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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云秋一人在家,正坐在小凳子上翘着二郎腿打毛衣。见到银雁进门,云秋满面春风的笑嘻嘻站起来,把毛线和签子往床上一放,说道:“我正在想,你今天在干啥,想你来玩呢,恰恰你就来了。”
“来喜哥上班了?”
“上班去了。哎,你是找他还是找我?来了不先问候问候我,你惦记他干啥?”云秋假意生气道。
“我找你干啥?你又不会开车,问候问候你倒是可以。新娘子,你近来可好啊!”银雁笑说道。
云秋将刚泡好的一杯开水放到床边的书桌上,示意银雁坐到床边,一边揭开糖盒盖子招呼银雁吃糖,一边说道:“好个屁,一天闲得没意思。哎,过几天他要去汉中拉东西,我想跟他去汉中看看,他说可以带我去。你去不去?”
“我来就是想让来喜哥帮忙找个便车去县城,他啥时去汉中?”银雁端起茶缸子吹吹漂浮在上面的茶叶,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笑吟吟的望着云秋说。
“具体哪一天他没说,下午他回来我再问问。你是想啥时去?镇巴有啥好耍的,我们一路去汉中吧。”云秋拿起一块大白兔奶糖递给银雁劝道。
“我也不知道啥时去。你晓得我和玉玺的事,他要当兵了,刚才武装部的《入伍通知书》都送了,不晓得他们啥时走。我想悄悄到县城送他一下,你可别对别人讲,给来喜哥也莫说,只说我想去县城办点事,麻烦他帮忙找个便车。”银雁剥开糖纸把糖含到嘴里。
“呀,呸呸呸。”银雁将糖吐在地下,皱着眉头说道:“这是啥糖?一大股奶味道,嗙腥臭。”
“瓜女子!这是奶糖,上海出的最好的糖,以前我想吃都吃不到呢,你还嫌奶腥臭。”云秋两眼瞅着地下的奶糖,爱惜的用纸包着捡起来,心疼的一甩手扔到门外大街上,又取了一颗糖递给银雁。
说道:“来,再来一颗试一下,多吃就习惯了。”
银雁死活不接,摇着手说:“不要不要,我吃不惯,你各人吃。”云秋不再勉强,自己将糖纸剥开,喂到嘴里,咂着嘴吃得有滋有味。
“你放不下玉玺咋办,他马上就要走了。你俩的事就这么都悄悄闷着,两家大人都不知道,这算咋回事嘛。”云秋嘴里嚼着糖,呜噜呜噜含混不清地说。
云秋的话,正说到了银雁的命脉上。银雁红着脸望着云秋,一时无语。
云秋接着说道:“看你俩搞的啥事?好了一年多还是偷偷摸摸的。你看我们多快,三个月前我和你来喜哥还互不相识,而今恩恩爱爱成为一家人。我们是闪电般的速度,速战速决。不要哪个包办,不要哪个代替,各人的事各人做主。”
银雁站起来,双手捂住云秋的脸,左右摇晃着,云秋的嘴被挤成了“O”字形。银雁咬着牙笑说道:“莫尽说漂亮话,我的好姐姐。我哪能和你比呀,你是自由之身,新时代的人。我好像还生活在解放前的封建社会,自己的啥事都作不了主的呀。”
银雁松开手,云秋笑着摸了摸脖子,娇嗔道:“瓜女子,把糖差点摇到我喉咙去卡到了,以后不准你随便摸我脸了。”
银雁笑道:“看到你粉嘟嘟红扑扑的脸蛋我就手痒,好,下次不摸了,留给来喜哥一个人专用。”
云秋道:“呵,看不出来,雁子现在也学坏了,平时看你规矩老实的像个闲(音:HAN)帮媳妇(即童养媳),啥时也叫玉玺带坏了。说我你嘴那么厉害,咋遇到各人的事情就不敢说了呢?”
一提到各人的事,银雁脸上的笑容一下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皱着眉说道:“不是不敢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不是来求你来了么,谁叫你人又聪明漂亮,见多识广对我又这么好呢!”
云秋笑了,满脸现出比大白兔奶糖还甜的笑容。
稍后,云秋想了想说道:“不行,一会我去找玉玺,问他是不是真心喜欢你,是不是决心要娶你。把话问清楚,我去给你爸妈说,坚决把黄家退了。叫玉玺走之前必须把赵家婚事也退了,你们俩名正言顺地把关系确立下来。”
银雁愁容满面的说:“我们何尝不想这样呀,可是办不到啊。”
云秋抓过毛线和签子正要继续打,撬了两针又停下说道:“有啥办不到呀,是疮总要穿头。话说明了,要打要杀由他们,长痛不如短痛,忍住痛把脓血一挤才好得快。”
银雁道:“说起容易做起难。你不知道我爸爸那个人的秉性,老古板得很,他要是知道我和玉玺好,会要了我的命的。”
“虎毒不食子,他再厉害也不得把你吃了。我去说,我甘愿他把我骂一顿,然后慢慢劝他。我就不信,他不为你一辈子的大事着想。”云秋把毛线又扔到床上,若有所思的说。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玉玺马上要走已经来不及了。看你两肋插刀的样子我很感动,我要是早点告诉你,也许这样做最好。但是现在确实没办法,只能偷偷到县城去送他一程,走一步看一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银雁反复考虑还是害怕。
“你倒是怕啥嘛,婚姻自主,自由恋爱,国家是提倡的,支持的。没得啥丢人的,新社会新风尚,为其她姊妹做个榜样也好哇。”
“姐,你是外地人,虽然在这生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对我们当地的风俗不太了解。你听说过没有,口水淹死人,目光能杀人。特别是像我爸爸那种老古板,最是看重名声、名望,容不得别人在后面指指咄咄说闲话。你没听见街上的妇女吵架时经常自夸的一句话是:‘你称二两棉花访一访,我们哪,祖祖辈辈衣裳是穿烂了的,不像有的人,是让人咄烂了的。’人言可畏呀!”
云秋道:“晓得是晓得,那是指的作奸犯科的事,与婚姻自主不是一回事。”
“唉,都一样。你想想,玉玺是我爸的介绍才和我幺姑的女子订婚的。现在叫他退掉妹妹的女子来和自己女子开亲,他会同意吗?他怎么见我幺姑和姑父一家人?别人又会怎么看他?”
“那你和黄铁匠儿子的婚事是哪个介绍的?你可以对介绍人表明自己的态度嘛!让介绍人各人处理不就行了吗?”
“介绍人也不是外人,是郭靖沟我三姨介绍的。三姨父生前也是个铁匠,跟黄成钢他爸爸是师兄弟,三姨父因病去世几年了,三姨让我表哥拜黄铁匠为师学手艺。三姨家里困难,平时多受黄家顾盼,所以就把我介绍给黄家了。我当着三姨埋怨过她,她说黄家条件好,使钱活便,吃穿不愁,她是为我好。”
云秋道:“我看黄成刚长得尖嘴猴腮的样子,是没法和人家齐玉玺相比。除了家里富庶点,有啥吗?你三姨也是,鼠目寸光。”
“关键是我爸也喜欢黄家,他说他看得出来,黄成钢虽然文化不高,长得一般,但老实忠厚,做事稳重。将来不说有多大个本事,起码能平平安安和和睦睦过日子。”
“既然如此,你当初就不该喜欢玉玺。现在既然喜欢上了,能丢则丢,丢不了就要勇敢面对,刀山火海也要上。”
“唉,我也是鬼摸脑壳,怎么糊里糊涂就喜欢上玉玺了。”
“怎么?后悔了。”
银雁莞尔一笑:“不后悔。就是不知道咋办好,把人愁死了。”
云秋道:“要不是文化革命把公社整垮了,可以找公社领导。把四家人叫到一起,心平气和的把话说清,拿出一个解决办法就好了。”
银雁摇着头说:“说那没用的干啥,都不可能的事情。”看着床上的毛线,拿起看了看问道:“姐,你这是打啥?”
“给他打件毛背心,一晃春天他好穿。”
“这是打的啥花,扭来扭去的像麻花?”
“才学的,阿尔巴尼亚花型。我教你,简单得很,学会了你也给玉玺打一件寄他部队去,让那些当兵的羡慕,也让他时时不会忘了你。”云秋边说边拿起毛线又开始打起来。
银雁看着云秋熟练地打着毛衣花子,接过来笨手笨脚学着翘了几针,对云秋说道:“还是你自己打吧,招架给你弄错了,你又要返工。时候不早,我得回去了,晚了我妈又要说我。记到,让来喜哥帮忙找个车,莫忘了。”
银雁回家后,没过几天,云秋到家找到她,说后天新兵到县城集中,公社武干姚干事联系的铁道部十一处的车送。明天来喜也去汉中拉东西,问银雁去不去,去正好一起去。
银雁高兴坏了,提前一天更好,不跟送兵的熟人一起去,可以避开耳目,少些闲话。马上领着云秋姐去给母亲说,自己要和云秋姐一起去县城看看。
晚上母亲告诉父亲银雁要去县城玩,父亲不允。母亲道:“让她去吧,雁儿长这么大,住在公路边还没坐过汽车,只走路去过一次万源的县城,也没见过镇巴城是个啥样子。女子这么大了,一晃就是人家黄家的人了,从小就没像别人家的娃娃那么耍过,她想去就让她去,跟云秋一路有车,相互有伴好照顾。”
父亲想想说得也是,于是同意了。叮咛给银雁妈把自己卖烟叶的五块钱给她带上,除了住店吃饭外,想买啥叫她自己买。
银雁昨天一早就跟着云秋坐上车,到县城去。
银雁从来没坐过车,看着眼前的景物如飞般急速退去,路边的岩石、树木、电线杆就好像对着汽车砸过来,却每次都没砸上。银雁始终处在紧张惊恐之中,双手抓住驾驶室的扶手上,手心沁出了汗水。不一会,银雁头晕目眩,恶心想吐。
来喜把车停在路边,让她下来吹吹风。云秋一边拍着银雁的后背,一边用来喜的洗脸毛巾擦着银雁的额头。
凉风一吹,银雁感觉好多了。来喜让上车时,银雁嫌驾驶室憋闷,坚持要坐大厢上。
云秋说上面风大冷得很,小心感冒了。
银雁说,不怕。就是喜欢风吹着好,看得远才不会不晕车。
到了县城已是下午,来喜带着她们在公路边国营食堂每人吃了一碗臊子面,就在南关旅社给银雁登记住宿。安顿好银雁后,带着云秋两口子继续上汉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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