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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开心一客 - 

【原创长篇连载】那年那山里的那些年轻人      作者:蒲国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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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6-1 15:29:09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六

  正说着,古光朗满头大汗的进门,见黄师傅在屋,说道:“我去你那还车子,找不着你,原来你在这,让我到哪里去找你。车子还是放到你门口的,麻烦你各人拣一下。”

  “行,学会了没有?”黄师傅笑嘻嘻的问道。

  “学会个屁呀,屁股都磨得火皮火辣的疼,光是会骑,还是不会上下。偏偏又把人撞了,把腰杆又扭了一下,走路都不方便,莫法骑了。”光朗摸着后腰咧嘴说道。

  俩人吓了一跳,定远问道:“把谁撞了,伤着哪没有?”

  “我在北校场学了一会,看没问题就想上公路,从大礼堂骑到泾阳桥,又从泾阳桥骑到大礼堂,骑了一个半来回都没问题,骑到王家埃下来是下坡,柳树河坝那一截一个卖柴的背着一背架块子柴正背对着我用打杵子歇气,我也是一着急忘了捏闸,下坡惯性又大,怎么都躲不开,结果反而端端的对着他裤裆就冲过去了。真想不到,他一背仰倒在我身上,柴散了一地,他一点没伤,我倒是把腰扭了。周围的老乡都同情他,说我不对,老子爬起来把他们一个个骂得狗头喷血,没得一个敢给老子还嘴。那个卖柴的老乡还好,说他没事,让我不用管他,各人走。”

  “车子没撞坏吧?”定远问道。

  “好像有点小毛病,骑不成了,我推回来的。”光朗用毛巾擦了擦脸说道。

  “车子没关系,顶多是把圈扭了,我们自己会修,紧一紧条就好了,只要人没受伤就好。”黄师傅说。

  话虽如此说,黄师傅还是不放心,给定远打声招呼,急忙回去看车子去了。

  晚上睡了一觉,古光朗的腰疼得更厉害了,定远只好帮着光朗打洗脸水、打饭。吃过早饭,定远打算出门给光朗买点香樟油擦腰杆,出门看见十几个人都在过道两边的山墙上贴大字报。粗略看了一下,墙上已经贴了七八张,地下还有不少,估计能贴满几面山墙。

  到医院医生问了情况,说香樟油不零卖,一大瓶太多了,没必要买那么多。建议把患者送到医院,由医生处理,再开点药就行了。

  定远只好回来,劝说光朗去医院。光朗拗不过,只好强忍着慢慢去医院。

  定远扶着光朗慢慢走到国营食堂门口,见到周旺民一行人从对面过来,旺民问光朗怎么啦,定远代答道:“晚上上厕所看不见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腰扭了。”

  旺民问道:“要紧么,怎么不去医院看看?”

  定远说:“不要紧,本想买点香樟油擦擦就行了,刚才我去医院,医生不卖,让我把他带去看看再说。”

  旺民冲前面刚才一起走的人叫道;“老郑,老郑!你来一下。”

  那伙人中一位中年人回头答应了一声,返身来到面前问道:“啥事?”

  旺民道:“这是渔渡中学的红卫兵,我们一派的,昨晚不小心把腰扭了,麻烦你给看看。”又给定远他们介绍道:“这是县医院的郑医生,外科最好的医生,是我们红革会的得力干将,让他给你看看就行了。”

  俩人十分高兴,赶紧握着郑医生的手连声道谢。

  经过郑医生一上午的推拿按摩治疗,抹了香樟油,服了去疼片,一共花了二毛二分钱。返回时光朗说好多了,不用定远搀扶自己慢慢走回了邮电局。

  中午黄师傅说,那车的车头上那根轴撞弯了,不能用,他修不了啦。

  定远问怎么办,黄师傅沮丧地说只有买新轴,要五元多钱。邮电局规定,修理间统一买的有胶水、车条等简易工具和配件,自行车坏了一般由用车人自己修理。大件坏了自己买,修理费每年定额报销15元,平均下来,每月只有1元多一点。这次要花这么多,财务上不给报销,只能自己赔。

  黄师傅还说,自己工资低,全家七八口人靠他一个人的工资养活,根本赔不起。希望让他们两个自己去给蔡局长说一下,车子修不好自己没法送信送报章杂志。

  定远着急得抠头皮,这真是,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才要革人家的命,又要去给人家下话。这叫什么事,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下午定远去找王西汉,西汉也说没办法,叫来老洪一起商量。老洪说了许多的难处,言外之意还有点不满意古光荣的行为。最后让定远在他屋里稍等片刻,他和王西汉去修理间看看以前买的配件里面有没有。

  定远听到老洪在门外对西汉埋怨道:“小古也真是的,他学车就学车,在北校场学得好好的,干嘛要上公路。他又不是为我们造反队办事弄坏了的,有了帮他配上,没了只好叫他赔,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

  定远听到此言,心里很不舒服,本想赌气出门一走了之,想到五块多钱不是一个小数目,只得忍忍,最好有了配件就可以轻松把问题解决了。

  等了半个小时,老洪回来了。见了定远,老洪肩膀一耸,双手一摊说道:“没找着,没办法了。”

  见了光朗,定远耳边还在响起老洪的话,心里犯愁,不知要想个啥办法才能把黄师傅的车修好。他曾经见到运输社的人帮人搬东西,一次就可以挣几角块吧钱,心想明天背着光朗也去试试,说不定用不了几天就可以把钱挣够,到时车子一修好就和光朗一起回去,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第二天早饭时,定远特意多吃了二两米饭,对光朗随便找个理由借故就出门去了。

  顺着街道走出头,在南关找到了运输社,院子里只有一个留山羊胡子的老汉,定远上前说道:“老大爷,你们需不需要搬东西的人?”

  老汉把他上下瞅瞅,说道:“你找哪个?”

  定远又说道:“我急缺点钱用,想在你们这里找个事做,行不行?”

  老汉笑道:“我们十几个人一天还着急闲得莫事干呢,你到我们这来挣钱,硬是讨口子向叫花子要米啰!”

  定远不相信,说道:“我看你们帮人搬一次东西都挣好几角甚至一块多,这么大个县城怎么会没事干呢?”

  老汉说:“你看到的也不假,可是你晓得吧,要好长时间才会遇到一个润腊月呀。你真的缺钱,你去供销社看看,那儿好像要人往乡下背化肥。”

  定远又看到了希望,连忙高兴地打听道:“怎么个背法,往哪里背?”

  老汉道:“老规矩,百斤百里三块六嘛,背到青水、三元、简池去。”

  定远高兴地告别山羊胡子老汉,迅速去了供销社。

  供销社院子里七八个人在装化肥,男的把装化肥的草袋子捆扎在背架上,女的装到背篼里。

  定远很好奇,以前看到的化肥是朔料布口袋包装,气味大得很。今天见到的化肥是草袋子包装,地下撒的黑面面,也不像化肥,一点气味也没有。一打听,人家告诉他这是磷肥。
打听了一下收益,力工们一个个摇着头,说:“能挣个啥钱,这都是没得办法了,一清天到黑挣个块把买盐钱。”

  定远按照自己的体力算了一笔账,一百斤长距离肯定背不了,假设去三元要两天才行,吃苦受累不用说,就打挣个两三块,来回吃住一花销,回来恐怕所剩无几了。

  再则这么远的路程既自己没有工具,也没有干粮,看了看是没办法。心里虚火,只好悻悻而返。

  吃罢晚饭,两个人没有出门,都躺在床上想心思。邮电局的造反派也不见来了,屋里显得很冷清。

  天黑了,定远起来把电灯拉亮,在床上盘腿坐了一会,感觉无聊,正想起来去上厕所,黄师傅推开门进来了。

  定远道:“黄师傅来啦,坐。”

  黄师傅笑眯眯的答应道:“坐。小孟同志,我刚才去找蔡局长,就是为修自行车的事。蔡局长说,只要我能把你们请到他那里去坐一下,他就同意给我报修车费。求求你们,看在我的份上,你就去一下吧。今天我上班就实在没办法,只好借老钱的车子,明天他要上班,我又得去借别人的。我必须赶紧把我的车修好,不然没法上班啦。”

  定远疑惑地问:“他啥意思,叫我们去干啥吗?”

  黄师傅摇着头说:“我也不知道,他只说想让你们去一下。”

  光朗躺在床上说:“去就去,看他想搞个啥。”

  定远想了想对黄师傅说道:“要得,麻烦你去把老洪叫来,我们商量一下,看该给他说些啥。”

  黄师傅为难的说道:“他、他、他说,别让老洪知道我帮他请你们的事。”

  定远感到诧异,问道:“咦,这又为何呢?”

  黄师傅说:“不知道。”

  光朗从床上抬起头说道:“这家伙肯定有鬼。”

  定远问道:“那你说是去还是不去?”

  光朗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说道:“去呀,怕球!看他想搞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怕他赤膊上阵,咱们提前给他来个短兵相接。”

  “你的意见要不要告诉老洪他们?”定远又问。

  “那批说不说都没关系,我腰疼不方便,你一个人先去,看他说啥。看结果需要告诉就告诉,不需要就不告诉。”光朗说。

  黄师傅说:“不管啥结果都别告诉老洪他们,他们晓得了我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他们会骂我是叛徒内奸的。”

  定远光朗俩人都忍不住笑了,光朗手捂着后背笑道:“黄师傅,不是说笑的话,你长得还真有点像苏联《列宁在一九一八》那个电影里头的叛徒,‘耳朵,耳朵••••••’哈哈哈!”

  黄师傅一时无语,没趣的打声招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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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6-1 15:33:45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七



  定远出门在吊在屋檐下的昏黄的灯泡指引下,先去厕所方便了一下,返回沿着一排排房子找到了一间门口上方钉着“局长办公室”小木牌的房间,见里面亮着灯,就在门口轻轻敲了敲。

  里面问道:“哪位?请进。”

  “我。”门是虚掩的,定远推门进去。

  局长办公室是一个大通间,两个大柜子从中一隔,一分为二变成套间。蔡局长没带家属,在镇巴是单身,正好前面一桌一椅办公,后面一架单人床睡觉。

  蔡局长面对门口的窗台,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写东西,见定远进门,连忙起身,笑容满面的把藤椅让给客人,就去倒茶。

  定远没有立即就坐,说道:“我是孟克,请问你找我有啥事?”

  “久闻大名如雷贯耳,请坐请坐。不着急,先坐下喝点水再说。”

  “你说吧,有啥事?”定远也不客气,上前一屁股坐到藤椅上问道。

  蔡局长把刚泡的一个带盖的青花瓷茶杯双手递给定远,自己从里屋端出一个高脚独凳坐在定远旁边。满脸堆笑的望着定远说道:“听说你们来了,本想过来看看你们,不方便,怕被你们误会,只好让老黄请你们过来。也没啥事,就是想和你们谝一谝,汇报一下我对我们单位文化革命的认识。”

  “我跟你有啥好谝的?我们是红革会派来帮助你们单位造反派来造你的反的,能谝得到一起吗?”

  “能能,肯定能。我不是给你说了嘛,我是汇报思想,谈认识,你不会拒绝吧。”

  “有啥认识等几天你可以在批斗会上说,也可以用大字报的形式写出来,贴到山墙上让群众看,没必要给我们学生说。”

  “有必要,太有必要了。你先喝水,我慢慢给你汇报。”

  定远不知蔡局长葫芦里装的什么药,狐疑的端起茶杯,轻轻地呷了口茶,然后放下杯子,望着蔡汉玉,静等着他汇报。

  蔡局长起身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大前门香烟,从中抽出一支,递给定远。

  定远摆手道:“谢谢,不会抽。时间不早了,快说找我们有啥事。”

  蔡局长自己也不抽,把烟顺手放到桌子上说道:“首先,我对于你们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其次,对于单位成立的‘在险峰’战斗队造我的反,表示理解和支持。最后,我把我个人的情况给你们做一个较为全面的汇报。正如你们的大字报所言,我出生在汉中一个大地主家庭,但是我的父母,属于开明绅士,解放后受到了党和政府的关怀,在手工业联合社就职,直到六三年相继去世。”

  “你的意思是不是我们冤枉委屈你了,必须给你认错平反,对吧?”

  “呃,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向你汇报,因为以前我们之间素味平生,你们也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难免有出入。”

  “我们的大字报,只是起个宣传动员的作用,不是判决书。到底是不是事实,关系并不大。你给我们说这些没用,你其它还有没啥事,没事我回去了。”

  “好好,这事就不说了。我汇报一下思想,我这人由于平时不注重学习,放松思想改造,尤其是对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

  “嗨,这些大道理就别说了。你这人怎样,用不着你自己给我说,这阵时间不早了我也不想听。”

  “行行行,我也不说了。那我给你介绍一下王西汉和洪毅的情况,你想不想听。”

  “可以,但不许造谣污蔑,更不能挑拨离间,只能如实介绍。”

  “这你放心,保证句句属实。”

  “那你说吧,他们都有些啥情况?”

  “先说洪毅吧,洪毅是关中人,六三年从学校分配来镇巴。这个同志啥都好,就是性格豪爽,直来直去,据说年轻时曾经学过武功,有时容易被人利用。到镇巴快四年时间,经常帮别人到社会上打架斗殴,可能打了七八次架,每次把人伤了,都要赔不少的医药费,所以经济上比较紧张。但他老是不接受教训,架还是照打不误。最后一次是去年五月份,为打篮球把县委一个吹裁判的干部打了,还是我派人去派出所把他保出来的。回来让他写个检讨,他就是不写,他以为我跟他过不去要处分他,就对我怀恨在心。事情还没处理,就遇到文化革命,这事后来就不了了之。”

  “打架不是本质问题,这与造反无关。”定远故意轻描淡写的答应一句。

  “就是,他本质是好的。我的意思是说他好意气用事,容易被人利用。尤其是我让他写检讨的事,他可能心里还在记恨我。他现在是造反队的头头,我担心他要是有人一煽动,弄不好就会做出过头的事情出来。”

  “这么长时间,你怎么不找个时间和他谈谈,话说明白了不就没事了。”

“找过他,他一直不理我,想谈也谈不成,他性子倔脾气大得很。我想通过你们给他说一下,我一直对他印象不错的,从来都没有要处分他的意思。告诉他自己做事要有头脑,千万别让人利用。”蔡汉玉盯着对方,恳切的说。

  定远笑道:“让别人不要利用,你好利用是不是?”

  蔡局长苦笑道:“我怎么会利用他呢,我这是委托你带给他的一个忠告,是为他好。”

  “你说你不会利用他,可是现在你不是正在利用我么?”

  “小孟你真会说笑,我怎么敢利用你呢!是想麻烦你帮帮忙,他怎么对我我都无所谓,我这是为了老洪他好。”

  “我随便一说,你别介意。还有啥?王西汉又是咋回事,你有啥要说的?”定远见范局长急了,连忙转移话题。

  “王西汉和老洪不同,业务技术不错,可是阴得很,道德品质有问题。”范局长身子向前略倾,放低声音说。

  “你可不要造谣污蔑,你知道吗,老王和我们关系不错,你不怕我去告诉他,你在背后怎样污蔑他?”定远吃了一惊,吓唬道。

  “我说的是实话,我不怕。”蔡汉玉认真说道。

  “我倒要听听,他怎么就道德品质有问题了。”

  “也是六三年,我们从西安分来一个技术员,家是河北邯郸的。刚来没地方住,和王西汉他们三个人挤在一个房间。才住一天,那个技术员的东西就丢了,我把同屋的两个人都叫去问,都说没看见。后来我们在王西汉的抽屉里发现了。”

  “丢了啥东西,是钱吗?”

  “不是,是一支派克钢笔。”

  “一支钢笔算个啥,大惊小怪的。”

  “你不知道,那支钢笔是一位教授解放前送给他老父亲的。他来镇巴他父亲年纪大,怕自己生疮害毛病这么远的路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就见不着他了,特意将自己心爱的宝贝送给他,留着纪念。因此技术员十分珍爱。”

  “再珍贵不就是一支钢笔嘛,他认为珍贵,在别人手里就不见得珍贵了。”

  “你可能不了解,派克钢笔产于美国,是全世界最好的钢笔。当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德国和意大利军队在意大利西北部签署的投降协议,爱森豪威尔将军在欧洲前线签署的停战协议,麦克阿瑟将军在东京湾签署太平洋战场的停火协议都是用的派克钢笔。技术员那只钢笔也是一九二三年生产的,和麦克阿瑟将军使用的钢笔是同批产品,价值不菲。”

  “后来呢?”

  “本来应该报案,让公安局来查。我们怕对单位影响不好,能找出来就算了,所以没报案。找到钢笔后,我把王西汉叫到办公室,开始他嘴硬得很,后来在人证物证面前,不得不承认。要是报案的话,他小子起码判个三年两载的,我们只叫他写了个检讨,给了个严重警告处分,把他调到渔渡邮电所去了。”

  “你给我说这些目的何在?”

  “没啥目的,随便说说。现在我们局里情况复杂的很,过去我们有些同志犯过错误,或轻或重受到过我们的处理,难免有些同志的处理过重,心里想不通。但大部分的处分是恰如其分的,有些犯有严重错误的同志,本当开除公职我们为了他一家老少的生活就没有开除,而是调整了工种,有的被调到偏远的公社邮电所。”

  定远静静地听着没有吱声,蔡局长接着说:“文革刚开始,这些人还算老实,不敢轻举妄动。最近看全县都乱起来了,他们也不安分了,在底下串联纠结,颠倒事非,混淆黑白,向后来不明真相的人述说当年所谓的冤屈,想打到我,推翻过去党政的结论。从三月份开始,老洪他们一伙软硬兼施,逼着人事科的同志把几个因为犯错误被调下去的人调回了局里,没经过我允许,目的很明确,就是回来找我清算的。”

  见小孟没有反对,蔡局长又说道:“我还听人讲,现在王西汉放话说,说他偷钢笔也是我当年诬陷他的,他要求平反。正在鼓动老洪和一些不明真相的群众要把我揪出来,让我承认诬陷,销毁档案,彻底平反。”

  定远没听王西汉提起过,一时搞不清真假虚实,不想再听下去,摆手说道:“好啦,话到此为止。以前的事我不清楚,我也不想搞清楚。你们是特殊单位,好多事情我们作为学生不便插手,其实我们也不打算在这长期住下去了,只是我们不小心弄坏了黄师傅的自行车,正在想办法把自行车修好,只要不影响黄师傅上班,我们就走了。”

  “自行车我已经给老黄说了,让他去修,花多花少都给他报销,你们不用管。”蔡局长笑嘻嘻旳说。

  “那好,那就谢谢,不打扰你,早点休息吧。”定远站起身。

  蔡局长也站起身,双手握着定远的手笑着说:“好好好,休息,休息。”

  
 楼主| 发表于 2010-6-1 15:40:47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八


  回到小客房,屋里昏黄的的电灯依然亮着,光朗已经熟睡,响起轻微的鼾声。

  定远进门先熄灭了电灯,摸黑轻手轻脚到床上睡下。想着刚才蔡局长的话,刚才的睡意荡然无存。蔡局长说的是真是假?也许是真的,他没理由编造谎言骗我。要是真的,自己就太没脑筋了,不正如父亲以前告诫的,跑到与自己八竿子都打不着的邮电局帮忙造反,真的被人当枪使了。

  原以为王西汉是个好人,做梦都想不到他曾经是个贼,还差点被关进监狱。按说没报案,只给他个严重警告处分,把他调到渔渡也是为他好,他应该感谢人家局长才对,他怎么能忘恩负义反说人家是诬陷呢?这种人太可怕了,简直是不要良心,没准以后得罪他了他也会跟自己反目成仇。

  明天给光朗商量一下,看他腰疼好点吧,好点的话,还是回去吧,在这时间长了,说不定还会惹出什么事情来。

  真想现在就把光朗叫醒,把蔡局长的话对他说一遍。听着光朗匀净的鼾声,心想这家伙白天睡了半天还有这么多瞌睡,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呀。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不知不觉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早上大约不到七点,定远醒了,睁眼一看,光朗坐在床上正打算起床。

  定远躺在床上,张开双手打着呵欠伸了个懒腰,问光朗:“你感觉今天腰杆怎么样,上午去医院再找老郑看一下不?”

  光朗下床登上鞋,一边拴裤子一边说道:“好多了,看也行,不看也行,估计再有两天就没事了。”

  “还是再去看看,好得快一点。”

  “行吧。不知道你昨晚上啥时回来的,我还说躺在舖上等你,不晓得怎么迷迷糊糊就给睡着了。”

  “没看时间,估计是凌晨两点左右,看你睡的香,没敢叫你。”定远说毕一头从床上坐起来,一把从床的另一头抓过裤子穿起来。

  光朗已穿戴完毕,站在门边回头说道:“谝啥,说那么大一晚上?”

  “谝的多了,东拉西扯的。你先别出去,过来坐下,我给你慢慢说。”光朗抽回开门的手,不解的返身来到定远的床边坐下,定远就把昨晚与范局长的谈话一五一十的全部讲给光朗听。

  最后又把那天跟王西汉去找老洪,老洪出门对王西汉说让光朗自己赔修理费的话,以及自己出去打算背着光朗挣钱付修理费的前后经过一一详诉。

  光朗感动的一把拉住定远,说道:“都怪我不争气,给你惹了这么多麻烦。这两天只见你忙忙碌碌出出进进,没想到都是因为我,我他妈真不是东西,太对不起你啦。还说老洪够朋友讲义气,这讲的他妈啥义气!为五块多钱就见死不救,算他妈的啥朋友?算了,这地方不能待了,咱们不管他们马打死牛还是牛打死马,各人走个球了。”

  定远说:“也不怪老洪,老洪以前光打架,经常给人家赔医疗费,嘴又好吃好喝,抽烟喝酒一月工资跟不上一月用,到处还欠账,所以提起钱他也没办法。之所以现在说给你听,就是告诉你先别冲动,咱们走是要赶快走的,商量一下看怎么个走法。来时我们是经过红革会开介绍来的,我们走也要走得光明正大,不能像偷跑一样说走就走,还是先给周旺民说一下,他同意后再走。”

  “道理是这样,可给周旺民怎么说?说因为我把人家车子整坏了,为了五块多钱的修理费我们赌气要走?”

  “看你笨的,咋能那么说,那样说人家红革会会瞧不起我们的。”

  “那咋说?”

  “我就说这是个特殊单位,有总机,有电台,牵扯和党中央毛主席保持联系,有极其严格的保密制度,我们不方便在这,加之我们水平有限,这里都是有学问有技术的人,我们领导不了,万一影响了正常工作,害怕担当干扰破坏传达中央指示的罪责,所以要求回家。”

  “好好,这么说好。我们可以跟老洪他们也这样说,还是你鬼点子多,想得周到。”

  “那当然!哈哈哈!”

  “哈哈哈哈!”

  到县医院没找着老郑,定远还是找到第一次让他把患者带来的那个大夫。大夫撩开光朗的上衣看了看伤处,说不淤不青没啥问题,擦了点香樟油,又开了两贴伤湿止痛膏,让回去贴上就行了。

  出了县医院,光朗说:“来几天了,还没有正儿八经逛过街,走,我们走南关一路逛回去,然后你去找周旺民,我回去休息。”

  “好,你只要不怕腰疼,我就陪你逛逛。”

  “不要紧,逛街没问题。”

  俩人进了一条窄窄的小巷道,向南关街走去。

  才走十来米远,对面想起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巷道只有一米左右宽,拐来拐去又看不见对方,定远赶紧趋前一步,将光朗挡在身后迎着对面的来车。

  见对面一人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过来,巷子太窄没地方躲,定远一把抓住对方的车头,逼迫自行车停下来。

  “咦,怎么是你们?”

  定远这才发现,对面骑车的原来是肖月明。

  月明下了车,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拍着定远衣服上在巷道土墙上蹭的土问道:“啥时进城的?”

  定远知道肖月明现在是镇巴“同心干”造反派的头头,跟“红革会”不是一派,所以没说实话,应付道:“昨天来的,想到学校去领粮票,还没来得及去。”

  “学校这两天有点乱,不好找人,等几天来可能差不多。”肖月明说道。

  “这两天怎么又乱了,不是说又要复课闹革命了吗?”

  “复个屁呀,红革会那帮坏家伙把学校整得乌烟瘴气的,好多老师都吓跑了,能复个啥课啰。”

  听到肖月明骂红革会,定远他们两个心里都不太高兴,但碍于与肖月明的熟人关系,俩人都没好吱声。

  “哎,听说你们在渔渡成立了一个红卫兵造反大队,在渔渡搞得轰轰烈烈的,你们该不是红革会的吧?”肖月明笑眯眯的看看光朗,目光最后停留在定远的脸上问道。

  定远生怕光朗接嘴,抢着说道:“我们只有十几个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碰,瞎搞一气,哪派都没参加,我们是自成体系,属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派。再说渔渡中学现在只有我们一派,没有对立的组织。”定远撒谎道。

  “那好,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多好呀!”肖月明冷笑一声说完推上车子离去了。

  望着肖月明熟练地跨上车子,骑出巷道的背影,定远脸臊的通红,知道肖月明最后这句话是冲自己说的。看到肖月明指着和尚骂秃驴,自己吃了哑巴亏还没法还腔,定远在心里暗暗骂自己。我真混蛋,真是自作聪明,太小看肖月明了,估计他可能什么都知道。

  走出巷道来到南关街上,到了南关旅社门前,定远想起去年在集训会时,自己和赵兴治一起在这里填表,那时感觉很快就会飞出大山,到技校学习,毕业后在汉中的国防工厂当工人去,没想到时势变化这么大,快满一年了,自己当了回右派学生后,还在这街上晃荡。

  侧脸望了一眼旅社,见大厅里的那条宽宽的异样高脚凳还在那,旅社出来进去的人说明旅社的生意依然红火。

  正在张望,忽然对面走过一队人马,大约七八个十来岁的孩子,领头的大约十一二岁,光着膀子留着饭铲子头,一边舞着手里的衣服,一边大声喊道:

           “红革会,大杂烩,
           牛鬼蛇神排成队。
           赵清吉,来叫对队,
           一二一,向后退。”  

  孩子们由于太卖力,一个个喊得脖子上的静脉血管绷起老高。

  定远猜想,这绝不会是孩子们自己编的童谣,肯定是肖月明他们教唆的。里面说的赵清吉是县人民武装部副政委,一贯支持红革会,多次对外宣称红革会是镇巴最大也是唯一的造反派,凡是与红革会对立的组织都是保皇派。

  光朗一把拉住走在后面的一个最小的孩子,问道:“小朋友,给你一张胶布,最好耍了,香香的,还能粘东西要不要?”

  那孩子大约七八岁,用袖子擦了一下掉出来的鼻涕,扭头看其他孩子都高喊着走远了,一点也不着急,回头好奇的望着光朗大声答应道:“要。”

  光朗从怀里掏出一张刚才买的伤湿止痛膏在孩子面前一晃,说道:“那你告诉我,刚才你们唱的歌是那个教你们的。”

  孩子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麝香味,又用袖子擦了一下快掉下来的鼻涕吸溜着说道:“先前一个骑新自行车的大哥哥教的,给我们每人发了一颗宝塔糖。他叫我们满城去唱。明天给我们发水果糖,一个人两颗。”

  光朗与定远对望一眼,会心的一笑,猜测这恐怕就是刚才肖月明教唆的。

    
 楼主| 发表于 2010-6-1 15:46:18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九


 光朗转身要走,那孩子抓住裤子不放,光朗说:“哄你耍的,这是药,不是耍的。小孩子拿去没用,要是不小心弄到嘴巴去了,要闹(药)死人的。”光朗说完还做了一个闭眼歪头吐舌死去的怪脸吓唬小孩。

  那孩子依然不放,叫道:“你说话不算话,骗人。这是膏药,我爸爸腰杆痛,刚才还想买,我妈说没钱。”

  光朗没想到那孩子小小年纪还是个内行,今天撞到枪杆上了,只好自认倒霉,遂将一张膏药递给了那孩子。

  定远笑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光朗问:“你是指肖月明还是指刚才的小孩?”

  “都指,也都不指。”

  谁知那孩子走了几步又倒回来,拉了拉光朗的衣襟。光朗心想这孩子真不知足,说的给你一张,怎么还想要。岂料那孩子指着前面张家巷子出来一个推着崭新的自行车的学生模样的人轻轻说道:“就是那个哥哥教我们唱的。”

  不等光朗反应过来,那孩子又一溜烟跑去追先前的伙伴去了。

  俩人定睛看去,认出是县中高二的一个学生,家也是渔渡方向响洞公社的,好像姓张,是学校的文艺骨干。原来是他,差点误会了肖月明。

  张同学去年在学校见过定远俩人,因为他俩在学校待的时间不长,相互并不熟悉。对面相遇,也不答话,冲俩人略微点点头就推着车子尾随那帮唱童谣的孩子去了。

  隐约听到锣鼓声,定远说:“好像哪里有宣传队在演出,我们反正没事,干脆去看看热闹,下午再去找周旺民。”

  “好,你看我就看。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光朗笑道。

  循着锣鼓声,俩人到了位于丁字路口的电影院门前。平日略显宽敞的空地上,许多人围着观看一帮画了浓妆的姑娘小伙表演节目。两个小伙左右排开,各自扶着一面红色的大旗,阵风吹过,大旗展开猎猎作响,一面上书着“红革会”三个仿毛体草书大字,一面是“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仿宋体。

  几个身着藏族服装的小姑娘随着手风琴音乐的伴奏声,正在场子中央欢快的跳着《北京的金山上》的舞蹈。

  歌中唱到: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毛主席就像那心中的太阳
      多么温暖 多么慈祥
      把我们农奴心儿照亮
      我们迈步走向那
      社会主义幸福的大道上
      哎呃 吧扎嘿
      ••••••

  乐毕舞罢,第二个节目是由四个头戴军帽,身穿军装,标准红卫兵打扮的小伙子上来,表演毛主席语录歌曲表演唱。连着表演了两首,最后又表演了一首“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小伙子们非常卖力,一共四句话十七个字,他们不断变换动作,又蹦又跳,尽然跳得满头大汗。

  接下来一个中年人两手拿着大小不一的一套呱嗒板噼里啪啦一路打着就上来了,到场地中间也不说话,一会盯着手上的响器,一会看着四周的观众,两手变着花子越打越快越打越快,足足打了七八分钟最后才慢下来,稍后大板一停,那人望着前面,随着左手小板“嚓嚓嚓”的节奏说道:

          “打竹板,我走上台,
           情不自禁我唱起来。
           要问今天我唱什么,
           我会唱的实在多,
           中国歌,外国歌,
           抒情的歌战斗的歌
           电影插曲主题歌
           毛主席诗词语录歌
          《东方红》里所有歌
           样板戏的全部歌
           我会什么你点什么
           你想听什么尽管说

  话音落,四周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叫好声,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一阵噼里啪啦的竹板声后,那人又说了一大串歌颂毛主席歌颂党,宣传红革会的字字俏皮句句押韵的话。

  大家正听得起劲,后面传来一阵锣鼓声,定远回头看到,从南关方向又过来一大队人马,敲着锣鼓打着旗帜向这边走来。

  那伙人在红革会宣传队相距不远的地方,树好旗帜、安装扩音设备,用大喇叭喊道;

  “广大的工农兵革命群众和革命的战友们,你们好,我们是同心干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向大家致以革命的问候和战斗的敬礼。欢迎你们观看我们的宣传演出。首先,请欣赏第一个节目:大合唱《大海航行靠舵手》。”

  二十几个年轻人由低到高整齐的站成三排,在一个女生的指挥下,气壮山河的唱起来。
  歌罢,那名女生转身面对从红革会演出场地过来的观众敬礼后说道:“请欣赏第二个节目:男女声二重唱毛主席语录歌《完全的革命派》。”

  在她的指挥下,激昂的歌声再次响起,歌中唱到:

  “什么人站在革命人民方面,他就是革命派。什么人站在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方面他就是反革命派。什么人如果口头上站在革命人民方面,而在行动上却另是一样,他就是一个口头革命派。如果不但在口头上,而且在行动上也站在革命人民方面,他就是一个完全的革命派。”

  见观众纷纷涌到对方的演出场地,红革会宣传队把锣鼓家什拼命地敲打起来。对方也不示弱,也停止演唱同时敲打起来。

  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响彻云天,四面八方的人川流不息的涌到电影院门前,看全县两大派的宣传队上演的对台戏。

  同心干宣传队敲打一会后就停下来,开起高音喇叭对着对方放起了《毛主席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红革会宣传队见对方停止敲打,也不再敲,继续刚才中年人的说唱。

  中年人不再像刚才那样手舞足蹈的表演,而是站到立着的麦克风面前,把音量开到最大,对着话筒打了一阵竹板说起了快板:

         “走资派算老几,
          我们今天要揪你,
          抽你的筋,扒你的皮,
          再打倒你的后台刘少奇。
          红革会 是闯将,
          拿起笔 做刀枪,
          无限忠于毛主席,
          万众一心打黑帮。
          毛主席 像太阳,
          共产党赛过亲爹娘,
          谁敢反对毛主席,
          马上叫他见阎王。”

  对方见这边说快板,也出来四个人,每人一副竹板,说起了群口快板:

  “红革会,大杂烩,牛鬼蛇神排成队。赵清吉来叫队,一二一二向后退••••••”

  听到对方点名污蔑,红革会的不乐意了,七八个男的冲了过去质问:“你们说谁呢,谁是大杂烩?”

  “还能说谁,没长耳朵呀,说的红革会,有你屁相干!”对方毫不示弱,四个人手持竹板迎了上来。

  “老子们就是红革会的,红革会是真正的造反派,你妈的些保皇狗敢再说一声!”红革会的人指着对方的鼻子,咄咄逼人的吼道。

  “你们算啥东西,你搞明白,我们才是镇巴真正的造反派。别说说你们一声,老子们高兴了说到天黑也不得怕你们。”几个人撸起袖子,一个小伙用竹板指着对方说道。旁边又过来几个人,站在他们旁边。

  “你妈的个X,你还开口骂人啦!看老子不撕烂你的臭嘴。”双方扭到一起立时撕扯起来。

  几个女生先是吓得尖叫一声,躲到一边。看到红革会那边的女生气势汹汹的过来帮忙,一时胆壮,抹胳膊挽裤腿也加入了战斗行列。

  旗子倒了被踩得乌七八糟,麦克风杆子被折断,竹板作为武器被争夺的七零八落。衣服被扯破,鼻子在出血,一场全武行的肉搏战在丁字路口激烈展开。

  忽然有人喊道:“建筑公司的工人队伍来了!”

  双方才停止打斗,同心干宣传队赶紧收拾自己的东西离开。

  定远和光朗亲眼目睹了这场因宣传演出引起的争斗,谁对谁错一时难以分辨。说实话,究竟两家谁是造反派谁是保皇派,定远确实说不清。

  按说红革会这边的两位头头周旺民、胡武能与同心干的两位头头肖月明、关安平都是县中高六六级同学,都是去年九月五、六号参加造反的元老,怎么就要分出个正反来,还闹到这种水火不相容的地步来。

  还有那些宣传队的成员,除了红革会有原来县剧团的演员外,都是县中的同学,怎么为了各自的立场观点就互不相让反目成仇,直到打得头破血流也不罢休。

  看到如此混乱的场面,更加坚定了俩人回家的打算。吃过中午饭,定远去见周旺民,周旺民显得十分忙碌,好像已经顾不上邮电局的局部造反的小事,无暇听取定远要离去的高论,马上表示同意俩人回渔渡。

  晚饭后,找到老洪和西汉,同样的理由告诉了自己的决定,老洪很意外,要求定远一定要等到开了走资派蔡汉玉的批斗会再走。

  定远说已经经过红革会批准,到时周旺民会另派他人前来助威,老洪只好遗憾的表示同意。






 
 楼主| 发表于 2010-6-3 12:18:16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


 定远和光朗走的当天上午,玉玺接到学校吴汉民老师打来电话,说刚才刘老师家里给学校来电话说,家里有事让刘老师最近赶紧回西乡一趟。

  玉玺把电话递给刘老师,刘老师问家里有什么事,吴老师说电话里没说,只说有事,让他赶紧回去。

  放下电话,刘老师心里七上八下的,家里弟兄姊妹虽多,全在外地工作,自己是父母最小的孩子,如今父母年岁都大了,他们的出身成分又不好,会有什么事呢?是身体问题,还是被批斗?

  在西乡县城的房子大部分在解放初期就被没收分给了贫民,只留下几个小间居住,该不会再次被没收,父母没有地方落脚才让自己赶紧回去吧。

  心里毛焦火燎的,到底回与不回,拿不定主意。给游老师一说,游老师劝道,管它啥情况,既然父母让回就赶紧回去吧。

  刘老师信了游老师的话,中午就步行经镇巴回西乡去。

  见刘老师走了,陈汉升老师想到自己爱人上月回勉县生产去了,估计就这几天就是预产期,很想回去看看。

  游老师见陈老师也要走,自己家就在镇巴县城,虽说很近,可从春节过后就没回过家。听说最近城里造反运动搞得热火朝天,自己待在渔渡无所事事,感觉无聊,也想回去看看。

  三个老师先后都走了,杨飞雄老师虽然没走,但他是个坐不住的人,到指挥部除了安排他值班,一般都不来,即使该他值班,他也像蜻蜓点水一样,坐不到三分钟就跑了。如今三个老师都不来,玉玺两天都没见到杨老师的人影。

  吃过晚饭,玉玺谎称要到公社去值班,反正只有自己一个人随便说啥都没关系,就沿着公路绕道康银雁家后面,想见到银雁说说话。

  自去年冬天与银雁在河滩摸黑表白了心意后,玉玺心里更是放不下银雁,虽然银雁提醒玉玺不要性急,尽量少见面,但玉玺仍然忍耐不住,总是想各种办法和银雁见面。

  春节前,银雁借帮母亲一起推豆腐的机会,吞吞吐吐把不喜欢铁匠娃儿的婚事给母亲说了,母亲说,黄铁匠家里娃儿虽然长得不出众,只是矮点,没得其它啥毛病。他家经常有收入,条件好,吃穿不愁,劝银雁别妄想心高,要务实。

  银雁一边推着小磨一边说自己看不来黄家那一家人,尤其看那娃儿长不像冬瓜,短不像个葫芦,见了心里就恶心。以后在他家没法过日子。


  银雁妈依然劝他,现在看不惯,以后在一起相处时间长了互相有了感情就好了。

  银雁停下磨子,一手拿着添黄豆的铁瓢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母亲说:“爸爸真是的,一点都不为我着想。我在他心目中还不如赵家二姑他们家的女子,他给人家当介绍说的齐家老二,不管看子弟还是论家绅,哪样不比黄铁匠家强。莫得行市有比事,我一想起来心里就过不得。”

  母亲听了心头一颤,半晌默不作声,机械的把桶里的豆子慢慢一笊篱一笊篱舀到大稍篮里。

  银雁估计母亲心里也承认黄家不如齐家了,就故意问道:“妈,你说是不是?”

  母亲叹了一口气,望着银雁说:“雁儿,怪不得你爸爸,婚姻上的事情说不展,由不得各人,这都是前世定了的。你不要不安分,认命吧。”

  银雁放开磨手手(垂直于磨子平面,成90度角的木把子),右手插腰,左手舞着添豆子的小铁瓢大声说道:“不,我就不认命。过年的时候,你给爸爸说,我要退婚。”

  银雁妈吓得一头从小凳上站起来,笊篱上的豆子撒了一地,“你疯了!腊是腊月的你找些话来说,招架别个听到说出去有闲话。”

  银雁说:“我不怕,我就是要大声说。我要退婚,我要退——婚!”

  银雁妈气得一笊篱打在银雁背上,骂道:“我叫你喊,我叫你喊,我打不死你个砍脑壳的短命的。”

  银雁气得扔下小铁瓢,转身回到前面自己房间,蒙着头大哭起来。

  后来可能母亲把银雁的话有选择的转告了父亲,整个春节期间父亲对银雁都没有过好脸色,有时父亲在邻居家串门,银雁喊他吃饭,他也不跟银雁说话,甚至叫他,他不但不答应连鼻子都不哼一声。

  银雁原打算先给母亲一说,母亲肯定同情支持自己,然后借春节喜庆期间再给父亲说,父亲肯定不会同意,自己和母亲一起说,行就行,不行就以死要挟,不怕父亲不依。

  没想到母亲不但不支持,还帮着父亲强迫我,银雁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原来的计划全部打乱了不说,看到父亲进进出出全然无视自己的存在,吓得不但不敢以死要挟,就是想退婚的话连提也不敢提了。

  年年例行派银雁到野猫溪赵家和郭靖沟三姨家拜年今年也不见父亲提起,银雁每天在家看着父亲的脸色感到十分压抑,脑海里满是玉玺的影子,就是不敢出去找他。

  今年春天造反派在门口的小学操场召开大会,批斗当权派,银雁看到玉玺身穿军装英气勃勃的样子,心里犹如揣着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非常激动。她站在自家门口的阶沿上,目不转睛的盯着玉玺看,直到大会结束,她都不敢过去说话,眼见着人们簇拥着玉玺离开操场。

  回到家,银雁进自己房间在半张纸上写下“你好威风啊!想你。雁”将纸条叠好放入裤袋,银雁去厨房帮妈妈做饭。

  案板上放着装各种调料的瓶瓶罐罐,银雁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最后拿起盐罐对妈妈说道:“哎呀,怎么没盐了?这个河盐没咸头,吃起太费了。妈,我去上街买几斤青颗子盐回来,我把它用磨子推细。”

  “买那么多干啥?买一斤回来就行了。”边淘米边说。

  “好呢,那我去买去。”银雁转身就要出门。

  “你不拿钱咋买?给你,我这有两毛钱。”母亲用围裙擦干手喊道。

  “不用,我这有。”银雁一溜烟出了门。

  过半边街,银雁向齐家张望,见玉珍在屋里,就大声喊道:“玉珍,吃饭了没有?”

  玉珍从屋里跑出来说道:“还没有吃,雁姐姐到哪去?”

  “我去供销社买盐,走,跟我一路去耍。”

  “要得。”玉珍高兴地过来,拉着银雁的手俩人一路说说笑笑往上走。

  银雁问道:“你二哥在不在屋?”

  “没回来。”
  “回来你悄悄给他说,我有事找他,莫让你妈知道啊。”
  “嗯。”
  “你下河那个二嫂正月间来没来给你们拜年?”
  “没来。”
  “你二哥去野猫溪给他们拜年没有?”

  “爸爸和妈都叫他去,东西都准备好了,二哥硬是不去。他说爸爸和妈是封建残余思想作怪,现在是破四旧立四新,移风易俗的文化革命时期,不兴拜年那些陈规陋习了。”

  银雁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道:“就是,不兴了。”

  称了两斤如白石子一样的青颗子盐,返回时,银雁说:“干脆你一会见到你二哥啥话都别说,我这有张纸条,你给他就行了。不许偷看啊,也莫让别人晓得哦。”

  玉珍接过纸条就要展开,银雁一把拿过来说道:“算了,说的不许看,你还看。你这娃靠不住,不带咯。”

  玉珍笑嘻嘻的伸手又要,说道:“雁姐姐我错了,我保证不看,给我吧。”

  “保证?”
  “保证。”
  “赌咒,你要是看了咋办?”
  “要是看了,就让我把你喊一百声二嫂。”

  银雁把纸条依然递给玉珍笑道:“胡说八道的,哪个是你二嫂。小心我给你二哥告,让他打你屁股。”

  “他才不得打我呢,他巴念不得你是我二嫂。那天他给我妈说,不想要下河那个女子,想要你。”

  “真的?啥时说的,你妈咋说?”眼看转过弯再走几十米就到玉珍家,银雁把玉珍拉到路边站下,急切的想知道玉珍妈说的啥。

  玉珍撅着嘴,嘟囔着说:“我妈骂二哥,说他说的是混账话。”

  “就这么一句?”

  “二哥又说了一句啥我没听清,我妈差点一巴掌过去打到二哥脸上,二哥机灵,一下躲开了没挨上。”

  银雁很失望,一声不吭地走过玉玺家门口,瞟了一眼屋里不见玉玺的身影,看到玉珍到家后,自己没精打彩的往家走。

  到家看到母亲已经把饭菜做好,把粗盐望案板上一放,帮着母亲端菜端饭,自己心烦意乱的没一点食欲,舀了半碗饭,也不吃菜,低着头慢腾腾像数数一样一颗一颗的吃完。

  放下碗,既不提磨盐的话茬,也不帮忙母亲收拾碗筷,端起后门上一撮箕煮熟的猪草,冲前屋喊道:“妈,我下河淘猪草去了。”

  听到母亲答应了一声后,银雁端起猪草越过公路去了河边。

  银雁脱了鞋,光着脚到河中间端起撮箕淘起来,一边淘一边抬起头看对面到中学的垭口,大路上人来人往,就是不见玉玺下来。银雁心不在焉的站在水里,河水偶尔将猪草漂走了,银雁也不心疼。

  
 楼主| 发表于 2010-6-3 12:58:19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一

  看看天色已晚,银雁把猪草置于河边碎石上,想使劲挤干里面的水分,挤了两下看撮箕地下还在流水,索性放那不管,自己坐在石头上,边洗脚边看着垭口。

  望穿秋水也不见玉玺的踪影,已辨不清垭口上来往的人影,银雁只好穿上鞋,端起一撮箕猪草上公路。见邻居姑娘小凤过去,银雁问道:“凤,到哪去?天都黑了。”

  小凤回头看见银雁,笑着说:“上街的云秋姐姐教我打毛线,我去看看。你去不去?去了我等你。”

  银雁刚想答应去,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对面过来,连忙改口说:“我还有事,二天再去。”估计玉玺肯定也看见自己了,一把从头上摘下花发卡装进裤袋,急急忙忙端上猪草回家。

  还没进门,就听到母亲站在后门上说:“你做啥呀,淘个猪草去了这老半天,就是现剁现煮嘛也弄好了。猪儿饿得勤叫唤,一等你不来,二等你不来,我只好给它们抓了些生猪草。”

  银雁满脸堆笑的说道:“猪草早淘好了,回来都走到公路上了,才发现我刚买的发卡落了,我又倒回去找,到处都找不到。碰到小凤,她说帮我再去找看看,我回来拿个手电筒。”

  “一个卡子落了就落了,这黑底摸墨的找不到算了。”母亲接过猪草,倒进猪食桶,用猪食板板边搅边说。

  银雁顾不上搭话,急忙到屋里找手电,边走边说:“舍不得,才戴了两天,人家小凤都说可惜了。她还在河边等我,我赶快去。”

  银雁到屋转了一圈,空着手出门一阵小跑就上了公路。

  玉玺站在离康家后门不远处,见一个人影上了公路,就故意咳嗽一声。

  银雁心领神会,快步走到面前,小声说道:“你从哪里钻出来的?人家在河边等你一下午,眼睛都望穿了,就是不见你从垭口下来。”

  “开过会后,我们去了区上,就没到学校去,我怎么会从垭口下来?你就是等到明天也等不到。”玉玺趁夜黑拉着银雁的手,笑眯眯的说。

  没人提议,也没人询问,俩人信马由缰的朝下河方向的公路漫步。

  “你今天好威风啊!把那些当权派吼得一愣一愣的。玉珍把纸条给你没有?”银雁拉着玉玺的手,身子挨着玉玺,柔声说。

  “给了,我也想你。”玉玺腾出右手,换左手拉着银雁的手,右手搂着银雁的肩膀轻轻的说。

  一股热流涌遍全身,银雁觉得脸上耳根发烧,心慌意乱,喉咙里好像有东西卡着,说不出话来。看天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转身一把抱住玉玺,两个人胸贴胸脸挨脸站到路中,久久没有发声。

  “我们找个地方坐一会吧。”隔了一会儿还是银雁先说话。

  “坐哪儿呢?”
  “你说。”
  “我也不知道,还是下公路,去河边坐好不好?”
  “路上有人过路,这里河边离公路太近,干脆到河对面去找个地方坐要得吧?”
  “水凉的很吧?”
  “不凉,我下午还站河中间淘猪草的。”
  “那好,下吧。”

  俩人到了河边,玉玺让银雁提上自己的鞋,说要背着银雁过河,银雁也不推辞,乖巧的趴在玉玺温暖的脊背上。

  很长时间没下雨,河里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河水确实有点凉,玉玺忍着水冷石咯,小心翼翼的慢慢过河。

  水越来越浅,玉玺估计再有两三米远就到岸边,不由松了一口气笑道:“你听到说过没有,有句话叫着‘猪八戒背媳妇’?”

  “八字没一撇呢,哪个是你媳妇。你真坏。”银雁笑着一手提着玉玺的鞋子,一手轻轻掐了一把玉玺的膀子。

  玉玺放开搂着银雁大腿的右手,使劲拍了两下银雁的屁股,笑道:“咦,你还敢掐我,我叫你使坏,我叫你使坏!”

  银雁骑在玉玺的背上,把手伸进了玉玺的胳肢窝,玉玺痒得不住告饶。

  忽然脚下一滑,玉玺一个踉跄,一扑趴摔在岸边,银雁一点没沾水,玉玺的衣服裤子正面泡到浅水里,只有背后是干的。

  银雁起来坐在岸边,依然忍不住笑。

  玉玺爬起来,一边脱衣服拧水,一边笑道:“还笑?都是你,明明我背着你,你还敢掐我狎(挠痒)我。你是‘人狂有是非,狗狂遭豹子背’。我呢,就是‘大伯子背弟媳妇,出力不讨好’啰。”

  银雁忍住笑:“你的臭言子(歇后语)还不少。咋办,你衣服打湿了,不敢在河坝坐,小心感冒。”

  “不要紧,我身体好不会的。把衣服晾一晾,稍微干一点再回去。”玉玺拉起银雁,到离河边稍远点的河坝走,他记得以前白天看到那边有不少大石头,干干净净的,可以晾衣服也可以坐人。离公路较远,有哗哗的河水响,一会就是大声与银雁说笑,公路上既不会看见也不会听见。

  银雁乖乖地跟着玉玺一道,俩人晾好衣服裤子,找了一块又大又平的石头,坐到一起。

  摸着玉玺光溜溜的上身,银雁闻到了一股男人身上特有的气息。情不自禁的一把抱着玉玺的臂膀,将玉玺的脊背拢到自己怀里。口里喃喃的说:“我给你捂一捂,莫冻凉了。”

  自那永生难忘的一晚过去后,俩人又偷偷摸摸见过几次面,每次都各自编造千奇百怪的理由哄骗自己的家人。街上各单位邀请玉玺和定远参加批斗会,玉玺每次将开会的时间地点写在纸条上,让小妹偷偷递给银雁,银雁都会准时去会场外等着玉玺。

  指挥部搬到公社楼上后,玉玺总是比其他人都积极,早到晚走,就是想借机绕到康家房前屋后多看银雁一面。定远和光朗去响洞、到城里,玉玺更是机不可失的天天到康家大门口的操场学骑自行车。

  而今,老师和同学都不在。松林父母听说西安现在也乱得很,多次写信老大也不回家。最近连信也不见写了,十分担心老大的安全,父亲派松林昨天去眉县接林校上学的哥哥,玉玺成了指挥部的孤家寡人。

  玉玺心里暗暗高兴,今天来得更早,他想告诉银雁,随时欢迎银雁到公社去玩,指挥部现在是我齐玉玺一个人的天下了。

  绕了一圈,刚到小学操场边,就见到银雁出门往正街走。玉玺大步流星匆匆赶上,在银雁身后问:“到哪去?”

  银雁下了一跳,回头见是玉玺,嗔道:“神出鬼没的差点把人吓死,我去街上买白线,明天天气好了洗铺盖好绽。”

  “想啥呢,我轻轻问一声就差点把你吓死,我要是大声喊,不是会把你吓得魂飞魄散啰!”玉玺为避耳目故意跟银雁拉开一点距离,也不看银雁,边走边说。

  最近国家正在改建西(安)万(源)公路,开山放炮,取石砌坎,降坡取直,加宽路面,遇河架桥梁,逢沟建涵洞,街上来了很多的工人。银雁家隔壁就住着西乡县沙河坎的女民工,满街都是人,咋一看也分不清是本地的或是外地的。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其实也没人注意他们。

  银雁四周一望,看街上没熟人看她,紧走几步追上玉玺说:“我正想着看你到公社去了没有,想趁空到你那去,刚想看看后面有没得熟人过路,还没来得及回头,你就在我背后头说话了,你说吓不吓人嘛!”

  玉玺看看四周,正面确实没见熟人。放慢了脚步说道:“我们两个糟了,一个离不得一个啷们得了啰。你在后头慢慢来,我走快先去开门,今天只有我一个人,我正想来找你,恰好就遇到了。”

  不等银雁回话,玉玺加快脚步,几步就到了公社门口。

  进大门又上了十八级台阶,看到阶梯式的第二层院子后面那颗粗粗的古桂花树下,一伙人正围在石桌石凳边,全神贯注的下棋,也不声张,轻脚妙手把门打开进到屋里。

  
 楼主| 发表于 2010-6-3 13:05:05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二


  [刚进门不久,银雁也像幽灵一样轻飘飘的溜进来了。玉玺把一张藤椅让给银雁,转身赶紧把门拴上。

  银雁摆手说道:“莫关门,尽它敞开好些。万一有人看见我们在一起,我们正大光明的免得人家说闲话。”

  玉玺依了银雁,又把门打开,自己坐在木凳上。

  银雁第一次到这,抬头打量,看这屋子大约有二十来平米面积。进门就是两张办公桌背对背拼在一起,一边靠墙,三面可以搁凳子坐人。里面靠墙两条板凳上支着一副床板,上面没有被褥,放着大卷大卷的白纸和一套锣鼓家什,旁边搁着一辆自行车。

  银雁问:“车子放屋里,你不怕难得嗲(提)?这么高的梯子。”

  “嗨,没事。钥匙丢了,只好把锁子撬了。没锁子又怕人家骑跑了,费点事保险些。”

  “哦。哎,说正事,我们两个的事咋办?”银雁身子前倾,靠近玉玺小声问。

  “咋办,凉拌。我也没办法,我给我妈才一说,她就又打又骂的。你要是先退了婚就好了,那样恐怕就要好说得多。”玉玺边说边去摸银雁放在桌子上的一只手。

  银雁把手迅速收回来,看着门外叹了一口气说:“哎,靠你靠不住哟!欺负我你胆大包天,说正事却胆小如鼠,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个德性。”

  玉玺感到委屈,辩解道:“我还不是为了你,害怕跟我妈闹起来,让街坊四邻听到,传到你爸妈耳朵去,他们要收拾你。”

  银雁回头看着玉玺说:“你莫提我,真心喜欢我的话,就不怕骂不怕打,咬牙就坚持一句话,不喜欢赵家女子,这辈子打光棍也坚决不要赵家女子。娃儿家不比我们,你怕啥?你铁了心,你爸妈就把你莫法。像你现在这样牵丝带纹、优柔寡断黏黏呼呼的,一辈子也莫想得到你爸妈的同意。”

  玉玺被说得哑口无言,半响后搓着两手说道:“那好,就按你说的,等我爸爸回来,我就当着他们宣布,打死我也不要赵家女子做媳妇。”

  看到外面天黑了,起身在屋里找火柴点灯。

  带罩子的煤油灯放到桌子中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玉玺问:“我好说,你咋办?”

  银雁学着刚才玉玺说自己的话:“咋办?凉拌。”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嘻嘻笑起来。

  玉玺也跟着笑。

  银雁停下笑,一本正经的说:“我也是,好好跟我爸妈说肯定不行。我爸爸是个老古板,相信的是儒学道德女儿经,平时就经常骂那些退婚的、离婚的,也不管人家是啥原因,就说人家不知羞耻。他骂给我听的目的就是让我在婚姻问题上必须遵从父母的意见,规尔伏法的。生怕我给他丢脸。”

  玉玺问:“那你想咋办?”

  银雁又想补他一句“凉拌”,嘴角动了动没说,接着冷冷的说:“我想了几晚上,终于想了个好办法。不过要等你先退了婚再说,要是你退不脱,我到时就无路可走了。”

  “啥办法?说出来我听一下,看行不行。”玉玺很好奇,到底是个啥办法,让她这么有信心。

  “不说,常言道‘说破不准,道破不灵’,不能说。”银雁说完,双手交叉趴在桌子上,用牙齿咬着下嘴唇,下巴搁在臂弯处。

  “哦,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来,你得是又要以死要挟。这个办法不好,我听说好多抹喉上吊跳水的,本来是吓唬人不想真死,结果走到那一步没得回头路,真的就寻短见死了,那样才划不着呢。”玉玺真心劝道,他想即或我们俩这辈子成不了夫妻,我也不想让你丢了性命呀。

  银雁笑道:“你想哪去了,以前我是给你说过那话,我现在才不呢,我有更好的办法,保险一试就灵。就是有点••••••有点••••••”

  “有点啥?”

  银雁笑而不答。

  “有点啥?快说,简直把人急死了。快说呀,有点啥嘛!”银雁越是不说,玉玺越是想知道,急得双手托起银雁的脸,恨不得伸手从银雁嘴里把话掏出来。

  银雁坐直身子,使劲掰开玉玺的手,挣脱出来。用手一边拢着头发,一边笑着说:“有点缺德。”

  “哪个有点缺德,啊?”一个人进了门,大声说道。

  俩人吓了一大跳,仔细一看原来是街上五队的社员方兴元。方兴元是银雁家的扯皮子亲戚,银雁也不晓得老几辈两家是个啥亲,反正是该把他喊二表哥。

  银雁回过神来,当下对方兴元说:“二哥哥你爪子(做啥子的快速发音)嘛,狐狸打洞(突然)的一声,争点(差点)把我们吓死咯。”

  “哈哈,听你说的高兴,我也来凑个热闹噻,爪子。”

  稍后,又接着开玩笑的说道:“谝啥?这一晚上不在屋里帮你妈做杂活路,跑到这摆龙门阵,你还清闲呢。”

  “那你这一晚上不在屋帮二嫂做杂活路,啷们也跑到这躲清闲来了。”银雁也开玩笑反问道。

  方兴元爽朗的一笑,大声说道:“我来是有正事,反正你也不是外人,听到也不怕。给你说,我来是找他们指挥部,我们明天晚上要斗争大队支书汪向前,请他们参加。”

  玉玺笑道:“来,莫着急,我这也没水,请你干坐一会坐到起慢慢说。”

  方兴元坐到玉玺旁边,问玉玺:“麻烦你给游老师他们都说一下,我明天就不再来请他们了。”

  玉玺说:“最近事情多,他们都不在,整个指挥部就我一个人。你说,你们是哪些人,怎么安排的?”

  方兴元很失望,问道:“都不在?明天得不得回来?”

  玉玺说:“莫说明天,恐怕一个星期就只有我一个人。”

  方兴元说:“那就没办法了,只好请你去帮帮忙了。这回是这么个情况,我们大队这个汪向前,以前他也跟着公社的当权派挨过几次批斗,这回是为了喻家的房子,等于是个专题,再单独斗他一回。”

  玉玺知道,汪支书就是去年被选为学生代表到北京接受伟大领袖毛主席第六次接见红卫兵的汪桂花的父亲。

  汪向前刚解放就是积极分子,参加过本地的减租反霸、三反五反和各项政治运动。虽然一字不识,多年来经常参加各种会议,记忆力好口才不错,说起话来,虽然不知道那些名词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一套一套的。刚开始开会回来传达会议精神,由于不识字,也闹了不少笑话。

  玉玺听说,五九年汪支书作为县上的农民代表去北京参加了国庆十周年庆祝大典,回来给全公社做报告。他把鸭子和鸽子分不清,讲到盛大的庆祝场面,激动地在台子上说:“哎呀,地下是人山人海,天上是和平鸭子满天飞呀!”

  底下大笑,台上书记给他递话纠正是鸽子,鸽子,不是鸭子。他可能知道说错了,为了圆场,又大声说道:“管它锅子罐子,那个鸟鸟代表和平,是不能吃的。毛主席都舍不得吃,我们都不敢吃。”

  汪支书的老婆比他小十岁,是他父亲快解放时当铜匠在汉中与安康交界的深山里给他娶下的,身材长相都不错,也是扁担大个一字都认不得。

  跟着汪向前在街上生活几年,看到男人当干部,人前人后受人尊敬,感到自己身价也高了。从男人口里捡来几句政治宣传的话,拿来在一群同样没文化的妇女面前显摆。

  男人说,毛主席说我们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女人问这两句话是啥意思?男人说就是你各人要出力,多打粮食才能吃饱饭。女人出门给妇女们说:“毛主席说的,姪牛(母牛)耕深,拣些粪坨。就是说我们女人家,重的做不了,也要像姪牛一样,把地耕得深深的,再拣些粪做肥料,多打粮食才能吃饱饭,不能靠别个。”

  这些都是社员私下说的,多少有点讽刺的意思,玉玺也不太相信。唯一一点玉玺相信,去年选学生代表,按说汪桂花无论学习还是表现,怎么也轮不上她,肯定是汪支书平时和田校长到处开过会,跟田校长熟悉,背后做了手脚。

  这回再斗斗汪支书也好,谁让他女子去年从北京回来得意的不知道姓啥了,说了七八天的似像非像的普通话,把人大牙都差点笑掉。

  想到此,玉玺问喻家的房子咋回事?

  方兴元说:“社教前,汪向前把喻兰芳介绍给他亲戚的娃儿,兰芳从小父母双亡,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她爷爷说兰芳不到十五岁,还小,不愿开亲。汪向前仗着自己是干部,说又不是马上结婚,先定下来,兰芳该上学各人上,到十八岁再结,倒插门也行。兰芳她爷爷还是不同意,汪向前就找机会报复。

  “社教时,机会终于来了。兰芳的爷爷是生产队保管员,汪向前带着一帮人故意找茬,盘点库房里边的粮食,结果不晓得他们搞的什么鬼,样样都不够数,硬说喻宗德老汉私分集体粮食,让他交代同案犯。喻老汉不能乱咬冤枉好人啦,愁得没法交代。汪支书晚上悄悄到他家,给他说,要么同意婚事,要么赔粮食,让他任选一样。

  “老汉不愿拿孙女一辈子的命运做交易,只好答应赔粮食。差那么多粮食拿啥赔呀?汪支书鼓动老汉买房子。老汉是刚解放时才搬到街上的,老家在离街不远的喻家沟大队,同宗同族的人多,回老家一商量,他老房子还在,一个侄子当队长,同意接收。老汉也想摆脱汪支书的魔爪,以极低的价格,三百块钱把两个铺面的大房子卖给了合作商店,一家三口迁到老家的生产队去了。

  “现在打倒了汪向前,他们在乡下住不习惯,想回来揭露当年汪向前假公济私、横行霸道、强抢民女、迫害群众的丑恶行径,要求平反。”

  玉玺想了想,说道:“批斗是可以,房子要是办了合法的买卖手续,恐怕不好要回来了。”

  “反正先要求要一下试试,要不回来再说。明天你一定要参加呀。”方兴元起身,特意又叮咛一句。

  “去,我肯定去。”玉玺也起身,准备送方兴元出门。


  兴元出门回头对银雁说:“雁儿,走,我还找你爸爸康表叔有事,我顺便送你。”

  玉玺本不想让银雁马上走,他还没弄清楚银雁到底用啥缺德的办法退婚呢,见兴元如此说,也只好附和着说:“好哇,赶忙跟你二哥哥一路回去,要不然你爸妈又要担心了。”

  银雁不情愿的看了一眼玉玺,说:“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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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6-11 22:06:36 | 显示全部楼层
             (43)
 

   光朗和定远早早起床,天刚亮就从城里出发步行回渔渡。沿途都在修路,走到上大毛垭的小路上,上山的盘道好几处要改线,放炮滚下的石头落到小路上到处都是,路很不好走。

  好不容易到了垭口,又遇一个带红袖标的警戒员拦住,说前面放炮,不能过去,让他们等一等。

  到了高脚洞。

  传说三国时蜀将张飞行军路过此处,看到峡谷幽深,山势险峻,古树参天,山腰上一自然山洞中陡然现出一座庙宇,对面悬崖壁立如刀削,脚下山涧溪流似落玉,不觉赞道:“好一个人间仙境,洞天福地也!”

  兴致所致,张飞一时按捺不住,叫军士伐山上之杂木,采涧中之藤蔓,铆钉绑扎,搭高台至悬崖高处,亲手书写了一个大大的红色“福”字。于是千百年来传为佳话,自今隔河相望,峭壁之上犹影约可见。

  高脚洞是陕川要道,解放后破除迷信,少有人到小庙进献上香,和尚们无法生活纷纷逃到他乡还俗为农,庙宇破败不堪,五八年修公路开山炸石把山洞削掉多半,小庙荡然无存。

  光朗俩人正要进沟,又被几个红袖标拦住,说正在装填炸药,要放一个大炮,此处禁止通行,过往人员必须走左边爬山走山后绕行。俩人已走得脚杷手软四肢无力,兼之行了半日水米未进,饥渴难忍,说上一大堆好话对方死活不准,无奈,只好向他们要了点水喝,鼓足勇气爬山。

  要是不禁行,本来只是十来分钟的路程,俩人紧走慢走走了一个多小时才从陡削的山坡上下到老路上。精疲力竭的快到街上,已是下午四点多了,又看到几百上千的外地民工如蜂王还巢般人来人往挑着沙石垫公路路基。

  半边街原先宽宽的街道紧挨着公路都在一个水平位置,这阵街道变成公路与房子之间的一条沟似的,沙石堆起的毛坯公路已被抬高两米多。

  杨家沟小河口原来河面上的公路正在挖几个大坑,可能是要修水泥桥,拦河街后面靠公路边也在垫沙石,去十字街的栅子门口,李吉元家的房子已不见踪影,紧邻的五六家猪圈也被拆了,一群女民工正将沙石倒向废弃的一个个粪坑,眨眼间沿用了几辈人的粪坑都被沙石埋到了路基下。

  这就是长期以来中国人引以为荣的人海战术,蚂蚁搬泰山,人多力量大。

  光朗俩人饥肠辘辘各自回到自己家。

  光朗到家,母亲捂住肚子,带病正在炒菜,饭已经好了。

  父亲刚从生产队下工回来,倒了一点水准备洗手,见光朗回来,又倒了些铁壶里的热水,把脸盆端给光朗,让他先洗脸。

  洗过脸,父亲将就洗脸的水把手洗了洗,招呼光朗吃饭。

  光朗全家五口人,除父母外,下面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弟弟最小,刚满三岁。

  父亲憨厚老实不爱说话,母亲精明能干,在街上是有名的“歪人”,不但身体好力气大,嘴巴也十分厉害,街坊邻居无人敢惹,就是在生产队劳动,她要是来迟了,没人敢提出扣她的工分。

  但是最近半年,母亲经常说肚子疼,体力也有些不支,很少去生产队参加集体劳动,在家做家务带孩子。亲戚邻里都劝母亲去医院看看,母亲一来觉得妇科病,不好意思看先生,二来担心家里负担重花费大,舍不得钱,自己胡乱找些草药凑合着止疼。

  一家人坐到小饭桌前,人手一碗开始吃饭,唯独母亲仍然坐在火塘边捂着肚子。

  光朗端起碗吃了一口,伸着筷子正要挑菜,扭头边嚼边问:“妈,你怎么不吃?”

  母亲说:“你们各人吃,我肚子疼,不想吃。”

  光朗停下筷子说:“你还是到医院看一下,这么拖起招架越拖越严重。”

  母亲说:“不要紧,你们莫害怕,不得死,花那些冤枉钱干啥,慢慢就好了。”

  母亲不愿去医院,光朗估计母亲自己清楚,可能是不严重。也就不再提起,父子四人埋头继续吃饭。

  饭后,听到外面队长吆喝,父亲扛上锄头又出工去了,光朗帮母亲收拾碗筷。

  “古光朗在不在?”门外一人大声喊道。

  “哪个?”光朗伸着脖子向外张望。

  “我。”巷道里光线不足,虽然没看清,听声音光朗知道是在商店当主任的罗表叔罗玉川。

  “表叔是个稀客,快坐。你找我有啥事?我刚回来。”

  母亲说:“我各人洗碗,你表叔找你有事,快给我把碗丢到那。”

  “要得,让你妈各人洗,我找你有正事。”罗玉川一屁股坐凳子上,对光朗说。

  看到光朗擦干手坐下后,罗玉川往光朗跟前凑了凑说道:“听说方兴元他们今天晚上要批斗汪向前,可能是为了我们商店买喻家那项房子。”

  “人家批斗汪向前,与你们买喻家的房子有啥相干?”光朗不明白罗表叔的意思。

  “嗨,这你还不明白,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哇!批斗汪向前是假,要夺回房产是真。”罗玉川激动地唾沫星子乱溅。

  随后又向光朗跟前靠了靠,放低声音说道:“你不清楚,当初是喻老汉托付的下街康老汉找的我,说在街上受欺负想搬到乡下去住,要把房子便宜贵贱都卖给我们商店。我给康老汉说我们商店人多店面少,是想买。看他房子宽,担心买不起。喻老汉听到这话,亲自到我家来说价钱好商量,最后我们请康老汉当中人,三百块钱成交。现在他们觉得乡下还是没有街上好,又想把房子要回去。你说,这世上有这号事吗?哦,你高兴了想卖就卖,不高兴了想收就收回去。生意买卖是闹到耍的,是小孩子过家家呀!”

  “表叔,我还是不明白,这跟批斗汪向前有啥关系。”看罗玉川忿忿不平,光朗依然云山雾罩。

  “这个喻老汉鬼的很,他晓得他平白无故来要房子肯定不行,他找他老婆旳娘屋人帮忙。你晓得他老婆方启秀娘屋在街上人多,让他们出来以批斗汪向前为名,说当年和我一起迫害喻老汉一家,咕买强卖三百块钱就把他一大套房子霸占了。”罗玉川说完,两眼紧盯着光朗,仿佛要马上得到光朗的答复,支持自己的护房行动。

  光朗确实明白了,方家在街上也算是个大家族,尤其是方兴元,能说会道在街上交往宽,朋友多。想这么个办法帮他大姑把房子夺回来也不是不可能。

  随后问道:“你们把房子买来都三年了,也没正儿八经使用,还给人家你们也不吃亏,让喻老汉多少加点钱能退就退给人家算了。都是一街一方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僵了都不好。”

  “买到手公社就来人劝我把房子借给缝纫社,三年一分钱租金都没收到,上个月他们另外租了房子才搬走,我们正说是收拾一下开个分店呢,半路上又杀出一个程咬金来,喻家又想收回去。你说,这三年我搞那个空活路做啥嘛!”罗玉川越说越气大,摊开两手,使劲甩了几下不知是反问光朗还是反问自己。

  
 楼主| 发表于 2010-6-12 20:25:08 | 显示全部楼层
               
           (44)


  光朗笑道:“那你说,你给我说的意思是啥?是不是让我支持你,坚决不准给喻家平反还是坚决不准退房?”

  “不是,平不平反与我无关,我们有理说理。批斗会不提房子算了,要是提房子的话,你们指挥部必须主持公道。当初汪向前迫害他没有?我没参与也不晓得,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做人要讲良心,不能为了几间房子就胡说八道。买房子有证人,康老汉还活福现在,不是死无对证。幸亏我们是公家买,房子买了必须到县上办手续,我们有契约有票据。”罗玉川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叠泛黄的纸来,展开后递到光朗的手里。

  屋里光线不足,光朗模模糊糊看到一张房契和票据上面盖有公章也有红色的手印。

  光朗把那些东西叠好递给罗主任后说:“好了,表叔。我知道了,一会我叫上定远去和游老师和玉玺商量,你放心,批斗就批斗,不会乱来的。”

  罗主任收好那些手续,像对光朗也像是自言自语道:“我要把这些东西收好,小心他们偷走或者抢了,以后没得把凭就莫法交代了。我也赶紧回去,叫上商店几个职工去参加批斗会,看他们在会上想搞些啥。”

  光朗陪着罗主任一起出门,看着罗主任去了正街,自己到斜对面找定远。

  刚和定远说了两句话,玉玺就来了。为了方便说话,三个人出门直接到公社的指挥部房间。
  知道现在只有玉玺一个人在指挥部硬撑着,三个人都有些犯难。这个批斗会显然是个鸿门宴,既然人家通知了,去也不好,不去也不好。假装不知道,让玉玺一个人去应对,定远又不放心。他心想,方兴元识文断字,见过世面,凭玉玺的本事是对付不了的,一不注意就可能中了老方的圈套。

  三个人分析来分析去,最后古光朗一拍大腿说:“想那么多干啥,也许没啥问题,都是罗主任胆小怕事虚惊一场。人家批判人家的,你管人家说啥,难道还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把你的房子抢了去。”

  玉玺也说:“走,我们都去,不表态,就当看热闹吧。”

  天已经全黑了,听到外面人声鼎沸,开会的社员都已经坐满了公社会议室。三个人随着三三两两提着小凳子的人群走进会议室,方兴元看到定远和光朗来了,同六队的何启雄赶紧过来,何启雄兴奋地握着他俩的手说道:“请神不如遇神,听兴元说你们都不在家,正说不凑巧呢,没曾想你们回来的这么及时,简直太好了。来来来,到前面坐。”

  定远说:“我们下午才到屋,刚才听说你们开会,过来凑个热闹。你各人忙,我们就在后面随便找个地方坐就行了。”

  见定远一伙真的不愿上去,老方只好让人在后边腾出一条长凳,三个人挤着坐下。

  何启雄是退伍军人,街上实行公社化不久就当兵去了新疆。听说在部队混得不错,在部队干部训练队学习过,不知为啥社教前一年突然又退伍回了家。在生产队干活不怎样,说出话来确实一套一套的,和方兴元一般年纪的几个人关系不错。

  会议室前边的两张桌子后面坐着何启雄、方兴元、夏云冬三个人,桌子两头放着两个马灯,光线较暗。

  定远看到前面留有一米多宽一片空地,大概是给被批斗的汪向前预留的。最前面坐着一群半大小孩,挤来挤去很不安分的嬉笑。孩子们后边坐着二三十个方家的人,中间是喻老汉老两口。汪家在街上户族最大,不知为何方家后边是七八个汪家的老汉老婆,没有一个年轻人。

  不大工夫,两个民兵把汪向前带进来了。何启高大声命令他面向社员,低头弯腰。

  别看汪向前不识字,何启雄刚回来时对汪支书还是比较尊重的,队长管不了他,只有汪支书批评他,他才没犟过嘴,说啥是啥,百依百顺。

  有人说他是为了想当队长,故意在支书面前表现得十分驯服的样子。果然,文革一开始,他的本性慢慢一点点就暴露出来了。批斗会第一个站出来发言的就是他,并且直呼其名,揭发了一大堆不知是真是假的问题,问得汪向前哑口无言。

  何启雄站在桌子正中,富有煽动性的讲了几句话后,批斗会就开始了。

  首先一个中年人站起来揭发,说汪向前破坏军婚,致人死亡,应该是间接杀人,应该叫抓起来判刑。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汪向前也低头问道:“我什么时候破坏军婚,把哪个致死了?说话要有证据,莫乱扣帽子。”

  那人说道:“还有谁?就是你自己的嫂子,别在那装疯卖傻。你说,你嫂子那年是为啥死的?”

  “哦,我嫂子啊。我哥当兵去了,我嫂子在家生娃娃难产死的。这与我有啥关系?我又不是接生婆。”汪向前明白了,这人往年与自己交情不错,故意给我扣个大帽子,给我东拉西扯开玩笑,让别人插不上话。遂假装冤枉,要跟那人理论一番。

  那人假装着义愤填膺的说:“汪向前,你个间接杀人犯,你嫂子难产能和你没关系吗?你哥都当兵走了,她哪来的孩子,你说,是不是你的?肯定是你把你嫂子弄怀起了,怕你哥回来你不好交代,故意让她难产死的。”

  要是平时开这样的玩笑,老汪菲要上去把他收拾一顿,今天不敢,只得吃个哑巴亏,还要装委屈跟着他说。汪支书在心里骂那人,“好个孬娃子老狗日的,二天再找你算账。”

  口里却说道:“哎呀,你莫冤枉我呀,我家虽不是书香门第出身,君臣父子礼义廉耻还是晓得,啷们得做哪些猪狗不如的事。我哥是头年十月回来探亲结的婚,冬月回的部队。我嫂子是八月生的,娃娃是个立生子,接生婆是拦河街的刘老婆婆,从发作我婆娘就把她请来,她来一看,想不完的办法,打不尽的主意,横竖还是没法,先出来一只脚,送进去还是出来一只脚,生不出来就是生不出来,后来大人小孩都不在了。”

  那个叫孬娃子的人又说:“还是遭了你的祸,你嫂子生娃,你为啥到跟前去看?你嫂子肯定是看你在跟前看,不好意思羞死了。”

  “我都不在家,没有去看。”汪向前假意争辩道。

  “你没看,你怎么晓得那么清楚?你说假话,肯定还是你害死的。”孬娃子老汉扭住不放,逗得会场上姑娘小媳妇忍不住偷偷笑,男社员直接放声大笑。

  何启雄开头以为真的揭发出一个大问题,听得兴致勃勃,听到后边知道是开玩笑,气得把手在桌子上猛的一拍,大声说道:“好了,哪个再要是扰乱会场次序,我就不认人,请他上来陪着汪向前挨批斗。”

  扭头对汪向前说道:“你交代一下,你是怎样横行霸道,依仗权势,强迫婚姻,打击报复,诬陷好人,鼓买强卖,占人房产的?”

  汪向前低头小声说道:“我没有占哪个的房产,我一直住在解放初期我自己修的房子里,我其它地方也没得房子。”

  方兴元一头站起来,冲汪向前后背大声说道:“少在那装蒜!赶快老实交待你为什么要借四清运动污蔑陷害喻宗德一家?”

  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叫把汪向前吓得一愣,稍后仍低着头说道:“我没有陷害他,是他自己保管的粮食短了秤,工作组认为是贪污,不是我定的。”

  人群中,方家一个年轻人说道:“胡说八道!明明你是想把人家孙女说给你的亲戚家,人家女子小没答应,你就仗势欺人,陷害人家。把人家逼得走投无路,你敢说不是的。”

  汪向前抬起头看着年轻人说:“没有这事。”

  喻老汉起来指着汪支书的鼻子说道:“人要敢作敢为,说过的做过的要认账。你说叫我把我孙女喻兰芳给你亲戚贾家的福娃子,我说女子小还在念书,暂时不谈婚事。你见我不同意,当下就变脸了,叫我莫后悔。你说你是不是这么说的?敢不敢当到大家社员赌个咒。”

  汪支书说:“那是我们没事的时候打闲咣子随便一说,没有强迫的意思。”

  年轻人说:“好,你还是承认了。你说你一个支书,天天给我们宣传政策,你自己却知法犯法,婚姻法规定是好大才能谈婚论嫁,人家那时才十五岁,你凭啥要强迫人家?”

  汪向前低下头说道:“我没有强迫,天理良心,我只是随便一说,又不是给我自己的儿子找媳妇,我犯不着强迫他。”

  喻老汉再次站起来说:“你就是强迫,你当时说话那个口气,那个脸色,不是强迫是啥子?你太不是个东西了,婚事不成,就趁社教运动来盘点我保管的粮食。你说不是陷害我,为啥早不查晚不查,说了那个话不久你就带人来查?为啥别的队保管室不查,单单只查我们队上?你不是故意安排的是啥?”

  “查什么以及查哪个,那是人家社教工作组定,我没有权利安排工作组的工作。社教‘四清’工作组进村,首当其冲的就是我们大队干部,我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能指挥工作组啊!”汪向前一脸无辜的抬头看着社员们说道。

  “你狡辩!人是你带来的,秤是你亲自过的,数字不够也是你说的,你现在撇的倒还干净!你说,第二天晚上是哪个狗日的跑到我屋里来说,要么答应婚事,要么卖房子赔粮食,啊?”一直没开腔的喻家老婆方启秀满脸怒气的指着汪向前追问。

  “不是我撇的干净,事实就是这样。不是我把人家带来,是人家喊我跟他们一路去的保管室。秤是我过的不假,发现短库后也是工作组让我给你们说的。方嫂嫂你莫骂人,我承认第二天是去你家了,我是帮你想办法出主意,要么卖房,你房子宽,卖上一间口面就够了,还有两间的你还是宽敞。要么答应婚事我是说过,那是帮你找出路,黄铁匠家里条件好,要是你们开了亲,就是一家人,从他家随便借个三五两百有啥问题。我这都是为你好哇,你不领情也就算了,你不能恩将仇报啊。”

  “放你妈的屁!你还是好心啦?我现在被你逼到乡下,害得像个讨口子样啰,我还应该感谢你呀!大家都听到的,他自己也承认啰。他就是仗势欺人,逼婚不成强迫我们卖了房子。我请造反派的同志和大家社员为我们做主,让当权派汪向前个狗日的为我们平反,强烈要求把房子还给我们,我们要回来。”方启秀眼含热泪一脸通红,说得很激动。

  方启秀跟前坐着的方家家族的一帮年轻人七嘴八舌地大声附和着帮腔:“必须平反!”“把房子还给喻家!”“汪向前是迫害群众的罪魁祸首!”“不平反就打他个狗日的!”

  汪向前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回头望着何启雄说道:“他们不管怎么批斗我都没意见,都是父母娘老子养的,我再怎么有错,我娘老子没错,他们为啥骂人啦?”

  “骂你?骂你是轻的。你到底给不给我们平反,给不给我们还房子?你今天要是不答应,老娘也不活了!”说时迟那时快,谁都没想到,方启秀犹如一头发怒的狮子,几步冲到前面,一把抓住了汪向前的衣领。

    
 楼主| 发表于 2010-6-12 20:48:3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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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顿时让会场秩序大乱。

  方启秀一只手抓住汪向前的领口,一只手就在汪向前的脸上乱抓。

  人群中迅速跑出十几个小伙子出来,有的拉,有的劝。方启秀见还没打着对方就被拉开了,一屁股坐到地下拍胸顿足嚎啕大哭起来。

  何启雄对旁边的方兴元耳语几句,方兴元到人群中叫上来几个妇女,一边劝一边把方启秀拉起来。

  方启秀起来后,摆脱妇女们拉她的手,依然边哭边骂。

  汪向前整理一下被扯乱了的衣服,重新系上风领扣。感觉额头上火辣辣的疼,估计是被抓伤了。他伸出右手,轻轻摸了一下额头,看了看手上,不见血迹,心想没被抓破皮还算万幸。

  正暗自庆幸,不料方启秀一个饿虎扑食,双手卡住汪向前的脖子,口里说道:“老娘活不出来,你也别想好活,我跟你拼了!”汪向前再次遭受突然袭击,一个仰八叉倒在地下。

  方启秀双手死死卡住汪向前的喉咙,俩人同时倒地,方启秀好像铁了心要与汪向前同归于尽似的,任头上包着的白布长帕散落地下也不顾,毫不松手。

  台上的何启雄等大惊失色,纷纷起身相劝。

  何启雄见汪向前眼珠圆瞪,呼吸急促,双手拼命挣扎。担心出了人命官司,自己也难脱干系,就和夏云冬一起拉方启秀起来。

  方启秀哪里肯依,使出全身力气卡住汪支书的脖子就是不放。

  何启雄使劲去掰方启秀的手,见掰不开,一时性急,忘了她是自己好友方兴元的大姑姑。站起身气愤地一脚踢在老太婆的屁股上,大声骂道:“不要脸的老东西,要出人命了,别在那倚老卖老,还不赶快松手!”

  方启秀知道他是自己侄子的朋友,满心希望他支持自己,压制当权派和商店,帮自己要回房子,没想到他竟当众踢打辱骂。感到面子尽失,恼羞成怒,哭喊着死呀活呀满地打滚。

  方兴元见姑姑实在不像话,也不计较何启雄的言语,上前厉声吆喝大姑起来。

  方启秀被十几个人拉开,灰溜溜地被同来的娘家侄男阁女帮扶着离开会场。

  汪向前嘴脸乌青的躺在地下,何启雄喊汪家的人留下,其余的散会了。人们一边议论一边回头张望,蜂拥离开会场。

  汪家几个老汉提议回去叫几个年轻人来,把汪向前抬到医院去。先前“揭发”汪向前破坏军婚间接杀人的“孬娃子”老汉说:“回去找人浪费时间,我们一人搭把手,卸块门板赶紧把他送去,不然会没命的。”

  大家想想也是,立即就地取材,卸下旁边一间小屋的门板,七脚八手把汪向前抬下了公社,送往上街的医院。

  方启秀一行人边走边说,一路诉说自己的冤屈,希望得到社员们大家的同情。喻老汉跟着一帮男人走得快,一会儿不见了踪影。方启秀走走停停,才到公社门前的岔路口,忽见后面一行人风风火火用门板抬着汪向前从身旁路过,急急忙忙向医院赶去。

  方启秀一下好像猛然惊醒,知道自己可能闯大祸了。刚才自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不知轻重,会不会把他掐死了。

  这可咋办?要是死了啷们得了,房子要不回来是小事,自己还要去坐监,说不定还要被五花大绑拉到河坝去枪毙。妈呀,这怎么办啦?方启秀心里一下慌了神。

  她想,我死了事小,我孙女往后人前人后就抬不起头了。别人会在她身后指指戳戳的说:“你们看,这就是那个杀人犯老婆婆的孙女,有啥婆婆就有啥孙女,长大肯定也不是个好东西。”

  方启秀越想越急,越想越怕。突然想起以前听说有两家人吵架,一个妇女想不开,晚上跑到对方门上吊死了,结果家人不放手,停尸房中,打闹几天几夜,最后硬是让对方赔了棺材和安葬费,披麻戴孝送上山才了断。

  既然祸是我惹的,房子要不回来还连累我那可怜的无父无母的孙女,我活起做啥?我也跑到他门上去吊死算了。

  主意打定,他告诉同行的亲戚,你们都有事,各人回去,我去十字街看看我的老房子,要不回来算了,我想再看一眼。

  渔渡商店主任罗玉川在职工的鼓动下,晚上带了几个职工也到公社会议室参加了批斗会,就坐在定远他们三人不远。听到方启秀批判汪向前时,口口声声要还房子,几次想站起来发言,说明房子是经过正规手续购买的,与汪向前无关,都被古光荣制止。光朗小声告诉他莫吱声,小心引火烧身。

  看到方启秀与汪向前抓扯起来,会场秩序大乱,罗玉川和随行人员估计今天晚上不会有什么结果了,赶紧趁乱离开会场。

  出了大门,女职工洪喜春说道:“今天中午我从那门上经过,看到那房子好像没锁好,那么大个门,啷们只锁了指头大个小锁子,稍一使劲就整开了。我担心喻家看到走正规的办法要不回来,得不得强行住到里边,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造反派给他们帮忙,叫我们交出手续就糟了。”

  罗主任说:“他敢!借给他个胆子他也不敢。真那样我就告他私闯民宅。”

  洪喜春笑道:“现在乱成这个样子,你到哪去搞哇?再说,你这也不算民宅,顶多算霸占公产。”

  罗主任想想也是,现在乱得派出所的人都不敢管事了,自己上哪去说理呀。反问道:“那你说咋办?”

  洪喜春说:“我家里空着一个大锁子,你明天拿去把下面那个吊鼻也锁上,叫他想占也没得那么容易。”

  罗主任说:“要得。”

  走到洪喜春门口,喜春说:“罗主任你干脆在门上稍等,我去把锁子顺便给你,免得明天又忘了。”

  罗玉川答应道:“好嘛。”天上团团乌云,月亮时隐时现,其他人见罗主任等锁子,趁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大地一片亮堂,各自告辞回家去。

  一会儿,喜春果然从屋里拿出一个比拳头还大的铁锁和一把钥匙都交给了罗玉川。

  告别喜春,罗玉川拿着沉甸甸的铁锁想道,这个锁杆这么粗,不知道那个吊鼻眼眼穿不穿得过去,再说这么重的家伙难得拿,我拿回去干啥?趁着有月亮干脆转拐过去试试,看锁不锁得上。

  来到喻家老房子门上,罗玉川试了试刚好。锁上后,他又把一大一小两把锁都打开,心想缝纫社搬走后自己还没来看,里面不晓得整成了啥样子,何不顺便看看,过几天安排人再好好收拾一下,赶紧把房子利用起来。

  进得门来,里面三个铺面都是通的。罗玉川转到最里面一间小屋,打着手电看见里面乱七八糟,满屋都是布条灰尘,垃圾成堆。气得在心里咒骂缝纫社那些人太不像话,房钱不给,地都不扫,简直猪狗不如。

  正要出门,听得外边好像有人进来,猜想是不是来了贼娃子,赶紧返回到里边屋里,躲在墙角,屏声静气的观望。

  却说方启秀一路过来,想到汪家大门上去上吊,经过自家屋里的老房子门前,月光下睹物伤情。想到自己一生含辛茹苦,儿子儿媳先后因病去世,好不容易将孙女养大成人,不想老了老了落得如此下场。含着眼泪走上阶沿,手摸着这座全街最好的两层全木结构的房子,一块块熟悉的门板,一个个悲喜的往事,方启秀不觉潸然泪下。

  到门上发现大门没锁,很是奇怪,带着好奇心鬼使神差的进到屋里。心想,这房子是我跟喻老汉一生的心血,要不回来也不能便宜了别人。再说,只想去汪家上吊,就没想到他家大门前光秃秃无处拴绳搭扣,如何上吊。走到上楼的板梯,方启秀从头上取下长白布头帕,爬到板梯高处穿过,熟练地挽好疙瘩,摸索下来双手抓起环扣,踮起脚将头挂了上去。

  罗玉川听到好像外面有人摸摸索索来了,赶紧关了电门。一阵悉悉索索的进门声响之后,好像来人要上楼,心里纳闷,会是谁呢?听得那贼好像下了楼梯就再也没了动静,便蹑手蹑脚好奇的打开手电出来看。突见一个妇人披头散发的吊在板梯上,吓得“妈呀”一声,一步跳出大门,高声大叫:“救命呀!救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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