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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开心一客 - 

【原创长篇连载】那年那山里的那些年轻人      作者:蒲国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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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3-26 21:32:11 | 显示全部楼层
                      



  下午学习,李队长进来叫走了田校长,校长安排张老师主持学习。张老师让大家继续学习讨论,师生们一个个默不作声。张老师启发了半天,仍然没人发言。

  张老师说,今天我们不针对哪个个人,干脆都说一说我们学校都有哪些不良风气,需要以后共同努力去纠正,使我们学校今后能够树新风立正气,面貌得到大的改观。

  话还没说完,有人进来叫张老师也去队部开会,张老师递给教导处杨德仁老师一份材料,让先组织大家学习,连忙出了门。

  杨老师把学习材料刚翻开,还没开始念,杨飞雄老师站起来请假去厕所,不等主持会议的杨老师同意,径直就出了教室门。

  跟着又有几个老师要去厕所,有的后来干脆连招呼都不用打,一拨一拨相跟着走出了教室。

  杨老师说:“休息吧,要去厕所的都去。”留屋里的师生们不管是不是要去厕所,也前前后后起身出了教室。

  屋里坐着不到三分之一的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时没了话题。

  游礼文老师打量四周,看一个个无精打采的样子,没话找话的自言自语说:“这个会原来不是说集训一个月吗,现在都一个多月了,怎么还没结束。”

  杨老师合上学习材料,接过话头说:“听说本来昨天开完大会,宣布完对几个坏分子的处理决定,就结束了。谁料被几个外地的学生娃一闹,把会闹垮了,没有宣布,也就没法结尾了。”

  陈汉升老师坐在地舖上,站起来说道:“这些红卫兵也是害人,他们要不闹,我们早就自由了。”说完伸脚穿上鞋,也打算出门上厕所。

  刘子义老师说:“就是,今年的暑假要被集训会占完了。哎,原来我还打算回西乡去一下,也不知道什么时间结束。不过,昨天那些学生说的倒是真是假?毛主席还用得着写大字报吗?下个命令不就行了。”

  陈老师走到门口,回头说道:“前天我看传单上写着,现在毛主席说,中央有人不听他的,所以毛主席也用大字报的形式表达意见。”

  刘老师说:“谁这么大的胆?连毛主席的话都敢不听,传单上说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陈老师转回来,站到桌子跟前说:“毛主席说北京市就是针插不上,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彭真就是黑帮。”

  刘老师漫不经心的说:“一个彭真有多厉害,毛主席说撤就能把他撤了,还用得着这么费力,搞一个文化运动。”

  游老师说:“中央关于开展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通知好像是说这次文化革命的目的是反修防修,是批判从中央到地方一大批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针对的是当权派。”

   孟定远听老师们说得热闹,也来了兴致,插话道:“传单上说,从中央到地方,有一条资产阶级黑线,他们企图把运动拉向右转。模糊当前文化思想战线上的尖锐的阶级斗争,特别是模糊这场斗争的目的。”

  游老师说:“我们集训会怎么不搞文化革命,天天在这斗来斗去,专门整老师,难道我们这里的当权派就没问题?”

   陈老师:“嗨,我说••••••

  杨老师连忙打断陈老师的话,说:“别说了别说了,休谈国事,到此为止吧。小心被揪住小辫子,我们都说不清楚了。”

  陈老师笑着摇摇头,出门上厕所去了。

  去厕所的人陆陆续续返回了教室,杨老师埋头看学习材料,任由大家叽叽喳喳说着闲话,没有领头学习的意思。

  过了一个小时左右,杨老师抬腕看看,皱眉轻声说了声:“马上快到六点了。”

  六点,是大家盼望散会的时间。学生们急不可耐地开始从身上摸出饭票,掂量着留四两饭票五分钱菜票在手,只待铃声一响,就要拿上饭碗夺门而出。

  终于听到铃声响了,不等杨老师宣布,师生们纷纷起立散会。谁知一个都还没出门,李队长田校长等三人踩着铃声进来了。

  张老师抬起双臂,向大家做了一个向下压的动作,大声说道:“请大家坐下,耽误大家一会时间,李队长有重要事情给大家说。”

  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板凳声之后,大家又各自归位。

  李队长表情严肃地说道:“刚才大队部召开了紧急会议,针对最近县上出现的反常现象,特别是昨天的大会被几个外地不明身份的人冲击,严重干扰和破坏了我们会议的整体安排部署。扰乱了少数意志薄弱的学员的思想,造成了严重的后果。上级决定,集训会延长半个月,以纠正错误,肃清影响。

  “为了让大家抵制破坏,克服干扰,端正态度,认真贯彻执行县委的方针政策,继续按照原计划搞好这次以教育整顿为目的的集训工作,大队部宣布几条纪律:

   一、        严格请销假制度,未经批准,包括休息时间任何人不准上街。

   二、        不准听信谣言,私下议论各级组织和领导,严禁参与任何与集训会无关的活动。

   三、        严禁传播小道消息,发表影响各级领导形象的错误言论。

   四、        提高思想觉悟,遵守组织纪律。中队与中队、小组与小组之间不得相互串联。自觉维护学习纪律,反对错误言行。

  另外,顺便说一下,昨天有把传单带回来的,一是不要传播,二是赶快交上来,不愿上交的,也可以自行销毁。

  好了,散会。”

  接连两天,几乎是封闭式学习,没人上街。

  学习气氛逐渐紧张,焦躁、沉闷,个个都感觉大祸即将临头一样,相互提防着,不愿多说话。

  一天下午,李队长严厉批评一些老师最近态度消极,没有跟上级领导一条心。尤其政治思想不突出,是非观念不明确,立场不坚定。接着,话锋一转,对九月六号那天中午赵兴治孟定远两人未经请假,私自上街参加围攻县委的行为也提出了严厉的批评。

  李队长在会上说道:“县委,是党的一级组织,代表着党和毛主席。冲击围攻县委就是反对党,反对毛主席。你们两个应该做出深刻的检讨,年轻轻的不学好,跑去干啥?为什么要参加?怎么去的,去了都干了些啥,说了些啥?说清了,认识到错误了,再听候组织的处理。”

  大家听到李队长说出如此严重的性质,都吓了一跳。赵兴治孟定远俩人吓得脸上发热,心跳加速。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急忙为自己申辩。

  赵兴治说:“那天上午是校长安排我送古光朗去医院,听医院一个看病的人说,有很多人到县委要求县上领导回答问题,没说是冲击围攻,回来吃饭后休息时间就跟孟定远去看了趟热闹。去了我们啥都没干就回来了,也没有耽误下午学习。不信,你可以问校长和张老师。”

  田校长说:“学习确实没耽误,是说你们不应该去县委。”

  孟定远脸色煞白急忙补充道:“去了只是看热闹,我们啥都没干,一句话都没说。不能说我们参与了围攻县委。”

  李队长质问道:“什么叫围攻?你们不是参与围攻是什么?光那几个不明身份的外地学生能围攻吗?不管你们是有意或是无意,你们客观上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达到了他们冲击围攻县委的目的。”

  孟定远辩白道:“我们只是去看了一眼,前后不到十分钟,我们就没有参与。李队长,你不能冤枉我们啦!”

  李队长非常生气,板着脸说道:“谁冤枉你?你不从思想根源找原因,还在强词夺理狡辩,我看就要好好的检讨一下,不然学生代表都学你这个样子还得了。别自以为根红苗正,就骄傲自满,目中无人,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太不象话,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

  孟定远很不服气,赌气说道:“你说我错了我就错了!反正,我自己觉得就是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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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3-26 21:35:55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一



 李队长盯着赵兴治问道:“你认为错了没有?”

  赵兴治吓得嗫嚅着说:“错了。”

  李队长又看着大家,问道:“你们认为他们错了没有?”
  学生代表和个别老师被迫说道:“错了。”

  李队长又一个个打量着刚才没表态的老师,然后问道:“你们也认为没错吗,嗯?”

  老师们无奈应声说道:“错了。”

  李队长又问孟定远:“你还是觉得没错吗?嗯。”

  孟定远见大家都说自己错了,好像被人出卖了一样非常生气。陡然升起一股倔牛脾气,不管他们怎么说,自己就是坚决不愿认错。

  他咬着嘴唇激动地站起来,盯着李队长大声说道:“没错没错,就是没错!我永远都不会向你认错。大家说我错了,还不是被你逼的,都怕你整只能附和着你说,不过是违心的指鹿为马罢了。我一个学生,我怕啥,看你能把我整个啥颜色出来。老实告诉你,好了我陪你开几天会,不好了我屁股一拍走了,你能把我怎样?还能也当坏分子揪出来斗?”

  田校长站起身,示意让孟定远坐下,对他说道:“孟定远同学,什么态度?一点都不尊重领导。年轻人说话要有礼貌,怎么能跟领导对着干呢?再说了,你们未经请假,私自上街也是不对的。”

  孟定远坐下后,一头又站起来说道:“中午是休息时间,原来没说休息时间外出也要请假。”

  “胡说!什么时候说休息时间外出不需要请假?从集训会一开始就宣布外出必须请假。”李队长也很生气,立即呛了一句。

  铃声响起,李队长气呼呼的说道:“散会,先开饭,晚上八点继续学习。”

  晚上,李队长没有如约来渔渡中学小组参加继续学习,田校长让张老师组织大家学习毛主席著作的单行本《反对自由主义》。读一段,讲几句,不知大家是不是认真在听,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张老师一个人的声音。

  一连几天李队长都没到渔渡中学集训小组来,田校长领导大家天天按部就班的学习讨论。

  李队长领着一个带着行李的青年人来到渔渡中学学习组,向大家介绍道:

  “根据上级安排,工作组又增加了一批农村来的贫下中农积极分子代表。这位是分到我们这个组的渔渡公社红旗大队的严喜兆同志,大家认识一下。

  “严喜兆同志是参加过社教运动的积极分子,有较高的政治觉悟,较强的工作能力,丰富的斗争经验。他的到来,一定不会辜负上级的期望,给我们集训的最后阶段、关键时期,起到带头作用和积极地推动作用。”

  尽管纪律严明,不准外出,不准串联,教师们私下议论着县城里的文化革命的火焰没被扑灭,有些单位在酝讓成立造反组织,镇巴中学的学生私自回到学校,几个高中毕业生在一起成立了一个学生造反委员会。

  为了避免和镇巴中学的学生造成冲突,也为了防止学生造反派的干扰和破坏,上级决定把渔渡集训中队整体从县城最南边的镇巴中学搬到县委党校。

  党校位于县城最北边隔河相对的山坡下,原是被叫做东岳庙的一座庙宇,四周古树参天,中间高房大院,曲径通幽,坡下流水潺潺,鸟语花香。

  初次进院,要不是到处贴着彰显时代特征的标语,难免会给人一种世外桃源的错觉。

  当天下午,鲜明的时代特征就再次被印证。李队长把孟定远叫出了兼做会议室的宿舍,去到山门外的一根大树下,对其谈话。

  大体意思是,新来的贫下中农代表和学生代表对于孟定远前一阶段所犯错误的言行意见很大,向队部强烈要求帮着教育他,让他迷途知返。

  希望孟定远同学能够端正态度,正确认识,虚心接受同志们的意见,提高认识,切实改正。

  孟定远还是不明白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误,还要劳烦这些好心的同志们这么费心。本想不去接受他们的好心好意,又怕李队长认为自己没胆量,心虚害怕。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跟着李队长去了一间空着的大会议室。

  一进门,见本中队的学生代表和叫严喜兆的贫下中农代表都围成一圈坐在会议室里。

  李队长和同学们挤在一条凳子上坐下,留出了一条单人坐的独凳让孟定远坐。

  李队长说:“孟定远同学前段时间未经请假,私自进城参与了外地学生组织的冲击县委,围攻县委领导的行动。至今没有认识到该错误的性质和危害性,今天应大家要求,我把他交给你们,希望大家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目的,好好帮助帮助他,也希望他不再执迷不悟,虚心接受大家的帮着,清醒的认识到错误的严重性和危害性,当好一个称职的学生代表。”

  李队长话音刚落,严喜兆同志一下站起来就要发言,不料板凳上原来坐着三个人,他坐左边,猛地一下起来右边两个人坐得太靠右,没提防重心不稳,板凳翘到天上,把两个人都摔了个屁股墩。

  大家忍不住笑了起来,气氛稍稍缓解。

  见李队长一直紧绷着脸,大家赶紧收住笑脸,正襟危坐听严喜兆同志发言。

  严同志清清嗓子,望了一眼李队长,对着孟定远说道:

  “我们以前认识,你知道的,我作为贫下中农的积极分子代表,参加过汉中地委组织的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先后在西乡县和我们镇巴县都搞过社教,得到了党的培养教育,受到了改造和锻炼。

  “我到这里较晚,只是听说你们参与了围攻县委的行动。不管你们是不是提前有组织有预谋参与,总之这个行为是非常错误的。

  “孟定远同学,从小老师教我们要热爱党,要听党的话,党在哪?党就像阳光照耀着我们,党就像雨露滋润着我们,我们青年人,要做党的好儿女。

  “党的化身,就是各级党的组织,在镇巴就是县委,县委书记就代表党。你们怎么可以去围攻县委?怎么可以围攻党?难道你们一点是非观念都没有了吗?难道连一点起码的政治觉悟、政治立场都没有吗?

  “你们的性质是极其严重的,影响是非常恶劣的,我以一个贫下中农积极分子的身份必须对你猛击一掌,大喝一声,醒来吧,孟定远同学,你不能越走越远,你真的错了。检讨吧,回头是岸,再不要执迷不悟!”

  古光朗说:“就是,我那天就想到不能去,所以你们叫我,我都没去。”

  赵兴治说:“那天我们确实不对,不该未经允许私自进城,不该去看人家围攻县委。错了就错了,要敢于承认,敢于面对。我劝孟定远同学,不要有顾虑,像我一样,承认个错误算了。”

  孟定远瞟了一眼赵兴治,小声说道:“胆小鬼,要在解放前你肯定是个甫志高,不等用刑就当了叛徒。”

  赵兴治臊红了脸,扭头望着李队长。

  李队长指着孟定远说:“你,你,你简直不可救药。鬼迷心窍,不可理喻。谁是敌人?谁是叛徒?我们大家都是为了启发你,帮助你,你怎么这么想呢。顶撞领导,污蔑同学,骄傲自满,自以为是。”

  受到李队长的训斥,孟定远不再吭声,任凭大家怎么帮助,即或严喜兆同志把他的错误行为上纲上线他也一言不发。

  自此,孟定远在渔渡中学集训组会上不再发言,会下也不跟任何人来往交流。

  一天晚饭后,古光朗悄悄递给孟定远一张纸条,说是赵兴治让交给他的。

  孟定远回到宿舍,趁没人打开一看,纸条上写着:“河边有人找你,让你七点去河边。——甫志高”

  孟定远忍不住笑了,既然承认是甫志高了,谁还相信你传递的情报。还真把自己当成地下工作者呀,我才不上你的当呢。

  出门见院子里几个人打篮球,也跑进去抢起来。赵兴治看到孟定远打篮球,也过来假装打球,乘机对孟定远悄声说道:“条子,看到没有?”

  孟定远停住脚步跟着赵兴治走出场外,反问道:“啥意思?又想出卖我。”

  赵兴治着急说道:“中午去买东西,有人问我们这里集训的情况,我给他介绍了你的事情,他们很重视,想约你谈一谈。”

  “他们是谁?”

  “镇巴中学的造反队。”

  “他们关心集训队有啥用?找我干啥?”

  “我也不清楚,反正去了就知道了。”

  “不去,我又不认识,再说,谁知道你搞的啥名堂。万一我一去,你再去高密,你们好抓我一个现行。”

  “哪个龟子哄你,我从来没告过密,上次的发言是李队长让我那么说的,教了我好长一段,我记不住,只说了那么几句。今天要见你的人,你可能认识,高三应届毕业生,渔渡人,叫周旺民。反正我条子也给你写了,话也给你说了,你爱信不信。”说完,自己回来宿舍。

  孟定远想,去就去,怕啥?他写的条子还在我身上装着,他敢告密,他不是惹火烧身吗。

  
 楼主| 发表于 2010-3-26 21:39:40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二



  估计快七点了,孟定远再次未经请假出了院门,私自来到河边。

  上游河边慢慢踱过来一人,孟定远看到,果然是渔渡区响洞公社的周旺民,初中阶段曾在渔渡中学就学,他的一个亲侄子和孟定远也是同学。

  两个人就近找了两个大石头坐下,周旺民开门见山的说:“我县的文化大革命运动刚刚兴起,就被走资派的黑势力打压,受到了破坏。特别是教师集训会被他们牢牢控制,听说他们对你也进行批斗,我想了解一下,瞅准时机对他们进行揭露。”

  孟定远说道:“批斗倒是没有批斗,李队长找了十几个人帮助我了几次是真的。”

  周旺民严肃的纠正道:“十几个人围着你,你单独坐一边,都给你一个人提意见,要你认错。这不是批斗是啥,这就是他们惯用的伎俩,美其名曰‘帮助’,你们可不可以这样帮助他们?”

  孟定远如梦初醒,想不到自己一个学生,又没犯多大的错误,他们怎么也敢批斗。

  周旺民好像看出来他的心思,接着说道:

  “伟大领袖毛主席倡导和发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目的,就是要揪出党内一大批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但是走资派不甘心自己的灭亡,挑动群众斗群众,你们教师集训会是挑起老师斗老师,现在又变本加厉的挑起学生斗学生,转移斗争的大方向。我们要擦亮眼睛,及时揭穿他们的阴谋诡计。”

  孟定远好奇的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周旺民说:“回去发动群众,抵制集训会的各种活动,我们镇巴中学革命造反委员会坚决支持你们,声援你们,强烈要求镇巴县委立即解散集训会,并公开为受到批斗迫害的老师和同学检讨道歉,恢复名誉。”

  孟定远微微一笑,说道:“那是不可能的,你们也不过是几个学生,他们能听你们的吗?”

  周旺民说:“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我们在集训会的每个集训中队都已经广泛宣传,就你们渔渡中队封锁严密,宣传的晚了点。到时候,群众发动起来了,就由不得他们。希望你积极投身进去,联络学生代表和受到迫害的广大教师,团结起来,勇敢战斗,相信这一天很快就会来到的。”

  听了周旺民的宣传鼓动,孟定远热血沸腾,幻想着自己扬眉吐气的场景,满口答应了周旺民的要求。

  看看天色已晚,周旺民又问了渔渡集训中队工作组成员的基本情况,帮助孟定远分析了目前的形势,传授了一些发动群众的细节和技巧,两人才意犹未尽的告辞各自归去。

  第二天早上早操后,田校长趁大家洗脸的功夫,通知上午的学习内容是听报告,不准迟到,不准请假。要上厕所的同志提前做好准备,到时不要再拖拖拉拉的。

  接着,田校长又传达队部的通知,鉴于集训会即将结束,原参会的学生代表已圆满完成使命,将在最近陆续提前返回老家。

  第一批两个,就是三甲班的赵兴治、孟定远。今天就不再参加学习讨论,到队部领取两天的生活补助,最迟明天一早必须离开集训队。

  第二批的时间和人员暂时未定,将在后面适当时间再另行通知。

  孟定远没想到事情会来的这么突然,昨晚与周旺民定下的周密计划竟如此不堪一击,一下把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学生,到底是学生。姜还是老的辣呀,人家李队长到底是老革命,不愧为老谋深算,可能早就看穿了造反派的目的。不动声色就见招拆招,一步棋就让自己的计划泡了汤。

  是继续抗争,发动群众,揭露阴谋,和李队长对着干,还是听之任之,借坡下驴,各人回去算了,孟定远一时犯了难。

  想到自己受的委屈,想到李队长的可憎,孟定远恨不得马上去镇巴中学,让周旺民带着造反队来,揪出李队长,让他低头认罪,承认故意冤枉陷害了自己,让自己继续留在集训队。

  转而一想,也许集训队马上结束了,学生留下已经起不到多大的作用,属于正常安排,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复杂。

  自己要是马马虎虎把镇巴中学的造反派叫来,双方一对证,最后真相大白,不是自己说的那回事,弄个歪嘴婆娘照镜子,岂不当面丢底。

  造反派会认为自己没骨气,为了赖在会上不走,借他们的声势狐假虎威狗仗人势。

  唉,算了,走就走吧。走了也好,回家也能帮父母干点啥。

  刘子义、游礼文老师临出门前,过来给孟定远、赵兴治打声招呼,道声保重,眼神表情分不清是怜惜,同情,抑或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哀伤。

  学生代表们欲言又止,眼神躲闪,迅速逃出了门。

  师生们到前面会议室听报告,屋里只留下孟定远跟赵兴治俩人了。

  孟定远一声不吭开始收拾行李,把饭碗、刷牙缸子和几件换洗衣服都包在被子里一捆,打算像来时一样背上被子就出门。

  见赵兴治行李也不收拾,被子也不捆,始终一动不动的想心事,犹如霜打焉了的茄子一样很是伤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孟定远放下背包,走到赵兴治面前,拍拍他的肩膀,顺势坐在舖上劝说道:“嗨,回就回吧,怕个啥。各人想开点,集训会又不能待一辈子,早回晚回都是要回的。多事之秋,早点跳出是非之地也好。

  赵兴治带着哭腔说:“回去没法给父母交代,别人问起都没散会,你咋提前回来了,我都不知道咋说哇。”

  “哪有啥不好说,叫我们参加会,就是想利用我们年轻,没脑筋,跟着他们一起整老师。现在我们觉悟了,不听他们的话,利用不上了,所以我们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

  赵兴治忧郁地望着孟定远,叹了一口气,半晌后才轻轻说道:“没有那么简单,这次集训结束,队部要给每个人写鉴定结论,这个材料要装入我们的档案,跟着我们一辈子。会给我们写些啥?肯定没好话,要影响我们一辈子的前途哇。”

  孟定远说:“我们已经分配,档案都送走了,他写啥都装不上了你还怕个啥?”

  “你确实单纯幼稚,组织上要想整你,你就是跑到天边也是躲不脱的。档案送走了的,再给你寄过去。没送走的,随时可以装进去。”

  经赵兴治一说,孟定远也担心起来。反复回想,自己到底犯了啥错误,怎么一点都找不出来呢?到底是自己觉悟低,没有发现,还是李队长小题大做,冤枉自己呢?

  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就是没错,李队长不是书记,他不能代表党,真正的党是不会偏听偏信李队长的话,而冤枉好人的。

  有了底气,孟定远胆子又壮起来,对赵兴治说:“你担那心干啥?我们犯啥错误了?不是啥都没干嘛!你呀你,嘿嘿!简直是捧起卵子过河——球小心!自己吓自己。”

  赵兴治说:“总感到害怕,这个样子回去我心里也不踏实,我不忙回去,先去找我哥商量商量,看他能不能帮忙出个主意。”

  孟定远走回自己原先的舖位,边穿鞋边说:“那好,你去你哥那耍几天再回去。我不等你了,我先走了。”

  遂急忙去队部结清了伙食账目,领了补助,背上背包走路回家去了。  
发表于 2010-3-27 08:25:37 | 显示全部楼层
看看 ~~~
 楼主| 发表于 2010-3-27 12:05:53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三



   今天是处暑,正是立秋之后秋老虎肆虐的天气,接连几日的红花大太阳,气温高得让人难受。

 齐玉玺午睡起来,见家里人一个都不在家。睡眼惺忪的他靸拉着鞋,操起木水瓢从水缸里舀起一瓢凉水,咕嘟咕嘟喝了个够,顿时感觉新鲜多了。用手掌抹掉下巴上的水,穿着背心短裤来到大门口。手搭凉棚遮住刺眼的阳光,左脚踏在门槛上,向街道两边张望。

  半边街其实并非只是半边,南头傍河沟的桥头边,有大约六七十米长一小段街道也一点不比正街逊色,只可惜宽宽的街道整齐的商铺,没有了往日的喧嚣。土改后小商小贩改造变成农民了,街道两边混居着二队和七队两个生产队的社员。

  短街北边才是名副其实的半边街,对面是公路,路边是河滩。半边街最北头过去是私人开办的客店货栈,如今更名为公社所辖的食堂旅社。

  居中偏南的一大片空地,就是闻名陕川的渔渡坝骡马市场。如今没有骡马交易,公路又占去了大部分场地,交易市场早已退尽了昔日的风采。唯独政府每年组织一次物资交流大会,外省外县的客商来到小镇,才能热闹十来天,见到一些牛羊买卖。平时这里冷清得很,偶尔只有四周山上的老乡卖柴卖草,逢集的日子方才有猪羊鸡鸭鹅兔等小畜禽买卖。

  今天逢集,齐玉玺看到猪市场有许多人赶集。

  数十只知了不知疲倦的在两根高大的柳树上扯起嗓门叫唤,浓密的的树荫下,人们三五成群围着牲畜在讨价还价,不时撩起衣袖擦着红红的脸膛上淌下的汗水。

  羊儿咩咩的叫着,渴得四下张望着找水。拴着的大猪小猪,趴在地下,呼哧呼哧喘气。

  玉玺一眼看到头上包着白帕的母亲也在猪市上,正和几个人围着几头小猪,跟卖猪人说话。才想起早饭时母亲曾说过,今天也想买一头小猪来喂,让自己中午没事把兼做厕所的猪圈收拾一下。

  玉玺返身顺着狭窄的巷道来到屋后的猪圈,见猪圈里木柱上嵌着的几块木板被原先的大猪拱掉了,边上的圈板也烂了一个大洞,要是养小猪,肯定会有掉下粪坑的危险。

  拿上斧头,找了一块木板钉上,玉玺麻溜的补好了圈板。试图将掉下的嵌块子再装进去,翻来调去弄了半天,却怎么也装不进去。没办法,不能偷懒,只好将全部嵌块子拆下来,费了半天劲,弄得满头大汗才从下往上重新装上。

  一边装,玉玺却一边在想,县上的教师集训会怎么还没结束哇。前几天孟定远他们政审刚走,齐玉玺就得到消息,好多同学政审都没过,自己根红苗正当然不用担心,天天啥事不干,就盼着入学通知书快点送来。

  照往年的时间,再过一周,各校都应该开学了。今年为啥还没动静,一个老师都没见到,录取通知迟迟不发,也不知自己会被推荐到哪个学校上学。

  修好了猪圈,玉玺回到堂屋放下斧头,从水缸舀了两瓢凉水在脸盆,用香皂把手脸都洗了一遍。热得心里烦躁,出门来到隔壁戚松林家,想找松林说说话。

  戚松林比玉玺小半岁,本不是同姓同宗,因了姓qi,发的一个音,两家从解放前就误认为本家,还论了辈分。又因亲连亲的缘故,绕来绕去松林还高了一辈,玉玺该管松林叫叔。

  俗话说少年叔侄当弟兄,两人从小一起玩耍一起上学,现在都是同班同学,叔不叔的倒也无所谓,从来都是直呼其名不分高低。

  玉玺来到松林门前,见大门洞开,立在门外大声叫道:“松林,松林!”

  “抓子(做啥)?”松林在里屋答应。

  “热的很,去不去河里洗澡?”玉玺突然改变想法。

  松林穿着长裤光着膀子出来说:“这么大的太阳,晒人得很,等太阳阴了去多好。”

  “妈说要买小猪儿,我才把我家猪圈修补了一下,出了一身臭汗。你闻闻,我身上好像还有股猪屎味。”

  “就是,好像有一点。好嘛,洗就洗吧。等我一下,我也去换条短裤。”

  “那好,我去给我妈说一声圈修好了,我在猪市场等你。”玉玺返身回头把自家大门关上,搭上门扣,登上鞋去到猪市。

  到母亲面前,说道:“妈,圈弄好了,我身上有股猪屎味,我下河去洗一下。”

  “哦,去吧。”母亲同意了。站旁边的一个老汉问道:“这是你们少爷吗?这么高了。”

  母亲答道:“是我家老二玉玺,没出息寡长。”转而又对玉玺说:“这是康表叔,喊表叔。”

  老汉说:“妹妹命好哇,生养这么好个儿啦,一表人才呀!多大了?开亲没有?要是没有我给他总成一个要不要?”

  老汉的幺女银雁曾是玉玺小学同学,玉玺勉强一笑,望着老汉喊了一声康表叔。

  玉玺妈笑道:“跟你家幺女一命,都是解放那年生的,十六啦。劳慰表叔费心,那多好,请啦!可我们穷家小户的,哪个愿意跟啦。”

  老汉说道:“我族间一个妹妹家住下河野猫溪,有个女子,跟你们这少爷一般大,长得好人才,到处提亲说媒的多得不得了。我妹妹他们想给女子在街上找个好人家,所以一个都没同意。妹妹你们要是有意,我就去下河跑一脚路,负责给你们少爷保媒。”

  玉玺见他们说自己的婚事,觉得怪不好意思,红着脸列到一边去,急切的等着松林下河。

  看到松林过来,两人一路往下河走。

  松林的父亲戚镇威是陕西关中人,年轻时被国民政府安排在渔渡坝税务分局收税,在渔渡安了家。解放后先是为新政权也收了一段时间税,后被调到商业上,成了渔渡供销合作社的创始人之一。

  戚老汉又高又黑,今年快七十岁了,比老伴大了将近二十岁,退休后因为眼睛高度近视,加之年龄也大,既不会干农活,也不会干家务,成天在家看书。每月有三十元退休工资,虽不宽裕,倒也可以过活。膝下两子一女,女已出嫁,长子在西安上学,跟前唯有松林初中刚毕业,还在家等候升学通知。

  玉玺弟兄姊妹也是三人,上面一个哥哥还是小学时就辍学回家务农,今年二十岁,正是生产队的壮劳力,一个妹妹还在上小学。父亲齐旌凯解放初期就参加革命,先是到处去搞查田定产,土地改革后转到工业上,挖过煤,开过矿,现在是县钢铁厂副厂长。

  两家是邻居,两人是同学,条件又相差无几,两人自然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行了两里路,到了下河的塔子河坝,公路顺红崖梁山边划出一个半圆,河坝像一个月牙儿,河水把月尖儿处冲刷了一个深潭。因潭中一个巨石突出水面,被大家叫做石桩潭,正是街上大人小孩洗澡游泳的好地方。

  老远两人就见到水潭里已经有十几个人洗澡,两人加快脚步,急不可耐的跳下公路,踩着热乎乎的河水,一路追逐跑到了潭边。

  水潭里的人一个个光着上身,有的技术高超,表演着自由泳,像鱼儿一样轻松自如。有的勉强会水,笨拙的游着狗刨式,双脚拍打出大大的水花。潭中高高的石桩上,几个光屁股小孩在练习跳水。

  看到水里有六七个人都是初三同学,两人一边高兴的和他们打着招呼,一边迅速脱下衣裤,扔在潭边的石子上,几步就跳下水中。

  水温大约三十度左右,泡在水里感觉舒服极了。

  玉玺在水里泡了一会,双脚一蹬,划向深处,顺河道向上游划去。玉玺水性不错,逆流而上,一会就游出了二三十米。松林也不示弱,游到潭中巨石那,双脚一蹬岩石,来个蛙泳式,埋头拼命追赶。

  玉玺游到水流湍急的紧口出,总是进二退三,老也游不过去了。松林过来,抬起头改为自由泳,头顺着双臂摆动,左一下右一下,张开大口换气,慢慢的超过了玉玺。

  松林得意的一笑,稍一松劲,一下被激流冲回了潭边。松林干脆爬起来,坐在潭边的沙滩上。看到玉玺跟孟阳春同学也游过来上了岸,松林喘着粗气笑说道:“我终于明白古人说‘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是啥意思了,差一点就要上去了,才稍一松劲,立马就退回了原地。”

  “古人说的话是没错了的。”孟阳春说着跟到玉玺身后,也走到松林面前,一屁股坐在沙滩上。

  “说起学,唉。”阳春叹口气接着说道:“学个屁呀,才学个初中,我就没资格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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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



  阳春家是居民户,母亲是公社商店的营业员,本来家庭历史成分都不错,谁知刚解放,父亲鬼使神差的跟着姨父饶天祥出去做了趟生意,被人告发,从货物中搜出了一斤多鸦片烟烟膏子,被捕入狱。

  直到两年后出来,父亲也搞不清烟膏子究竟从何而来。姨父因病死在他乡,父亲被保外就医,回来郁郁寡欢,不久也离开人世。

  弟兄三人,阳春是老大,一直学习都好,母亲心头甚慰,视为希望,常常让两个上小学的弟弟向阳春学习。

  升学制度改革,取消考试,实行推荐,阳春心里略微不安。后来听人说政审时,公社把父亲列到劳改释放分子之列,自己政审没过关。阳春感到不公,在家睡了两天,哭了两天,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前途在哪里,今后的路咋走?

  才消停几天,听到松林说了个“学”字,又勾起了阳春的满腹心事。

  松林问道:“你怎么晓得莫资格升学?”

  阳春冷冷的说:“听别人说的噻,就是别人不说,也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起的。”

  松林说:“张老师上政治课不是说,‘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吗?怎么会这样?”

  “都是他妈骗人的鬼话,政治老师就是政治骗子。”阳春愤愤的说道,听起好像政治老师不让他升学一样。

  玉玺坐沙滩上,把两腿埋在沙里,双手还在不停地捧起细沙往腿上撒。听到阳春骂老师,就说道:“政策变化,也怪不着政治老师,就是校长也没办法,政策也不是他们制定的。”

  又过来五六个同学,大家都坐在沙滩上,一起议论起升学和文革的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玩笑着、咒骂着,在阳光下晒,在沙滩上滚,无所顾忌的尽情挥洒着喜怒哀乐。

  直到太阳偏西,才纷纷跳到水里洗去满身的沙子,穿上衣服鞋子,各自回到家里。

  玉玺到家,哥哥已经收工回来,母亲的菜饭都已做好,正等着开饭。

  玉玺端上碗,边吃边问母亲,猪崽买了没有,自己修的圈行不行。

  母亲说:“买了,圈修的也勉强要得。”

  母亲最后一个端上碗,接着说道:“今天买那猪儿看起还不错,嘴筒子短短的,长得齐头齐脑寡逗人喜欢。就是太贵了,才二十几斤,就花了十一块钱。”

  哥哥齐玉章问道:“那划啥价?”

  母亲道:“四角多不到五角钱一斤,比头场贵一点。”

  玉章说:“贵点吧点不要紧,只要猪儿好。妈就是会买,我也看得来这个猪儿。”

  “这是下街你康表叔帮忙挑的,他天天爱赶场,晓得行情,价都是他帮忙讲的。人家硬要五角五,我说了半天少了五角就是不卖。现在卖猪的奸的很,来时把猪儿喂得垒饱。你康表叔叫我没着急,硬是等到猪儿屎尿都屙干净,快散场了才去过秤,总轻了四五斤。你康表叔又劝人家把零头舍了,结果还没划到五毛,算了一下,划四角八一斤。”母亲饶有兴致的边吃饭边说。

  农村生活简单,总共只有一盘白菜,一碟臭豆腐,一人一碗饭,一会功夫都吃毕了,桌上只有小妹玉珍一个人还在慢嚼细咽。

  照往常,母亲会不断催促玉珍快吃,几下把锅碗一洗好各干其事。今日里母亲好像兴致不错,坐在一边看着玉珍吃,不但不催,倒问玉珍还要不要饭,要不要菜。

  玉章说道:“妈今天买了个猪儿高兴的哟,好像猪儿是人家不要钱送的,占了多大个便宜一样。”

  母亲笑呵呵的说:“不是为买了个猪儿高兴,确实是遇到了一件喜事高兴。”

  玉章好奇的问道:“遇到了啥子喜事?”

  母亲像卖关子一样,欲言又止。玉章更是着急,紧催着母亲快说。

  母亲放低声音,笑眯眯地说道:“正月间街上来了个四川算八字的瞎子先生,他们都说他算得准,我也背过你爸爸找他算了一下。他说我们今年运气好,想啥成啥,做啥啥好。

  “我报了你们弟兄的生辰八字,他说老大二月紫薇星临照诸事迪吉,谋事如愿,姻缘有定,果不其然老大今年运气好。才到二月初二,就有人主动给老大主媒,去提说上河的桂花,硬是没得一点挡搁,去了一说呃腾都没打就说成了,连方位都没错。

  “他说老二七月过了乞巧节,婚事自然成。原先我还不太相信,心想老大才订婚,老二还小,没当回事。哪晓得昨天就是乞巧节,今天我去买猪儿,这话就应验了。你们看巧不巧,我才给你康表叔打个招呼,玉玺就来了。你康表叔把老二夸得好得,我都不好意思说。他要把他下河野猫溪妹妹家的一个女子说给老二,你说笑不笑人,哪有这么准的。”

  玉玺脸羞得绯红,抢白母亲道:“我还不到十七岁,才不找媳妇儿,我还要上学读书呢。”

  母亲不高兴的说:“小啥子小?吃饭都不长了。要是旧社会,像你这么大,都养男活女的了。跟你一起上学的,有几个没找媳妇儿?家里条件好的,才十一二岁就把婚定了。晚了,好的都叫别人抢跑了,剩下的都有毛病,你要不要?我们主要是你爸爸不操心,你哥哥差点就耽误了,把人急得啥样。”

  玉玺不想听,假装去圈里看猪儿,起身去了房后。

  圈里的小猪确实漂亮,粉红的拱嘴,粗黑的猪毛。看起油光水滑的,非常招人喜欢。小猪听到响声,抬起头两条前腿先站起来,见到玉书,一点也不怕人,迅速起身,不断左右甩动着小尾巴,望着玉玺唧唧哼哼的就到了面前。

  玉玺顺手抓了一把生猪草扔到圈里,一边看着小猪有滋有味的咀嚼,一边听见母亲在前屋还在给哥哥唠唠叨叨的说着姻缘是天老爷注定了旳,由不得老二的话。又听到母亲说只等你爸爸回来一商量,就请你康表叔为媒到下河去提亲的话。

  过了几天,爸爸齐旌凯回来了。齐旌凯由于常年在外,很少过问家里的事。听到玉玺妈要给老二提亲,虽觉早了点,想到早晚都要订的,早订了,家里要是有个大事小情的,也能叫来帮帮忙。遂也没做反对,给点钱,让玉玺妈自己找人料理。

  玉玺妈到供销社买了几样水礼人情,赶紧去到下街康家。

  不久,康表叔回说,赵家有意,农历七月十六,是赵老汉的五十大寿,约定那天由自己把玉玺带过去。只当吃生朝去,让赵家看看子弟,也让前来拜寿的亲戚都看看再说开亲不开亲的事。

  母亲劝了半天,玉玺就是不同意相亲。十五上午该买的、该用的一切礼信都准备好了,可玉玺的工作还没做通。

  母亲急了,一口连声地骂着短命的,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你要气死我呀!喝令哥哥找绳子,要把玉玺捆起来打,不信他不依。

  玉玺趁母亲不注意,一个躲闪就要向大门外窜去,却被母亲拦腰抱住。

  玉玺害怕挨打,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好下话:“妈,松开,我不跑了。只要你们能说服我,我明天就去。否则,即或你们强迫我去,就是明天出了门也由不得你们了,除非你们派人把我押上。”

  母亲确实犯难,那头请了人家康大哥,啥都安排好了,这个砍脑壳的又死活不依,深不得的浅不得,他爸爸昨天有事又去了厂里,这叫我一个妇道人家咋办吗?

  玉玺妈心里正合计,一不留神,玉玺猛然挣脱,迅速跑到宿舍,躲到屋里,乒乓一声关上门,把门闩也拴上了。

  母亲气得到墙边顺手抓起一把挖猪草的小点锄,就要去砸门。

  哥哥连忙挡住母亲,悄悄对母亲说道:“硬来不行,毕竟是给他说媳妇,把他打坏了,他就是同意去,人家看到还能愿意吗?”

  母亲问:“那你说说看,要啷们他才会听话。”

  玉章把母亲拉到堂屋里坐下,给母亲到了一缸子开水,说道:“他跟松林好,去叫松林来劝他,要是说通了,明天叫松林陪他一起去。”

  母亲一听,一扫愁云非常高兴的说道:“嗯,这个办法不错,你赶紧去找松林,我就不信他个犟拐拐,能犟到天上去。”

  玉章去到隔壁,见到松林父亲,叫了声二爷,问松林在不在家,松林爸问啥事,玉章就把为玉玺提亲的事大概说了。松林爸又告诉松林妈,松林妈也说玉书是个犟拐拐,快口快心的答应叫松林去劝。

  冲后屋大声把松林喊出来,像布置工作一样给松林下达了任务,要求他不但要劝玉玺相亲,而且明天必须跟玉玺一道陪着去下河野猫溪,保证一路不出问题。

  别看松林年少,读书成绩虽觉一般,却显得老成持重,看问题说话都与同龄人有所不同,俨然一个小大人。在家听话,出门省心,唯一嗜好就是篮球象棋。

  当下领受了劝婚的任务,松林来到玉玺门前,叫了三声玉玺才答应,松林让玉书开门。

  玉玺在屋里说道:“你知道我现在是啥心情?我不想找,他们非逼我,我都快疯了。行了,这事你莫管,你回去吧,出去千万莫给同学们说。”

  松林说:“去不去是你的事,你把门打开,我给你说件事。”

  “啥事?就在外头说,我能听见。”

  “把门打开,我不愿意在门外说。快点,几句话,说了我就走,听不听在你,我还有事,忙到的。”

  玉玺很不情愿开了门,把松林让到屋里,两人坐在了床上。

  都说少年不知愁滋味,松林看玉书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故意问道:“啥事?”

  “我还没问你啥事,你不是说叫我开门,要给我说事吗?”

  “说的也是这个事,我总要先弄清楚你是咋回事再给你说嘛。听说给你介绍了一个媳妇,这是好事呀,是喜事呀!这要是摊到我头上,我高兴还来不及也,用得着赌气吗?”

  “你莫看我的笑话,早晚你也有这一天的。”

  “绝对没有笑话你,真的是羡慕你。说明啥问题?说明一是你小伙子不错,长得标致,人才出众,人家放心。二是有教养,在周围团转影响不错,人家信得过。三是家庭不错,生活富裕条件好,人家看得起。因为这几条我一条都不沾,所以没人给我说媒,我才应该伤心呢。”

  “那好,我去给康表叔说,让他给你保媒。只怕你是信口雌黄,口是心非。敢不敢给我赌咒?只要你同意,我连买好的人情礼信都送给你。”

  “赌啥咒哇,给你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好了,给你说正经的。按说我们都还小,你也才十六岁多,不到十七岁,说媳妇是早了点。不过我看这个问题也用不着发愁,一来这是我们这里的风俗,都说‘早栽秧早打谷,早结媳妇早享福’,解放前十五六岁就结婚多的是,现在婚姻法规定十八岁结婚,还算好点。二是同学中已经订婚的也不是没有,有的还在家悄悄结了婚,我们都不知道。三是定婚又不受法律保护,将来长大了,有一方看对方不如意,到时解除了就行咯,未别还被打了个铁箍箍吗啷们。”

  “反正我现在不想订婚,管她是哪个,就是仙女下凡我都不要。”

  “现在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现在的问题是你父母亲请了介绍人,介绍人又去女方家说好了叫你明天过去,你现在想不去都不行了。”

  “那有啥不行,又不是抓壮丁,我不去还能把我绑起押过去不成!”

  “不用绑,你要是还顾及你父母的脸面呢,你就当应付差事也应该去一下。回来就说没看上,不就行了。”

  “我说的不要,哪个叫他们管空闲,各人自作自受,活该。”

  “话不能那么说,父母也是为我们好。”

  “才不是为我们,是为他们自己,父母也有私心。到时亲啦戚的问起,两个儿子都找到媳妇了,他们多自豪,多有脸面呀。”

  “不管是不是父母好面子的私心,我觉得你都应该去。要不,我陪你一起去,行不行?”

  “真的?你要是陪我一起去我就去。反正去也是白去,我不会同意,就当尽孝心,免得说我不听话把妈气坏了。”

  “那好,明天我们一起去。”

  松林大功告成,赶紧出去交差。

   
 楼主| 发表于 2010-3-27 12:13:49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五



  从野猫溪回来,刚刚到家坐下,母亲就迫不及待的问:“看上没有,那女子咋相?”

  “我说不去,你们偏要我去,咋相?不咋相,白跑一趟。”玉玺拿脸盆倒水准备洗脸,嘴里嘟嘟哝哝的说道。

  “是啥问题吗?她哪点叫你没看上?你康表叔不是说,长得不错哒嘛,啷们你就看不上?”玉玺妈焦急的问。

  “他当然说不错咯,他要是说不行,你啷们得请他。”

  问了半天也问不清,玉玺妈去到隔壁,见松林也正在洗脸,就站在旁边说道:“松林,叫你跑了路,辛苦了。”

  松林一边擦脸,一边招呼玉玺妈坐。把毛巾搭在洗脸盆架子上,过来说道:“辛苦啥?人家赵家比我们富裕,客多,好酒好菜的招待,我不过是跟到去享了几天口福。”

  “那女子咋样?玉玺看上没有?”玉玺妈急切的问道。

  “可以呀,个头长相都不错。不过玉玺看没看上,我没听他说。”松林说。

  松林妈生气的说:“你平时跟他无话不说,你就不能帮忙问一下,叫你去搞啥的?咋说那号模棱两可的话。”

  “我又不是媒人,问啥子,就是问了他不说,我也莫法!”松林答应。

  “介绍人问没问,女方喜不喜欢玉玺?”玉玺妈又问道。

  “看样子赵家看到我们两个,开头分不清哪个是,后来认到了,人家很高兴。走的时候,赵家女子还给玉玺打发了一双布鞋,一双球鞋,还有几双绣花鞋垫。”松林补充道。

  松林妈笑着对玉玺妈说:“那就行了,肯定介绍人问了双方,都没意见了,人家才得给打发。”

  玉玺妈疑惑的说:“回来背篼里头好像只有个空包帕,没见到打发呀?”

  松林笑道:“玉玺的脚大,球鞋布鞋都小了,鞋垫也短了一点点。回来走到下街,玉玺把布鞋送给了康老汉,各人只留了几双鞋垫。人家康老汉死活不要,玉玺说自己穿不得,家里也没人能穿,拿回去也没用,就当感谢康表叔,非要送给人家。球鞋也鼓住送给我了,我推辞不过,只好二天再买一双大点的送他。”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嘛,怎么是个空背篼。”玉玺妈终于放心了。

  过了几天,听人说县城里热闹得很,红卫兵造反,发传单,写大字报,静坐示威,连县长县委书记都出来认了错。

  玉玺不知道红卫兵到底是干啥的,从报纸上看到毛主席几次接见的红卫兵小将,都是学生。

  既然毛主席都支持红卫兵学生,接见他们,他们肯定就是对的,玉玺打心眼里羡慕那些北京的学生,巴不得自己就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也能够受到毛主席的接见。

  玉玺想去县城看看,镇巴的红卫兵到底啥样。给松林说了,松林劝他别去。过了几天听说城里恢复了平静,红卫兵造反偃旗息鼓了。

  国庆节的前一天,松林对玉玺说:“早上见到孟定远去下河砍柴,他说他昨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教师集训会毕了,他说还没有,还得几天。”

  玉玺问道:“他知道什么时间开学吧?”

  “他说不知道。”

  “我们分配到那里他该晓得?”

  “他说也不知道。”

  “上次你们不是说他也是县上推荐领导小组成员,要参加招生会议的吗,怎会不知道呢?净谝嘴(吹牛)。”玉玺当下就想叫上松林去十字街找孟定远,松林说定远不在家,可能晚上才回来,让玉玺干脆明天去找他。

  第二天吃过早饭,玉玺叫松林一道去找孟定远。松林到自留地找菜刚到家,还没吃饭。玉玺等不住,一个人先去了十字街。

  孟定远穿着一件红背心正在大门口手拿一把砍柴刀使劲剁柴,大概就是定远昨天自己砍回的一捆木柴,每根两三米长,他要把它们剁成两尺来长一段段的,便于火垅坑生火使用。已经剁了快一半时,见到玉玺找他,定远连忙放下柴刀。

  两人寒暄两句后,玉玺迫不及待的想知道自己究竟分到哪个学校去了,想让定远说个实话。

  定远说:“人太多记不住,好像是个技校,名字忘了,反正是在西安啥地方。”

  “是干啥的你记得吗?”

  “是学机械制造,出来后进大工厂当工人。对了,我想起来了,叫个‘千山技校’。”

  “戚松林呢,他分到哪?”

  “确实记不得了,好多都因为政审刷下来了,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升高中,中专技校的人不多。”

  “他政审过了没有,你记得吗?”

  “政审没问题,就是分哪记不得了。好像是升高中,记不太准。”

  “你呢,你分到哪了?”

  “开头好像说的是汉中十号信箱技校,后来有没有变动我就不知道了。包括其他同学,都有变动的可能,只有接到了通知书才算。”

  “你们的会几时结束,啥时才能开学?”

  “我也不晓得,反正快了。”

  看定远好像有心事,总是问一句答一句,不像往日嘻嘻哈哈的样子。

  知道自己分到西安的技校,玉玺也满意了。见定远面前一大堆柴禾还没剁完,玉玺就不再打扰,告辞回去。

  不久,县上开会的老师陆陆续续回到学校。又过了几天,戚松林收到了镇巴中学高中录取通知书,通知要求十月八日前带着户口迁移到校报名。

  玉玺见上高中的同学都去县城好几天了,自己还没受到通知书。一天下午,见到王方才同学扛着一袋粮食打门前经过,就问他干啥去。

  王方才高兴的告诉他,自己被城固师范学校录取了,正要去粮站办手续。

  王方才家就在学校旁边,父亲年岁大,母亲有残疾,家庭很困难。按规定初中毕业升学后,农业人口要改为居民粮食供应,应把生产队今年已分配的口粮剩余部分交还国家。

  别人一般找些粮票交了就可以了,王方才家拿不出粮票,只好从家里拿粮食,粮站再按收购价付给费用。

  见中专开始录取了,玉玺又兴奋起来,急切的盼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

  第二天见到孟定远也去粮站办手续,玉玺连忙叫住定远。

  定远对玉玺说:“唉,变了。我被高中录取了。”

  玉玺很诧异,说道:“高中都开学一周了,他们怎么才通知?你不是被分到汉中十号信箱技校吗?”

  定远沮丧的说:“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其实我也不想上高中。”

  玉玺心里发慌,担心自己的录取会出问题,急得抵脚绊手,额头冒汗。
 楼主| 发表于 2010-3-27 12:16:45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六



  没有一点音讯,烦躁,郁闷,玉玺坐立不安。

  看到被录取的同学们一个个离开了渔渡坝,只有少数技校生还没被通知,究竟自己还会不会被录取,成了未知数。

  妹妹升到初中,已经开学两个星期了,母亲和哥哥每天照常去生产队做工,家里就自己一个闲人。

  别人见玉玺还没去上学,总是好奇的问他,玉玺开头还自豪的说,自己分到了西安的技校。末了还补充说,好学校一般通知得要晚些,过不了几天通知一到马上就走。

  话说出去了,可那该死的通知就是迟迟不到。玉玺现在最怕见到别人,每天躲在屋里连门都不愿出。

  星期天下午,妹妹去下河扯猪草直到吃饭时间还不见回家,回来的的同学说,妹妹脚崴了。母亲很着急,打发玉玺去下河接妹妹。玉玺虽不情愿,但家里就自己是个闲人,没办法推脱,只得硬着头皮去。

  正是吃饭时间,街上来往的人不多,玉玺迅速穿过马路,躲开人多的地方,沿河道去下河接妹妹。

  绕过了街道,玉玺从塔子河坝上了公路,紧走了六七里还不见妹妹的影子。眼看天就要黑了,玉玺很焦急,妹妹怎么还没来,该不会出啥意外吧。玉玺这阵十分担心,忘记自己的事,真想马上见到个熟人问一下。

  又走了一段路,见前面模模糊糊有两个人影,到跟前一看,正是妹妹和自己小学时期的同学康银雁。康银雁背着妹妹的猪草,妹妹一瘸一瘸的跟在旁边。

  玉玺谢过银雁,让银雁把猪草放下来自己背。银雁说:“玉珍走不动,我帮她背猪草,你把她背上走得快一些。”

  玉玺弯下腰,背起妹妹问道:“啷们把脚崴了呢,要不要紧?”

  玉珍说:“过河沟把蹬子石踩虚了,我害怕打湿了鞋子,展劲一跳,没站稳,调然把脚崴了。开头把我疼得眼泪水抵住流,这歇好多了,勉强还能走几步。多亏遇到雁姐姐,不然我今天就惨了,怕多时叫狼撕起吃了。”

  玉玺再次向银雁致谢,边走边问道:“怎么让你遇到了?”

  银雁说:“我走亲戚回来碰到咯,四五个小女子围着她,说她脚崴了莫法走,急得莫办法。我看是你妹妹,就让她们各人走,我帮玉珍背猪草,陪她慢慢走回去。”

  玉玺好奇的说:“这沟里你还有亲戚?”

  银雁说:“我三姨,没在沟里,从郭靖沟进去还要爬坡,远着呢。”

  “你怎么不早点走,天黑了你不怕吗?”

  “本来说的清早走,三姨叫我吃了早饭走,早饭吃了又让我帮她粘鞋底,粘了几双又到了吃下午饭时间,所以吃了下午饭说啥我都要走,就一趟子下了河。要不是在沟口碰到玉珍,我其实早都到家了。”

  “那是你三姨喜欢你,舍不得你走。”
  “三姨对我好是好,但我不但不喜欢她,还恨她。”
  “那是为啥?”
  “她两句话把我害了一辈子,你说我该不该恨她?”
  “啥话?能害你一辈子?”

  “小时候跟你们一起上学,你晓得,我学习不算太差吧。她给我妈说,女子家读书有啥用,将来还不是人家的人,费钱费米不说,读得越多越不听大人的话。我妈信了三姨的话,硬是把我从学校喊回来,不叫我读了。看到你们上学,我一个人偷偷哭了好几天。”

  “我说嘛,你啷们上得好好的,突然就不上了。”

  “这还不算,回来后我才十二岁她就给我说媒,把我给了他们一个打铁的亲戚。那个铁匠的娃儿我一点都看不起,苕不呆呆的,点点高哏,我妈我爸竟然也同意了。”

  “你可以反对呀,说你不愿意嘛!”

  “莫门,根本不听我的。只能听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去年插香落拜啥都弄了,说的明后年就要过礼。唉,你们男娃儿好哇,不像我,这辈子算完了。”

  银雁的话,勾起了玉玺的心事。

  “你知不知道?康表叔也给我当介绍,把下河野猫溪赵家的女子说给我。本来不想这么早说媳妇,我妈要把我绳捆索绑的,我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银雁笑道:“知道,听我爸爸说了,那是我二姑的女子。不过爸爸没说你不同意,他说你跟松林一起去的,说你莫意见达嘛!”

  “我不是不好说吗?本来去的时候就想好了的,管她怎样,就是不同意。去到人家屋里吃喝一两天,又挑不出人家女子啥毛病,就张不开嘴了。反正见了她,我没啥感觉,成不成以后再说吧。”

  “你觉得她怎样,漂亮吗?”
  “看跟谁比,和一般人比,说实话也说得过去。和你比,就难说了。”
  “啥意思?”

  “••••••

  “你咋不说了?”
  “没法说。”
  “实话实说嘛。”
  “不是我当面奉承你,比起你来,她处处都要差一大截。”

  “哼哼,你哄我!”银雁半天不吭声,埋头赶路。

  “没有,我说的是真心话。”玉玺以为银雁不乐意了,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又补了一句。

  平时互不相干没多注意,几年没见,银雁确实出落得很漂亮。高高的个头,眉清目秀,玉玺说的是心里话。

  半响,银雁打破沉寂,扭头望着在哥哥背上的玉珍笑嘻嘻的说道:“玉珍,你喜欢大嫂还是二嫂?”

  玉珍说:“都喜欢,就是还没见过二嫂。”

  银雁说:“见都没见到你也喜欢,小哈巴狗儿真会说话,一个都不得罪。”

  玉珍说:“我其实最喜欢雁姐姐,雁姐姐你要是给我当二嫂就好了。”

  玉玺吓了一跳,急忙背上两摇,说道:“细娃儿晓得个啥,莫乱说。你雁姐姐不高兴要生气的。

  “没事,小孩家嘛。”银雁脸上飞起一团红晕咬着嘴唇说。

  玉玺对玉珍说:“二天再莫打胡乱说了。”

  银雁叹了口气意味深长的说道:“雁姐姐没得那个福气,这辈子怕是当不上你二嫂了。”

  玉玺心里怦怦乱跳,故意说道:
  “老师讲中国‘五四运动’就开始反封建,现在天天还在喊移风易俗,破四旧立四新。想不到我们这里还是这么封建,连个自由恋爱都行不通,真是太落后了。”

  “二哥,你莫听妈他们的,就找雁姐姐算了。”玉珍笑眯眯的望着银雁。

  “叫你莫乱说,你还不听。”

  “我没乱说,自由恋爱我也懂。”玉珍很认真的口气。

  两个人忍不住都笑了,玉玺又把背两摇,说道:“你懂?你懂个屁。不嫌羞,再乱说话,我把你放下来,你各人走路。”

  银雁说:“老实,背这么远了,歇一下再走。”

  玉玺见公路边有一道石坎,正好可以放背篼,就将玉珍从背上放下,招呼银雁休息。
  “听说你要去西安上学,怎么还没走?”

  “没收到通知,不晓得去不去得成。看到人家都走了,我都不好意思见人了。”

  “那有啥关系嘛,好多都没收到通知,录取的毕竟只占少数。再说外头现在乱的很,不去也好。”

  “再乱能乱成啥样?到处都在复课了,文化革命马上就要结束了。”玉玺一心想出去,不相信银雁的话。

  “才不是呢,昨天我到小学给吴老师送点菜去,听吴老师说,他们儿子在汉中五局四公司工作。他说汉中现在乱得很,工人们成天班都不上,天天辩论游行喊口号,学生们在学校也不上课,到处窜。他不放心,今天请假专门去汉中看儿子去了,我送的菜他都没要。汉中是这个样子,西安恐怕乱得更厉害。”

  玉玺心凉了半截,去西安只怕是没多少希望了。转而一想,乱吧,乱了才好。不让我上学,乱起来你们上了也白上。

  休息一会继续赶路,两人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很快到了下街。玉玺谢过银雁,放下玉珍,要将猪草自己背上。银雁说,自己饭都吃过了,不用着急回家,干脆帮忙帮到底,陪他们姊妹一路把猪草送过去。

  
 楼主| 发表于 2010-3-27 12:20:32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七



  第二天中午放学时间过了,中学的学生还不见放学。母亲担心妹妹脚疼走不动,让玉玺去学校看看,让他接一下。

  昨天傍晚听了银雁的话,玉玺感到通知来不来已经无所谓了,一路小跑就到了对面的中学。

  中学没有大门,顺着山坳一溜摆着四排砖木结构的房子,每一排中间是过道,两边各有一间教室和老师的宿舍,第二排一边的教室被用做实验室,一边被用做会议室。三四排之间要宽敞许多,东头有一个舞台,是全校师生集合开会的地方。

  玉玺见学校正在开大会,校长刚好讲完话,张老师宣布散会。学生们像一群马蜂一样,立即四分五散。

  见到玉珍,玉珍嫌二哥背上让同学们看到难为情,坚持自己慢慢走。出了校门口,学生们都走光了,只剩下兄妹俩在慢慢往下走。

  玉珍说:“校长刚才宣布,学校选了五名学生代表,明天要去北京见毛主席。”

  玉玺惊奇地问道:“学生代表见毛主席?”

  玉珍说:“是红卫兵代表。我们学校不是没有红卫兵嘛,所以就是学生代表。”

  “选的谁?”

  “没有我们初一,都是初二初三的同学。我只认得两个,一个是初二的汪桂花,一个是初三的靳群英。”

  玉玺也认识这两人,一个是大队支书的女子,一个是区委副书记的女子。

  联想到父亲是钢铁厂副厂长,自己也算干部子弟,根红苗正。要是还在学校,不也可以去吗。

  倒霉的是,原学校毕了业,新学校又没上。别人已升学的都走了,升不了学的该干啥就干啥,也找到了自己生活的位子。只有自己,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成了没娘的孩子一样,不知道去哪儿落根。

  唉!命啦。这都是自己不沾运气,自己日思夜念想到山外去,想去看看大城市。现在别人不费力就可以去北京,还是专门去见毛主席。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就没有自己的份儿呢?
在家生了两天闷气,啥事不干,闲着也不自在。

  听说孟阳春经人介绍去了刘家岭煤矿,当了矿工。玉玺盼着父亲回来,给他说说,也想去钢铁厂当工人,不想叫人看笑话。

  天气逐渐转凉,去北京见毛主席的同学们回来了。渔渡中学召开大会,请学生代表汇报,让全校师生分享这份至高无上的荣誉。

  玉珍的脚完全好了,放学回来,端上饭碗还抑制不住激动兴奋的心情,向一家人讲述着同学们十一月三日参加伟大领袖毛主席第六次接见红卫兵的激动场面。

  玉玺更加郁闷,也不吃菜,不声不响几口扒光碗里的饭,放下碗出门去了。

  漫无目标的沿着河边走了一段,不知不觉到了下街路口。玉玺站公路上瞅了瞅康家的后门,心想银雁这阵不知在干啥。

  自从银雁那天送妹妹回家以后,玉玺脑海里老是银雁的影子。老远要是看见银雁过路,玉玺总是借故过去迎面遇上看她一眼,说上两句。那天太晚,只是看了个大概就觉得银雁漂亮。后来白天好几次见到,感觉银雁更加漂亮。

  几次梦里玉雁都梦见自己原来是和银雁订婚,在梦里银雁拉着自己的手含情脉脉地说,这辈子都要跟着他。

  昨晚玉玺又梦见银雁了,银雁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望着他,问喜不喜欢她。玉玺正要向银雁表白自己的爱慕心情,却被隔壁剧烈的咳嗽声惊醒。

  玉玺在心里把松林他爸爸好一阵埋怨,这个二爷真是的,早不咳晚不咳,你深更半夜咳什么嗽呀!

  瞅着康家后门,玉玺希望银雁能开门出来,真想当面问一下银雁是不是喜欢自己。

  站了将近半个小时,康家的后门纹丝不动。玉雁见社员们饭后又出工了,怕被人看见不好,就假意顺着公路向下河走去,边走边回头望望康家的房子,生怕银雁出门错过了。

  走了三百多米远,看到出工的社员都走远了,玉玺折转身向回走。

  到了下街岔路口,玉玺离开公路,上了渔渡小学操场。下街才是真正的半边街,只住着十几户人家。一溜徽式建筑,古色古香。阶沿全是工整的大石条,门口是水渠,水渠旁边就是操场。

  康家住在靠南边,见康家房门大开,不知家里还有谁在家,玉玺真想进去看一下。

  不行,要是她爸妈在家问自己干啥,怎么办?

  不怕。就说是妈要叫妹妹学绣花,让自己找银雁借个花样子不就行了。

  想好了借口,玉玺大着胆子来到康家大门口。

  “有人吗?”

  “哪个?”屋里传出银雁妈的声音。

  “我,我是半边街齐家老二。表婶在屋里呀。”

  “哦,是玉玺啊。在屋,你有啥事?坐嘛。”银雁妈提着猪食桶出来。

  “不坐了,表婶。我妈叫我问一下银雁,有没得简单一点的花样子,叫她下雨天教我妹妹绣花,她在不在屋里?”

  “不晓得她有没有,她一天忙活路,哪有空做针线哪。今天一早到杨家沟砍柴去了,没在屋。晚上回来我帮你问看看,找到了叫她给你们送过去。”

  “那也要得,那表婶你忙,我走了。”

  “再坐一会喝个水逗嘛!”

  “不了,表婶。”

  从康家出来,玉玺就想去杨家沟。

  过了正街,玉玺站在河堤上向左望去,杨家沟进去山梁沟岔极多,近点的有毛皮山、江家山、后沟河,远点的有柿子坪、黑沟坪、亮垭子,不知银雁去到哪条沟哪座山砍柴。

  算了,不能冒失,走岔了就会白跑一趟。干脆回去,吃了下午饭再说吧。

  去年一场百年不遇的洪水夹着泥石流冲毁了杨家沟古凉桥,玉玺踏着简易的木桥到了河沟对面的半边街。快到家时见迎面过来一队人马,前面打着一面旗帜,后面跟着二十多上身穿着军装,头戴黄帽子臂戴红袖章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玉玺抬头看着旗帜,辨认着上面的字。领头的人到玉书面前站下,讲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打听渔渡公社的地址。

  玉玺指着自己刚来的方向对他们说道:“从这过去,过了河沟穿过一条街,走出头就是。请问你们找公社干啥?”

  那人说:“我们是首都的红卫兵,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串联到全国各地宣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煽革命之风点革命之火,向党内外走资派宣战,向资产阶级黑线作斗争。”

  玉玺这才看清旗帜上几个黄色的大字是“首都红卫兵”,说道:“你们来就是帮我们搞文化大革命的吗?”

  红卫兵围着玉玺,七嘴八舌的说道:

  “就是。”
  “不是,我们主要是宣传,主要还是靠你们当地的红卫兵和革命群众。”
  “我们可以帮你们。”
  “••••••

  还是领头那人打着手势,让大家都别说了。然后对玉玺说道:“你知道吗,现在全国的红卫兵都在停课闹革命,学习当年老红军的长征精神,徒步串联。我们今天一早从县城过来,现在需要吃饭,需要休息。麻烦战友把我们带到公社,让他们给我们安排一下。”

  玉玺手指前面不远处不解的问道:“那儿就是公社办的食堂旅社,专门接待过往的客商,你们为什么不去呢?”

  “哎呦同学,我们是学生,哪儿来的钱去住旅社吃食堂呀!中央已经向各地下发了通知,要求免费为我们搞好接待。当权派也都知道,谁要和我们红卫兵过不去绝没有好下场。”

  “这样啊。”

  “就是的,所以我们从北京一路过来,沿途各地都在学校开设了红卫兵接待站。累了休息,渴了供水,饿了管饭。晚上安排住宿,伤了病了免费治疗。真所谓革命洪流滚滚向前,毛主席的红卫兵所向披靡不可抵挡。”

  玉玺知道了,这是毛主席他老人家从北京派来的红卫兵啦,自己也不能袖手旁观,一定要尽心竭力帮助他们。

  “我们这里的公社和学校都属于区上管,找公社没有用。区公所在你们来的方向,你们走过了。干脆我领你们到区上去,你们跟我一路走吧。”

  来往的行人围着这群从北京来的男男女女的红卫兵看热闹,红卫兵聚在一起简短的商量了一下,重新排好一路纵队调头跟着玉书往区公所方向走去。

  玉玺与打红旗的红卫兵并排前进,感到非常自豪。沿途遇到熟人也不屑一顾,挺胸抬头装得很严肃认真的样子。

  到了区公所,玉玺开始胆怯起来。这儿毕竟是党政机关,以前只见到大人们出出进进,自己还从来都没进去过。玉玺站在门口,用手指着院子说:“到了,你们各人进去找他们就是了。”

  红卫兵的队伍开进院子,还是先前领头那人喊着口令,让大家一字排开,起了一个歌头,只听他们齐声唱道: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
  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
  那样温良恭俭让。
  革命是暴动,
  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区上的人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出来站在办公室门口看。

  红卫兵开始呼喊口号: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打倒黑帮!打倒走资派!”
  ••••••

  口号过后,领头那人转身对着木楼上的办公室声音洪亮的喊道:“我们是从首都来的红卫兵,我们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到全国各地宣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宣传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请渔渡区公所的区长区委书记出来跟我们对话。”

  区公所大院顿时鸦雀无声。

  过了两三分钟,红卫兵又喊了一声叫区长书记出来。

  仍然不见动静。

  红卫兵大声说道:“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你不打,它就不到。’革命的洪流滚滚向前,走资派吓得屁滚尿流,企图躲在阴暗的角落蒙混过关。同学们,你们说行不行?”

  “不行!”

  区上的文书噔噔噔从木楼上跑下来,小心翼翼的问领头的红卫兵有什么事,请他去自己办公室商量。

  红卫兵右手一挥,表示拒绝去办公室。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份盖满了各地党政机关印章旳介绍信,递给唐文书。

  唐文书一边看介绍信,一边听着红卫兵的讲述。

  看过介绍信,唐文书满脸堆笑的对红卫兵大声说道:“从伟大首都来的红卫兵小将你们好,你们辛苦了!我代表区委区公所的领导和广大的革命群众热烈欢迎你们,并向你们致以崇高的敬礼!”

   
 楼主| 发表于 2010-3-27 12:22:26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八



  唐文书毕恭毕敬向学生们鞠了一躬,见大家没有鼓掌,又接着说道:
  “我们渔渡是远离首都的边远山区,交通不便,通讯落后,消息闭塞,没有收到上级关于开办红卫兵接待站的文件。请大家稍安勿躁,我们商量一下,马上安排。”

  唐文书噔噔噔上了楼,给区委书记叶逢春同志汇报。

  老唐知道,其实叶书记早就收到了上面发的这个文件,只是觉得此事有些荒唐,没有做具体安排。

  叶书记的意思,咱们渔渡目前形势大好,学生正常上课,社员照常种地,风平浪静,秩序井然,不想让外边的学生来渔渡捣乱。

  心想咱们这大山深处,平时就很少有外地人光顾,学生们也不可能来。即使来了,看到没人接待,他们也会知难而退,不会喊着叫着让别人好好接待的。

  没想到这些娃娃这么快就真来了,不但头一拨就冲区上来了,而且还是从北京来的。

  听了老唐的汇报,叶书记看不接待还真不行,只好分工副书记亲自负责办理。

  靳副书记安排唐文书,张会计、李干事、王干事一起行动。

  让王干事先领着红卫兵到渔渡中学,文书会计分头给中学、粮站、食堂、旅社和渔渡公社打电话,要求有关单位必须在两个小时内安排好二十五人的生活和住宿。

  靳副书记在电话上反复强调,各单位必须高度重视,要人出人,要物出物,有关费用最后由区上张会计结算。

  打完电话,靳副书记对李干事说,尽快从长计议,在渔渡中学筹办一个每天能够免费接待一百人的红卫兵接待站。

  玉玺躲在门口目睹了这一切,为红卫兵的力量所震撼,直到王干事领着红卫兵出门,玉玺还不停地向院子里张望。

  回到家,吃饭时玉玺向家里人讲了领首都红卫兵去区上的事。妹妹说为了接待红卫兵,学校又停课了,高年级的同学也商量着要成立红卫兵组织,好去全国各地串联。

  玉章说:“可惜我不是学生,我要是学生我也要去串联。不掏一分钱,到全国各地周游一圈多好呀!”

  玉珍说:“妈,我们同学要是有人去,我也要去。”

  母亲说:“不行,你太小,出去跑丢了咋办?”

  玉玺也说道:“你晓得中国有多大吗?《地理》课都没上过,东南西北还搞不清就想出去,不丢才怪。”

  玉珍心里不高兴了,冲二哥说道:“你倒搞得清东南西北,可是又没人让你去。”

  玉书瞪了一眼妹妹,吃完饭丢下碗又出门去了。

  进了杨家沟,陆续有街上人背柴从沟里出来,玉玺没有见到银雁。想问问他们见到银雁没有,又不好开口。别人要是问起自己与银雁是啥关系呀,还跑来接她,自己怎么说呢?后悔上午没问清银雁和谁一起去的,知道的话,可以假意问另一个人啦。

  算了,就这样走吧。要是能碰巧遇上,就说明我和她有缘分,要是遇不上,说明没缘分,以后自己也就死心了。

  陆陆续续又有人背柴过来,还是没见银雁。眼见天色已晚,夜幕降临,玉玺只好站下。正是十月初的日子,满头的星斗,没有月亮。

  玉玺估计银雁可能早到家了,要不是就是没走这条大沟,从哪儿错过了。玉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说:“看来没有缘分啦!”

  摸黑走到街上,玉玺仍不死心,径直从正街上穿过,到了下街康家门前。从操场上望着康家的大门,透过堂屋的窗口,看见里屋煤油灯微弱的亮光一闪一闪的。

  玉玺不敢冒然进屋,只是远远地望着。过了十来分钟,玉玺啥也没见着又上了公路,望着康家的后门,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玉玺彻底失望,顿脚从公路向家走。

  快到去中学的桥头,玉玺见一个黑影从对面过来,隐隐约约好像银雁。玉玺故意咳嗽一声,对方同样咳嗽一声,果然是银雁。

  “银雁,是你呀!这么晚你去哪、哪啦?”玉玺激动地心口怦怦直跳,说话显得结巴了。

  “玉玺啊,去你家了。你不是要我给你妹妹送花样子吗!”银雁银铃般的声音语中含笑的说,玉书虽然看不见银雁的笑脸,黑暗里已经感觉得到银雁那热切的目光。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啦?”银雁反问一句。

  “我,我,我去你家了。”玉玺说。

  “真的?你又去我家干啥,不就是个花样子嘛,我送过来不就行了。”银雁有点着急不安的语气。

  “我没进屋去,只在远处看了一下。”玉玺解释道

  “看啥呀看?黑灯瞎火的。”

  “看,看,想看你一眼嘛。你不生气吧?”玉玺鼓起勇气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银雁没有吱声,远处有人打着手电路过,银雁对玉玺轻声说:“你陪我走走吧,站这让人看见不好。”

  玉玺立即说;“好,朝哪走呢?路上到处都有人。”

  “下河,顺着河边走不会遇到人。”

  “好。”两人迅速走到公路边,玉玺一步跳下坎,转身拉着银雁的手,扶着银雁也慢慢下河滩。肌肤相触,玉玺激动得心里怦怦跳,他真想就势一把抱住银雁,但理智终于占了上风,他警告自己,千万不可造次,坚决果敢的松开那双昼夜思念的双手。

  顺河向下游走了一段,玉玺说:“银雁,对不起。说我妈让我去找你借花样子,是我扯谎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
  “我从你每次见到我,你的眼神就知道。”
  “你会看相?”
  “不会。不过每次见到你,你没话找话的样子,你红脸吧赤的样子我就晓得了。”
  “说实话,我真的喜欢你,天天都想见到你。”
  “我也喜欢你,也想见到你。”
  “真的?”
  “真的。”

  “以前我从没有喜欢过谁,也不懂什么爱情不爱情。康表叔给我做媒,我就觉得自己还小,不愿意哪个提说婚姻的事。可是那天你帮玉珍背猪草,看到你,听到你说话,我好像一下长大了许多,不知为啥,心里老是想你。”

  隐约见到周围有几个较大点的石头,玉玺用手一摸,感觉平整光滑还干净,提议在石头上坐一会。银雁先坐下,玉玺就近在银雁对面的石头上坐下。

  “不瞒你说,下午饭后,我专门去杨家沟接你,可惜没接上,走到上斑竹林那上头,天黑尽了我才转来。”

  “我说嘛,天都黑了,你怎么还不回家。其实我们下午早早的就回家了,到家还帮我妈做的饭。幸好没接着,让别人看到你接我又该说闲话了。”

  “我不怕,爱说让他们说去。正儿八经自由恋爱,又不犯法,怕啥子!”

  “你不怕我怕呀!我们都是订了婚的人,况且你说的还是我的表妹,人家会怎样看我。我们的事不能急,更不能让别人知道,只有慢慢来。我过年就给我妈说,坚决不跟铁匠的娃儿,硬要强迫我,我就死给他们看。”

  “禅不得,你死了我咋办?”

  “我吓唬他们,不会真的去死。不过以后我们少见面,都忍一下,特别是看我去远处砍柴扯猪草,你再莫来接我了。免得让人家铁匠家抓住把柄,到时把我们都害了。再莫接了,听到没有?我晓得你的心就行了。”

  “你说的有道理,那我想见你了咋办?”

  “今年正月我去照了一张相片,抽空我送给你一张,以后想我就看相片,坚持半年,只要我先把婚约解除了,我们想怎么见就怎么见,谁都管不着了。”

  “那好,就听你的,那你明天就把相片给我吧。”

  “明天看情况,有空我就到新街去,走你门上过顺便就带给你。你可别让外人看见,到时候说的脚脚叉叉的,我就没脸见人了。”

  “晓得了,放心吧,不会让别人看到的。”

  “太晚了,咱们回去吧。再不回去,我爹会到处找我的。”

  “再坐一会吧。”玉玺恋恋不舍。

  “不敢坐了,出来这么长时间,大人不放心,说不定我爹已经去你家找我去了。”

  “那好吧,我送送你。”两人站起身,玉玺伸手拉着银雁的手,摸黑向公路上走去。站在小学操场,见到银雁进了屋,关上了大门,玉玺才从正街上走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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