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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开心一客 - 

【原创长篇连载】那年那山里的那些年轻人      作者:蒲国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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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3-27 13:18:11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九



  镇巴中学的学生成立了各种各样的战斗队、委员会,纷纷打着队旗,戴着红袖章出去串联去了。

  孟定远虽然也去学校总务处领到了三十斤全国通用粮票和三十元钱串联费,但他没有跟同学们一起去。

  去年十月份开学,同学们都上了一个星期的课后,孟定远才最后一个报名到校。

  见到班上的同学老是用异样的目光看他,孟定远感到很奇怪。联想到自己没被汉中十号信箱技校录取而被镇巴中学最后单独补录,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据说赵兴治也被录到镇巴中学,孟定远一直没见着。问松林,松林也说没见着。后来松林听说赵兴治教师集训会后没有回家,他哥哥托人把他介绍到省建工局汉中公司当工人去了。

  孟定远家庭困难,负担不起学校每月四块多钱的伙食费。来时从大队公社开了证明,指望着能评上学校每月三块钱的助学金。一到班上,孟定远就向班主任老师冯乐天讲了家里的困难情况,并交了助学金申请和证明。

  冯老师很认真地听取了定远的要求,勉励他要好好学习,到时尽量为他争取。

  一周后,班上助学金评比会上,冯老师向同学们介绍道:“全班五十个同学,收到助学金申请十八份,有五份没有公社的证明暂时不予考虑。学校分配给班上三个可以享受助学金的名额,我们采取不记名投票的方式,从剩下的十三人中每人最多推荐三个,少了可以,多了票数作废。

  “下面我把每个同学的家庭情况给大家介绍一下:

  陈兴佳同学,男,家住本县简池区池洋公社垭口大队,全家七人,家庭人多劳少,爷爷重病在身,常年卧床不起,母亲残疾,只有父亲一人劳动。除陈兴佳同学外,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在简池上学。

  何永全同学,男,家住本县三元区黎坝公社新房子大队,全家六口人······”

  老师大声念着每个同学的证明,不时抬起头来看看大家的反应。同学们小声议论着,每讲一人,大家都不由自主的扭头注视,被念到的同学低头红脸,羞得手足无措。

  冯老师最后一个念完孟定远的证明,同学们议论的声音更大了,教室里说话声,桌凳的拖动声响成一片。

  老师也不制止,讲完每人发给巴掌大一张纸,让同学们根据刚才介绍的情况,各人写出自己推荐的人。还特别强调一句,刚才介绍的十三个同学也可以自荐,原则是不能超过三人。

  像选举一样,经过监票、登记、统计,班长宣布结果出来了。孟定远紧张的心咚咚直跳,盼望着班长口里喊出“孟定远”三个字。

  班长说:“陈兴佳······

  孟定远坐直了身子,往下听。

  “李明焕······

  孟定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

  才听了一个字,孟定远心都凉了半截。一阵耳鸣,脑袋里嗡嗡嗡的响,孟定远听不见班长说了些啥,老师后来又讲了些啥。

  没有了助学金,孟定远每个星期六下午都必须饿着肚子回去,为了省星期天的几顿饭钱,也为了回来借一周的生活费。

  孟定远家姊妹三人,上面两个姐姐,大姐早年出嫁,姐夫抗美援朝回来到了甘肃的玉门油田,后来大姐又随姐夫到了东北的大庆。

  父亲原在西(安)万(源)公路指挥部后勤上当材料员,后来安排到县运输公司拉板车。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物价飞涨,父亲每月工资自顾不暇,靠母亲一双小脚在生产队劳动供养两个孩子上学。

  父亲受亲友指责不过,辞去了工作回家种地。回家第一年,父亲起早贪黑到处挖八边地,找野菜,打蕨根,生活确有改善。

  之后社教运动来了,没收了部分自留地,不准种植八边地。到处兴起割资本主义尾巴,农民的生活出路只能靠唯一的生产队劳动。

  父亲老实本分,本就不熟悉农业生产,可偏偏又憨厚固执。家里添置了特大号的农具,去生产队劳动,挖地他挖得最深,担粪他挑的最重。对于那些在劳动中取巧卖乖、躲奸把猾的社员,他从来都不屑一顾。

  由于他最卖力,不但最累,也饿得最快。人家干一天活,轻轻松松挣十分工,他累得筋疲力尽也只有十分工。人家每担稀粪只有三四十斤,他每担七八十斤。别人轻巧每天都会比他多担两担,轻松挣得十二分,论分量他虽然比人家一天多出了三四百斤,但按担记分,他却只能得到十分。

  加之每家交公的肥料也照样计算分值,父亲不会参杂使假,工分自然比别人少很多。工分少粮食就少,年终分红也就更少,生活当然就贫困。

  好在大姐孝顺父母,关心弟弟妹妹,时不时往家寄点钱呀粮票啥旳,日子也还过得去。特别是每年还不到开学,大姐就早早给弟弟妹妹寄来了学杂费,让父母从没有作难。

  去年大姐添了孩子,写信让二姐去东北帮着照看。自己可能也不宽裕,将近一年没给家里寄钱,孟定远家里出现了空前的困难局面。

  父亲好面子,从来不跟人借东西。每次孟定远回来,都是母亲颠着一双小脚,走东家窜西家,求爷爷告奶奶借钱。

  那个年代,谁家都不富裕,亲戚朋友也心有余而力不足,最多凑个块儿八角,将就着管个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很快过去,往往老账没还又添新帐。

  经济上的困难定远还能对付,最让他不安的是同学们好像老是对自己有看法。除了原来渔渡中学的同学偶尔与他来往外,其他的新同学总是一副敬而远之的样子,让定远成天很不开心。
 
  红卫兵大串联开始了,学校不再正常上课。学生们成立各种队伍,没有一个人前来相邀定远。孟定远很不自在,几次问松林,松林都支支吾吾说不知道。

  一天同学们都在操场里嬉闹,定远闷闷不乐的回到宿舍,从自己住的地铺下抽出谷草,坐在舖边搓起绳子。松林进来问搓草绳干啥?定远说不想上了,捆铺盖回家。

  松林问为啥,定远说反正不上课,一天在学校浪费钱干啥,不如回去算了。

  松林劝定远别忙回,看看热闹,等几天一起回去。

  定远停下手脚,说出了同学之间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苦衷,指责松林不讲义气,明明知道原因还装作不知,一起糊弄自己。

  迫于无奈,松林终于告诉了实情。原来同学之中悄悄议论一条消息,听说定远以前是积极分子,集训会上骄傲自满,妄自尊大犯了严重错误,被划为了右派分子。

  地富反坏右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同学们见他如洪水猛兽都惟恐避之不及,谁愿和他交朋友呀。

  听松林吞吞吐吐一说,孟定远气坏了。大声问松林:“谁说的?嗯,你听谁说的?”

  松林说:“反正不是我,都这样私下说,我也不知道最先是哪个说的。”

  “我放他妈的狗臭屁!”定远脸色铁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牙切齿地骂道。

  松林向门口张望一眼,生怕别人听见,后悔不迭,早知这样,真不该跟定远说。

  “是哪个狗日的乱造谣言,球经都不懂。录取时政审那么严格,好多人因为一点点小问题都刷下来了,我要是右派分子, 还能来上高中吗?”

  定远看松林不支声,狠狠地骂道:“这些狗日的太可恶!”见松林打算出门,又说道:“你们也是,这样的谣言也相信,简直莫球水平!”

  定远打算不走了,他要把这事搞清楚再说。松林出门去了,定远掀开褥子,用脚把才搓不长的一截草绳和谷草往地铺上一划拉,出门找班主任老师。

  冯老师最近喜得千金,正在家陪着媳妇带孩子。听了定远气急败坏的怨言,态度和蔼的劝定远别生气,没人说他是右派,况且从来也没有在学生中划过右派,更别说右派分子了。真正的右派不但不能来学习深造,还要被下放到最边远最艰苦的地方去接受监督改造。

  定远相信冯老师说的是真的,但同学们不知道,孟定远希望老师给班上同学们公开讲一下,澄清真相,消除流言。冯老师满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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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3-27 13:24:30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



  学校通知,各班学生参加有组织的外出大串联的,可以去总务处打借条领取钱和粮票。

  镇巴中学孟定远所在的高一(二)班几个人嚷嚷着要重走长征路,步行去贵州遵义,亲眼去看看遵义会议旧址,领略一下红军四渡赤水的英雄气概。

  定远本不愿去,跟着松林一起领了钱粮回来,犹豫不决。

  他想,既然打的借条,这钱国家就不会白给。三十元要卖一头肥猪的钱才够。自己现在借来飘摇浪荡用了,将来拿什么去还啦!到时非把父母逼疯不可,不敢去。

  再说,冯老师答应在班上为自己澄清谣言,一直不见动静,同学们对自己好像依然心存芥蒂。出去走在一道,大家都像防贼一样防我,又有啥意思。

  定远去找冯老师,冯老师说班上现在集合不起来,都不听老师的了,只好分头给同学们把他的事情说了,让定远不要有思想包袱。

  两天后同学们有的向南,有的向北分作三拨都走了。定远不顾松林再三相劝,执意不去串联,全班就他一个人留在学校。

  学校这回乱得更厉害,成立了若干个红卫兵造反队,先是一齐向着学校领导开火,尔后红卫兵之间意见不合相互开火。孟定远有了夏末秋初的教训,不想参与,自己揣上领来的钱粮回了渔渡坝。

  春节过后,新学期开学时间早过了,到处没有一点复课的迹象。许多串联的同学归来后,见现在串联不用步行,免费乘坐汽车火车,甚至轮船都可以,又开始了第二次第三次串联。

  不再外出的学生也不愿返乡,集中在学校,学着大城市的样子,征调汽车,按上高音喇叭,满城张贴大字报大标语,

  喊着造反口号,高唱革命歌曲,矛头直指县委县人委,直指各级政府领导和党委书记。

  孟定远无心参加这些活动,从县城回来一直没有外出。从学校总务处领来的钱粮分文未动,每天帮家里砍柴扯猪草,偶尔也去生产队干一些妇女们才干的农活。

  阳春三月,乍暖还寒。一天上午,孟定远扛上锄头正打算又去生产队劳动,玉玺急冲冲的来找他。还不等定远问,玉玺取下定远肩上的锄头放到门口,把定远拉上就走。

  定远糊里糊涂跟着走了两步站下问道:“啥事嘛?你拉我去哪里?”

  玉玺从身后两手伏在定远双肩上,边推着走边说道:“接电话。”

  “哪个来的电话?”
  “周旺民。”
  “他给我来啥电话?”定远一头雾水。

  “我也不知道,我从邮电局门上过,话务员老戴喊我,说县上有人打电话找渔渡中学的学生,我问是哪个,他说是红革会的头头周旺民。我说我不是渔渡中学的学生了,他说也可以。我过去一接,真的是周旺民。他说有事要给你说,让我叫你,他十分钟后再打过来。”

  “他能有啥事找我,莫不是叫我去县上参加他们造反。我才不想去也,算了,你就说没找到我,我不去了。”定远想调头往回走。

  “那不行,我不会扯谎。电话你必须接,看他给你说啥,要是叫你进城,你不去就行了,腿长在你身上,他能咋的。”玉玺不由分说,使劲推着定远走。

  一边走一边催:“快点快点,已经过去快十分钟了,说不定他已经打过来了。”

  定远只好跟着玉玺快走,玉玺又拉着定远跑起来。

  到了邮电局,老戴说电话还没来,让他们站外边稍等一会。

  看到老戴接了几个电话都不是,定远又想回去了。玉玺让再等一会,等十分钟再不来就走。

  前后等了半个小时,电话终于来了。

  定远顺手接过老戴递给的话筒,听到电话那头说道:“你是孟定远同学吗?我是周旺民。”

  定远答应一声,漫不经心的问道:“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个事情给你说一下,就是昨天我们造反派造了县文卫局的反,从文卫局档案里我们发现了一份关于你的黑材料。”

  “关于我的黑材料?”定远非常吃惊,将听筒换到右边,认真听起来。

  “是的,就是你的,是以教师集训会的名义写的,执笔的人叫李继祥。”

  “李继祥?我知道,就是县民政局的副局长,原教师集训会渔渡中队部的队长。他都写了些啥内容?”

  “内容很多,一共七页,没有一句好话。我们明天批斗县委和县人委的黑帮,你争取赶过来参加,到时我让他们必须当面给你平反,并且向你赔礼道歉。”

  “我很想来参加,但是路远得很,明天赶不上了。请你让他们必须给我平反,我明下午才能到,你把材料帮我收到一下,来了给我看看。”

  “行,你来县城后直接找我就行了。”

  放下电话,定远半天都没醒过神。七页纸的黑材料,都写了些啥?在他们眼里,我到底犯了啥错误需要写这么多?

  忐忑不安的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定远从串联费中抽出五块钱五斤粮票,给父母打声招呼借故说学校通知有事,就步行去县城。

  中午两点多到了县城,听说县上正在召开批斗会,定远不顾风尘仆仆,饿着肚子就去了北校场。

  北校场是县上唯一一处露天会场,会场里人山人海,入口处有带着袖标的红卫兵维持治安。外面可以进去,里面不准出来。

  进去后抬头看去,台子上除了红卫兵外,另外还站了两个人。一个弯着腰低着头,一个抬头四处张望。两个红卫兵过来一左一右抓住那人的双手,使劲向下摁他的头。

  定远见被批斗的俩人不像县上的领导,就问旁边站着开会的中年人,那俩人是谁,为啥挨斗?

  中年人说:“一个是县委办的副主任成竹,一个是广播站的干部汪星可。两个人都不是东西,是保皇派。”

  那人见定远蛮有兴趣的往台上张望,又补充道:“先前还抓了一个人叫贺明方,在台子上站了一会,认了错又放回去了。”

  定远好奇的问:“女的吗?为啥子?”

  “不是女的,是照相馆里的年轻人。啥都不为,因为嘴巴搔,晓得说错了啥话,叫人一吼叫就被红卫兵弄上去了。”

  定远说:“不是通知批斗县委县人委的当权派吗,怎么只是他们几个?”

  中年人示意定远踮起脚往台子底下看,说道:“台子底下站那一排排不是当权派嘛是啥子,书记县长正的副的都站在那,平时威风八面,这歇狼狈不堪,正在低头弯腰向全县人民认罪呢。”

  定远踮起脚,伸长脖子果然再次看到了去年九月六号被西安汉中的红卫兵带头围攻的县上几个大领导。

  定远忍饥挨饿看了几个小时,虽然有高音喇叭,因为人多嘈杂,听不清台子上批斗了些啥。

  会场突然骚动起来,前呼后拥的,大喇叭里播唱起毛主席语录歌,定远才发现会议终于结束了。

  他没有急于随着滚滚人流匆忙离开会场,而是站在旁边等人们散去后,目光搜寻着打电话让他来的周旺民。

  周旺民站在台上正指手画脚安排红卫兵撤除幕布、会标、旗帜,指挥搬运扩音设备和桌椅板凳。见到孟定远,手拿着一卷文件和稿纸,从台上跳下来。

  “来啦,到了多久了?”周旺民站到定远面前,微笑着问道。

  “到一歇了,估计是两点左右来的。来时看到两个红卫兵正在让那个姓程的低头。”

  旺民笑了笑,说:“哦,那你走得快,那时可能也就是两点左右。”

  “那个,我那个黑材料在不在?能不能给我看看?”

  “对不起,昨天我派人到文卫局去取,文卫局的造反派说,档案不能随便拿,开介绍信  去经过文卫局造反派领导同意后可以看。”

  定远着急说道:“不准拿走,这么说黑材料要给我装一辈子了!没道理呀!既然你们都说是黑材料,那就不是正常的档案,理所当然应该取出来销毁,避免继续害人。你们难道也没办法吗?”

  “办法终归会有的,我保证给你取出来,但不是现在,得有一个过程。平反证都填写好了,李继祥拿去盖县委的印章去了。我要叫他亲手把平凡证交给你,还要叫他当面向你赔礼道歉。”

  “那得好久?我还要回去,我身上没得那么多钱和粮票在县城住,等久了不行。”

  “不用等,你可以先回去。你不是想知道黑材料内容吗,我记不全,给你大概说说吧。

  “整个材料用16K的纸写了密密麻麻七大篇,写了你的所谓错误性质是非常严重的,说你是被右派教师游礼文、刘子义、陈汉升唆使的右派学生,你的所谓错误言行是围攻县委,污蔑党的领导,处处与集训会领导针锋相对,煽动不明真相的学生起来造队部的反,企图捣乱破坏全县教师集训会。

  “结论是该生不值得教育培养深造,建议留在农村由贫下中农监督劳动改造。

  “换句话说,这份材料像一份判决书,从政治上把你一生判处了死刑。”

  听了旺民的说道,定远气得头冒虚汗,手脚冰凉。犹如大白天活见鬼,牙齿咬得嘎嘎响,后颈窝毛发都要竖起来似的。

  “这个李继祥,真没看出来,怎么这么歹毒?杀人不见血,简直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孟定远在心里狠狠地骂着。要是李继祥在场,他恨不得把李继祥生吞活剥了。

  
 楼主| 发表于 2010-3-27 13:28:57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一



 周旺民看定远情绪发生了很大变化,回头看了一眼台子上。

  撤除会场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有人招呼他一起走,他答应一声和定远边走边又接着说道:
  “去年我们的计划被他们识破抢先了一步,我们受到很大的挫折,损失不小。现在我们决不能掉以轻心,要发动全县都起来造他们的反,不然我们还会吃二遍苦,遭二遍罪。

  “渔渡是全县最大的一个区,辖十个公社,人口最多,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也很重视,因此受到的流毒也最深,革命群众受到的迫害也最厉害。

  “你本人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一个十六岁的初中生,世界观都没有形成,他们怎么可以捕风捉影乱下诛语,慷上那么大一顶帽子,把人一棍子打死呢?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像沉默的羔羊任人宰割,要勇敢地站出来,向他们进行斗争。我们身后有伟大领袖毛主席支持,有广大革命群众做坚强的后盾,我们怕什么呢?”

  “我才不怕呢,我也想和你们一起造他们的反,跟你们一路干啥都可以。可让我回渔渡去造反,别人不会听我的,光我一个人也造不起来呀!”定远为难的扭头看着旺民说。

  “你一个人当然不行,你可以发动群众啊。可以在渔渡中学找几个平时能合得来的人先成立一个红卫兵组织,然后动员一些信得过的老师参加,让他们再号召一些同学进来逐渐壮大队伍。”

  “我可能够呛,在渔渡中学还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和号召力,另外推荐一个人行不行,我给他打下手。”定远心中还是有些胆小。

  “也可以,你推荐谁?”

  “齐玉玺,就是那天你让他叫我接电话的那位。长得人高马大的,说话声音大,胆子也大,比我合适。”

  “也行,你回去给他宣传动员,让他承头先把队伍拉起来,要批判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不管是县上的、区上的我们都大力支持。”旺民两眼盯着定远,信誓旦旦的表态。

  对面过来几个红卫兵给旺民说话,定远站在一边,一个红卫兵神秘兮兮的看着定远,不愿让定远听到的样子。定远知趣的走出几步,远远地看他们在马王庙路边小声交谈。

  过了十多分钟,那几个红卫兵走了,旺民过来对定远说:“事情得抓紧,刚才得到消息,另外有人也在打渔渡的注意,我们必须抢先一步,免得被动。”

  看定远一脸茫然,旺民把定远拉到路边站下,严肃认真的说:“你知道的,我们学校大串联时不是成立了几十个组织嘛。串联结束后,我们的口号是‘组织不散,旗帜不倒,造反有理,革命到底。’为了集中力量,壮大声势,我们经过座谈妥协,统一了认识,合并了队伍。

  “现在学校有两支造反派队伍,我们红革会最大,几乎联合了县城各个机关单位厂矿企业的造反派。另一支叫同心干,学校和县城也有一部分是他们的势力范围。他们为了扩大势力范围,决定打开各区的工作局面,把革命造反的燎原之火烧遍全县。

  “刚才得到的消息说,他们今天已经派了高三的学生,也是你们渔渡街上你的本家孟义忠回去发动群众,成立组织,占领阵地。

  “我刚才分析了一下,他虽然也是渔渡人,但没有你有优势。你参加过教师集训会,全渔渡一百多名教师都认识你,而且你还遭到过走资派的迫害,你最有发言权,也最有影响力和号召力。

  “你明天赶紧回去组织发动,重任在肩,不要推辞。好了,我还有事,不再多说。你晚上住哪?”旺民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本便签,顺手从上面扯下一张盖着印章的空白便签,递给定远说道:“去住南关旅社,我没时间,你自己开个介绍信去登记吧。”

  定远拿上介绍信正要离开,旺民又转身掏出一块钱问道:“你还没吃饭,先去吃点再登记。”

  定远推辞说:“不用不用,我有钱,来时我带上的。”边说边向南关方向去了。

  第二天天没亮。定远起来摸黑就往渔渡走。从镇巴到渔渡平时都说有一百里,大概是个估计,没人真正丈量过。按公路上竖着的里程碑算,其实只有三十多公里。孟定远在上山的盘道下边,顺沟走小路更近,上午不到十点就到了家。

  回家吃过饭,就去了渔渡中学。刚进校门,可巧就见到了刘子义老师。定远喊了一声刘老师,两人站在院子嘀嘀咕咕交谈了一阵,刘老师把定远招呼到自己宿舍,让定远坐到一条短凳上,倒了一杯白开水递给定远,自己匆忙出门去了。

  过了一会,游老师、陈老师跟着刘老师一道进来,刘老师关上门后,转身关上玻璃窗,三个老师坐在床上,一脸认真的听孟定远介绍情况。

  孟定远见老师都坐在床上,自己站起来就把周旺民讲的黑材料内容叙述了一番。

  游礼文老师听后长叹一口气,说道:“我说嘛,去年复课后那学期怎么不让我和刘老师当班主任了,原来背地里给我们都划了右派。”

  刘老师也气愤的说:“简直不让人活了。”

  陈汉升老师默默地从身上摸出一盒大雁塔香烟,从中抽出两支,分别递给刘老师和游老师,又取出一支,自己划火柴点上。装上火柴才突然自己发现失礼了,怎么没帮别人点上,又掏出火柴要给两个老师点上。

  一时无语,三个老师都抽着烟陷于静静地沉思。

  孟定远看满屋的烟雾,建议把窗户打开,老师们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都没吭声。

  孟定远第一次见到老师们竟然如此胆小,记得游老师、陈老师以前不是这样,经常给领导提建议和意见,胆子不是挺大的嘛。

  特别是游老师,六四年陕西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后分配到学校,上初二时就带孟定远他们班上语文。在同学们眼中,游老师是一个博学多才的兄长,不但诗词歌赋文言文讲得好,课余时间学校开展文娱活动,他还跟刘老师一道,吹拉弹唱样样也都在行。

  哪知文革一开始,游老师成了文革第一个被批判对象。有同学给他写大字报,说他在语文课上曾经给同学们灌输过封资修的东西,讲过“三家村”邓拓吴晗廖沫沙的《燕山夜话》大毒草,也说过《海瑞罢官》新编历史剧是一部好剧的错话,跟伟大领袖毛主席唱反调。

  好在其他师生没有响应,学校也没有追究,游老师焉了几天缓过劲后又活跃了。集训会上也不示弱,敢作敢为,敢说敢当。

  陈老师是初三的数学教师,平日里快口快心,风趣幽默。自教师集训会受了李队长的猜测,发誓不再多嘴后,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爱说话了。

  刘老师也是数学老师,带初一兼教两个班的音乐美术。可能因为家庭成分问题,刘老师一贯行为端庄说话谨慎。文革初期,全校从校长到老师,几乎人人都被别人贴了大字报,甚至一些学生干部都在所难免,唯独刘老师却一张都没被别人贴。

  由此可见刘老师一贯的的谨小慎微和人缘关系的好赖。就是这样一个老师,孟定远就不明白,集训会队部怎么还把他也说成是右派教师。会不会因为自己与刘老师平时看起关系密切,让刘老师也因为自己而受了牵连?

  孟定远走到窗前,自作主张打开窗户,团团烟雾像魔鬼的化身般丝丝缕缕飘逸而去,老师们依然没有吭声。

  孟定远接下来把周旺民的意见和要求详细讲了一遍,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希望得到老师们的帮助。

  游老师第一个表态,从床上站起身,把烟头往地下一扔,用脚尖狠狠地一边踩踏,一边大声说:“横竖是不得好,干脆也起来跟着学生造反。我不怕,我豁出来了,坚决支持你!”

  陈老师犹豫了一下,猛吸了一口烟,也慢吞吞的说道:“我也支持。”

  刘老师望望陈老师,心存疑虑的试探性问定远:“周旺民不会是编瞎话骗咱们吧?”
  定远肯定的摇摇头说:“不会,他现在是全县最大的造反派头头,应该不会。他说最近要想办法帮我把黑材料取出来送给我看,一看便知真假。

  刘老师又说道:“我还是不太放心,我大胆的往坏处设想,是为了大家不上当受骗。我分析一下,咱们哪说哪丢。假如他要整个假的给我们,我们也搞不清。跟他们一起瞎胡闹,最后闹毕了,结果是假的,根本就没有什么黑材料,怎么办?我们的后果不堪设想。”

  孟定远笑了,给刘老师说:“刘老师,你放心吧,我相信周旺民说的绝对是真的。不然他怎么就知道你们三位老师的大名?就是想编瞎话也编不出来呀!他还说,让我们把造反组织成立起来就给他联系,要批判县上的当权派的话,他们大力支持,负责勒令走资派限时到渔渡报到,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我想我们组织成立起来后,就要求李继祥带着我们的黑材料和平反证书,当面给我们平反认错,肃清流毒。他要是假的,他不会答应,只要他敢答应我们的要求就不可能假了。”

  游老师和陈老师不住点头,刘老师疑云顿消,几个人商量着成立组织的事。

  先确定造反组织的名称,每人都说了一个名字,游老师说不要用什么造反队、委员会,也不叫什么司令部,就叫个“渔渡红卫兵”,显得大气,正统。免得以后学校以后拉帮结派狼烟四起,再占山为王,各霸一方。

  大家都觉得这个名字好,避免了以后师生之间打内战,削弱和消耗战斗力。

  接下来分工,将全校教师按平时的交往和关系分成三大块,一个老师负责一块,不但动员这些老师踊跃参加,还要发动班主任老师的影响力,动员同学们都能积极参加。

  孟定远先要说服渔渡街上认识的同学,不管是哪个年级,表示都欢迎他们参加。

  组织的负责人暂时由孟定远担任,大后天主持召开成立大会,届时由大家推举领导小组,在领导小组成员中选举正式负责人。组织成立当天必须确立当前的斗争目标,研究具体的工作任务。

  说干就干,散会后,定远没有回家,径直去了齐玉玺家,他今天的任务是不但要动员玉书参加,还要让他和自己一样,分头动员街上戚松林、古光朗、王建兴、李吉元等等所有的同学。



 
 楼主| 发表于 2010-3-31 12:33:25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二

  经过两天来大家紧张的宣传动员,来了一百多个师生参加了渔渡红卫兵的第一次成立大会。

  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孟定远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讲起了伟大领袖毛主席发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目的以及当前遇到的困难和挫折,讲起了全国全省全地区乃至全县的形势和而今眼目下的目标任务。

  孟定远第一次给这么多师生讲话,他自己都很吃惊,没想到自己竟然不但不怯场,而且还有这么好的口才。

  从大家推荐的候选人中选举出七人为领导小组成员,其中四个学生三个老师,最后领导小组一致要求由孟定远担任主要负责人,齐玉玺为第二负责人。

  领导小组决定:

  一、立即停止田锦荣同志的校长职务,由红卫兵暂时接管渔渡中学的领导权。

  二、由总务处出资,马上制作一面“渔渡红卫兵”大旗,预备近期使用。(具体材质样式标准设计由刘子义吴来兴老师负责)

  三、定于下月五号(农历二月二十六)召开全区批斗大会,会期一天。届时县区公社三级主要当权派必须到场,特别是文卫局张洪涛局长,原渔渡集训队队长李继祥必须参加。各大队支书队长贫协主席,各校老师,渔渡中学的全体学生都必须参加。

  四、会议内容:1、批斗走资派;2、为教师集训会受迫害的师生平反;3、安排春耕生产;4、其他。

  会后,七个领导成员一窝蜂似的簇拥着定远去总务处办公室,听他给县上红革会打电话。

  总务老师吴来兴拿起电话,一手压着叉簧,一手使劲摇起摇把,通过渔渡邮电局总机,很快要到了县上红革会,连忙把话筒递给孟定远同学。

  等了不多时间,一阵电流啸叫声后,孟定远听到了对方熟悉的声音。

  他简单的向周旺民把今天成立了渔渡红卫兵的消息向周旺民做了通报。周旺民高兴地在电话上大声表示祝贺,并建议最好把组织名字加上大队二字,全称称为渔渡红卫兵大队较好。

  孟定远故意重复了一下周旺民的话,用目光征询着大家的意见。看见游老师和陈老师冲着自己不住点头,定远心领神会,当即回答旺民表示同意,并对旺民和红革会对渔渡红卫兵大队的关心支持表示衷心的感谢。

  接着又向旺民汇报了领导小组刚才四个决定的内容,要求县红革会一定要给与大力支持:

  第一、让县委给渔渡区委通知筹备千人大会的会议通知和后勤保障,保证各公社各大队的参会人员能按时到会,保障参会人员有地方住宿吃饭。

  第二、县委县人委的主要领导必须提前一天到会,不得延误。

  第三、要求县文卫局局长张洪涛,民政局副局长李继祥必须随县上当权派一起到场。

  第四、必须带上教师集训会给渔渡师生收集的黑材料,带上平反证,向渔渡人民赔礼道歉,当面认罪。

  第五、县上主要当权派必须当场表态,承认我们的行动是革命的行动,是正义的行动,过往不咎,保证不搞秋后算账,不给穿小鞋,不抓辫子,不打棍子。

  周旺民表示完全同意,坚决支持。并且让孟定远转告渔渡红卫兵大队全体战友,自己马上着手布置安排,镇巴红革会永远是渔渡红卫兵大队的坚强后盾。

  孟定远电话刚放下,总务处房子里突然响起一片掌声。大家太高兴了,纷纷向定远竖起了大拇指。

  玉玺双手举起,右手食指顶着左手手心做了一个篮球比赛暂停的手势,示意大家安静。

  玉玺说:“还有个问题忘了,既然我们是红卫兵大队,我们还没有红卫兵袖章呢,是不是也要提前准备?”

  定远说:“当然当然,差点把大事忘了,幸亏玉书提起。”

  游老师说:“再给红革会打个电话,就从他们那里买它两百个就可以了。”

  定远问:“钱呢,钱由哪出?”

  游老师问吴老师:“能不能由学校出?”

  吴老师为难的说:“恐怕不好出,听说镇巴中学的造反派都是自己出钱。”

  刘老师问:“贵不贵,得多钱一个?”

  古光朗说:“去年我和戚松林在镇巴中学也买了一个,不贵,才两毛钱一个。”

  游老师说:“那耶,吴老师你明天去县城,让学校先垫上,再让红革会帮忙给我们请200枚毛主席像章回来,让我们每个参加造反的红卫兵小将,一人一个红袖章,一人一枚金像章。”

  吴老师说:“现在学校总务上一分钱都没有,且不说袖章要四十元,像章要多少钱还不知道,还有你们的大旗,这么多钱拿啥垫?”

  游老师说:“去银行去取呀!”

  吴老师说:“要校长签章,银行才能给。刚才你们不是停了田校长的职务嘛,他恐怕不会同意再签章的。”

  古光朗说:“他不签算了,你签。”

  吴老师苦笑道:“我签了也白签,人家银行不会认。”

  孟定远望望这个,再看看那个,小声嘟囔一句:“哪咋办?”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大家。

  
 
 楼主| 发表于 2010-3-31 12:39:32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三



  

  陈汉升老师扫视大家一眼后,对定远说:“算了,银行有银行的制度,换印章要凭上级任命通知才行,我们还是保留田景元的校长职务。再说,我们也没权撤销他的校长职务。吴老师去给他说要去县城办几件什么事,需要暂时垫多少钱,他签了就算了。要是不签,我们就都去找他,先拿他开刀,提前召开第一个专门批斗他的批斗会。”

  大家都认为陈老师言之有理,游老师对吴老师吩咐几句后,吴老师连忙出门去找校长去了。

  在等吴老师的当口,刘老师说:“哎,我看外地的红卫兵小将都是穿得黄军装,女孩子还戴的黄军帽,咱们是不是也效仿一下,才更有气势。”

  陈老师摆摆头:“算了,经费没地方出,学生家庭都困难,没几个出得起钱,就不用搞那些形式主义的东西了。”

  游老师说:“就是。不过要是孟定远和齐玉玺两个能都穿上一套黄军装主持批斗会,效果肯定会好一些。”

  齐玉玺说:“好!我回去向我妈要钱,明天就去供销社扯黄布,让公社缝纫社的孙明阳师傅做一套。”

  游老师赞许的看了看玉玺,又回头微笑着看了定远一眼。

  定远假装没注意,心里想象着批斗会的盛大场面。

  吴老师回来了,说田校长同意签字,支持学校红卫兵的革命行动。大家不等吴老师说完,再一次欢呼起来。

  第二天下午,渔渡区公所给学校打来电话,指明要找孟定远接听。
  孟定远拿过话筒,里面传来区公所唐文书的声音:“是孟定远同学吗?上午我们接到县委办通知,让我们按你们的要求,通知筹备下月五号召开的全区三级干部扩大会,刚才区委区公所研究决定,区上由靳副书记负责,具体事项由我和会计张孝义通知经办。我想请示一下孟同学,时间紧迫,许多具体问题需要马上协商,是你们过来,还是我们到学校去找你们?”

  孟定远虽然心里还是有点虚,但想到去年连正眼都不看自己的叶书记,居然还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去,这么快就投降了。他尽力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和兴奋,连想都没想马上大声回复道:“你们到学校来吧。”

  对方挂断电话,孟定远赶紧集中领导小组商量下一步行动。

  还有四天就要报到开会了,渔渡区委区公所按照以往三干会程序,向参会人员发了通知。大会成立了会务组,后勤组,宣传组,保卫组。

  会务组由游老师刘老师负责,宣传组由陈老师负责,经刘老师介绍特意吸收了区邮电所的技师王西汉,负责会场扩音设备的调试安装和操作。游老师同时兼任大会秘书处负责人,刘老师兼大会书记员。

  杨飞雄老师负责保卫工作,召集了四十几个同学,把人员分作两拨,一半是红卫兵纠察队,届时在会场内外流动维持会场秩序,随时听候大会主席团的指令。另一半是治安小队,固定在会场四周,把守出入口,大会结束前,只准入,不准出,严防坏人的捣乱与破坏。

  吴老师从县城回来,带回来四十个红卫兵袖章,二十枚毛主席头像的小像章。

  数量少得不行,将直接影响造势,影响大会效果。

  领导小组成员紧急碰头,经过商量,当即决定:

  一、把袖章像章统统交由游老师管理,确定发给谁,袖章两角钱一个,像章一分钱一枚,发完把钱统一交给吴老师冲账。

  二、让吴老师立即去供销社扯红布,买黄油漆,参照带回来的袖章样式和“红卫兵”三个仿毛体字体,叫缝纫社缝制,刘老师自己印制袖章,按成本价发给学生。

  三、制作二十五个“红卫兵纠察队”袖章,二十五个“红卫兵治安队员”袖章,让渔渡区公所财务上报账。

  定远当即给区公所打电话,唐文书很爽快就同意了。

  玉玺陪着吴老师扯布回来,老远就笑嘻嘻的对定远说:“做军装的黄布我已经扯了,供销社的同志大力支持,看我布票不够,干脆就没有要布票,全免了。”

  到定远跟前又说道:“我扯了一丈二黄布,把你的也包括在内,已经交到缝纫社去了。缝纫社说他们大力支持,晚上加班都要缝起,最迟明天下午就可以取。走,我们一起去缝纫社,让孙裁缝量个尺寸。”
 
  定远并不领情,摆着手回应道:“嗨,你自己做一套就行了,管我干啥,我不要。”

  玉玺说:“那怎么行?你是主角,要穿我俩一起穿才带劲,我一个人才不穿啦。”

  定远想别让玉玺为难,去年从学校领了串联费,上次去城里一天一晚住宿吃饭用了一元多,还有二十八块多。缝就缝吧,不要枉费了他一片苦心。

  到了缝纫社,孙裁缝分别给二人量了尺寸,然后量了布。孙裁缝抬起头,两眼从眼镜片上面瞪着玉书问道:“你扯了多少布?”

  “一丈二,怎么,不够?”

  “够一丈二,这是窄口面布,只够做一套的。要是做两套,还要再去扯一丈二。”

  “不要裤子,只做两套上装够不够?”玉玺问。

  “勉强够,还差两尺衬布,才能作四个衣兜。”

  “要是下面两个兜不要,只要上面两个兜装个钢笔就行了,够不够?”

  “那我们再帮忙找点下脚料当衬布也就够了。”

  “那就行了,我们明天下午来取,莫忘了!”

  下午接到周旺民打来的电话,说上午已经召集县上的走资派开了会,命令他们必须老老实实规规矩矩提前一天到渔渡,李继祥已经按正常程序把孟定远的黑材料取出来了,《平反证》上面的印章都盖好了。

  孟定远问三个老师的材料取出来了没有,旺民说,经过几个当事人回忆,集训会没有给三个老师整黑材料,文卫局的造反派派人帮助查档案,也证明确实没有。

  四月三号,渔渡中学电话一直响个不停,各公社各学校纷纷打电话询问开会的事宜。每个来电话的人都指名道姓的要孟定远,定远同样的话重复讲了几十次,说得是口干舌燥。

  游老师过来叫定远去渔渡小学检查大会筹备情况,才找来古光朗代替孟定远,让他学着定远的话,给咨询者回答问题。

  大会会场设在渔渡小学操场,小学一排排教室是参会人员的生活区,因此报到处也设在这里。

  走过第一排教室,到了第一进院子,迎面第二排教室依然是旧社会老庙留下的殿宇,房顶瓦缝上的野草迎风飘摇,房脊上生长的小树长出了绿油油的叶片。

  挨着看了几间教室,每个房间里还杵着四根粗壮的木柱子,斑驳的油漆表面,留下被白蚁啃噬后的伤痕。

  桌子板凳已被集中堆放,几个社员正在教室里拦着圆木,舖着稻草,为参会人员准备地铺。

  院中原来一根笔直粗壮的古杉树不知什么时候已被砍伐,留下两颗古柏傲立风中,阳光透过枝桠在地面上不停地摆动。

  区上的张会计领着三个泥水匠在院子的北头盘灶,见了游老师一行人,张会计赶紧迎过来,给老师们敬烟。最后抽出一支,试探性的问定远玉玺要不要抽一支,定远摆摆头,问张会计,为啥还要在伙房外边打灶。

  张会计堆着笑说道:“学校食堂平时只有二十几个人吃饭,这次至少有三四百人就餐,伙房蹬打不开,必须另外打大灶、安大锅才行。”

  “这么麻烦啦!”定远感叹道。

  “这话是你说的,我们可不敢说。为红卫兵服务,为广大革命群众服务,我们不怕麻烦。”张会计望望大家,笑眯眯的像表功又像表决心一样说。

  各项准备就绪,红色的袖章已经领取在手,红卫兵在古镇的各个路口张贴着大量花花绿绿的宣传标语。岔路口标示着大会报到的路径。

  四月四号,各公社参会人员络绎不绝前来报到。

  刘老师领着十几个人忙前忙后的在小学操场布置会场。主席台后边挂起了渔渡中学的天蓝色幕布,会场上方拉起了大红的会标,上面贴着用四张整黄纸写就的遒劲有力的四个大字——批斗大会。

  渔渡公社董文书一路小跑到定远面前,喘着粗气说:“古光朗打电话让我跑步向你报告,县上的走资派已经到了中学,让你赶快回去安排。”

  定远问:“到了几个?”

  “不知道。”

  “你赶快再问一下,来了几个,都是谁,后面还有哪几个?”

  “好。”董文书跑步又回了离操场不远处面对古戏楼的公社。

  几分钟后,董文书跑步再次到了定远面前:“来了四个,是县委副书记张志信,组织部长姚代魁,文卫局局长张洪涛,民政局副局长李继祥,都是从镇巴城里走路来的。后面还有两个,是县委书记康乾荣和县长黎昌厚。因为年龄大,身体不好走不动,可能还要晚些时候才能到。”

  “好,晓得了。谢谢你,麻烦你再给中学打个电话,就说我们两个小时后才回去,让他们先洗一洗休息等着我们。”

  “不用谢,为红卫兵小将服务是应该的,我马上去打。”

  董文书走后,定远玉玺同几个老师会心的笑了。

  从小学回中学的路上,孟定远齐玉玺同游老师一行说说笑笑,像过节一样兴奋。

  下了公路走到河边,前年的洪水冲毁了渔水河连接老街与中学的三孔石拱桥,师生们踩着下游浅水处数十个石头蹬子,一步一跳过了河。

  快到校门口,孟定远问游老师:“游老师,一会见了当权派,我应该怎么称呼他们呢?”

  游老师想了想说:“直呼其名吧,没必要对他们客气。”

  定远有些为难的说:“我才十几岁,这样好像不妥,他们都是老革命,显得我没教养。”

  游老师说:“有啥不妥,他们是我们的斗争对象。想想他们斗群众的可恶之处,别说叫名字,就是前面再冠以走资派也不为过。”

  定远笑着摇摇头说:“我叫不出来。”

  游老师问:“那你说怎么称呼好?”

  “叫职务也不好,就在名字后面加上同志两个字行不行?”定远问道。

  “行,你想怎么叫都可以。你呀,真有点可笑,典型的温良恭俭让。”游老师呵呵笑道。

  进了校园,迎面见到赵西平老师,游老师问他来的当权派在哪,赵老师指着田校长的宿舍,说在校长室。

  以前上学时,定远曾经去过一次校长室,是因为业余时间排节目有事请示校长。

  怯于校长的威严,那次定远战战兢兢的敲了一下门,喊了一声报告,等了许久都没听到校长叫进来。定远再次敲门,再次报告,依然没有回应,正打算走了,一转身才看见校长在走廊前边不远处边走边看着自己。定远总觉得田校长身上总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很少和校长接触。

  这次定远是主角,不去不行,只好叫上玉玺和游老师,硬着头皮去校长室,找当权派进行首次交锋。

  定远走在三人头里,故意一不敲门二不喊报告,大着胆子使劲把门推开,一步跨进屋里。

  屋里四个人,田校长同两个大个子老汉相对坐在椅子上,张老师提着暖瓶正给两人倒开水。

  相互张望,七个人都愣住了。

  校长连忙站起来向两个老汉介绍道:“这位就是孟定远同学,这位是齐玉玺同学,两位是我们学校红卫兵头头。”转而又向学生介绍道:“这位是县委书记康乾荣同志,这位是县长黎昌厚同志。”

  两个领导坐着冲定远他们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去年九月六号,外地红卫兵带头围攻县委,孟定远远远看到过这两位领导,只是没人介绍,自今仍然分不清两位究竟谁是谁。

  近距离突然看到县上这两位最大的领导,孟定远被他们的高大沉稳和一股大义凛然的气势所震撼。

  孟定远故作镇静,上前主动给两位领导握手。说道:“听说你们要晚些时候才能到,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游老师见校长故意不向当权派介绍自己,心里就有气。现在看孟定远矮矮的个头,站着也只有书记县长坐着一般高,气势又觉输了一半。

  看到孟定远还奴颜婢膝的给他们握手,气就更不打一处来。

  游老师走到当权派面前,突然大喝一声:“站起来!”

  满屋人都吓了一跳,游老师训斥道:“你们来干啥?是视察吗?是听取汇报吗?别忘了,你们是走资派,是来我们渔渡接受批判的,是来向广大师生,向渔渡革命群众低头认罪的。”

  两个领导慢慢站起来,像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一样,默默无语地平视着同样高大的马老师。

  游老师接着说:“看看你们的样子,还以为是从前,是过去,是你们威风八面的站在领导岗位,呼风唤雨指手画脚的时候,那你们就错了。我必须正告你们,你们不但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你们必须清醒的认识到,我们镇巴县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烈火已经熊熊燃烧起来了,敢于阻挡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的走资派们,必将被历史的车轮碾得粉碎。你们既然来了,就说明你们也不愿被人民所抛弃,但你们必须端正态度,认真反省问题,老实交代罪行,诚恳接受批斗。”

  见书记县长闷声不响,游老师说:“给你们一个小时休息时间,一会再给你们开会,看你们的认罪态度。”

  推着两个学生出来,游老师随手“嘭”的一声关上了校长的门。

 
  
 楼主| 发表于 2010-3-31 12:59:30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四



  游老师在过道问定远:“你怎么回事?对他们客气什么,你不觉得你是在长别人的威风,灭自己的志气么?”

  定远解释道:“我只是跟他们握了一下手,有啥关系?”

  游老师说:“没关系?大战在即两军对垒,摩拳擦掌严阵以待,难道我们筹备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你跟他们握手言欢吗?醒醒吧,孟定远同学,现在是箭在弦不得不发了。”

  “我也没说不搞了,只是好像一时对他们恨不起来,没把握好。”孟定远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确实会让人误会,脸颊飞起两团红晕。

  “打起精神,一会去见那几个家伙,再不要让我们失望了。”定远点头答应。

  找到古光朗,光朗说县上的走资派都到齐了,除了校长屋里两个大家伙外,教导处杨主任屋里坐了三个,总务处坐了一个,陈汉升老师屋里坐了一个。

  游老师让玉玺去打电话,告诉区上,县上的当权派都到齐了,让他们通知区上当权派一个小时后来学校集中开会。

  定远问李继祥在哪里,光朗说在陈汉升老师屋里。和游老师交换了意见,两个人决定先去找他。

  陈老师房门大开,李局长坐在床边正在喝茶,陈老师抽着烟正笑眯兮兮的跟李局长说话。

  定远一步踏进门里,冲李局长几乎是用喊一般的声音说:“李继祥同志,请把你给我整的黑材料交出来!”

  李局长吓得放下茶缸,“腾”的一下站起来,转身从放在床上的挎包里取出叠着的几页纸,毕恭毕敬双手递给孟定远。

  孟定远打开纸,游老师古光朗也挤到跟前,三颗脑袋凑到一起看那材料。

  一共七页,每页上满满的写着工整的深蓝色钢笔字。才看了第一页的开头几行,孟定远气得嘴唇乌青,拿材料的双手簌簌发抖。

  材料的标题是:“镇巴县一九六六年暑期教师集训会渔渡集训队关于孟定远同学所犯错误的处理意见”。

  里面的内容果如周旺民所说,首先给孟定远的“错误”定性为右派学生,列举了一系列“错误事实”,分析了犯错误的根源,特别强调了是受渔渡中学右派教师游礼文、刘子义、陈汉升等右派教师的唆使。

  材料最后的结论是,该生思想落后,政治觉悟低,没有跟党一条心。不具备革命接班人的条件,没有教育、培养、深造的价值,建议留在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监督改造,以观后效。

  游老师看到材料中分析孟定远所犯错误根源中,关于右派教师的唆使一段时,故意大声的读出声来。

  原先笑脸相迎的陈汉升老师,也气得两眼狠瞪着李局长。

  看完了李继祥给自己写的黑材料,孟定远强压住心中的愤懑,恶狠狠的盯着李继祥的眼睛,咬牙切齿的说:“李继祥,你好狠毒哇!我到底怎么冒犯你你了,你竟然下如此毒手?”

  李局长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貌似选民证一样的红本本,双手递到定远面前说:“对不起孟定远同学,我错了。这是以县委县人委名义给你发的《平反证书》,我向你表示道歉。”

  “哼哼”,孟定远鼻子里哼了两声说道:“道歉?你以为你嘴巴两张皮,上下一碰,到过歉就完了。幸好伟大领袖毛主席号召我们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没有向你们预定的方向发展,没有让你们的阴谋诡计得逞。不然的话,我这辈子让你冤死了我都不知道。你说说,心黑不黑?”

  “我错了。”

  “你错了?错在哪?”

  “我不该在材料中把话说重了。”

  “仅仅是说重了这么简单吗?像你说我一样,也挖挖你的思想根源。

  “去年的事情,他们围攻县委,说了许多过头的话,回来你赖在我头上,几次我都向你说清楚了,赵兴治也给我做了证明,可你还是要那么写,还要故意冤枉我、陷害我。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管去年他们围攻县委是对是错,我现在再给你重申,我只同赵兴治去看了十来分钟热闹,你在材料中加到我头上的那些话,都不是我说的,我们两个在县委连一句话都没说。

  “现在县委都承认去年的行动是革命行动,是英雄壮举。但是我们本来就没有参加,没有说话,你是什么原因绯要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硬要故意陷害我?”

  “我错了,我犯了想当然的错误。”

  “想当然,不!我认为你不是想当然的错误。你是别有用心,是草菅人命挟嫌报复。你这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绝对权威,不惜用别人的政治生命来做垫脚石。

  “去年我才十六岁,在你们美其名曰“帮助”我的日子,我反复回想,我究竟干了什么,究竟做错了什么?

  “我是个不谙世事的初中生,集训队在你的领导下,我虽然有些畏惧你,但从内心来讲还是非常敬佩你,十分尊重你。可我万万想不到,仅仅因为一次没有虚心接受你的无端批评,你就这样下死手整我。

  “看材料上的日期,那时还差一个多月我才满十七岁,你就给我的政治生命下达了死刑判决,你不认为过分吗?你不感到可耻吗?

  “虽然后来组织上没有听信你的狭隘错误的意见,把我补录到镇巴中学上高中,但是你知道我在同学们眼中因为右派学生的嫌疑,我遭受了多少白眼和不公正的待遇吗?

  “虽然困难,我没有评上助学金,虽然允许串联,没有人敢跟右派学生同行,我那时连死的心都有。你知道吗?你明白吗?你理解吗?将心比心,要是换成你,你会怎么想。”

  “我确实错了,当时没有想那么多,欠考虑。其实,这份材料并没有放在你的个人档案里,只是作为队部的意见放在集训会会议材料里的。对于你个人的前途和命运可能会有影响,但起不到绝对作用的。”李局长态度诚恳的说。

  “放屁的话!不管放到哪,都是作为档案保存起来,随时都是你们的军火库,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你说说,我们三个的右派教师的帽子是哪个定的?什么时候定的?”游老师声色俱厉的问。

  “没人定。”李局长两眼无神的看着游老师说。

  “没人定,你怎么就写孟定远同学是受了我们三个右派教师的唆使?”游老师跨前一步,咄咄逼人的追问。

  “当时欠考虑,随便一写。我向你们检讨认错,赔礼道歉。”李局长无奈的说。

  “你要是军人,是不是也经常会随便一枪把人打死了,然后赔礼道歉就完了。”

  “······那,那不会的,这是两码事。”

  “一个道理。你这也是扼杀我们的政治生命,右派分子的帽子是那么好戴的吗?它的严重后果你当然一清二楚,你作为一个当权派,你的心黑透了,烂透了。你简直就是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你说说,你这辈子还害了多少人?”游老师越说越气愤,手指几乎要杵到李局长的鼻子尖上。

  陈老师过来拦着游老师,劝说道:“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冷静一下,叫他给我们三个也发一个《平反证书》。”

  李局长为难的说:“这个事我办不到。”

  陈老师问:“为什么?”

  “因为这是以县委名义发的,仅仅因为孟定远同学的鉴定意见中涉及的一句话,又没有错误事实和结论,县委不会因为我那句莫须有的话就给你们每人发一个《平反证书》。本来孟定远同学的《平反证书》也不能办,是红革会周旺民去县委办帮我做了工作,县委办根据‘虽无结论,但对本人造成了一定影响和伤害'按特殊情况处理,才破例发给了一个。”李局长解释道。

  “那算了,不要本本也可以,你明天在大会上必须当着大家的面,做出深刻检讨,低头认罪,口头平反,肃清流毒。”

  齐玉玺过来把三个人叫出来说,区上的叶书记,王区长,靳副书记到了。现在当权派都已集中到后边院子里,让定远赶紧过去给他们训话。

  游老师说:“不是训话,是召集学校的师生提前彩排,打打当权派的嚣张气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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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五


  三年级教室前面院子里,围着一百多师生,像看杂耍一样把区县两级十几个当权派围在中间。

  游老师过去对古光朗耳语几句,古光朗挤到人群中间,背对当权派大喊一声:“全体师生注意了,面向我,按年级每班一路纵队,包括已毕业返校的两个班各站一队,学校老师一队。集合啦,全体都有——

  立正!

  向右看 ——齐!

  动作快点。老师,老师通通站左边,一路队形,好。

  向前——看!稍息。
  再来一次,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

  光朗转身对挤作一团的当权派说:“你们面向群众排好,从左至右,先县后区按职务高低站队。”

  康书记本来站在右边,听古同学说按职务高低排队,其他当权派纷纷向右边靠,都好像很谦虚一样,向右向右再向右,谁都不愿意挨着他。

  康书记与其他领导之间空出来两米多空档,古光朗走过去,一把抓住张副书记的肩膀,把他拖到了康书记右边说道:“既来之则安之,现在想躲已经是躲不掉的了。”

  年轻斯文的张副书记整了整被扯乱了的衣着,态度平和的说:“同学,请你尊重我们,不要动手。你说让我们站哪我们就站哪,好吧。”

  古光朗说:“好,我不知你们谁高谁低,你们三个自己排。部局级不论高低挨着站,接下来区上的自己跟上。”

  话毕黎县长自己走过来,张副书记把他让到自己和康书记之间。康书记是大高个,黎县长比他还略高一点,像两尊铁塔耸立在师生对面。

  孟定远与领导小组几个人一直站在教室旁边阶沿上商量事情,见队伍整理好了,齐玉玺走到队伍前面,大声说道: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明天我们将召开渔渡区造反派第一次向走资派开火的批斗会。今天下午,在各位师生的共同努力下,会议的各项准备工作都已完成。为了不打无准备之仗,不打无把握之仗,经过领导小组研究,首先要鼓舞我们的斗志,树立必胜的信心。现在让这些过去骑在人民的脖子上作威作福的当权派老爷们都自我介绍一下,让大家认识认识。大家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当面质问他们。”

  齐玉玺闪到左边,示意康书记先说。

  康书记看看面前的师生,又看一眼小齐同学,说:“康乾荣。”

  人群中有人喊道:“听不清,大声点!”

  康书记提高声音又重复一句:“康乾荣。”

  “啥职务?”又有人在对面喊。

  “书记。”

  “啥书记?”

  “县委书记。”

  “县委书记是干啥的?是不是领导全县走资本主义道路的?”有人故意取笑,人群响起一片笑声。

  康书记不语。

  齐玉玺看着黎县长,示意黎县长做自我介绍。

  黎县长说:“我是县长黎昌厚。”

  “我是县委副书记张志信。”

  “我是县委组织部部长姚代魁。”

  “我是县委宣传部部长汪兴才。’

  “我是文卫局局长张洪涛。”

  “我是民政局副局长李继祥。”

  “叶逢春。”

  玉玺生气地说道:“介绍你的职务。”

  “叶逢春。”一排当权派中个子稍矮,职务也不是多高的区委书记叶逢春很不情愿的又说一次。

  “你没职务吗?请你老实点,好好说。”古光朗走到叶书记面前训斥道。

  “我没必要介绍,大家都知道。”叶逢春瞪着古光朗说。

  “咦,没看出来,你还是茅屎坑的石头——又臭又硬哪哈。我不信,我还把你没法了。”古光朗走到叶书记旁边,恶狠狠的大喊一声:“叶逢春!站出来!”

  叶书记叉开双腿,站着纹丝不动。

  古光朗转到当权派后面,走到叶书记背后,飞起右脚使劲扫在左腿腿弯处,叶书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踉跄两步方才站稳。

  古光朗走到叶书记对面,梗着脖子说道:“书记县长都规规矩矩的,你个区委书记算个球哇!敢给我耍二求,你晓得吧,我比你还二求,你这就叫犟牛多背棍。”

  叶书记依然昂起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对面的师生,一句话也不说。

  后面两人接着说道:

  “我是渔渡区公所的区长王举才。”

  “我是区委副书记靳西华。”

  站在最后的是田校长,也说道:

  “我是渔渡中学校长田锦荣。”

  底下一片嬉笑声,那意思是谁不认识你呀,还用得着介绍吗。

  古光朗两眼来回扫视当权派几眼,指着李局长说:“李继祥,出列。站到叶逢春旁边,去陪陪他。”

  李局长慢腾腾的走过去,很不情愿的站到叶书记旁边。

  齐玉玺号召大家检举揭发走资派的错误事实,见大家都不吭声,就对康书记说道:“康乾荣同志,请你代表他们给大家表个态,欢迎革命群众踊跃发言,保证虚心接受,绝不打击报复。”

  康书记说:“欢迎群众给我们提意见,保证虚心接受,不打击报复。”

  底下又是一片笑声。

  玉玺说:“你是八哥啦,我说啥你说啥,一个字都没多的。就这么几句是不是太简单了。用脑筋想想,老老实实表个态。”

  康书记稍加思考,沉稳的说:“由于我们政策理论水平不高,学习不够,工作能力有限,在各自领导岗位上,难免会犯下各种各样的错误,甚至是比较严重的错误。但我希望你们相信,我们跟党没有二心,对人民群众是怀着深深的感情的······”

  古光朗不等康书记说完,抢白道:“是叫你表态,不是让你表功!”

  “我就是在表态嘛,没有表功。”

  “莫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直接说你为什么要走资本主义道路?现在是看你的态度,态度好了,我们把你拉到毛主席革命路线上来,态度不好坚决打倒。”小古直视着康书记的眼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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