他踢也不对,你捡人家错误的东西学更不对。他说你借助造反挟嫌报复也不是没根据的,据说你父亲以前是大队支书,你要求公社大队给你父亲平反,没达到目的就斗人家,是不是真的?”

  “我父亲是被他们陷害的,是遭到了他们的打击和迫害。就是应该平反,不给我父亲平反我叫他们也没得好日子过。定远,你知道吗?自从他们‘四清’运动中逼迫我家卖房子退赔以后,我们全家七口人过的啥日子吗?我们住在牛圈里,夏天被苍蝇蚊子包裹着叮咬,冬天和老鼠共处一圈,一家人挤在墙角蜷缩着避寒。家里穷得油盐都买不起,白天炒菜吃红锅,夜晚没灯打黑摸。没钱交学费,几个弟弟妹妹都辍学了,我靠给供销社背磷肥挣学费才把初中上完。我对他们有切齿的仇恨,就是踢她几脚又算个啥。”

  “政策上的事情我不懂,反正不能因为我们受了委屈,吃了苦头就进行报复,那样冤冤相报何时了。”

  “我就是要报复,就是要把他们斗倒斗臭。你支持也得支持,不支持也得支持。我希望你不要把立场站错了,打着注意方向路线,注意方式方法的幌子,压制群众,替当权派说话。”

  “这不是我替当权派说话,是在给你帮忙。我也把话给你提前讲清楚,免得你误会。你如果不听劝解,抱着仇恨的心理进行报复,我绝对不会支持。”

  “不支持我也不怕,死了张屠夫,还怕吃带毛猪不成。你在这私下给我说说关系不大,你要敢出去公开给我作对的话,你就小心着。”

  “怎么?你难道还会要了我的小命不成。”

  “那你放心,不至于那么严重。你要在公开场合下让我下不了台,我是不会轻饶你的。”

  “好好好,不说了,既然你是这个态度,我给你说到明天也是白说。我真不该来,为了让你放心,我就不参加你们的会了,我也马上走。”孟定远重新打量了一眼汪善举,好像不认识一样,从头望到脚。

  “不参加算了,我不强求你。马上要开会了,悉听尊便,你自己好自为之。”汪善举拂袖而去。

  “这句话该我对你说,我走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孟定远望着善举的背影,大声说道。

  张师见都要走,对定远说:“面下好了,吃了再走。”

  “谢谢张师,不吃了,气都吃饱了,吃不下去了。”

  “嗨,年轻人,生那么大的气干啥。来来来,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都中午了,哪能不吃饭呢。”

  定远禁不住张师的热情相劝,吃了一碗糊汤面,又给光朗取了两个馒头,交给张师一斤粮票二毛钱。

  在返回渔渡的路上,走出了二十多里地才追上古光朗。光朗见到定远很意外,问道:“怎么,你也被他驱除出境了。”

  “哈哈,我也不受欢迎啦!”定远递给光朗两个冷馍说道。

  快到渔渡街上时,远远看到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过来,到跟前才认出是齐玉玺。定远叫道:“玉玺,不简单,能一个人骑上公路了。”

  齐玉玺正目不斜视的盯着路面骑行,没看清是他们。听见喊叫,看到他们就想下车。怎奈技术不熟练,半天下不来,歪歪扭扭对着定远他俩就冲过来了,到跟前才被俩人连人带车抓住,才没摔倒。

  玉玺问道:“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明天才会回来呢。”

  “人家不欢迎我们,我们自讨没趣,只好回来了。”光朗说道,随后就把怎么和汪善举发生争执的事情一一讲诉。

  玉玺听说后说道:“幸好我没去,去了弄不好还要和他打起来。”

  定远问道:“家里没啥事吗?”

  “没事。就是邮电所的技师王西汉上午来找你们,他调到县上邮电局去了,他们成立了一个造反队,打不开局面,想请你们两个去给他帮帮忙。”玉玺推着自行车边走边说。

  “我说嘛,怎么好长时间没见着王师了,原来调走了。”光朗说道。

  定远一只手搭在车座上,说道:“笑话,我们是乡下的普通百姓,他们是城里机关单位的,叫我们去帮忙打开局面。他要请也该去地区省上那些大地方去请嘛,倒跑到渔渡坝请人,简直是在开玩笑。”

  玉玺说:“游老师也是这么对他说的,他说他们是前几天去县上红革会要求派几个红卫兵去指导帮助,周旺民给他推荐的,所以他们造反队一商量,也同意请你们,所以今天专门派他从县上来请。”

  “空话,他肯定是胡说,真有其事也犯不着亲自跑来,打个电话就行了。”定远摇着头,根本就不相信。

  到了渔渡公社的办公室里,定远简单把去响洞公社的情况给家里几位师生作了汇报,游老师也把王西汉的事讲了一遍。定远依然还是那个话,认为是王师是信口开河随便一说罢了,并没放在心上。

  第二天早上,定远像往常一样,才七点多就来到办公室。刚打开房门,师生们就陆陆续续进屋了。

  没人指挥,大家七脚八手扫地抹桌子开始打扫卫生。游老师正在用一块抹布细心地擦着电话机上的灰尘,“叮铃铃”电话骤然响起,吓了他一跳。

  游老师拿起电话,问道:“喂,哪里?”

  电话里传来急促的说话声:“喂,喂喂。渔渡区造反指挥部吗?喂,喂喂,是渔渡区造反指挥部吗?”

  “是的,你是哪里?有啥事?啥?响洞。我就是游老师,你有啥事?什么?死了?啥时?为啥事?别着急,你慢慢说。••••••嗯,••••••嗯,••••••嗯。我给你说,这个事情我们也管不到,你们先报案。啥?公社没人管,报渔渡派出所,渔渡区上和县上。公安局都砸垮了没人管?哎呀,这事就难办了,我们也管不着。要不这样,我去渔渡派出所看看有没人,有人的话,让他们下来做个调查,不管以后咋处理,先把情况搞清楚。好,就这样,再见。”

  放下电话,游老师表情严肃的说道:“出事了,终于出事了。”

  大家听到游老师接电话的语气,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站在旁边听电话。

  刘老师谨慎的问道:“谁死了?”

  游老师放下抹布说道:“还有谁,就是昨天孟定远说的那个女支书,今天早上发现在自己家旁边的树上上吊了。”

  孟定远大吃一惊,说道:“前天晚上我和光荣两个不是都给她说通了,好像不会去寻死了嘛,怎么搞的,还是走了这条路。太可惜了,可能还不到三十岁,不知跟前有几个小孩,这下造孽了。”

  游老师说:“详细情况还不清楚,电话是盐场大队的人打的,他说昨天参加批斗会的人少,所以汪善举他们临时动议取消了批斗会,带着一帮人把走资派押到各大队游乡。每人戴着一顶纸糊的高帽子,上面写着打倒XXX的名字。胸前挂着纸牌子,安上罪名,名字上打着红XX,只有女支书一个人脖子上还多挂了一双破皮鞋。晚上游到汪桂芳的家门前,汪桂芳的爱人是外地到镇巴教书的老师,男到女家倒插门女婿,当天没在家。汪善举逼着汪桂芳的父母亲参加批斗,把她父母臊得脸无处搁,当场气晕了过去。”

     
 楼主| 发表于 2010-5-25 14:28:45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三


  刘老师问道:“后来她就上吊了?”

  游老师点点头,说道:“走,孟定远古光朗,你俩跟我一起去派出所看看,有没人在,叫他们去调查。要真是汪善举逼死的,该怎么就怎么,我们绝不包庇。”

  三个人到了派出所,见到派出所的小李,一问说所长不在,其他人都不在,只有他一个人值班。

  游老师把情况对小李一说,小李说道:“好,我知道了,我现在马上关门去找所长汇报,有啥情况我再给你们联系。我们现在也是自顾不暇,听说县上公安局都被砸烂了,我们派出所啥时交给你们都是早晚的事,我去看所长是个啥意见,他要是派我去我还是服从命令,马上就去。”

  回到公社,看见邮电所的王西汉坐在办公桌跟前,定远上前叫道:“王师,你好!好久不见,听说你高升了,恭喜呀哈!”

  王西汉站起身,和定远和光朗一边握着手,笑说道:“高升个屁,到哪我都是个下力的。你们昨下午回来的?”

  “就是,听说你昨上午来过了。”定远招呼王师坐,自己也拉过一条凳子在旁边坐下。

  “嗯,上月走得匆忙,有些手续都没来得及交,这次抽空回来交手续,顺便想请你到我们局里去帮帮忙,我们局里成立了一个‘在险峰’造反队,都是搞技术的人,没得斗争经验,一直打不开斗争局面。我们去找红革会老周,想让他们派几个人帮帮忙。他说他没有合适的人可派,让我们自己选。县上的我也认不得,我就要求派你们两个,他说他做不了你们的主,让我自己和你们商量,同意去的话,可以以县上红革会的名义,由他们开介绍去。怎么样,支持一下?”

  “我们在乡里胡整还大差不差,到你们县上就不行了,你还是别抬举我了,另外找个水平高点的人吧。”定远笑着摆手说道。

  “你别谦虚,上次批斗县上的当权派,我就发现你和光朗两个一文一武,一红一白配合得非常好,不但口才不错,水平确实高。”王师拍着定远的背脊说。

  定远回想起上次批斗会,大会当天自己假装嗓子疼很少说话,不明白怎么倒会给他留下了好印象。

  定远开玩笑说道:“古语曰:凡是看定远有水平者定是无水平之人,所言皆不足信也!”

  王师笑道:“这是哪个古人乱曰的?游夫子,你听到过没有?”

游老师笑道:“既然王师相信你们,你们别推辞。去了一炮打响,也能给我们渔渡造反指挥部扬名立万。”

  “游老师,又是你让去,上次去响洞我就后悔死了。”定远对游老师说道。

  陈老师说:“这次和上次不同,上次是去狼窝虎巢,这回是雀巢凤台,接触的都是高品位的人,没有任何风险。我也支持你们去,搞得好了,到时带我们一行都杀到县上去,也好争他个一席之地。”

  大家都笑起来。

  光朗说:“我不想去,陈老师你不是答应要教我骑自行车吗,人家玉玺都敢上公路了,我不但不会上下,连骑都骑不稳当。你是不是不想教我,又变卦了。”

  王师说:“嗨,我们局里送信送报纸,自行车多得很,那还不容易。想学了,我给你专门安排一辆车一个人教你,保证两天就学会,让你上公路。”

  光朗笑嘻嘻问定远:“去不去?你去我就去,你不去我也不去。”

  定远一时也没了主意,大家都劝去,只好去了。去了的生活不知怎么安排,要是住旅社吃食堂自己可负担不起,想问又觉得不便问,心里迟疑着没有表态。

  王师可能猜到了定远的顾虑,说道:“到我们局里,我们有客房可以免费住,吃饭的问题我们有食堂,来时我们都给财务上说好了,每天按职工加夜班一样给你们一人发三毛钱补助,生活费就够了。你们只交粮票,不用交钱。”

  光朗劝道:“白吃白住,何乐而不为,去吧。”

  “粮票有没问题?”王师看定远还不开口,又问道。

  定远环顾一圈,说道:“住多久?钱不宽裕,粮票没问题,我们的户口还在城里,可以去学校领粮票。我主要觉得这事不太妥当,容我回家给我父亲商量一下再答复你,行不行?”

  “行,中午你回去商量,下午我打电话问结果,行了明天我们一道走,刚好我开了一辆三轮摩托回来能坐三个人。”

  吃饭时,定远向父亲提出要去县上的事,并想好了一大堆理由等着父亲的诘问,没想到父亲啥话没问,竟然很爽快就答应了。

  父亲说道:“去了说话做事多动脑子,尽量不要得罪人。你们一天书也念不成,啥事都不干,不晓得以后怎么结果。不行的话,在县上邮电局混熟了,就在那找个临时工作也好,比回来当农民强的多。”

  原来父亲是这个想法,怪不得他没反对。定远想想父亲的话不无道理,也许真的可以,就算找到养家糊口的职业了。

  王师的摩托车驾驶技术比较生疏,一路路况也不好,慢慢边走边推,走走停停,一早从渔渡起身直到中午才到县城。

  定远坚持要先去红革会开了介绍,再去邮电局。王师只好陪着他俩在街上食堂吃了一碗面条,又把他们送到县政府里面的红革会司令部。

  见到周旺民,周让王师和光朗坐下先等等,把定远叫到一边,向他打听响洞公社的情况。

  周旺民家也在响洞公社盐场大队,他对定远说:“你的担心是对的,汪善举就是挟嫌报复。他父亲当年的案子‘四清’工作组弄得很扎实,是翻不了案的。他是做得过分了,不过他既是受你们领导,就是和我们是一派的,这事也别张扬。没人告,没人过问,你们也别插手。只作为一个意外处理,将来该谁负责谁负责。”

  定远辩解道:“他不愿受任何人领导,我给他讲了半天他都不听,哪个跟他是一派的?我看他的心里状态,凡是当年跟他父亲的问题沾边,他都恨不得把人家整死,他心里阴险的很。”

  周旺民没有吭声,随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本盖了红革会大印的便签,撕下一张递给定远,让他自己写介绍信。

  定远正要趴在桌子上写。旺民说:“别写真名,用化名好些。”

  定远狐疑的望着旺民,旺民说:“现在斗争很复杂,造反派形成了几派,互相争斗。为了迷惑对方,他们也可能认识也可能不认识你们,用化名他们就认不出来了,可以免去很多的麻烦。”

  定远说:“那我去找光朗商量一下,看取个啥化名好。”

  “行,你去吧。”

  定远把旺民的意思转告王师和光朗,三个人简单商量一下,定远就开好了介绍,三个人告辞旺民坐上三轮摩托去了邮电局。

  到了邮电局,王西汉把俩人送到一排砖混结构的房子前,让他们稍等,自己去找管理员要钥匙。

  打开房门,定远看到屋里共有四架单人床,红花布面被子,蓝白相间的格子布床单,整个屋内给人一种整洁干净的印象。

  王师说,自己前段时间也是住这,干干净净还不错。就是床太多了,一会让人搬走两张,再弄一张三斗桌,两把椅子过来就可以了。

  定远从身上拿出介绍信,问王师介绍信交给谁,王师说:“给我,我拿去给他们看,你们等着别乱跑,他们一会都要来看你们的。”

  正要递给王师,定远发现便签好像异样,仔细一看,原来周旺民撕便签的时候,多撕了一张,就把多余的一张空白便签揭下来,把好的介绍递给了王师。

  半小时之后,王师领着一伙人来到房间,一个个互相做了介绍。

  一个名叫洪毅的西安人用一口浓浓的关中话说道:“欢迎红卫兵小将进驻我局,今后我们在险峰造反队和两位小将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早听说你俩的大名,盼望几天终于把你们盼来了。”

  定远答谢道:“我们还是学生,水平有限,主要是来向邮电局的工人阶级学习来了,还望今后多多批评指正。你们需要我们怎样帮助,请直说无妨。”

  洪毅说:“好,直来直去,和我对脾气。我想你们既然来了,就要先兴起一股大浪,马上以你们二位的名义喊出口号,贴出大标语,造出声势。”

  光朗说:“行,在哪写?只要有笔墨纸砚,标语出在我们手上。说干就干,走。”

  洪毅说:“好,雷厉风行,不失革命小将的英雄豪迈。不用走,我们马上收拾这个房子,给你们布置好办公场地,就在这写好,我们去帮你们张贴。”

  不大工夫,屋里留下两张床,桌子椅子搬来了,笔墨纸砚放好了。光荣展开大纸,在老洪授意下,大笔一挥,唰唰唰,两幅大标语迅速写好,被师傅们一张张拿到室外院子里晾干。

  洪毅叫来门口值班的王师傅,让他找人一起去把两幅标语分别贴在大门口和进门的过道上。王师傅叫来黄师傅,两个人去伙房熬了一盆稀浆糊,直到开饭的铃声响了才贴好标语。

  王西汉出去看了一下,门口的标语是“打倒蔡汉玉”,落款写的是“革命小将孟克、古雄”。蔡汉玉是县邮电局局长,俩人连蔡长的什么样都不知道,先署名把他打倒了再说。

  过道上的标语写的是“坚决支持在险峰造反队的革命行动,向镇巴县邮电局的走资派开火!”字虽然写得不怎么样,字体之大,字数之多,看起还是很有气势的。

  过往的职工纷纷向贴标语的师傅打听这是哪里来的标语,谁叫古雄,谁叫孟克?

  黄师傅问王师,王师也不知道,有人说笑道:“你两个老家伙,人都认不到,你还那么卖力给他贴标语,是不是吃多了不得消化呀!”

  王师也不搭言,端上浆糊盆各人走了。

 
 楼主| 发表于 2010-6-1 15:25:09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四)

   晚饭后,小客房里挤了满满一屋人。

  镇巴县邮电局的十几个职工,跟洪毅一起,涌到定远他们的住处,兴高采烈地议论着造反的计划。洪毅热情地介绍道,这些都是“在险峰”造反队的骨干成员。王西汉说,不包括各区邮电所,现在光县上就已经发展到39名队员,除了各单位大大小小的头头,包括炊事员和看门的几乎都加入了。

  从交谈中定远得知,局长蔡汉玉是汉中人,出身地主家庭,解放后不久毕业于西安某大学,六十年代初期从西安某单位调到镇巴任局长。在镇巴任职期间,长期脱离群众高高在上,阴险狡猾,整人无数。

  文革开始以来,蔡汉玉为逃避群众的斗争,多次找职工谈话,以镇巴县邮电局是特殊单位需要保密为名,威胁干部职工,不准参与地方上的造反活动。

  当前全国各地都兴起了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运动,而居于县城之中的邮电局还是冷冷清清,工人们依然在他的铁腕统治下,按部就班的辛勤工作。

  广大革命群众实在忍无可忍,终于暗中串联成立起了造反组织。目前组织发展迅猛,可就是没人敢与当权派蔡汉玉正面交锋。

  “现在好了,有了你们两位红卫兵小将的增援,我们借助红卫兵的声威,可以正式向镇巴县邮电局的当权派蔡汉玉宣战了。”洪毅喜笑颜开的看了一眼定远对大家说道。

  定远笑答:“光靠我们也不行,还是要靠你们自己,靠大家共同努力才行。我们只能声援,为你们摇旗呐喊。”

  洪毅说:“那不行,不能只是声援,我们还要请你们帮忙打头阵。”

  光朗问道:“怎么打头阵?你们召开批斗会,我们上去发言?我们又不了解情况,上去说啥?总不能乱骂一气呀!”

  洪毅拍着光朗的肩头笑道:“小古同志,不是让你乱骂一气。我们发动群众揭现象,摆事实。你们帮助上纲上线进行批判,讲道理。相互支持,相互配合,不信把他打不倒。”

  光朗笑道:“这还差不多,扣大帽子我是内行。”

  定远说:“我们只是来帮助你们造声势,揭盖子,批斗会我们不一定参加。再说你们也确实是特殊单位,有电台,有关联全国各地的电话系统,我们怕受牵连。”

  王西汉说道:“参加批斗会怕啥?你们又不到机房去,没啥牵连。既然来了,就要好好帮帮我们,还是先帮我们出个主意,看怎样才能轰轰烈烈的把运动开展起来。”

  洪毅说:“就是,老王说的对着呢。今下午你们的两幅标语已经打出去了,全局反应强烈,整个一下午到处都在议论,蔡汉玉好像也坐不住了,下午关门闭锁的,不知去了哪里。但是,我感觉好像还缺点啥,最好你们在写一份大字报就好了,就更有声势。”

  定远问:“写啥?我们又不了解情况,要写你们写,就以你们‘在险峰’战斗队的名义写多好,让他们看到你们的积极响应效果更加好。”

  洪毅接着说:“以你们名义先写,标题我都想好了,叫做《向走资派蔡汉玉开炮!》,怎么样?”

  定远听了没有做声,光荣和王西汉俩不知在嘀咕什么也没说话。

  定远想了想说道:“这样吧,今晚睡前我们各写一篇,你那个题目你自己写,我们的题目叫做《揭开邮电局的黑盖子!》,配上你们的《向走资派蔡汉玉开炮》正好。”

  洪毅从床上下来站起笑道:“好!一言为定就这样。时间不早,不打扰了。走,西汉,他们在这写,我们去你屋里写,互不干扰咱们明天见。”

  “好,明天见!”待大家走后,光荣关上门,准备好文房四宝,催促定远快点写好早点好睡觉。

  定远提起毛笔,一边蘸墨水一边回想刚才大家的谈话,一声不响的酝酿腹稿。

  光朗为了不影响定远,从桌子底下拿上洗脸盆出门洗脚去。光朗在管子上接了一盆凉水,坐在阶沿上把鞋脱了,正要洗,一个老师傅过来问道:“水太凉了泡脚不好,要不要热水?我这有。”

  光朗正嫌水凉,恰好雪中送炭,也不加推辞就说道:“好哇,这水就是有点凉。是井水吧?我在家洗脚洗的大河里的水,就没这么凉。”

  老师傅答应道:“就是井水,冬天温嘟嘟的,夏天冰凉。”转身从旁边屋里提出一把绿搪瓷茶壶,给光朗倒了热水。

  老师傅一手提着茶壶,站旁边看光朗洗脚。随口问道:“你是不是孟克?”

  “不,我是古雄。”

  “你们是渔渡的?”

  “嗯。师傅您贵姓?”

  “我,免贵姓黄,在城里送报纸送信的。今年五十多了,我也参加了造反队的,你们的标语就是我跟王老汉两个贴的。”

  “呵呵,谢谢了啊!你送信送报纸是走路去吗?”

  “那哪行!我们都是骑自行车去。”

  “呵呵,厉害,你这么大岁数了还会骑自行车。我就不会,笨得很,和我一起学的都学会了,我学了两早上还没学会。”

  “那简单得很,有一早上就行了。明天上午我正好没事,我把车子推到北校场去教你,保险让你一早上就学会了。”

  “那好哇,谢谢黄师傅!”

  洗过脚,光朗又和黄师傅东拉西扯谝了一会,最后又向黄师傅要了半盆热水,端回房间给定远洗脚用。

  回到房间,见定远已将大字报写好,一共三张大纸,标题的字比鸡蛋大,正文的字有核桃大。光朗觉得定远的字要是一笔一划的写,肯定没自己写得好,但现在写得比较潦草,反而勉强也能看得过去。

  定远正在收拾桌子,看光朗端着一盆水进来问道:“出去这半天才把水找到?赶快洗了莫忙倒,我也将就洗一下。”

  “我洗过了,这是给你打的热水。”

  “哦,谢谢了。还麻烦你给我打洗脚水,太不敢当了。”

  “没事,顺便嘛。哎,明天上午有没事?”

  “上午?上午就是贴大字报,贴了就没事了。你想干啥?”

  “黄师傅上午要在北校场教我学自行车,你去不去?”

  “去也行,不去也行,我基本上会了,就是上下车还不老练。”

  “去吧去吧,明天早上我们几个三下把大字报一贴,就去学。”

  “好吧。”

  定远洗完脚,出门把水倒了,随手拉熄了电灯上床睡觉。

  早上洗脸时,光朗又见到了黄师傅,光朗向他借来昨天用的浆糊盆,看里面还残留着昨天没用完的浆糊,就倒了少许开水用排刷来回搅动。

  定远从王师那又借来一个木梯,两人很顺利的将大字报贴在了山墙上。

  还了梯子和浆糊盆,定远拜托王师一会给洪毅说一下,有事到北校场找他们,就和光朗一起跟着推车子的黄师傅一路出门去了。

  午饭前,三人回到邮电局,见一大伙人围在山墙下面看大字报。山墙上除了定远他们贴的以外,洪毅他们的大字报也贴在旁边。

  
 
 楼主| 发表于 2010-6-1 15:27:48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五

 只见一个人正从头大声念道:
  “揭开邮电局的黑盖子!
       ——向走资派蔡汉玉开火

镇巴县邮电局广大革命群众你们好:

  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倡导和发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烈火已轰轰烈烈的燃烧到了我们镇巴县,以康乾荣为代表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们早已吓得屁滚尿流,缴械投降跪地求饶。然而我们镇巴县邮电局在其蔡汉玉的强权统治下,好像世外桃源,犹如独立王国,与革命洪流背道而驰。

  蔡汉玉依然威风不减,指手划脚,发号施令,俨然要把一条资本主义的黑道走到底。我们革命群众看在眼里,恨在心里。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你不打他就不到。”只要广大的革命群众团结起来,我们就会坚决的将其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蔡汉玉何许人也?让我们撕开他红色的外衣,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嘴脸!

  蔡汉玉 男 38岁 籍贯本省汉中市 家庭地主成分 现任镇巴县邮电局局长 该蔡解放后伪装积极,假意与其家庭划清界线,骗取党和人民的信任,直至担任局长的领导职务。

  但该蔡在其反动父母的熏陶下,长期以来秉承地主阶级的衣钵,阳奉阴违,大肆欺压百姓,与人民为敌。贪图资产阶级的享受,高高在上,脱离群众。宣扬资产阶级白专道路,拒不执行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压制民主,打击报复,唯我独尊。特别可恨的是,企图干扰破坏和阻扰本单位的革命群众起来造反,以种种借口拒不向本单位革命造反派交待问题,企图蒙混过关,妄想把堂堂的国家机关——镇巴县邮电局变成自己的独立王国。

  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战士,我们坚决站在邮电局“在险峰”革命造反队一边,坚决支持他们的革命行动,坚决揭开邮电局的黑盖子,郑重声明,我们向走资派蔡汉玉开火!

  不达目的,绝不收兵。



          红卫兵:孟 克    古 雄

           一九六七年五月十六日”

  那人振振有词的念完,说道:“写得好!”

  围观的群众有的也附和着说道:“嗯,写得好,写得好。”

  听到有人夸自己写得好,定远心里很高兴,看到人群逐渐散开,也回到房间打水洗手洗脸,准备开饭。

  打饭时见到王西汉,问他们上午干啥去了。定远告诉他自己陪光朗去校场坝学自行车去了。

  王西汉不好意思的一笑,说道:“嗨,你看我这个记性,说好了教他的,忘得一干二净了。怎么样,学会了没有?”

  光朗说道:“勉强会骑了,就是不会上下。”

  王西汉说:“那就快了,下午继续,再学半天就没问题了。”转头又问定远:“你会了没有?”

  定远说:“会是会了,不知道上公路还行不行,就怕前面有人心里慌。”

  “下午下班后,我再找个车子,我们一人骑一辆出去试试。”王西汉说。

  三个人都把饭打好,端到阶沿边吃起来。

  王西汉边吃边说:“上午好多人看你们写的大字报,反响很不错。老洪也看了,说写得好。”

  定远笑了笑说道:“好啥?瞎写,我连人家蔡汉玉面都没见过,就乱说了一气,是不是有点荒唐?”

  王西汉抬起头四处瞅瞅,小声对俩人说道:“这阵端着碗从伙房出来的那人就是蔡汉玉。”

  俩人赶紧扭头望去,见一个穿蓝制服的大个子中年人正端着饭菜过来。经过三人跟前,也盯着定远和光朗看了一眼,嘴角还似笑非笑的动了动。

  定远看那人有点像田校长一样,斯斯文文的样子,一看就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

  洪毅才来打饭,看见他们打声招呼就去打饭去了。

  一会功夫,洪毅端着碗也到了他们跟前。

  王西汉问道:“怎么才来?”

  洪毅说:“上午电厂送的电一会有一会停,电压又不够,我们自己发电,励磁机碳刷破了,好不容易才修好,下班了整得一手漆黑,才洗干净。哎,谢谢你们两位,大字报写的不错。”

  定远说:“你们也写得好,就是太少了。你们要发动大家都写,人人口诛笔伐才行。”

  洪毅说:“我已经私下动员了,大家今晚上就写,你放心,明天这几面山墙就会贴满的。”

  光朗说:“除了大字报,下一步你们准备怎么搞?”

  洪毅说:“我个人的想法是,先开批斗会,下一步就是夺权。不过我们这是特殊单位,夺权的事我还没想好,怕弄不好影响通讯。”

  定远已将饭吃完,一手拿着空碗一手拿着筷子比划道:“就是要考虑好,计划好,不能影响通讯。毛主席说‘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我们夺了权,要是影响到全县的通讯就证明我们的夺权失败了,说明我们革命没抓好,生产不但没促进,还倒退了,我们坚决不要给走资派留口实。”

  吃罢饭,光朗见黄师傅门口放着的自行车没上锁,连忙把手中的碗筷递给定远,说道:“麻烦你帮忙拣一下碗,我再去学一会骑车。”

  不等定远答应,把碗重在定远的碗上,筷子掉在地下也顾不上拾,跑过去推上自行车就出了大门。

  昨晚写大字报睡得太晚,吃饱了,感觉有点疲乏。放下碗筷,定远往床上一躺,过不多久,迷迷糊糊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感觉有人在叫孟克。定远不知叫的谁翻了个身,继续睡。那人仍在继续叫,定远很不情愿的睁开眼,见是黄师傅,连忙爬起来问道:“黄师傅,你找小古是不是?”

  黄师傅说:“不是,是找你。蔡局长有事请你去一下,让我给你说一声。”

  “蔡局长?他能有啥事,你让他有事找老洪,找我干啥?我不去。”

  “我是带信,去不去由你。小古是不是把我车子骑走了?我停放在门口的车子不见了,我估计就是他又到北校场去学车去了。”

  “就是,本来我打算回来放下碗就去告诉你的,谁知一躺下就睡着了。也不知这阵有几点了?”

  “四点多了,你睡了将近三个小时,差不多了。”

  “好了,不睡了。黄师傅家是哪里的?”

  “我是南郑县的,解放前就到镇巴来了,在镇巴待了快二十年,家属是镇巴城里的人。”

  “你认为蔡局长这个人怎么样,好不好?”

  “嗨,我说不清畅。我们是干活的下力人,前前后后看到换了几个领导,好又能怎样,不好又能怎样,我都要出了满勤他才得给我发工资,没得哪个领导来了叫我一天各人耍,工资照发。”

  定远笑道:“老师傅,你怎么这么消沉?要好好学习才能跟上形势呀!”

  黄师傅也笑道:“我识字不多,没得口才不会说。这辈子就欲了,反正记得每天必须完成工作任务才对得起党,对得起毛主席。”停了一会又补充道:“才对得起每月三十几块钱的工资。”

  “那你怎么也参加了‘在险峰’战斗队,你是自愿的吗?”

  黄师傅狡黠的一笑,说道:“是自愿的,嗨,参加造反就是参加革命噻,随大流,看人家参加我也就参加了嘛。反正一不费钱二不费米,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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