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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3-31 12:3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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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陈汉升老师扫视大家一眼后,对定远说:“算了,银行有银行的制度,换印章要凭上级任命通知才行,我们还是保留田景元的校长职务。再说,我们也没权撤销他的校长职务。吴老师去给他说要去县城办几件什么事,需要暂时垫多少钱,他签了就算了。要是不签,我们就都去找他,先拿他开刀,提前召开第一个专门批斗他的批斗会。”
大家都认为陈老师言之有理,游老师对吴老师吩咐几句后,吴老师连忙出门去找校长去了。
在等吴老师的当口,刘老师说:“哎,我看外地的红卫兵小将都是穿得黄军装,女孩子还戴的黄军帽,咱们是不是也效仿一下,才更有气势。”
陈老师摆摆头:“算了,经费没地方出,学生家庭都困难,没几个出得起钱,就不用搞那些形式主义的东西了。”
游老师说:“就是。不过要是孟定远和齐玉玺两个能都穿上一套黄军装主持批斗会,效果肯定会好一些。”
齐玉玺说:“好!我回去向我妈要钱,明天就去供销社扯黄布,让公社缝纫社的孙明阳师傅做一套。”
游老师赞许的看了看玉玺,又回头微笑着看了定远一眼。
定远假装没注意,心里想象着批斗会的盛大场面。
吴老师回来了,说田校长同意签字,支持学校红卫兵的革命行动。大家不等吴老师说完,再一次欢呼起来。
第二天下午,渔渡区公所给学校打来电话,指明要找孟定远接听。
孟定远拿过话筒,里面传来区公所唐文书的声音:“是孟定远同学吗?上午我们接到县委办通知,让我们按你们的要求,通知筹备下月五号召开的全区三级干部扩大会,刚才区委区公所研究决定,区上由靳副书记负责,具体事项由我和会计张孝义通知经办。我想请示一下孟同学,时间紧迫,许多具体问题需要马上协商,是你们过来,还是我们到学校去找你们?”
孟定远虽然心里还是有点虚,但想到去年连正眼都不看自己的叶书记,居然还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去,这么快就投降了。他尽力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和兴奋,连想都没想马上大声回复道:“你们到学校来吧。”
对方挂断电话,孟定远赶紧集中领导小组商量下一步行动。
还有四天就要报到开会了,渔渡区委区公所按照以往三干会程序,向参会人员发了通知。大会成立了会务组,后勤组,宣传组,保卫组。
会务组由游老师刘老师负责,宣传组由陈老师负责,经刘老师介绍特意吸收了区邮电所的技师王西汉,负责会场扩音设备的调试安装和操作。游老师同时兼任大会秘书处负责人,刘老师兼大会书记员。
杨飞雄老师负责保卫工作,召集了四十几个同学,把人员分作两拨,一半是红卫兵纠察队,届时在会场内外流动维持会场秩序,随时听候大会主席团的指令。另一半是治安小队,固定在会场四周,把守出入口,大会结束前,只准入,不准出,严防坏人的捣乱与破坏。
吴老师从县城回来,带回来四十个红卫兵袖章,二十枚毛主席头像的小像章。
数量少得不行,将直接影响造势,影响大会效果。
领导小组成员紧急碰头,经过商量,当即决定:
一、把袖章像章统统交由游老师管理,确定发给谁,袖章两角钱一个,像章一分钱一枚,发完把钱统一交给吴老师冲账。
二、让吴老师立即去供销社扯红布,买黄油漆,参照带回来的袖章样式和“红卫兵”三个仿毛体字体,叫缝纫社缝制,刘老师自己印制袖章,按成本价发给学生。
三、制作二十五个“红卫兵纠察队”袖章,二十五个“红卫兵治安队员”袖章,让渔渡区公所财务上报账。
定远当即给区公所打电话,唐文书很爽快就同意了。
玉玺陪着吴老师扯布回来,老远就笑嘻嘻的对定远说:“做军装的黄布我已经扯了,供销社的同志大力支持,看我布票不够,干脆就没有要布票,全免了。”
到定远跟前又说道:“我扯了一丈二黄布,把你的也包括在内,已经交到缝纫社去了。缝纫社说他们大力支持,晚上加班都要缝起,最迟明天下午就可以取。走,我们一起去缝纫社,让孙裁缝量个尺寸。”
定远并不领情,摆着手回应道:“嗨,你自己做一套就行了,管我干啥,我不要。”
玉玺说:“那怎么行?你是主角,要穿我俩一起穿才带劲,我一个人才不穿啦。”
定远想别让玉玺为难,去年从学校领了串联费,上次去城里一天一晚住宿吃饭用了一元多,还有二十八块多。缝就缝吧,不要枉费了他一片苦心。
到了缝纫社,孙裁缝分别给二人量了尺寸,然后量了布。孙裁缝抬起头,两眼从眼镜片上面瞪着玉书问道:“你扯了多少布?”
“一丈二,怎么,不够?”
“够一丈二,这是窄口面布,只够做一套的。要是做两套,还要再去扯一丈二。”
“不要裤子,只做两套上装够不够?”玉玺问。
“勉强够,还差两尺衬布,才能作四个衣兜。”
“要是下面两个兜不要,只要上面两个兜装个钢笔就行了,够不够?”
“那我们再帮忙找点下脚料当衬布也就够了。”
“那就行了,我们明天下午来取,莫忘了!”
下午接到周旺民打来的电话,说上午已经召集县上的走资派开了会,命令他们必须老老实实规规矩矩提前一天到渔渡,李继祥已经按正常程序把孟定远的黑材料取出来了,《平反证》上面的印章都盖好了。
孟定远问三个老师的材料取出来了没有,旺民说,经过几个当事人回忆,集训会没有给三个老师整黑材料,文卫局的造反派派人帮助查档案,也证明确实没有。
四月三号,渔渡中学电话一直响个不停,各公社各学校纷纷打电话询问开会的事宜。每个来电话的人都指名道姓的要孟定远,定远同样的话重复讲了几十次,说得是口干舌燥。
游老师过来叫定远去渔渡小学检查大会筹备情况,才找来古光朗代替孟定远,让他学着定远的话,给咨询者回答问题。
大会会场设在渔渡小学操场,小学一排排教室是参会人员的生活区,因此报到处也设在这里。
走过第一排教室,到了第一进院子,迎面第二排教室依然是旧社会老庙留下的殿宇,房顶瓦缝上的野草迎风飘摇,房脊上生长的小树长出了绿油油的叶片。
挨着看了几间教室,每个房间里还杵着四根粗壮的木柱子,斑驳的油漆表面,留下被白蚁啃噬后的伤痕。
桌子板凳已被集中堆放,几个社员正在教室里拦着圆木,舖着稻草,为参会人员准备地铺。
院中原来一根笔直粗壮的古杉树不知什么时候已被砍伐,留下两颗古柏傲立风中,阳光透过枝桠在地面上不停地摆动。
区上的张会计领着三个泥水匠在院子的北头盘灶,见了游老师一行人,张会计赶紧迎过来,给老师们敬烟。最后抽出一支,试探性的问定远玉玺要不要抽一支,定远摆摆头,问张会计,为啥还要在伙房外边打灶。
张会计堆着笑说道:“学校食堂平时只有二十几个人吃饭,这次至少有三四百人就餐,伙房蹬打不开,必须另外打大灶、安大锅才行。”
“这么麻烦啦!”定远感叹道。
“这话是你说的,我们可不敢说。为红卫兵服务,为广大革命群众服务,我们不怕麻烦。”张会计望望大家,笑眯眯的像表功又像表决心一样说。
各项准备就绪,红色的袖章已经领取在手,红卫兵在古镇的各个路口张贴着大量花花绿绿的宣传标语。岔路口标示着大会报到的路径。
四月四号,各公社参会人员络绎不绝前来报到。
刘老师领着十几个人忙前忙后的在小学操场布置会场。主席台后边挂起了渔渡中学的天蓝色幕布,会场上方拉起了大红的会标,上面贴着用四张整黄纸写就的遒劲有力的四个大字——批斗大会。
渔渡公社董文书一路小跑到定远面前,喘着粗气说:“古光朗打电话让我跑步向你报告,县上的走资派已经到了中学,让你赶快回去安排。”
定远问:“到了几个?”
“不知道。”
“你赶快再问一下,来了几个,都是谁,后面还有哪几个?”
“好。”董文书跑步又回了离操场不远处面对古戏楼的公社。
几分钟后,董文书跑步再次到了定远面前:“来了四个,是县委副书记张志信,组织部长姚代魁,文卫局局长张洪涛,民政局副局长李继祥,都是从镇巴城里走路来的。后面还有两个,是县委书记康乾荣和县长黎昌厚。因为年龄大,身体不好走不动,可能还要晚些时候才能到。”
“好,晓得了。谢谢你,麻烦你再给中学打个电话,就说我们两个小时后才回去,让他们先洗一洗休息等着我们。”
“不用谢,为红卫兵小将服务是应该的,我马上去打。”
董文书走后,定远玉玺同几个老师会心的笑了。
从小学回中学的路上,孟定远齐玉玺同游老师一行说说笑笑,像过节一样兴奋。
下了公路走到河边,前年的洪水冲毁了渔水河连接老街与中学的三孔石拱桥,师生们踩着下游浅水处数十个石头蹬子,一步一跳过了河。
快到校门口,孟定远问游老师:“游老师,一会见了当权派,我应该怎么称呼他们呢?”
游老师想了想说:“直呼其名吧,没必要对他们客气。”
定远有些为难的说:“我才十几岁,这样好像不妥,他们都是老革命,显得我没教养。”
游老师说:“有啥不妥,他们是我们的斗争对象。想想他们斗群众的可恶之处,别说叫名字,就是前面再冠以走资派也不为过。”
定远笑着摇摇头说:“我叫不出来。”
游老师问:“那你说怎么称呼好?”
“叫职务也不好,就在名字后面加上同志两个字行不行?”定远问道。
“行,你想怎么叫都可以。你呀,真有点可笑,典型的温良恭俭让。”游老师呵呵笑道。
进了校园,迎面见到赵西平老师,游老师问他来的当权派在哪,赵老师指着田校长的宿舍,说在校长室。
以前上学时,定远曾经去过一次校长室,是因为业余时间排节目有事请示校长。
怯于校长的威严,那次定远战战兢兢的敲了一下门,喊了一声报告,等了许久都没听到校长叫进来。定远再次敲门,再次报告,依然没有回应,正打算走了,一转身才看见校长在走廊前边不远处边走边看着自己。定远总觉得田校长身上总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很少和校长接触。
这次定远是主角,不去不行,只好叫上玉玺和游老师,硬着头皮去校长室,找当权派进行首次交锋。
定远走在三人头里,故意一不敲门二不喊报告,大着胆子使劲把门推开,一步跨进屋里。
屋里四个人,田校长同两个大个子老汉相对坐在椅子上,张老师提着暖瓶正给两人倒开水。
相互张望,七个人都愣住了。
校长连忙站起来向两个老汉介绍道:“这位就是孟定远同学,这位是齐玉玺同学,两位是我们学校红卫兵头头。”转而又向学生介绍道:“这位是县委书记康乾荣同志,这位是县长黎昌厚同志。”
两个领导坐着冲定远他们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去年九月六号,外地红卫兵带头围攻县委,孟定远远远看到过这两位领导,只是没人介绍,自今仍然分不清两位究竟谁是谁。
近距离突然看到县上这两位最大的领导,孟定远被他们的高大沉稳和一股大义凛然的气势所震撼。
孟定远故作镇静,上前主动给两位领导握手。说道:“听说你们要晚些时候才能到,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游老师见校长故意不向当权派介绍自己,心里就有气。现在看孟定远矮矮的个头,站着也只有书记县长坐着一般高,气势又觉输了一半。
看到孟定远还奴颜婢膝的给他们握手,气就更不打一处来。
游老师走到当权派面前,突然大喝一声:“站起来!”
满屋人都吓了一跳,游老师训斥道:“你们来干啥?是视察吗?是听取汇报吗?别忘了,你们是走资派,是来我们渔渡接受批判的,是来向广大师生,向渔渡革命群众低头认罪的。”
两个领导慢慢站起来,像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一样,默默无语地平视着同样高大的马老师。
游老师接着说:“看看你们的样子,还以为是从前,是过去,是你们威风八面的站在领导岗位,呼风唤雨指手画脚的时候,那你们就错了。我必须正告你们,你们不但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你们必须清醒的认识到,我们镇巴县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烈火已经熊熊燃烧起来了,敢于阻挡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的走资派们,必将被历史的车轮碾得粉碎。你们既然来了,就说明你们也不愿被人民所抛弃,但你们必须端正态度,认真反省问题,老实交代罪行,诚恳接受批斗。”
见书记县长闷声不响,游老师说:“给你们一个小时休息时间,一会再给你们开会,看你们的认罪态度。”
推着两个学生出来,游老师随手“嘭”的一声关上了校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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