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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开心一客 - 

【原创长篇小说】《喊 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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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5-27 13:30:5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开心一客 于 2012-6-9 07:16 编辑

 
                
(三十)


  孟定远噔噔噔跑下楼,见到孔峰刚从摩托车上下来,就说到:“孔峰,赶快把我送到汽车站,我要找郭恩问个事。”
  孔峰道:“我才从汽车站那边过来,看到郭恩坐在车上,他说他的事情都办毕了,他要回去了。”
  孟局长跨上摩托说道:“他晓得搞的啥,一天迷迷糊糊的掉了十几个人的工资都不晓得。赶快去撵他,招架客车开走了。”
  孔峰上车一打马达摩托车突突突一溜烟到了车站,孔峰不见刚才那辆客车,一问说已经发车了。孟定远说:“客车在泾洋桥还要上客,赶紧追过去。”
  孔峰带着孟局长又是一溜烟追去,追出两公里远远看到客车停在泾洋桥路边,正在暗自高兴,谁知还差五十米,客车又起步了。看着车速越来越快,孔峰问还追不追?孟定远道:“前面两公里是潘家河油库加油站,说不定它要加油,到了加油站再追不上就算了,回去把车开上到他家去找他。”
  走出没多远,就见有人上车,客车停到了路边。孔峰加大油门骑到了客车前面。
  孟定远一眼瞅见郭恩就在车上,忙给司机打个招呼就上了车。
  “孟局长,你到哪去?”郭恩起身问道。
  “哪去?专门找你呀!你下来一哈,有个事情消得问问你。”孟定远勉强对他笑了笑。
  郭恩连忙走过来,跟着孟局长下车。在路边听了孟定远的疑问,郭恩不以为然地说:“这十七个人在北京搞的外包工程,和那些人不在一起。他们的工资人家给了我一个哽坨坨,我还没算出来。忘了给小康说一下,他们来领工资叫他们等几天再说,不会少了他们的。”
  孟定远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埋怨道:“你不赶快算出来,人家都要用钱啊。”
  郭恩道:“我哪有时间,那六十个人的工资好不容易要到手,我拿上汇票就往回赶,几天了脸都没顾上洗。”
  “那好,你抓紧算。定个时间,让他们啥时来领?免得人家跑空路。”
  郭恩想了想,说道:“我回去就算,争取正月初二前算出来,初五六的进城。要得保险让他们初八到你们那领钱。”
  “钱呢?”
  “钱是我从北京通过邮政寄回来的,刚才我去问了还没到。邮政局的说,正月初八他们上班取钱没问题。”郭恩边上车边说。
  客车走后,孟定远心里有点犯嘀咕,钱为啥要通过邮寄呢,绕这么大一圈,还要多给汇费,怎么不让对方汇到就业局的账户?不知道郭恩究竟搞的啥名堂。
  过完大年,一晃到了正月初八不见郭恩进城。没领上工资的十七个人来回跑了好几趟,到正月十一还不见郭恩到就业局来,孟定远决定亲自跑一趟巴山乡,去郭恩家里问一下。
  孟定远带着孔峰正月十二一大早就出发,离开国道,伏尔加底盘低,乡镇公路没走多远就把排气管颠断了,没了消声器的小轿车冒着烟在山间穿行,山谷里回响起大型拖拉机似的突突声。
  郭恩家在陕川交界的黑宝山半山腰,公路到不了。俩人只好弃车顺着小河沟步行,走了七八里在一条窄窄的小路上看见前面一人背着大大的一背篓牛屎粪弓腰前行。
  “老乡,关店村还有多远?”孟定远看不见背粪人的脸,在其身后大声问道。
  那人却不答话,缓缓地转过身来说道:“哎呀,孟局长。我正说明天就去城里,没想到你亲自来了。对不住对不住,真是对不住,还害你跑这么远一脚路。”
  原来正是郭恩,看到他这么辛苦的劳动,孟定远望着脖子上青筋暴起脸上汗水直淌的郭恩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郭恩说,他家就在这旁边,让孟局长俩人先到家里稍等,他把肥料送到地里,喊媳妇回来烧水做饭。
  到郭恩家住了一宿,晚上郭恩才告诉孟局长实情。原来郭恩嫌给就业局带队收入低,自己私下带这十七个人打着就业局的旗号揽了些小工程。郭恩说,北京现在搞工程钱特别好赚,就是不好结算。只要对方有实力,也不怕。
  郭恩说:“我在北京给他们找活干,我包工程我结账,按你们和江苏人签合同的工资标准我给他们发工资,剩的是我自己的。”
  孔峰一脸惊奇的望着郭恩说道:“耶,你背着我们单位开始搞单干了啊!”
  孟定远看着郭恩不自然的表情轻声问道:“你给他们怎么发的,发的多少?”
  “你们和江苏人的合同是日工资最低不得低于27元,我最低也是不低于27,最高的像刘明江他们几个有技术的我给的35,除有两个不好好干的有点意见外,大家都比较满意。”郭恩进卧室取出一个学生作业本来,翻开递给孟局长。
  孟定远看到上面写着某某公司镇巴工人工资表字样,下面列了十七个人的工天、单价、工资额。内中有俩人一个才23,一个才25,问道:“这两个怎么这么低?”
  郭恩道:“这两个懒怂,干了一个多月就闹着要走,本来一分钱都不想给他们,因为都是团转人(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就这都算不错了。”
  孔峰笑道:“郭队长,你要是当了老板,怕是比周扒皮还扒皮。”
  郭恩轻言道:“乱球说。”孟定远问道:“要是把工人的工资都付清了,你能得多少?”
  郭恩笑笑说道:“也没多少,反正比给你们当队长强些。”
  孔峰问:“有没得一万?”
  郭恩摇摇头说道:“不止。”
  “两万?”
  “不止。”
  “到底多少,你就不能告诉我们么?”孔峰急切的想知道一个确切的数字。
  郭恩岔开话题说道:“你们今天走这么远的路,辛苦一天,早点儿休息。”
  孔峰清晨起床,见郭恩一家又在准备早饭。洗过脸大家聚在火垅四周烤火抽烟,闲聊没几句又说起郭恩的收入问题。郭恩借口出去抱柴火,又笑着到屋外去了。
  孟局长见郭恩在院坝剁柴火,放下茶缸出去帮忙将剁短的柴火集中到一起码在院坝边的李子树跟前。
  老孟晓得郭恩有意回避收入问题,便绕开话题问道:“除你之外,你晓得还有谁在自己包工?”
  郭恩正“嘿嘿”地挥着斧子,听到问他,便停了下来说道:“其他不知道,只晓得田继德在悄悄搞。”
  “他去年走了多少人?”孟定远试探道。
  “不太清楚,可能有二三十个吧。”郭恩欲言又止,看着孟局长叮咛道:“你可别说是我说的,田继德要是晓得就麻烦了。”
  孟定远立起身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他在想这事该怎么办呢?当队长确实辛苦,担子不轻责任重大。他们开动脑筋想多挣钱这没错,可是这确实有些不合法。
  最近上面有文件,全国开展职业介绍清理整顿,打击非法劳务中介,保障外出人员的权益不受侵害。
  去年就有人举报,说镇巴旅社住着一个穿铁路制服来招工的人,用工单位又不是铁路上的,而是叫“大鹏”公司的外资企业,许多青年去报了名后来反悔不想去,对方不退报名费。
  孟定远请示县人劳局领导后,带着人去旅社查处,结果晚到一步,被公安局治安科把人带走了。治安科经过审查,见对方有企业营业执照,不像是诈骗,追回了部分报名费又把案子移交给就业局。
  招工者叫杨建方,是勉县铁路机务段下海职工,受顾于城固县一外资企业,第一批已招收几人送到城固厂区,第二批还未成行被公安局叫停已经退了。所有招工手续未经当地劳动部门批准,也未在本地劳动部门备案,属手续不全。据杨建方讲,他们大鹏公司来头不小,实力雄厚规模很大,厂子主要为香港生产服装鞋帽饰品。原在成都现被汉中市引进城固,市上领导和他们常有来往,连老专员都赠有题词。
  孟定远将其招工简章、收费单据、工作证扣下,让回单位补办手续。谁知杨建方一去不返,后来县政府转来大鹏公司镇巴工人的求救信,孟定远马上和汉中市就业局联系,立即赶到汉中。
  市局郑主任会同城固县劳动部门一起到大鹏公司调查,原来所谓的外资企业难脱骗子公司的嫌疑。厂房是租用部队废弃的营房,工人们的工作就是从堆积如山的长石矿里面挑选云母片,每天按定额记工,所定标准之高从无人完成过,所有务工人员半年没发过一分钱工资。董事长兼总经理马某原系勉县一刑满释放的农民,出狱后到处招摇撞骗,现不知去向。一些所谓的管理人员和几十个工人拿不上工资,想干没人管,想走又不甘心,每天眼巴巴的盼着有人帮他们主持公道。
  几个镇巴工人已经回家,余下的问题一时难以解决,郑主任和城固的同志留下善后,孟定远返回镇巴。
  后来听说,和领导的合影是合成的,题词是假的,那家公司被取缔,被蒙骗的工人损失惨重,一分钱都没追回来。今年上面要求清理整顿非法劳务中介,市上很重视,就是要防止类似现象再次发生。
  孟定远想,队长们一个个私自带人组队,名义上虽不是非法中介,实质上也差不多。关键不是怕队长把钱赚多了,是怕万一上当受骗拿不上工钱,会闹出乱子。
  孟定远见郭恩剁完这一小捆柴,又拖来几根大木棒也劈成了柴块子,过来边帮着抱柴码柴边问道:“刘明江他们知不知道是你的私包队?”
  郭恩望了一样孟局长没有吭声,仿佛没听明白一样。
  孟定远说道:“要说你们想多赚钱快致富也没有错,但你应该给他们讲清楚,不能打着我们的旗号自己在外包工程。你知道,现在北京的建筑市场很复杂,万一上当受骗要不到工程款,他们的工资咋办?一旦出现问题到时候纸里包不住火,打我们的旗号也起不到啥作用。”
  孟定远见郭恩沉默不语,干脆对他说道:“去年就算了,今年不能这样。要么单干,要么当队长,不能‘公私合营,国共不分’。”
  回到单位,老孟听田继德对人说,他今年不想给就业局当队长,决定自己单干。
  难怪今年到现在没见田继德的面,原来他早另有打算了。想起当年让他第一次带队的场景一幕幕像过电影一样在老孟眼前晃过,想起就业局对他的信任和帮助,想起孔局长为了让他们常年带队,让他们老有所养给他们协商买养老保险不成,连忙帮他买户口招工的一些点点滴滴,不觉怒从心起,脱口骂道:“他妈个白眼狼,翅膀硬了就不认我们了!”
  忙把正林、小陶、尹安叫来召开紧急会议,通报情况研究对策。大家一致认为,一旦田继德单干成功,其他队长就会效仿,我们劳务输出队伍就会垮掉,决不能让他这股歪风得逞。
  大家觉得,此风不能助长,孟局长应该立即去北京,讲明田继德属于非法劳务中介,请所有协作单位封堵入口,凡是愿意和我们长期合作的,不得使用田继德一个劳力。
  孟定远到了北京,一下车就到莲花池附近巷子里的酒店登记住上,随便洗把脸先去拜访山水正太建筑集团北京分公司经理李发。得到了李经理的支持后,接着不分昼夜逐个与他旗下的工程处领导会面,讲明了立场,希望得到支持,最后又拜会了陕西省驻京办主任。
  回到宾馆,想到这两天自己仿佛像一只狡猾凶残的蜘蛛编织了一张大网,就等着田继德贸然来撞。“嘿嘿,小子,跟公家斗,你小子也太自不量力了!”孟定远得意的笑笑,准备给正林打电话通报情况。另外告诉他,通知在家的队长,迅速把人员送到岗位,不能让田继德乘虚钻了空子。
  刚掏出手机,电话就自动响起来,老孟一看正是正林打来的,“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老孟笑着放到耳边。
  “孟局长,出大事了!”
  老孟一惊,满脸的得意瞬间消失,忙问:“出啥事了?”
  “姜青山的一车人今天中午翻车出车祸了,造成特大交通事故,当场死亡俩人伤十七人,其中重伤五个。”
  老孟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忙问:“在什么地方,老姜咋样?”
  “他不在车上,他家老四姜青林带的人往北京走,车祸发生在去西乡的路上,那段陡下坡司机来不及转弯中巴车直接飞到河沟去了。”
  “是谁给他联系的车?我不是多次说过吗,中巴车都是私人的,往往连保险都舍不得买,出事了只有干看,不准用中巴车达嘛。”
  “是姜青山自己联系的,我们不知道。”
  “你去现场没有,问没问车主买保险没有?”
  “我去了,我现在正在西乡县人民医院。车主保险买是买了,本该前天续保,还没来得及去。保险公司接到报案也去了,说过了保险期不给赔。”
  “完了完了,这咋得了!”孟定远又急又怕,额头上冒出冷汗。
  “姜青山也赶到西乡来了,吓得跟个木头人一样,话都不会说了,问啥他都说不清。我让陶主任查一下名册,看死者家在啥地方,结果在姜青山那支队伍里找不到死者的名字,那一车人都没登记。小康说,姜青山前天到局里来没说今天走人,也没让我们单位联系火车票。”
  老孟听着有点儿糊涂,问道:“那是咋回事?”
  “刚才老姜哭兮溜了才给我说,他这二十个人走得急,没来得及报名,怕给我们添麻烦,他让钱龙帮忙从汉中火车站联系的车票。”
  老孟一下明白了,原来姜青山这也是支私人武装啊,跟田继德一样想背着就业局到北京去。心里十分生气,骂道:“狼心狗肺的东西,他活球该!”
  秦正林其实心里也明白,但是看到那么多人死的死伤的伤,他心如刀绞却焦急无奈。医院只是交警队来打过招呼,姜青林带着伤一瘸一拐哭着喊着求医生求院长,重伤员也只能简单地进行处理。没人出钱伤员得不到及时救助,大多数还搁置在医院的过道里。
  虽于心不忍但事属重大,自己不敢做主,正不知如何是好才给老孟打的电话,看老孟是个啥态度。便问道:“真要是他背着我们各人整的私包队,你看我们管还是不管?”
  孟定远没直接回答,问道:“死的是两个啥人,多大年龄?”
  正林:“只有一个是民工,叫周兵,才从学校高中毕业,刚满十八岁,家在赤南乡,是个独子。另一个是司机,汉台区人,叫王小华。关键是司机就是车主,他一死,医疗费没人出,老姜急得没办法。”
  孟定远道:“看在死者家属和伤者的份上,姜青山的账我们以后再算。当务之急是赶快给县委县政府汇报,我看这个问题要解决,屎盆子只有扣在我们头上才行。按说现在不准私人经营客运,你问一下,看肇事车挂靠的哪家公司?”
  “问过了,他挂靠的汉运司,老姜打电话找汉运司,汉运司回答说,王小华没交今年的管理费,公司不承认。”
  “不承认他怎么还在营运?你去找政府先把事情揽下来,就说是我们组织的人发生了特大交通事故,一切责任我来承担,受处分撤职都可以救人要紧。管他怎么批评发气你都莫开腔,请林县长以政府名义给汉运司打电话,人命关天,她肯定会过问。不行就找运管找交警,脱保也是他们汉运司的责任,哪能他说承认就承认。”
  “那我现在还在西乡怎么办,能不能你电话上给县长先汇报?”
  “哎哟,我都忘了。你不在镇巴我也不能在电话上说,一来电话上说不清,再就是她一接我的电话,反倒会说中午就出的这么大的事你在北京都知道了,为什么现在才给县上汇报?这样吧,你先给陶主任把我的意见转达清楚,让他马上去汇报。就说我在北京,你去了现场,只顾救人,没来得及汇报。我现在就退房去火车站,明天一早就有可能到家了。”
  老孟一看时间,离北京发重庆的特快开车还有一个半小时,连忙退房出门打车,好在宾馆离刚刚启用的西客站很近,来不及排队购票,递给窗口前面排队的人两百元钱请他代买一张重庆的车票,多余的钱算劳务费。那人正好是要回家的四川民工,接过钱看了看真假,乐得白捡几十元便宜欣然应允。
  拿上票急忙进站,上车不到两分钟,列车就开动了。第二天早上到达万源,孟定远出站又赶上万源至镇巴的早班车。
  车过渔渡,上来几个旅客好像跟售票员很熟络,坐在引擎盖上和售票员大声谈论着昨天上午西乡的车祸。老孟坐在后排刚想打听,就听那人骂道:“劳动局那些狗R的这几年红得像辣子响得像号,这回也该他们倒霉了。”
  老孟听那人对劳动局心存怨恨,就没好意思搭腔。又听另一人道:“他们能倒啥子霉?车是汉运司的,汉运司又是入了保的,倒霉的是保险公司。”
  “保险公司倒啥霉,人家买了保险他就该赔。”
  这趟班车也是汉运司的,司机边开车边接话道:“保险公司也无关,听说中巴车脱了保啰。”
  “那就该你们汉运司倒霉,死了的好说,那么多重伤员点把点钱是不够的。”还是开头那人说道。
  “有我们公司球事,他是挂靠,合同写得明明白白,不缴管理费自然脱钩。他不但没交钱,自己也死了,这回不晓得该哪个舅子倒霉了。”司机说道。
  “该哪个?该劳动局。他们赔得起,这么多年整了不少的钱了。”有人说道。
  “你们球经都不懂,劳动局是劳动局,招人出去搞建筑的是就业局。”看不清是谁在说,孟定远一声不吭,干脆支起耳朵听他们议论。
  “搞球不清,这个局那个局,局长几十上百个没得几个好东西。管球他是哪个局,都是公家遭祸,他们私人又不得舍一分钱。”
  “听说就业局局长姓孔,那个家伙往年在计委管人事分配牛的很,一般人连腔都搭不上。现在说起是搞劳务输出,名义上是让老百姓出去赚钱,其实他们也就是个合法的人贩子。”
  “你那是老黄历了,现在的局长姓孟,就是你们渔渡坝的。”
  “认球不到。”“我也认不到。”“······”
  “都是老乡啊,渔渡坝就这么大点,去一说不就认到了。”
  “我认他个捞球,他不认我,我也不想认他。我给你说,人穷莫攀亲,特别是当官的,认得什么亲情友情,眼里只认钱,人只要是一当官心就黑了,哪怕他当的只有头发丝丝那么细的乜乜官儿,架子拿得比犀牛都要粗。”
  一车人笑起来,有人附和着笑道:“那是真家伙,人家出门都是小车接小车送,吃香的喝辣的。不得像我们这样,坐个车挤得乓屁臭连座位都没球的。”
  “他这回怕是要坐洋蜡啰。听说死的是人家一个独儿,刚从校门出来,娘老子养他一二十年就这么死了,这回劳动局,哦,不对,就业局怕是要好好热闹几天了。”
······
  孟定远听得心里难受,闭着眼睛趴在椅背上,想着昨晚小陶汇报后,不知林县长会怎么处理。手机来不及冲,早已没电也没办法联系。心中焦急巴不得司机把车开飞起来,几下就回到城里。
下车随着一群旅客刚出车站,方小敏骑着自行车过来看到他急忙下车。
  “孟局长,你回来了。”小敏扶着车把站在路边。同行的一伙旅客惊异的望着老孟,很不自然的嘀咕着赶紧溜了。
“  你上哪去?”老孟走到小敏跟前问道。
  “刚下班,我回家呀。”
  老孟一想,可不是,这阵都快一点了,早过了下班时间。
  不等局长问,小敏说道:“姜队长他们队出了车祸,秦局长昨天下午一得到消息就跟孔峰开车去了现场,送伤员到西乡县医院抢救。今天一早,陶主任康健跟着林县长吴副书记也赶到西乡去了。”
  “哪个吴副书记?”老孟听说县长亲自去了西乡县,一直紧绷着的心有些松弛。
  “刚从西乡县纪检委调来的县委副书记,前天才来上任,县委钟书记说他对西乡熟悉,让他协调处理事故,救治伤员。”
  想不到县委政府领导如此重视,老孟感动得几乎流下泪来。他半天说不出话,长长的做了个深呼吸,方问道:“秦局长来电话没有?”
  “早上陶主任临走时给秦局长打电话说县上领导要去西乡看望伤员,秦局长说,昨晚西乡县委县政府接到镇巴的求救电话,马上责成县医院全力救治伤员,医院紧急腾出床位,所有伤员都已进入病房,连夜给重伤员做手术,早上手术还没结束。”
  “死者家属通知了没有?”
  “还没有,没人承担责任,都不敢去。秦局长说死的停放在太平间等找到下家再说,先救活的。找不到下家他愿意陪着姜队长到死者家里,披麻戴孝都行。”
  “尹安在干啥?”
  “我们还在送人,尹安和卢德良每人押着一台车送西乡去了,单位只留下我一个人。刚才要下班了来了个老乡,要领前年的工资尾欠款,翻了半天才找到他的工资表,所以我下班晚了。”
  “马上又要到上班时间了,那你快回,我走了。”
  晚上,秦正林回来,听说孟局长在家,马上赶到家里。
  “给你打电话说你不在服务区,啷们回事?”
  “手机没电了,没法给你联系。快说说,情况咋样?”
  “怪不得,一打不在服务区,再打还是不在服务区,把人急得,不晓得你又出现啥状况了。就是想给你说一下,问题基本解决了,免得你着急。”
  孟定远接过爱人老魏泡的茶水,端到正林面前:“来,喝口水,慢慢说。”
  “多亏县上领导,西乡交警抓住汉运司不放,市运管处也认为该汉运司负全责,汉运司领导中午就到了西乡,先预交了十万医疗费,看望了伤员。死者的后事和赔付他们派人协商,请求姜队长陪他们下午已经到赤南乡周兵家里去了。”
  “重伤员情况怎样?”
  “手术都做了,正在观察中。主要是骨折和撕裂伤,内脏还没发现大问题。曲酒厂有个下岗职工是方兴兰的远房亲戚,会阴撕裂,盆骨骨折比较严重,下午才把手术做毕,医生说至少要半年看能否出院。”
  “哦,辛苦了。我不在家让你操劳不说,还要代我受过。累了几天,回去早点休息吧。”
  “受什么过?林县长说这是一次交通事故,没我们的责任。让我转告你,劳务输出工作为镇巴经济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要从这次事故中汲取教训总结经验,大胆工作。吴书记让随行的宣传部通讯组长报导时也要注意这一点,要大张旗鼓宣传劳务输出的重要性和取得的成绩,不能给就业局泼凉水。”
  “好好好,谢谢你,谢谢县上领导的理解和支持。”老孟握着正林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弄得正林怪不好意思,连忙告辞回家。
  事情得到妥善处理,一切恢复暂时的平静,就业局天天仍然送人走人。
忽然北京接二连三来电话,说有几个签过用工合同的老单位人员过剩,用不了就业局派来的那么多劳动力,已到的请求调整到其它工地,没到的不要再来了。
  老孟让陶主任拿名册与合同核对,结果没有发现一家超员。给在京的队长们联系,才知道是田继德趁就业局忙着处理交通事故,打着就业局的旗号抢先到了工地。工地明明知道他已不属于就业局管辖,但喜欢使用他队伍里面的那些有技术的老工人,故意装聋作哑。
  老孟打电话与经理们理论,对方七拉八扯与他扯皮,气得老孟鞭长莫及无可奈何。
孟定远放下电话,冷静一想,这事光靠电话不行,何不趁现在上面的要求以清理整顿非法劳务中介,加强流动人口管理为名,打着维护首都庆祝香港回归期间的社会治安的旗号,分别给北京市外管处和山水正太集团北京分公司李经理发函,请求协助清理。
  收到文件,正赶上北京开展的流动人口清理活动,相关单位非常重视,按照文件附后的单位地址,立即进行清理。一大批被田继德送去的工人被清理出来,要求近期必须自行返回原籍。
  很多人不愿返回,没有办法只好打电话请求重新加入就业局,老孟派正林和陶主任立即进京收编。田继德被打压的溃不成军率领残部只好在北京打游击,东塞几个西塞几个,好不容易才将几十人安排到位。
  过了不久,有人见田继德回来了。还有人说,田继德找了个媳妇是人大法工委主任曽华松的幺女儿,田继德以后不到北京去打工,已经以“锅炉工”身份正式调到县人大上班。
  老孟不信,去县人劳局了解,曾局长说是有这么回事。人大法工委曾主任是人劳局办公室主任曽岩松的堂哥,又是人大王主任亲自找他要从钡粉化工厂调一个锅炉工,请他办手续。虽然现在经费紧张,严格控制行政事业单位进人,但对于工勤岗位要求不是太严,所以就签字同意了。
  老孟说,锅炉工必须要有资格证才能行,田继德是搞建筑的,他哪里会烧锅炉?听说人大办公室也要搞劳务输出,莫不是专门挖我们的墙角,把田继德整过去的。
  曾局长道:“我哪里晓得那人是你们的,反正调都调了,说啥也没法了。晾他一个田继德也翻不起大浪,影响不到你们的。人大要搞,你尽他各人搞,搞好了镇巴老百姓能多些收入,搞不好他也就丢手不搞了,你怕啥?”
  “唉,不是怕他,是怕他们人大是管我们的,以后他在我们工地抢岗位,把市场搞乱了,我们说不敢说管不敢管就糟了。”
  “没得那么严重,你搞你的,他搞他的,各人签各人的合同有啥关系。”
  “哪有那么轻松,原先仅此一家,哪个要用人,我们可以硬的起来,达不到我们要求的我们不给他合作。以后就难说了,你不签他签,这叫恶性竞争。”
  “他要是降低标准必然会影响收入,工人挣少了也不愿意呀,放心吧,到时候还会到你们那来的。”
  老孟见一时给曾局长说不清,着急道:“放啥心啦?他一降低标准,还会有谁愿意给我们签合同,我们也只好降标准,大家都要吃亏呀!”
  不久县人大办公室申请办理职业介绍所工商营业制造,城关工商所同意发给了。果如孟定远所料,田继德拿上执照副本和几个单位签下用工合同,让就业局的工作非常被动。
  老孟拿着上级文件到工商局理论,申办职业介绍所必须经当地劳动管理部门审查同意后,工商部门方能办理。镇巴县就业局是上级部门指定的劳务市场管理机构,没有就业局签字凭什么给他们颁发执照?城关工商所连忙以核查为名收回了执照,并通知人大办公室该照不符合办理程序宣布作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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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6-14 19:08:40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一)

  钱龙满怀心事上楼,遇到孔峰噔噔噔从二楼巷道向楼下跑,差点儿撞上。孔峰见是钱龙立即站定和他打招呼,钱龙笑道:“小怂,鬼撵忙了,跑啥?”
  孔峰呵呵一笑:“钱叔啊,稀客。”
  钱龙也笑道:“好几年不见你了,你还认得我啊!”
  孔峰道:“我就是忘了自己也不敢忘你老人家呀!欢迎老革命莅临指导。”
  “指导个球,老怂在不在?”
  “孟局长不在,一早就到人劳局汇报工作去了。”
  “秦二世呢?”
  “秦局长刚才也被叫过去了,钱叔有事到一楼办公室坐一会,我给你泡茶,他们一会就回来。”
  “没事,久了没到单位来,我到文工团装潢店办事,顺便过来看看。”
  钱龙听说两个都不在,便打算先回家,改日专程再来找他们。回头见到楼下小陶骑上摩托正要发动,便大声喊道:“小怂,你到哪去?”
  小陶抬头见是老钱,笑着说道:“去车站联系车,过几天还要走两批工人。”
  “正好顺路,带我一下。”
  “没问题,你快下来。”
  钱龙别过孔峰,几步下楼到了摩托车跟前,见并排放着颜色几近相同的六七辆踏板摩托车,便问道:“你们啥时都买上摩托车了,狗X的是不是单位统一给你们发的?”
  小陶笑着开玩笑道:“就是发的,每人一辆。哪个叫你不上班?上班了还不是也有你一份,就怕你不会骑。”
  钱龙信以为真,想着就业局每年组织这么多人外出,既收报名费还收用工单位的管理费,肯定钱多得用不完,奖金福利自然是没的说。这么好的效益这么好的福利怎么能没有自己的份。还是听老婆吴颖说的没错,必须找孟定远好好说说,赶紧要求回来上班。
  钱龙上车后,小陶加大油门起步。摩托车刚出院子就见到孟定远和秦正林从对面政府大门出来,钱龙赶紧让小陶停车,急忙又下了车。
  小陶走后,钱龙笑对孟定远说道:“老怂,还没死呀!”
  孟定远笑道:“你都还活着的,我啷们得死。你搞啥?”
  “看你个老怂红头画色的样子,怕是要再活几十年都死不了。”
  “你娃儿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这么好听的话我还是头一次听到。是不是有啥事需要求我们,先给老子说点儿好听的?”
  “滚你妈一脑壳稀粪,老子求你搞啥,我来汇报工作不行吗?”
  钱龙说笑着跟着俩人一路再次上楼,进了办公室。钱龙接过正林给他泡的热茶,东拉西扯问了些无关紧要的事。
  老孟面带歉意的说:“昨天晚上刚回来,听说你修了新房也没顾上去你那恭贺一下,真有点儿对不住啊!啥时搬家告诉我们一声,一定去给你放个火炮儿(鞭炮)。”
  钱龙道:“说你妈光面子话,老子昨天就已经搬了。”
  俩人略感惊奇,正林问:“这么快,你怎么不给我们说一声?不说给你送个薄礼嘛,应该去给你凑个热闹呀!”
  钱龙笑道:“那就不用破费了,有这个心意就让老子感动得憋不住尿啰。其实昨天我是准备来请你们的,晓得你们忙,思来想去还是没敢打扰你们。其他的客人昨天已经招待过了,我今天来就是专门来请你们,星期天要是没事的话,把弟兄们都叫上,到我新房里去坐坐。”钱龙灵机一动,改变了理由。
  老孟信以为真笑道:“哈哈!我先替大家谢谢了。你晓得的,我们最近还在送人,星期天也不得空。”
  钱龙道:“空球话,再忙还能不吃饭,老怂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正林道:“饭肯定是要吃的,就这么几个人,天天这么多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吃饭都是抽空空,这段时间不但节假日不能休息,也从没按正常的作息时间下过班,哪儿还能慢打逍遥的去坐席哟。你要是有那个心意想请单位的弟兄,等忙过这俩月,我们腾出几天时间到你家吃上一个星期都行。”
  钱龙见时机已到,便说道:“好好好。忙了好,忙了才有钱赚。像我一天球事没得,耍得莫了路咯,光拿工资不上班也要不得嘛!你们人手不够,不如叫我也回来上班要得吧?”
  正林笑道:“你开啥玩笑?”
  钱龙嬉皮笑脸的反问道:“咋,不行?”
  正林不相信:“你说着玩玩而已,真叫你来上班,你狗R地转转儿气得要跳起八丈高。”
  “哪个跟你说着玩?真的。我现在账也收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法院也没办法。其实这半年我就没收到一分钱,要是不偷摸做点儿生意,就只有喝西北风啰。最近法院要调整领导,高院长据说要调走,他一走我的案子也就没人管了。我前天去找他,他说他已顾不上我那些陈猫儿烂狗屎的事情,让我回来上班。我说我的任务是清理债务,单位不让我上班。高院长说,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剥夺你的工作权利。”
  正林笑道:“孟局长没猜错,你到底说了老实话,我相信这才是你今天来找我们的真正目的。”
  钱龙苦笑道:“我现在刚把房子整起欠了一沟子账,你们扣我几年工资该差不多了,能不能不扣了,我日嘛莫法生活了。”
  孟定远道:“你不是还在做生意吗,咋没法生活?”
  “再莫说做生意的话了,果酒厂日弄(忽悠)我,把过期蕨根粉重新换了包装拉到西安,人家退了回来,我贴了运费又被工商处罚,折了一大坨。现在正跟果酒厂打官司,他们厂子也垮了,正莫地方讲理哟。”钱龙晦气的说。
  “那总是你各人贪图便宜惹的祸,怎么能怪人家果酒厂。”秦正林笑道。
  “也是有那么点因素,主要还是上了他们的当。现在生意不好做,我现在没事可干。反正你们忙不过来,不如干脆叫我回来上班,牵马坠镫嗲烂鞋子都可以,只要按月发工资都行。”钱龙一脸认真的看着两个领导。
  “你还差我们好多钱?”孟定远问道。
  “你们在扣,我啷们晓得?”
  “秦局长你抽空找小陶看看,数字不大的话,每月少扣点,给他留够生活费。”
  “老怂这嘛还像个人话,说真的,我问过懂经的人,人家说我那笔账不是个人行为,我又没借你们的钱,银行找不找你们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你们每月扣我工资是违法行为。看在都是几十年的老伙计面上,人家出主意让我告你们我都没同意。”钱龙一本正经的说道。
  “扣不扣那是你各人给孔局长讲好的,孟局长说少扣是对你的关心,莫在那有理巴劲的闹,你地转转儿真是狗咬吕洞宾。”正林道。
  “哪个在闹,我不过是顺嘴那么一说。我这么上不粘天下不挨地吊起算啷们回事情,你们商量一下,我也想学你们一样正儿八经的上班,就看你们两个狗X的要不要我回来?”
  老孟略加思索后说道:“工资可以不扣,你娃回来中个屁用,现今忙得不得了,要你回来添乱。”
  钱龙道:“忙个球啊,都是你们整顺手了的事情,按部就班整就是了,有啥忙的。有老子给你帮忙,你们两个狗X的可以放心大胆的耍。”
  正林道:“本来应该是整顺了,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把事情调然弄得复杂化了。”
  钱龙以为正林在说他:“你狗R的少在那打击老子!”
  正林道:“你误会了,我是说人大办公室,把田继德弄去,天天跟我们唱对台戏。争合同、争工地、争时间、争班车、争火车票,见啥争啥,给我们增加不少工作量。”随后向钱龙讲起田继德的事情。
  钱龙听后愤愤不平的骂了一通人大王主任,又骂田继德。主动请缨,他去质问人大办,他们人大是立法监督机构,为啥要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老实是哑巴见钱说话,瞎子见钱眼开!
  老孟道:“算了,你去惹了祸人家还不是要找我。你真的想上班?”
  “当然是真的,老子是专门来找你们的,你信不信?”
  “你晓得的,我们这上班很不规律,忙的时候多,不分节假日星期天。”
  “莫问题,你得行老子就得行。”
  “闲的时候少,闲着的时候只能呆在自己办公室,你坐不坐得住?”
  钱龙迟疑一下,点头回答:“也没得问题。”
  “没问题就好,这可是你说的,以后不许扯筋啊。我们星期天还要走两批,需要个人送他们到万源火车站,我和秦局长要商量到新疆种棉花的事,小陶一个人没法两头跑,孔峰他们几个新来的年轻人对车站不熟,你对万源车站比较熟,要不星期天先来试试?”
  “老子金口玉牙说到做到,不得扯筋。还试个球啊,老子又不是没送过人?”钱龙满不在乎的答应。
  老孟征询正林的意见,正林点头说道:“要得。”
  老孟考虑到钱龙多年没受过约束,便想着要给他多叮咛几句:“老钱啊,咱俩是老伙计,球坛果子(乱开玩笑)搞惯了我说几句正经话你莫介意。既然要正式上班,有几句话我要给你说在前头。咱们是个机关单位,代表着政府部门的形象,你原先有些习惯和口语从今往后要改。来了就要给年轻人带个好头,必须按时上下班不迟到不早退,没事不得随意乱跑,要坐得住,不能屁股扎了麦芒似的,满楼满城到处乱窜。”
  钱龙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达到目的了,心里正高兴,开玩笑道:“这个有点困难,说心里话老子无拘无束搞惯了还需要慢慢适应。我向你们保证,从明天起,老子就努力改正,紧密的团结在孟司令你们的周围,以你们为榜样痛改前非,脱胎换骨。”
  孟定远没有笑,接着说道:“还有,说话文明一点儿,不要开口闭口老子老子的,我们私下怎么说都可以,公开场合不准再老怂小怂的乱喊。其它像打扫卫生、打开水生火盆等大小勤劳动不勉强你,你是老同志,爱做做点,不爱做也可以不做。”
  钱龙做了个鬼脸:“狗X的,你这是给老子戴紧箍咒哦。好吧,只要不扣我工资先试火两天看,不行老子还是回去耍。”
  老孟道:“原先扣得对也不对与我无关,只要你好好上班,就从这月开始不扣了。要得吧?”
  钱龙喜出望外,想着单位这么好的效益,福利待遇自不必说,说不定年底还有一笔不少的奖金。于是在心里自己劝自己,忍一忍,改就改吧。
  过了两天,钱龙星期天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餐抱着老板杯大摇大摆夹着公文包到了单位。小陶正在扫楼道,见钱龙整的周吴郑王的来上班,笑道:“老革命早!”
  钱龙满面春风的答应着:“早、早。”接着问小陶他的办公室在哪里?
  陶小涛道:“对不起老革命,暂时还没地方,您先委屈两天。孟局长说,过几天再给您调整。”
  钱龙大咧咧的说道:“嗯,抓紧点儿。要不然老子来上班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得。”
  陶小涛笑道:“那是自然,肯定要给你落实的。你暂时先用老康以前那个桌子,临时将就一下。”
  钱龙进门将公文包放下,拿起抹布帮助小陶擦桌子。
  孔峰进来看钱龙正埋头清洁,笑道:“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啰,头次看到你老人家这么贤惠。快放下叫我来,莫把你老人家一杆闪了。”
  钱龙问道:“把啥闪了?”
  孔峰道:“老人家这都不懂你还闯啥江湖?一二三是不是叫幺二三,一幺同音,一杆就是腰杆嘛。”
  钱龙将抹布递给孔峰笑道:“小兔崽子,想干你干,老子正巴念不得。”
  孔峰拿着抹布道:“秦局长叫你下去,他要给你交代万源送人的事。”钱龙遂下楼去了一楼。
  一楼陆陆续续来了很多务工人员,钱龙一个都不认识。等到秦正林交代完毕,马路上院子里到处都站满了外出务工人员,几台大客车停在了就业局大门前,陶小涛手持单喇叭开始点名上车。
  这是去北京一个新工地的八十个人,队长程安兆是人劳局管档案的老马远房表亲,曾是公社八大员搞过计划生育工作,经老马向秦正林推荐,今年第一次带队。
  大部分人上车后,钱龙准备上车找座位。陶小涛在车下关了电喇叭指着助驾位置对钱龙说:  “钱老总,那个位置是给你留起的。”
  钱龙见助驾座上坐着个人,斯斯文文穿着打扮不像民工,便过去问道:“伙计,你是搞啥的?”
  那人说:“打工的。”
  随钱龙一同上车的程队长赶紧招呼道:“杜老师,你过来挨到我坐。”
  程队长小声解释道:“他是个老师,儿子将要上大学,出来给儿子挣学费。”
  钱龙道:“怪不得我看他就不像打工的,还以为是驾驶员的亲戚搭顺风车呢。”看到那个叫杜老师的人站起来要给自己让座,钱龙摆手道:“算了,你各人坐。我和程队长坐那儿。”遂拉着程安兆坐在驾驶员背后第一排座位上。
  人上满后,陶小涛上车对钱龙和程队长说道:“一会让司机开慢点,注意安全。我一会到西乡,送到上海的工人
  客车缓缓离开就业局门口,车内嘻嘻哈哈一路说笑沿210国道向四川方向开去。
  闲谈中,钱龙得知杜老师原先是民办教师,教了二十多年村级小学去年才转为公办教师。儿子现在上高三学习比较好,估计今年考大学没问题。民办教师工资低,杜老师没有积蓄,见许多村民通过外出打工挣了钱,也动了外出打工的念头。给学校领导一说,领导也支持他,为了儿子将来的前途,学校同意发百分之六十工资,让他出去搞一年建筑给儿子筹集高额的学费。
  到万源火车站下车后,钱龙按照正林的吩咐给大家取了车票。火车是下午三点的,程队长把车票发给工人后就到了中午吃饭时间。钱龙招呼程队长一起用餐,程队长宣布了集合时间,让大家自由活动先吃饭。然后叫上杜老师,三个人一起进入车站饭店。
  看着熟悉的环境,钱龙想起前年老孟送姜队长一行到武汉的情景。那时的民工真是造孽呀,穿的破破烂烂连饭都吃不起,还是自己发善心请大家每人吃了两个蒸馍。如今才短短几年时间,这些民工已大不一样,西装革履,有的还打着领带,一到餐厅,大呼小叫的喊服务员,点吃的点喝的,再不用自己掏腰包请吃蒸馍了。
  钱龙带着俩人进了一个雅间,点了三个菜一个汤后,服务员问喝什么饮料?钱龙想了想,说道:“白酒。”要了一瓶52度白酒,又加了几碟下酒的凉盘。
  杜老师不胜酒力,没敢接杯,义务当起了服务员给倒酒。钱龙和程队长相见恨晚越说越投机,越喝越起劲。
  不多时一瓶酒告罄,钱龙让服务员再拿一瓶。杜老师竭力相劝,说早酒不宜多喝,适可而止。
  钱龙道:“什么他妈的不宜多喝?你们当老师的说话文绉绉的,我听球不懂。老子只听说早酒三盅,一天的威风。”
  程安兆想起一会还要上火车不敢再喝,也劝道:“钱哥,我真的不敢喝了,清晨巴早的,喝醉了要误事。这么的,你要是还没喝好,拿瓶饮料来我陪你喝。”
  钱龙道:“要得,给杜老师也拿饮料,你们两个陪我再喝点。怕啥?车票已经给你们,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你们自己一会上车我就不送了。”
  服务小姐过来,钱龙让再拿一瓶白的,拿十瓶饮料。
  程队长说用不着那么多,拿两瓶饮料来就行了。
  钱龙说不行,就要十瓶。钱龙看桌上的菜有些凉了,让赶快再加两个炒菜。程队长拦不住,只好由着他。
  等到炒菜上来,钱龙只喝了几杯就喝不动了。炒菜动都没人动一下,钱龙喊服务员埋单。
  一账算下来,总共该二百五十八元,程队长让饭店把零头去掉,钱龙大声说道:“你傻呀?不能去,去了就成了二百五啦。再取一盒好烟来,加上看一共多少钱?”
  服务员问要啥牌子的烟,钱龙说你们这最好的,有啥就拿啥。服务员说最好的是芙蓉王,要不要。
  钱龙问多钱?服务员说八十,钱龙说要。
  一会烟送来,服务员让埋单。钱龙打开烟盒给每人发了一支,自己点燃使劲吸了一口眯着眼睛问多少,服务员说一共是三百三十八。钱龙问怎么这么多?服务说刚才二百多加上烟八十,不就三百多嘛,没错。
  钱龙问,你只给我一盒烟啦,又不是一条怎么也算成八十。
  服务员矜持的一笑,说道:“先生,芙蓉王是八十块钱一盒。”
  钱龙吃惊的盯着服务小姐说道:“咯舅子的,怎么这么贵,你早点怎么不讲清楚?”
  小姐道:“你只要最贵的,也没问我呀。”
  钱龙吃个哑巴亏,又不想在程安兆和杜老师面前丢面子,只好掏出三百五十元钱交给服务员。
  看着花了三百多的一席菜有的还没动过,钱龙一个劲招呼俩人快吃。俩人都表示吃好了,钱龙生气的让他们各人先走,自己慢慢吃点儿再过去。
  俩人离席走到门口,钱龙又大喊让他们转来,叫他们将剩下六七瓶没开的健力宝饮料带走,拿到火车上喝。
  俩人走后,服务员过来找补零钱,钱龙说自己是公款消费,零钱不要了,让她给自己开一张伍佰元的票据。
  送走程队长一行后,钱龙第二天回到家,中午接到严海的电话,说市委组织部的考察组已经到了,让他明天别忘了去法院。
  钱龙连忙骑车赶往文工团,见到李老师为他制作的旌旗和两张大红纸写就的《感谢信》,钱龙非常满意。
  李老师说:“旌旗只收八十元,感谢信算帮忙不要钱。”钱龙道:“一客不烦二主,有道是‘杀猪杀断喉,帮忙帮到头’,干脆你再叫上城关文化站那几爷子带上锣鼓家什,明天早上八点我们一路送到法院去。总共给你一百元,要的吧?”
  李老师笑笑:“文化站的人我怕是叫不动。”
  钱龙道:“你嫌钱少了是不?一百二,行不行?”
  李老师道:“不是嫌钱少,真的叫不动他们。”
  “一百五,最多耽误半个小时的经,你给我打个两百元的票,抬头写就业局,我现在就把钱付给你。东西我也不带了,明早八点我在大桥那等你。”钱龙说完,从钱包里抽出一红一绿两张大票塞到李老师手里就走了。
  钱龙本想给小陶打个招呼说是有事耽搁,明天来不了单位。谁知忙昏了头,三晃两晃就把这事给忘了。第二天一早钱龙到酒店叫上还在睡觉的吴鸣泉林青松俩人,准时在桥头汇齐李老师等人,敲锣打鼓来到县法院门前。
  考察组正在楼上和法院的工作人员谈话,听到院子里鞭炮锣鼓一片喧闹声,忙问门外过路的严庭长,严海假作不知,答应下楼询问。不多久严海气喘吁吁上楼汇报道:“是县就业局送感谢信,他们原先有个劳司企业在清理整顿期间,涉及一百多起经济纠纷,金额近百万,我们法院受理了一百二十多起,其中大部分已经结案,为他们挽回了巨额经济损失,他们给法院送锦旗来了。”
  考察组成员中也有汉中中院的领导,深知现在三角债执行的难处,听得此说很是高兴,相邀考察组的同志一起下楼看看。
  楼下锣鼓已停,院里站着二十多个老百姓,一个小伙背对大楼正高声朗读《感谢信》:“······程院长秉公断案亲力亲为,率法警不远千里追讨欠款,吃苦耐劳,任劳任怨,为我们挽回了巨额经济损失,挽救了几十个因收不到欠款几近破碎的家庭。你们为社会的安定团结做出了贡献,你们不愧是······”。
  宣读完毕,又见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子从满头白发的老者手里接过一面鲜红的旌旗,双手举起交到程副院长手中。严庭长上前主动帮忙接过旌旗和感谢信后,程副院长代表法院讲了几句客气话,那胖子才千恩万谢的领着一帮人走了。
  钱龙回去之后,急切想知道表演的效果,坐立不安的在家等了一下午也没见到严海的影子。直到晚上严海才到他家,眉开眼笑的告诉他,程副院长很感激,捎话说让谢谢钱龙。严庭长还说考察组对程院长非常看好,看来上院长十拿九稳。
  钱龙得意的一晚上没睡好,乐得屁颠儿屁颠儿的忘了上班,第三天才到单位去。
  就业局陆续还在送人,大家都在忙碌他也插不上手。没人问他为啥不来上班,他也跟没事人似的,东瞧瞧西看看,见到工人胡吹冒尥乱谝一通,说一些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话。
  就这样晃晃荡荡过了几天,一日闲得无聊转到楼上,见到小陶,陶小涛道:“月底要做账,老革命有没得要报销的,赶紧拿去叫孟局长审核签字。”
  钱龙差点儿忘了,吴颖正指望拿这笔钱还账,连忙夹着公文包去找老孟。
  孟定远正和单位的转业军人尹安说话,见到钱龙老孟问他:“有事吗?”
  钱龙拿着自己送了一趟到万源的差旅费报销单递给孟定远,请找孟局长审核签字。
  孟定远接过单子看了一下,迅速签上了名字。递给钱龙后说道:“你那几天搞啥去了,怎么送了一趟万源就不见你的影子了。”
  钱龙笑道:“有点儿小事耽搁,本来记到记到给你请个假的,哪晓得两个转转一打就忘球了。”
  老孟道:“人家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是打了一天鱼要晒几天网哦。老钱你这样可不行啊,越是老同志自己越要高标准严要求才行。”
  “那是那是,绝对服从你们领导,仅此一回下不为例。”钱龙讪笑着说完,两眼瞅着尹安。
  “还有事吗?”老孟见钱龙没打算走,问道。
  钱龙瞟一眼尹安道:“还有点儿小事,给你汇报一下。”
  老孟道:“尹安,反正时间还早你回去和家属商量一下,没意见的话给我说一声就行。那就这样,你可以走了。”
  尹安走后,老孟问道:“啥事?还弄得神神秘秘的。”
  钱龙从身上又掏出三张发票笑眯眯地让孟定远看,老孟接在手上一看其中一张是餐饮发票一张是宣传广告费,问钱龙啥意思?
  钱龙讪笑着道:“这张是我那天到万源车站送人,顺便请了车站领导和程队长吃饭。这张是感谢县法院为我们清收欠款我以单位名义请人给他们做了一面旌旗送去。这是买了一挂鞭炮,送旌旗时用的。麻烦你老人家签个字给我报了。”
  孟定远接过两张单据,收起笑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满脸不悦的说道:“你这是搞的啥活路,哪个让你请客的?你送了一趟人就摆这么大的谱,除了差旅一顿饭花五百多,几乎超过我一个月的工资了。还有这个,我们给万源火车站送个旌旗才三十元,你这就要二百,你这个旌旗怎么比一床拉舍尔毛毯还贵?再说,县法院给你收欠款,我们又没有见到一分钱,有我们单位啥相干?”
钱龙虽觉心虚还是嘿嘿笑着说:“这才几个钱啦,加在一起也不到一千块,麻烦你给报了,下次老子注意点儿就是了。”
  孟定远犹豫片刻将票据又递到钱龙手里:“这钱不能报,财务上有制度,我没那个权力。”
  钱龙顿时傻了眼:“不能报?”
  老孟看着钱龙,肯定的说:“不能报。”
  钱龙按捺住火气:“真的不给报?”
  “千真万确不能报。”老孟的脸冷若冰霜。
  钱龙没想到孟定远全然不给面子,当着年轻人批评我,自己忍气吞声也就算了,报销几百块钱的事,低声下气说半天他还这么个态度。想到自己一直把他当朋友看待,他却根本没把自己当朋友,他们发奖金发福利发摩托车,样样没得自己的份。心里骂道:“啥球鸡娃子朋友,怎么一当官就翻脸不认人了!”
  钱龙越想越是气,顿时热血喷张,一把抓起报销单和两张发票就扯得粉碎扔在地下,愤愤地说道:“你凶,你行,你厉害!老子不求你行吧?你赚这么多钱干啥,许你们几爷子发这发那,几百块钱的事,看你那个怂样子凶得!不报算球了,老子啥球事了,各人回去耍起有啥子不安逸,免得受你妈这份窝囊气,老子还不伺候你了!”
  钱龙忿忿不平的摔门而出,边下楼边还在楼道嘟囔:“狗X的老怂,才当你妈那么个乜乜儿局长,把你不得了了,在老子面前耍啥子威风!你给老子记到,以后老子要是发现你们在外头吃了嫖了回来报销餐饮费,老子不得松饶你几爷子。”
  回去之后,依然气愤难平,给吴颖添油加醋一说,两口子把孟定远臭骂了一夜,第二天钱龙再不去上班。
 楼主| 发表于 2012-6-14 19:12:26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二)

  钱龙是个闲不住的人,赌气休息几天,依旧重操旧业见缝插针做着各种生意,每月叫媳妇按时到单位理直气壮的领工资。小陶请示领导,老孟为息事宁人,让小陶依然全额发给她。
  钱龙见孟定远没有扣自己的工资,乐得自由散漫,渐渐淡忘了报账的不快。过了几月,有天晚上回家,吴颖说刚才新疆有个电话找你你不在,我问他有啥事,他说要给你谈招工的事。我说我是家属,不晓得这个事,他让你回来后给他打电话,电话号码我抄在那个空烟盒盒上的。
  钱龙上班那段时间,听说单位要组织人进疆种棉花,估计别人打错了,看着烟盒上的电话号码,对吴颖说道:“招工有我禄球事!我又没在单位上班,找我干啥?”
  吴颖道:“单位上的事肯定不用找你,是不是其他哪个?你回个电话问问,别把啥事耽误了。”
  钱龙不耐烦的说:“新疆这么远,长途电话贵得不得了,我才懒球得打过去,他要找我有事,肯定还会打过来的。”
  第二天地税局稽查分局局长黄家兴乔迁新居,钱龙回礼前去祝贺,席间碰到原人劳局办公室主任齐福。
  县人劳局吉局长退休后,政府办主任曾昌就任了局长,齐福与曾昌的家属以前在一个单位供职,她二人素有矛盾影响到俩男人间的情绪,耽心今后不好相处,想回避一下调出人劳局。
  恰逢钱县长任县政协主席,差一个得心应手的主任。钱主席喜欢齐福的工作能力和为人,很快就将他调到政协秘书处当了主任。
  酒过三巡,一桌子的客人开始扯酒经,同桌也有私交甚好的客人交头接耳喋喋不休。钱龙和齐福相邻,俩人相熟趁着酒兴谈天说地很是亲热。
  钱龙开玩笑道:“黄局长他老子是路桥公司的老板,听说现在也成了政协委员,他现在在外头包桥包路红火的很,赚了不少钱,你们政协是不是光喜欢有钱的人?”
  齐福喝得满脸通红,眯着眼瞅着钱龙说道:“胡说八道,我们政协需要各行各业的精英能人,为建设美好的镇巴建言献策,哪个说是光喜欢有钱人?”
  钱龙笑道:“你看我怎么样,能不能进你们那当个委员?”
  齐福道:“按说你老钱也算得上镇巴的一个能人,早几年要是不乱整,发展到现在没几个人敢和你比。”
  钱龙顿时泄气道:“好汉不提当年勇,我现在是虎落平阳龙困浅滩,凤凰落毛不如鸡啰。”
  齐福呵呵一笑,问道:“你那公司的债务搞清白了没有?”
  钱龙道:“基本上清白了,回单位上了一个月班,不球习惯,单位同意让我各人在屋里耍,工资照发。一天没球事干,也想找个事情做。”
  齐福记起政协钱主席看到全县各部门按照县委政府要求都在组织劳务输出,人大办公室都搞的炉火闹热的,政协也不甘落后,曾经对齐福说你是劳动部门出来的,要想办法抓紧把我们政协的劳务输出工作赶快开展起来的事。知道钱龙是就业局编外人员,虽然没上班但路子宽,办法多。便想让他给自己想办法出主意。
  钱龙猛然记起昨晚吴颖说那个新疆电话,新疆建设兵团的人哪里晓得我的电话,莫不是库尔勒建火电厂的事。
  回想去年冬天自己为蕨根粉的事情到西安,在火车站候车室见到两个新疆搞工程的人,闲谈中知道钱龙是镇巴就业局的人,那俩人十分热情。他们说他们在新疆库尔勒建火电厂,明年需要招一批工人,刚才在阅报栏看到《陕西日报》登载的文章介绍镇巴就业局劳务输出搞得好,希望今后能够合作。
  钱龙马上称自己就是就业局办公室的负责人,就业局的第一份劳务合同就是自己亲自签的。
  俩人更加高兴,临走留下了名片,希望以后加强联系。谁知钱龙只图嘴上快乐随便说说而已,事后早忘得干干净净。
  自己与新疆其它没有牵连,肯定昨晚那个电话就是库尔勒那俩人打来的。忙给齐福吹嘘说:“我现在就有一个非常好的用工信息,孟定远个老怂不相信我,我不想给就业局。你要是感兴趣,我们以政协的名义来整。你不知道,这几年就业局几爷子搞劳务输出把钱赚美了,发了多少奖金我不清楚,每人又发福利又是摩托,一个个搂肥了神气得很。”
  齐福不大相信,说道:“那不可能,一个摩托六七千,单位再富裕也不可能发。”
  钱龙道:“你别不信,发摩托车是他们单位的人亲口告诉我的。”
  齐福将信将疑,说道:“这倒没想到,真要是那么搞,他们胆子也太大了嘛!眼下财政困难,各单位经费紧张连工资都发不起,一拖拖几个月。平川县行政事业单位执行的好多津补贴项目我们县都取消了,他们竟然还有奖金。”
  钱龙道:“他们报名费管理费收的多得着不住,不发留起搞啥!你没见现在的孟定远秦正林不是往年的他们了,说话口气大得很,走路都是列撇列撇的,比鸭母都跩。”
  见齐福像是听钻了耳,钱龙想起人大办公室叫田继德和就业局唱对台戏,把孟定远他们整的哭笑不得,只好往新疆发展。这要是政协也整一个,到新疆去唱一出,狗R的孟定远还不知道会咋样!便试探说道:“你们政协造球孽,清水衙门一座。其它单位再穷,年底多多少少都有点儿表示,唯独你们恓惶,球啥没得一条。搞劳务输出油水大得很,我反正不用上班,不行我就给你们搞。昨天新疆来电话还在找我,我一个人不想整连电话都没接。你们要是有意,回去我就给他们联系。我们就以县政协的名义整,搞大了搞好了以后你们年底的福利奖金都包在我身上。”
  齐福曾是人劳局办公室主任,对钱龙的秉性多少有些耳闻,本不太相信他的话,耐不住钱龙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也就当了真。暗自思量曾经为就业局的劳务输出也出过很多力,特别是孟定远秦正林的提拔任命自己帮了不少忙,好歹人劳局也算他们的主管部门,有钱发的时候怎么就都不记得自己了?连话口都没有提说过。
  听得钱龙如此说,觉得搞劳务输出于公于私都是好事,确实有利可图,马上对新疆招工的事很感兴趣。问了些细节,钱龙胡编乱造拍着胸脯保证,把个齐福听得心痒,答应回去给钱主席汇报后再商量,让钱龙先抓紧时间和对方联系。
  钱龙回到家,找出人家留下的名片,对照吴颖昨天记下的号码一看果然是库尔勒修电厂的人打来的。便照着号码打了个电话过去,他说他就是上次在西安火车站遇到的那个镇巴就业局的工作人员钱龙,领导对他们的用工需求很感兴趣,愿意合作一回。
  对方说火电厂的项目已经正式动工,戈壁滩上搞这么大的工程不容易,要浇筑大量的混凝土缺碎石,今年需要几百人先收集戈壁石。问镇巴有没有现成的施工队,明年可以承包一部分工程。
  钱龙问工资待遇如何,对方说收戈壁石是论方量付款,一个人一天最少能赚二三十块。钱龙不信,问有那么容易吗?对方让他先过去看看,非常简单。工人每天只需带着铁锨大扫帚到戈壁滩上一扫,用铁锨堆起来就有人来量方,一月一结账。
  钱龙又问了吃住的情况,兴致勃勃的答应要去考察。
  齐福到单位给政协主席钱有余汇报后,钱主席对齐福搞这方面的工作是放心的,当即欣然应允。具体怎么操作,让齐福和钱龙俩人商量。
  钱龙得到回音,以县政协秘书处名义开了介绍信连忙去了新疆库尔勒实地考察。
  考察归来,钱龙稍事休息,暮色降临就到政协主席钱有余家里去拜访。提留着几大包八达木、葡萄干、哈密瓜果脯等新疆特产,先千恩万谢感谢当年钱主席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将他从岌岌可危的轻工企业调到了旱涝保收的就业局让他现在衣食无忧,然后汇报了新疆之行的结果。
  钱龙经过实地考察,确实认为组织人员为库尔勒建火电厂是个好项目。虽说前期只是扫戈壁石,但是操作简单收入可观,关键是安全保险无需操心。后期要是有了自己的工程队,那效益就更可观了。
  钱有余见他踌躇满志的样子也觉得机会难得,让他第二天当着齐福和秘书处的人再详细汇报。
  汇报会后,虽然大家都没有反对,但钱有余对钱龙仍然不太放心。为稳妥起见,钱主席提出政协只是作为一个平台,不直接参与,可以以政协秘书处名义口头宣传,钱龙全权负责组织。对钱龙提出大批劳力进城后,没有地方集中的问题,钱主席强调,政协可以提供民工集中的场地,齐福给予协助。关于资金问题,钱主席让钱龙自己解决,适当收取的报名费管理费以及其它经济往来,统由钱龙负责,盈亏政协不过问,发生任何意外与政协无关。
  钱龙虽然对政协的决定不甚满意,但他觉得有政协秘书处这块金字招牌已经足够了,他必须下功夫把这件事搞好,只要这次取得成功,慢慢发展下去,也许就可以超过就业局,重新回到当年任劳司供销公司总经理的风光日子。
  钱龙回家立即着手准备,先说服吴颖晚上把小姨子吴艳小舅子吴鸣泉都叫到家里,让他们都请假一个月,下乡去动员民工到新疆。
  鸣泉讲这几天宾馆生意好没办法请假,可以利用星期天和闲暇的时间叫上林青松一起临时去乡里找人。
  钱龙说:“也可以,你和青松两个在宾馆遇到各乡镇的领导也好好宣传,就说是政协办公室开展的活动,他们要是不信也可以打电话问钱主席。”
  第二天钱龙和吴颖姊妹俩兵分三路,坐上中巴客车各到一个乡镇组织劳动力。
  钱龙选择去最边远的巴山乡,看着吴颖吴艳姊妹俩分别上车走了,刚要进站。见身旁过来一穿着北京建工集团工作服的旅客有点儿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那人从钱龙面前经过,扭头认出是钱龙,笑嘻嘻的问道:“钱同志,你去哪儿?”
  老钱道:“巴山乡去,你是?”
  那人笑道:“我是胡德万啦,那一年去武汉做工,就业局孟主任跟小陶送我们去万源火车站,我们见过的。”
  钱龙想起来了,那年他们第一次出门,好多人没带生活费,还是自己发善心,为他们八十个人买过馒头。不由上下打量一番,只见胡德万头发梳得溜光,脚下穿着皮鞋,全身整洁举止大方,要不是外面套着工装,根本看不出是个打工的农民。
  钱龙笑道:“我说嘛,看起怪面熟的,原来是你伙计哟。你到哪去?”
  “回家。”胡德万笑眯眯的从衣服口袋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老钱。钱龙接在手掏出火机正要点,站上工作人员过来轻轻说道:“候车室人多,请不要抽烟啦。”
  钱龙将烟收起来夹在耳朵上,问胡德万:“你现在在干啥?”
  胡德万道:“还是跟我姐夫姜青山一起在北京搞建筑。”
  钱龙又问:“整这么几年,到底整到钱没有?”
  胡德万笑笑道:“看咋说,多了也没得,糊嘴要不完。反正比往年日子好过一点。”
  “那你这才去多久,怎么又回来了?”
  “我妈今年身体不太好,本来今年没打算出远门,我媳妇儿让我各人放心去,有她在屋里就行。前几天她忽然打电话到北京,说老年人的病又犯了,所以我赶忙回赤南去看看,实在不行的话,送我妈到渔渡医院住两天,好利索了我再走。”
  钱龙想起新疆人叫他组织施工队的事,便试探着叫胡德万替自己从北京的工人中物色一二十个有技术的工人,明年到新疆自己包工程。
  胡德万推辞道,自己高堂老母在世,万一老娘有个好歹,急忙怎么赶得回家,不愿去那么远的地方。看老钱有点失望,又说道姐夫曾经说过,想自己承包工程,要不是前年那场车祸吓怕了,早都发了。今年听姐夫的意思,还想自己发展,让他去和姐夫姜青山商量。
  钱龙只好暂时作罢,说道:“那就等你去工地后,给他说说,他要是感兴趣就赶紧抽空回来一趟,我们好好商量一下。”
  胡德万道:“不用我给他说,他也和我一起回来了,现在可能就在万源城里,不如你亲自去一趟给他当面说。”
  钱龙不解:“他啷们没和你坐一个车?”
  “原先说的我先回去,没大事的话,他就不用回。我找人把票买了,他说他也买了,结果我买的直达汉中的慢车,他买的路过万源的重庆特快,所以没在一个车,他应该早就到了。”
  “你这个建议好倒是好,我不知道他在万源啥地方。”
  “好找得很,就在汽车站跟前,河街那一排高房子靠下河最边上那个楼道进去,顶楼左手那个门就是他家。万一不行,我给你个座机号,你下车给他打电话,叫他到车站来接你。”
  钱龙想想有道理,于是掏出通讯录小本,让胡德万留下姜青山家里的电话。
  胡德万上了去赤南乡的班车,钱龙于是改变主意,不忙去巴山乡,直接上了直达万源的省际班车。
  快中午时分到达万源,钱龙出站后在公路边顺河向下一望,老远就见到了胡德万说的那一长排高楼,心想用不着打电话,我直接去找更好,免得一见面就给老姜添麻烦。
  很快找到了门口,钱龙顺着又窄又陡的楼梯向上爬,估计快到了,一看墙上写着四楼,两腿发软只好继续向上爬。
  终于到了顶楼,见左手那间铁栅栏门锁着,里面还有一道木门也关着,便用力敲打着栅栏喊道:“有人吗?”
  木门开了一道缝,一个中年妇女露出半边脸问道:“你找哪个?”
  钱龙喘着粗气用手指刮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道:“找姜青山,他是不是住在这里?”
  “是呀,你是哪个,找他有啥事?”
  钱龙怕一下说不清楚,便说道:“我姓钱,镇巴就业局的,我听说他回来了,找他商量个事。”
  那女人连忙打开门,说道:“就业局的?哎呀,稀客稀客,快进来坐。”
  钱龙进门之后,见屋里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太婆和一个中年人,不见姜青山。女的忙介绍:“这是我妈,这是我老家的亲戚,也是来找我们老姜刚刚才到。硬是不凑巧,老姜前脚刚走,你们后脚就来了。”
  钱龙一愣站在屋中问道:“老姜没在家?那他到哪去了。”
  女人道:“我们旭儿他外婆有病了,他是专门回来去看病人的。昨天下午到家,今天一早就又坐车到镇巴赤南乡去了。”
  钱龙扑了个空,虽然很失望,见老姜的媳妇大概只有三十五六岁,身材标致长相漂亮,说起话来声音像唱歌,一字一句吐字清楚悦耳动听。尤其是那双眼睛忽闪忽闪的,撩拨得让他不想马上离开。
  老太婆招呼钱龙坐下,自己去了厨房。妇女泡好一杯茶水递给老钱问道:“钱同志啷们晓得我们老姜回来了?”
  钱龙道:“早上在镇巴汽车站碰到你弟弟,他告诉我的。”
  “我弟弟?”
  “嗯,胡德万嘛,我们认识。”
  “哦。他是旭儿的亲舅舅,不是我弟弟。我姓方,我叫方兴兰。”
  钱龙有些糊涂了,他不知道姜青山一家是重新组合的,睁大俩眼直不愣瞪瞅着方兴兰。
  方兴兰忍不住咯咯咯笑起来,当着她那个亲戚的面,掐头去尾将自己现在的家庭构成轻描淡写做了交代。
  钱龙见方兴兰对自己毫不隐晦,听着听着就魂不守舍的胡思乱想起来,觉得这个女人好像和自己有缘。想自己经常到万源做生意,老姜又常年不在家,巴不得以后和她之间能够发生一些浪漫的事情。为了试探她对自己的态度,钱龙勉强应付几句后突然起身说道:“既然老姜不在家,那你们坐,我到别处还有事就不打搅了。”
  方兴兰一把拉住钱龙说道:“都午饭时间了,钱同志你是稀客,自从没到我这来过,走啥呀走。老姜昨天回来,我晚上炖的猪膀膀,他今天走了,刚好何哥来了,我弄了点菜,一起吃个便饭。”
  钱龙感到方兴兰拉他的两只手热乎乎的像过电一样让他骨酥肉麻,假意推辞道:“冒冒失失就跑来混饭吃,那多不好意思!”
  方兴兰放开手客气道:“虽说你我是初次相会,我听我们老姜说起过你的。他说你蛮大方,是个好人。前年出车祸还把你也连累了,你帮忙在汉中买的火车票让你贴了钱,我们还没有补敬你哟。”
  钱龙心里暗自好笑:“好人?等混熟了,老子要叫你认得我比好人还要好。”遂说道:“那算个啥子嘛,我跟汉中车站那些卖水果的小贩熟得很,跟老姜也算老朋友了,我也是举手之劳,正好在汉中,就让他们给买了。他们出事走不了,幸好那趟车票好转手,车票没贴多少,只贴了点定金。”
  中年人也劝道:“兴兰一家全靠你们就业局,要不出去打工,他们恐怕还在我们那山沟沟受穷。莫客气,钱同志,我们也是初相会,一回生二回熟。我来也是想找老姜,想跟他一路去打工,在这能碰到钱同志,也是个缘分嘛。”
  钱龙看方兴兰真心留客,心下暗自高兴哪里还打算走,半推半就又坐到沙发上。见方兴兰去厨房后,问中年人道:“伙计你贵姓,你找老姜有啥事,是不是以前搞过建筑也想出去打工?”
  中年人道:“没有。我姓何,叫何先发,早先是老姜他们老家那一带的赤脚医生。这几年我们那山沟里的人都出去打工去了,就我家里有事走不脱,在屋里开了一个诊所勉强过活。现在农村都没多少人啦,交通这么方便,在家的人有个大小毛病都去了渔渡医院,我也没啥业务了。我想小孩都大了,老的也不在了,我守在屋里也莫益,趁自己还没老,不如找个地方出去打几年工,挣几个算几个。”
  钱龙笑道:“原来是何医生啦,失敬失敬。你这个想法对头,就是要出去,守到屋里坐吃山空有个球用。不过搞建筑要有技术,你是个医生,斯斯文文的要技术莫得,要体力也没得,还不如我给你找个去处。”
何先发问道:“去哪里?”
  钱龙道:“去新疆戈壁滩上扫石子,不需要技术,也费不到到多少力。”接着就把干活怎么轻巧,挣钱怎么容易的好处说了一通,听得何先发心痒,便满口答应下来。
  钱龙道:“我对农村不熟悉,需要的人多,你当医生的认识人多,回去帮忙我找找。找够五十个人的话我叫你当队长,光搞管理发固定工资,不需要出力。”
  正说着,方兴兰端着盘子过来说:“人少我们就在客厅里吃,不到餐厅了。”方兴兰好面子,觉得餐厅楼板上去年漏雨留下了斑驳的大块污迹看着不雅,一般不愿意在餐厅待客。说毕,让何医生把面前的东西稍稍归置一下,将两盘儿炒菜放到了茶几上。
  一会儿功夫,方兴兰来回跑了几趟,茶几上荤的素的炖的炒的凉的热的就摆满了。
  老太婆拿着一把筷子端着两碗饭过来,方兴兰说道:“妈,不忙吃饭。这都是难得来的贵客,还是喝两杯再说。”
  老太婆转身拿来三个玻璃杯放茶几上说道:“我岁数大不能喝,你们莫讲礼各人多喝几杯,我要吃饭了。”
  何医生客气了几句,从方兴兰手中接过酒瓶,先给老钱倒了满满一杯。
  方兴兰一边给婆婆选煮得烂烂的荤菜,一边劝两个客人喝酒。钱龙边喝边给何医生讲新疆的景致,讲自己明年的设想。
  听到老钱说这次就是专门找姜青山商量明年组建工程队的,方兴兰更加高兴,陪着老钱喝了一大杯酒说道:“我们老姜早就有这个想法,就是一怕对不起就业局,二怕办不来手续。老姜说,现在工程队能赚钱得很,他利用休息时间偷偷给人家搞突击,一个晚上挣的有时比平时干七八天都强。”
  钱龙道:“人往利边行,有啥对得起对不起的,我就是就业局的人还在给政协帮忙呢,他怕球啥?我这回给新疆那边的人讲好了,用他们的资质证,他们给我们包工程,我们按工程总造价给他们提百分之一的管理费就行了,不用办啥手续。”
  方兴兰说:“还是各人有资质证好些,免得给人家划出去那么大一坨。”
  钱龙道:“你不懂,那个手续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办得来的,麻烦得很。我们明年先小规模组织些人试试,手续慢慢办。”
  方兴兰给何医生斟上酒,一边劝钱龙吃菜一边说道:“他回来我给他说看看,看他敢不敢整。万一不行,叫何哥承头,以何哥名义组建一个队,叫老姜悄悄给你们找技术工人要得吧?”
  钱龙点头:“这样也行。”
  方兴兰又道:“好倒是好,就怕老姜把人带过去搞得丢不了手,你的手续却办不下来,就把人整得二八栏杆的啰。我怕老钱你也和以前孔局长说要给老姜他们办养老保险一样,本来我们老姜在武汉汉正街干得好好的,打算让我在万源城里开个服装店,他负责抽空给我进货。就是听信孔局长说到北京带个大队伍,就业局出大头他各人出小头就能保证老了领得上退休费。哪晓得他后来放了黄,保险这么几年都没音信,害得我的店店也没开成。”
  钱龙道:“孔忠孝孟定远那两个老怂的话你莫信哏了,他们都是官场上搞惯了的,嘴巴上说得天花乱坠,鬼晓得他心里是咋想的。我们一个单位,我就从没听他们说要给民工买养老金的话,那不过是冬天哄你们耳朵热火的话,球达哪个相信。”
  方兴兰又想起当年社教时孟组长给自己调整土地的事,说得铮铮然然的村上每年给五十块钱,后来也没兑现。
  钱龙见方兴兰在想心事,岔开话题问道:“兄弟妹,你这房子是租的好多钱一年?”
  方兴兰回过神说道:“不是租的,是我们各人花钱买的。”
  钱龙很意外,瞅瞅四周又看看楼顶上,看装修虽赶不上自己那新房,却也还说得过去。说道:“不简单,这么快就在这买上房了,说明你们这几年还是挣了不少哦。整个一下花了多少钱?”
  方兴兰笑笑道:“这是底下万三中一个老师准备结婚买的,装得差不多了一场大雨才发现餐厅卫生间和阳台楼顶都漏水,请人修也修不好,补也补不住,他媳妇儿娘家也嫌这房子楼层太高环境也不好才卖了的。总共连过户不到五万,当时觉着不划算,现在看还算便宜。”
  钱龙笑道:“不错不错,现在要是买个毛坯房,没得七八万都不敢想。老姜厉害!”
  “一大家人吃饭,两个娃娃上学,光靠他也不行,钱是我两个带契挣的。”方兴兰说完端起大汤碗准备又去添菜。
  何先发问道:“老实,来没看到你们方圆园,怕长高了认不得了。”
  方兴兰立住脚用一只手比划道:“那怕是认不到啰,比我都高,都这么高了。今天星期天,他爸爸早上给他们姊妹俩一人二十块钱,两个跑驼山公园耍去了,说是中午不回来。”
  方兴兰添了菜过来,又麻溜把席上的菜热了坐下劝客人吃菜喝酒。
  钱龙端起杯子,眯着眼瞅着她道:“我一看就晓得兄弟妹你是个能干人,不晓得你现在做的啥生意?”
  方兴兰笑笑道:“跳乱弹,见啥做啥。现在有我妈在家里照看娃娃,我能放心大胆出门到乡里去收香菇木耳黄花菜,枣皮杜仲五倍子,啥子赚钱搞啥子。从去年冬天到现在,我去镇巴观音、田坝、巴庙收腊肉猪膀膀回来卖给饭店也还行,无多有少都能赚几个。我过两天还要去,那边高山上的老乡耿直,腊肉烘得又好,价格也便宜。”
  钱龙道:“不行了不行了,刚才我们过来,在铁匠垭川陕交接那个地方你们四川设了个临时检查站,所有过往车辆一律要检查,说是我们陕西发现了五号病,不准猪牛羊入境,连猪肉都不准带进来。”
  方兴兰问道:“啥子是五号病?”
  何医生道:“这个我知道,五号病又叫偶蹄疫,就是蹄子上有叉叉的动物害的瘟病,猪牛羊相互传染。”
  钱龙道:“说的不错。说是也能传染给人,所以连肉都不准卖了。”
  “腊肉没得关系嘛,他们也不许带?”方兴兰问。
  “当然也不行,我们车上一个走亲戚的带了个猪膀膀当场就给没收了,那个女的哭兮流了下话都不行。”钱龙道。
  “那咋整啦,我还给人家说好了的,说过几天就过去。”
  “生意搞不成暂时可以搞其它的呀,刚好我这里需要人帮我到那边去招工。兄弟妹你反正没事,不如去退信时顺便给我跑几天,我给你发工资。”
  “招啥工?”
  钱龙又把刚才对何先发讲的那一套讲给方兴兰听,末了又说道:“要是你愿意,找够五十人也可以和何医生一样到新疆带队,我给你发固定工资。”
  何先发也极力撺掇,方兴兰想想后说道:“我走久了不行,虽说两个娃娃有我妈在这,万一有个啥急事还是离不开我。我可以帮你去招人,你给我按天数发工资。不晓得你一天能给我发好多?发少了我可不禅。到观音那边那么远,去一回又是车费住宿费,除了锅巴就没得饭了。”
  “你说看看,你一天要多少才会满意?”钱龙试探道。
  “要是报销车费住宿费的话,一天不低于十五。不报销的话,不低于二十。”方兴兰说完,瞅着钱龙的脸,看他是个啥表情。
  “行,车费住宿费你各人自理,每天二十元工资,时间半个月,但至少要凑够五十个人,多十个每天工资加两块。行了,你过几天就进城来找我,要是后悔也给我打个电话说一声。”
  一下找到两个得力帮手,钱龙很高兴,钱龙掏出两张名片,给他们一人一张后提议三人共同举杯预祝一下合作顺利。何先发方兴兰也很兴奋,愉快的举起杯子轻轻一碰后一饮而尽。
  饭后,何先发要告辞回去,钱龙觉得方兴兰既然答应给自己打工,料她早晚逃不出自己的手心,也装着彬彬有礼的样子道谢告辞,俩人一起到旁边的车站。
  不巧的是,去镇巴的车刚刚发走,俩人买好票只好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等下一趟班车。
  钱龙满脑子还在想着方兴兰,与吴颖相比,她俩人身材高矮几近相仿,但是方兴兰的一颦一笑显然更具魅力,尤其那双勾人的眼睛,忽闪忽闪好像告诉你:我好喜欢你哟。
  “钱主任,你有笔没有?我把我的电话号码也给你说一下,有啥事我们好联系。”何先发冷不丁地说道。
  “哦,没带。门口那个卖烟的有,刚才进来时我看到她在写啥。你去帮我买盒烟,顺便借她笔用一下,就写在烟盒上。”钱龙说毕,从身上掏出十块钱递给何先发。
  何先发回来把烟给到钱龙手里,钱龙看着上面的座机号码问道:“你跟方兴兰是个啥亲戚关系?”
  “啥关系都没得,早先她借人家的房子住到我们那边的,只是认得到的熟人。”
  “哦。我还当真的是亲戚呢!”
  “混熟了,跟亲戚也差不多。她以前有事了爱找我,我也给她帮了些忙。”
  钱龙盯着何先发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她那么漂亮,肯定你们那里的男人都喜欢给她帮忙。她的人品咋样,你有没有占她的便宜?”
  何先发道:“钱同志说笑啰,就怕我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你不晓得,这个女人可不是吃素的,看起风流柔弱,行起事来厉害得很。哪个要是打她的主意门都没有,她敢把男人的雀雀都割了,你信不信?”
  钱龙吓了一跳,忙问咋回事。何先发在家开药铺,晴天下地,阴天没事爱看武侠小说,天生又爱讲故事,就把那年村主任韩山虎企图强奸方兴兰的故事添油加醋绘声绘色讲给钱龙听。钱龙顿时酒醒,吓得后脊梁冒冷汗。
  听何先发说韩山虎伤好之后,老婆何美丹天天和他吵架,赌气去了山西挖煤,何美丹怕学校风言风语影响孩子学习,独自搬到县城边租了块地种菜,后来又做豆腐上街卖,日子才好起来。
  钱龙头次听说真有如此刚烈的女人,完全颠覆了他对漂亮女人的一贯认识。暗自庆幸自己刚才走得及时,要是在万源宾馆住一宿,难保自己不干荒唐事。
  坐到车上,一路不再言语,自此对方兴兰刮目相看,再不敢对她有非分之想。
 楼主| 发表于 2012-9-15 16:35:24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三)



  二月之初,天气阴冷,连着飘了几天稀疏的雪花,老天终于放晴。太阳从厚重的云层里懒洋洋的钻出来,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之后,像害羞似的又匆忙躲到云层里去了。
  县人劳局局长曾昌因到田坝乡考察干部,相邀孟局长同车前去宣传招收进疆种棉工,孟定远二话不说欣然同往。
  早在去年,陕西省驻疆办事处与新疆建设兵团协商,计划在陕西招收大批农村劳动力去农场搞种养殖,年初省劳动厅决定从汉中市动员两千人到农六师种棉花。
  那天市局郑主任通知老孟到汉中开会,布置各县进疆种棉的任务。老孟让孔峰开上单位新买的一辆二手切诺基就匆匆忙忙赶往汉中。
  到达汉中已是正午,下午杨局长在会上讲道:中央决定开发大西北,为新疆建设兵团制定了很多优惠政策。陕西省是进入新疆的门户,是开发大西北的桥头堡,我们应该抓住这次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迅速占领劳务市场。省政府通知,省政府驻疆办事处经过努力,已经争取到新疆农六师今年在汉中招收两千名种棉工的指标。市政府非常重视,已经召开专题会议进行了研究部署,成立了进疆种棉指挥部,副市长安至诚同志为总指挥,办公地点设在市就业局,杨局长兼任办公室主任。
  结合各县的具体情况,经指挥部研究决定:各县必须高度重视,要成立相应的机构,圆满完成汉中市首次进疆种棉的任务,务必打好这场政治仗。
  杨局长宣讲完毕,接着郑主任宣读了任务指标,并征询各县的意见。
  几个平川大县坚决反对,认为他们城镇人口居多,不适合去农场从事农业,种棉花毕竟收入有限,没办法保证完成任务指标。
  杨局长很生气,当场和汉台就业局局长吵了起来。批评他心高气傲作风漂浮,只会耍嘴皮子,光强调客观理由,不做实际工作。
  一句话惹恼了汉台的老局长,那局长当场立起身大声说道:“要完成你下的任务也行,麻烦杨局长你立个字据,允许我们像旧社会抓壮丁一样将城镇下岗职工和待业人员捆绑起来发配去新疆,所有责任由你杨局长承担我就办,行不行?”
  杨局长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李局长道:“你,你你,不可理喻。”
  郑主任劝道:“算了算了,汉台区不去算了,还有哪个县不愿意?”
  接着又有四个县反映有困难,回去之后只能宣传不敢保证。
  只有洋县、城固、西乡、勉县、宁强和镇巴六个县勉强接受了任务。
  孟定远回县一汇报,县政府领导却非常重视。彼时钟林已到县委改任县委书记,接替他到江苏三水挂职的副书记邵华回来先是任常务副县长后来升任县长,林华由宣传部长改任常务副县长。
  几个主要领导一贯是劳务输出的倡导者支持者,始终将劳务输出当做重要产业常抓不懈。认为这次全市和建设兵团协作,是为山区县体力不强技术不会没有文化的剩余劳动力找出路,要求就业局不得以任何方式收取报名费管理费,就业局派人全程护送民工进疆,安排好之后,留下一名干部在农场,直至年底收工,民工们拿上钱才能一起返回。
  县政府按照市上的通知,相应成立了进疆种棉领导小组,常务副县长林华任组长,办公室设在就业局,孟定远兼任办公室主任。
  春节过后,就业局按部就班先把到全国各地从事建筑行业的队伍送走,接着就在人劳局的协助下,走乡串户宣传动员劳力到新疆建设兵团种棉做工。
  人劳局曾局长也十分支持就业局的这项工作,逢会就宣传不说,只要下乡,就要叫上老孟,一起到镇村两级干部会上进行宣传动员。当然这次去田坝考察新提拔的干部,曾局长也不例外,又把老孟叫上一起去。
  翻过星子山,穿过观音镇,还没上楮河大桥老远见到桥头上一个妇女在和一个背背篼的人说话。近前见那人背篼里装着一台21吋的长虹牌彩电,上面扣着一个大锅盖似的信号接收器。
  曾昌还是在政府办工作时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下乡只要遇到老乡不管认识不认识,只要背着重物,他都要请人家上车。曾昌让车停一下,司机看着窗外说:“他那个大锅盖放不进来,算了吧。”曾昌道:“电视放后备箱,锅盖可以绑在车顶上。”
  小冯不情愿:“会磨漆。”曾局长道:“你弄你手套把边边垫一下不就行啦。”
  小冯刚一停车,曾昌问道:“老乡,电视机往哪背?”
  那人道:“背回家去。”
  曾昌问:“我们去田坝乡上,你要不要顺便坐一截?”
  那人说:“不顺路啊,谢谢啰!我就从这过河,要往对门那半山上走。”
  曾昌道:“哦,那就算了。”正要起步,郑昌随口又问道:“你这电视机买成好多钱?”
  那人回道:“不贵,才一千多点点儿。”
  司机小冯在车里小声对老孟说道:“现在农村出去打了几年工,挣到钱了说话都不一样。一千多还说不贵。”
  谁知那人却听到了,笑笑冲车里说道:“贵不贵都要买,细娃儿(小孩)闹到要看,球法,昨年出去整了半年捞莫(总共)整了一千多块钱,这回一哈镗完球了。”
  定远听说他出去打过半年工,从后座左边移到右边摇下车窗玻璃伸头望去,却并不认得,便问道:“你在哪打工,怎么才打半年呢?”
  那人道:“就业局报名去的,家里有事耽搁去唵球(晚)了。”
  这时旁边的妇女叫道:“孟组长。”
  定远定睛一看,那个妇女原来是姜青山的老婆方兴兰,忙问道:“咦,方兴兰,你怎么在这里?”
  方兴兰见到老孟也很惊讶,说道:“孟组长哟,我也没想到在这遇见你。我在这帮你们招工啊,都来了好几天啰。”
  孟定远一脸不解的问道:“你给我们招啥工?”
  方兴兰笑眯眯走到车门前,老孟赶紧下车。就听方兴兰说道:“你晓得我是做腊肉生意的噻,一年四季到处转从高山上老百姓家里收肉。半个月前你们局上的老钱,到万源找我们老姜。他说陕西现在有几个县发现五号病,没人敢吃猪肉。铁匠垭设了动物疫情检查站,不准猪肉过界。我就愁我的生意没法做了,老钱说你们要人到新疆修电厂,到库尔勒扫戈壁石,叫我帮你们招工,每天给我付工资,我已经跑了七八天了,才动员二十几个人。刚才从田坝乡政府过来,听说这旁边院子有人愿去,去看了下,家家锁着门,没找着人。见到这个老乡背电视,我正在打听,想叫他帮忙动员些人出去,没想到这么巧遇到你了。”
  老孟和曾昌都觉诧异,孟定远道:“你说的事情我真的不清楚,我们单位是在往新疆招人,可那是去农场种棉花,没有这个项目。钱龙好久没到单位上班了,不晓得他给哪个搞的。”
  方兴兰假装着有点迷糊的问道:“是不是哟?这就怪了,他说得铮铮然然给你们招的,未别他故意哄我。这啷们做?我都耽搁七八天,给人家都说好了,我啷们给人家说呀!”
  曾昌见背电视那人走了,说道:“也不要紧,就业局正好组织人去新疆种棉花,你问那些人愿不愿意去,愿意去就跟就业局的走。”
  方兴兰犹豫片刻:“行倒是行,那你们给不给我发工资嘛!”
  曾昌道:“发,但不能论天要按人头算,招一个人给你十块钱行不行?”
  方兴兰面露难色:“不好找得很,太少了连车钱都不得够,能不能再高点?”
  孟定远道:“你抓紧动员,我这有宣传材料,你据实宣传,不要夸大。种棉花是两种结算方式,一是按棉花产量,收得多得的多,好了半年时间一个人能挣五六千,万一因灾绝收或者减产,按每月六百块钱保底工资结算,不得上当受骗。至于你的工资,看你自己愿不愿去,去了脱产协助我们搞管理,也给你按每月六百块钱发工资。”
  方兴兰想了想答应道:“先给人家说的是扫戈壁石,现在又说种棉花,我怕人家都不相信我。我还是一会儿搭你们的车回镇巴城里找老钱问一下,他不给我发工资的话我再来找你们。”
  孟定远道:“那也要得,我们要去田坝乡下午才回去,你到观音镇街上去等我们,大概五点左右我们就过来了。”
  方兴兰道:“那也要得,我正好在街上有点儿事,五点前我就在镇政府门前去等你们。”
  人劳局车走后,方兴兰折转身向观音镇走去。好在这段路不长,没多久就到了街上。到一家食店随便吃点东西,办完事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到镇政府门前等车。
  一辆黑色的普桑从田坝方向过来,车后卷起一股扬尘。车到门口“吱嘎”一声刹住,灰尘呼啦一下扑到车前弥漫开来。方兴兰捂着口鼻透过灰雾一看果然是老孟他们准时来了。方兴兰动作麻柳的打开车门迅速上车和老孟在后排坐下,闲话几句后,老孟关心的问起她女儿方圆圆的学习情况。
  方兴兰道:“圆圆今年满十六岁了,在万三中上初三。成天不务正业喜欢唱歌,学习一般。”
  老孟道:“我知道你年轻时就唱得不错,她遗传了你的天赋啰,将来考音乐学院好当歌唱家。”
  方兴兰嘴一撅说道:“屁哟,我都是遭了想当歌唱家的祸,当啥歌唱家!本本分分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比啥都好,我才不准她学唱歌哟。”
  老孟劝了几句之后,方兴兰不爱听,打断老孟的话问道:“你们要好多人去新疆,啥时出发?”
  老孟道:“五六百到一千人都行,三月底出发。”
  “收不收报名费,车票钱要多少?农村人困难,大多拿不出钱。”方兴兰问道。
  “给你那些宣传材料上都写起的,你没过细看?不收报名费,车费钱自己负担由兵团先垫付。被子可以带也可以不带,到那儿去了自己掏钱买也行,新疆的棉花好得很也比我们这便宜很多。”老孟解释道。
  方兴兰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没来得及看,我还没想好到底去不去呢。”
  “老钱让你给他招人,他怎么说的?”
  “他说每人收一百块钱报名费,路费他先垫起,到新疆从工资里面扣。”
  “就是啰,还是我们这好些,不收报名费。”曾昌说道。
  方兴兰不认识曾昌,小声问道:“这个领导也是你们单位的吗?”
  老孟笑道:“哦,忘了给你介绍,这就是县人劳局的曾局长,原在县政府办当主任,现在是我的顶头上司。曾局长,她就是我们北京那个姜队长的夫人,现在住在四川万源城里的。”
  “哦。是不是那年从武汉回来,带人给县委政府送感谢信的那个姜队长?”曾局长回头看了一眼方兴兰问道。
  “就是。”老孟点头道。
  “那是个二百五,一年到头才挣了一两千块钱就把他要不完了,还要点名放炮的炫个幌。”方兴兰笑道。
  “那个时候一年能赚个一两千块钱确实不少了,心存感激他有啥错。就业局也多亏他那么宣传一下,才搞的现在这么红火。”曾局长感慨地说。
  “前年他私自带人整那么大个车祸,也差点儿把我们整糟了。功过相抵,两不亏欠。”老孟笑着补上一句。
  “多亏孟局长跟秦哥两个,要不是你们把责任担起来,他个砍脑壳的莫得了路。我经常给两个娃娃说,你们就业局是我们的大恩人,那回汉运司不认账,我们平头老百姓有啥法,死了的伤了的得不到赔偿把我们撕起吃了都不解气!我要是不被逼死,这歇恐怕都笑不起来。”方兴兰真心的说道。
  曾昌道:“那么大的事故,靠个人确实没办法应付。后来都赔付到位了没有?”
  老孟汇报道:“我们秦局长亲自参加座谈处理的,都已经赔付到位了。基本上得到了家属的满意和谅解。”
  方兴兰望着曾昌的背影:“你这么年轻就成了孟组长的领导,真不简单。”
  曾昌微微一笑:“啥子领导,孟局长是老同志,我是来向孟局长学习的。”少倾又问道:“你怎么管孟局长叫孟组长呢?”
  方兴兰先笑说:“曾局长你好谦虚哟!”随后解释道:“那年社教他就在我们村,叫习惯了改不过来啦。哦,孟局长,莫怄气呀哈!”
  “什么局长不局长,郑荣炳你认得吧?他见我从来都是直呼其名,我没觉着有啥不好。你也别改,喊老孟也行,喊组长也可以。说真的哪个能当一辈子局长啊,一晃我就满五十,又该下台了,懒得改来改去的,麻烦。”
  方兴兰见老孟说起郑荣炳,便说道:“认得到认得到,他跟康银燕姐姐是表兄妹,也在你们就业局带队。听说郑大哥现在在北京搞得不错,带的人和老姜差不多,已经是两三百人的大队伍了。”
  老孟道:“老姜还是不错,毕竟带了这么多年队,经验丰富,不像其它队,大大小小的事情不断纤,他除了惹那个事故对我们有些影响外,他那个队后来几乎没给我们找过麻烦。”
  方兴兰听孟组长不但谅解了还夸自己家老姜,心里乐滋滋的。忽然记起钱龙说孔局长和老孟说话靠不住的话,便问道:“你们那年说的给他们买养老保险的事情,啷们没得下文了?”
  老孟叹口气说道:“搞不成,统筹办游文成主任请示市养老统筹处,处里不同意,说非城镇户口的人不能统筹,那事情已经泡汤了。”
  曾昌问啥事,老孟把原先的想法介绍之后,曾昌道:“陕西搞啥都是四平八稳的,没得先例不敢创新。我听钟书记讲,人家江苏就给常年外出务工的农民统筹了的。要不,你们自己搞一个统筹也可以,以后陕西要是开展这项工作了再交给他们。”
  老孟道:“算了,那事情麻烦得很,弄不好违反纪律。再说,现在这些队长流动性太大,积极性不高,锣齐鼓不齐不好操作。以前最年轻的队长数田继德队伍最大,三百多人,孔局长帮他买了个城镇户口,又帮他在观音化工厂挂名招了国有企业全名合同制工人,纳入统筹后结果他还是不安份。背着我们另立山头,把我们害得不轻。这不,钱龙又效仿他,也开始兴风作浪,不晓得以后又要闹个啥名堂出来。”
  方兴兰不满道:“孔局长偏心,他怎么就不帮我们老姜买个户口招个工,瞧不起我们还是怕我们交不起钱啦?”
  老孟道:“那你莫冤枉孔局长,他问过老姜,老姜说他年龄大了,花三千块钱买个城镇户口没益。”
  方兴兰道:“他个苕包子,他不买该给两个娃娃买呀,两个娃儿到现在还在万源暂住,特别是我和方圆圆娘母俩,至今还是个黑人黑户,她考个初中都把人熬煎的不行。”
  老孟问道:“你和圆圆的户口还没上?”
  方兴兰露出无可奈何的眼神说道:“没有啊,到处都说不归他们管,我也不晓得该找哪个了。”
  曾昌扭头问道:“那是为啥呀,女儿是超生的?”
  老孟不便说,方兴兰也不好详细说得,只好支吾道:“嗯,等于是。生的时候没得准生证,我们还没来得及扯结婚证她爸爸又出车祸死了。”
  曾昌还是不明白,老孟只好简要把方兴兰离家出走十几年回来,公社大队不知她的下落把她销了户,男人出车祸死了土地下户后没她的责任地。现在跟姜队长住到一起,因为没得户口连结婚证都没办成。
  曾昌听后同情道:“这种情况按说应该给上啊,人还在他们就给销了户,这是他们的错误应该他们主动纠正,哪能让你成黑人黑户。”
  方兴兰道:“就是嘛,我也是那么想的,可人家都说不归他们管,不给办。”
  曾昌道:“这么的,你找人给公安局写个东西,把情况和要求写清楚,我跟孟局长帮你跑一下试试,我去找局长看有没有啥办法。”
  方兴兰喜出望外,伸长脖子望着曾昌的后背说道:“八字先生说方圆圆的户口莫着急,说有贵人相助。我今天老实遇到贵人了。曾局长,管它得行不得行,有你这片好心我就知足先给你道谢了。”
  一路闲话不觉到了县城,方兴兰在车站附近下了车,先去找老钱。
  老钱家锁着门,方兴兰就近在小旅社登记了住宿,吃过饭休息片刻又去找老钱。
  转眼到了二月底,钱龙赶在就业局向新疆输送种棉工之前,将自己组织的人员开始集中。
  钱龙委托齐福事前和运输公司联系,请洪经理到政协商量好票价。老洪让政协至少先付一半运费,钱龙说送到了回来一次结清。老洪恳求道,路途遥远沿途不但要加油,上高速还要交过路费,路上起码需要两万。钱龙没办法,只好自掏腰包先垫付了两万块钱。
  吴颖姊妹仨加方兴兰林青松何先发几个人陆陆续续一车车把人从乡下招来,县政协院子里黑压压一片都是站的人。
  五辆大客车开到政协门口,钱龙仿照就业局的办法,把人员分成两个队,各任命了一个队长。
  他满面春风地站在队伍前头,神气活现地发号施令。临行前,钱龙请政协领导给大家讲话。钱主席微笑着代表政协勉励大家出去之后要发扬镇巴人民吃苦耐劳甘于奉献的精神,多多赚钱早日致富。
  鞭炮声中,一百多人高高兴兴上了大客车,随着钱龙一声令下轰轰隆隆向新疆进发。
  钱龙的队伍顺利的走了,就业局向新疆输送种棉工却遇到了难题。
  尽管大力宣传,老百姓一听说到新疆种棉花根本就没有兴趣。想出去的人一般都幻想着到大城市去进工厂学技术,再不济也搞个轻省一点的活。在家种了一辈子地,谁又愿意天远地远跑到新疆去种地?
  钱龙乘机让吴鸣泉和林青松两个为争取劳力资源在宾馆散布了许多谣言,说种棉花的地方曾经搞过核试验,根本不出庄稼,国家是调人去试验对人体的辐射危害,连方兴兰也信以为真,不愿意给就业局带队反而卖力地为钱龙拉人找人。
  市局郑主任电话通报说各县区情况都差不多,只有西乡还可以,已经大大超过任务指标。杨局长要求各县加大宣传力度,并说省政府已经联系好专列,必须保证人员按时到位。
  常务副县长林华召开紧急会议,重新将任务层层分解,把五个乡镇作为重点,要求乡镇领导亲自挂帅宣传辟谣,确保人员必须按时集中。
  到了预定的启程日子,好不容易动员了四百多劳力三月二十九日集中到了县城。
  林副县长强调,为了今后更好地和新疆建设兵团协作,没人去也不能滥竽充数。就业局必须严格把关,新疆气候条件恶劣,农场生活条件艰苦,要把年老体衰的人挑选出来,劝他们返回。
  副县长林华亲自为进疆民工们送行,走进每辆客车和民工握手告别。随后秦副局长和就业局三个年轻人在群众的欢送和祝福声中带着车队离开镇巴到了西乡火车站,与西乡的六百多名民工会合,一起上了进疆的专列。
  专列到了乌市,早有兵团等候在车站的车队迎接,镇巴民工被顺利送到位于阜康县境内的新疆农六师芳草湖农场第三分场。
  安顿已毕,秦局长等人返回,就业局尹安按事先计划,留在农场和民工们同吃同住,配合农场协调管理。
  新疆真是个好地方。
  民工们看到芳草湖农场一望无涯的土地,沙土松软,灌溉设施齐全,纷纷要求不要固定工资,愿意承包土地种棉。
  尹安跑前跑后协商,和连长一起丈量土地,协助民工签订承包合同。
  农场每个连队派出职工教给民工种棉技术,一切都在顺利进行中。不久,嫩嫩的棉苗从薄膜下冒出来了,民工们喜出望外,期盼着有个好收成。
  不料四月二十日晚上一场罕见的暴风雪突然袭来,刚刚长出的棉苗全被冻死,看到希望成了泡影,有的妇女嚎啕大哭。加之气温骤降,民工们衣着单薄冻得瑟瑟发抖,许多人忧心忡忡闹着要回家。
  这场灾害让大家措手不及,尹安急忙到各连队做思想工作,劝大家振作起来积极应对,和农场的技术人员一起想办法,迅速采取补救措施。
  农场职工纷纷来到民工连队,送来他们的过冬衣物为民工们抵御风寒,又齐心协力的帮他们育秧补种,谁知后来又是一场霜冻,长出的棉苗再次被冻坏。
  农场领导给大家讲,遭受因灾毁苗损失不是民工的错,根据气候变化现在的季节还可以补种,如果年底减产,愿不愿领取固定工资由民工选择。多数民工们别无选择,只得含泪答应,愿意继续补种,只有几个年轻人经不住打击,垂头丧气不听劝告,坚决要求离开农场。尹安只好把他们送到乌鲁木齐,给他们买好车票送他们上了回家的火车。
  经过三次补种,终于成功。天气转暖,管护有序,看着长势良好的棉苗,民工们信心大增,脸上露出笑容。每日里都守候在棉花地里,除草施肥浇水。
  农场的同志看到镇巴的民工虽然是初次涉及种棉,却在这场罕见的自然灾害面前没有被吓到,顽强的顶过来了。
  夏天来了,镇巴天气晴好阳光明媚,孟定远午睡后来到办公室,刚刚泡上一杯绿茶还没来得及喝,陶主任说人劳局曾局长刚才路过的时候问方兴兰申请上户口的材料送来没有?
  为组织人员进疆种棉的事忙了两个来月,孟定远还没顾得上问这事,随即拿起电话打给曾局长。
  曾昌电话里说:“我昨天已经把方兴兰的情况给公安局刘局长说了,局长说她这种情况早该解决,让她把有关证明材料送来就可以办理。管户籍的王科长说,需要这么几样材料,你记一下。”
  孟定远随即掏出笔来,记下曾局长说的几样材料名字,随后翻开通讯记录就给万源的方兴兰打电话。
  电话打通许久才有人接,老孟一听是姜青山的母亲。老太婆耳背,讲半天她也没听明白。老孟放下电话,只好打算下班后回家再打过去。
  是日晚上,老孟终于和方兴兰通上话。将曾局长的原话交代清楚之后,老孟问她最近在干啥,怎么没来镇巴联系户口的事?
  方兴兰说道:“上次听信老钱的话,没帮你们给新疆找人,不好意思见你们,哪里还有脸面来给你们找麻烦啦?”
  老孟道:“一码归一码,那与你办户口有啥关系?再说你也只是为了挣工资,我们没有怪你。听运输公司洪经理说老钱那批工人才是上当了,到现在送人的车费还欠起的?”
  方兴兰叹口气道:“啷们不是,我帮他招人跑了半个月的工资他也没给我。”
  老孟听方兴兰的口气,情绪十分低落,便不再相问,再次把办户口所需的材料叮咛一番,就挂断了电话。
  次日,就业局收到以市政府文件下发的进疆拾棉的通知,镇巴随即又开展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动员宣传活动。县政府要求各乡镇组队,选派一名脱产干部(公务员)担任队长,到农场和民工同吃同住协助就业局驻疆人员管理。
  各乡镇接到任务,积极配合宣传,到九月上旬,第二批来自偏远山各个乡镇的六百名拾花人员在镇巴县城集结待命。
  二十多辆客车在就业局门前不远处的210国道上排成一溜,直接送往新疆玛纳斯县所在的农六师102团。秦局长带着几个年轻人再次随车护送,单位只留下俩人值守。
  客车走远,一切恢复平静。孟定远和值班的女大学生小敏一起打扫完室内卫生,又拿着扫把到公路上扫除果皮纸屑。
  倒完垃圾,俩人满身灰头土脸回到办公室,放好工具正要去洗手洗脸,就见一辆小车开过来停在办公室门前,车上下来一人风风火火闯进办公室。
  那人顾不着客套,开口就问“孟叔,见到我妈没有?”孟定远一楞,那人穿着税务人员的制服,分明是地税局稽查分局的黄局长。心想我和他从未打过交道,并不认识他妈他怎么问起我来?便问道:“你妈是哪个?”
  那人道:“孟叔,我是地税局黄家兴啦,我爸爸叫黄成刚,我妈姓康。”
  老孟还是二十年前刚从部队退伍时见过康银燕的两个儿子,老大尖下巴,老二国字脸,好多年不见,没想到老大成了中年人站到面前都不认识了。见来人正好是个尖下巴,惊讶的说道:“哎哟,你原来是黄成刚的大娃儿啦!虽经常见面,却对不上号。你妈不是在渔渡老家吗,我许久没回去,多年都没见过你妈,你妈进城耍来了吗?”
  黄家兴:“哪里是来耍,听人说你们把她弄去新疆摘棉花去了。”
  老孟茫然道:“你听谁说?不可能,你家那么富裕,她怎么会去摘棉花呢?”
  黄家兴:“家里打电话说她昨天进了城,我最近忙着参加县上财税物价大检查,刚才下乡回来有人给我说,看到我妈上午上了你们去西乡火车站的车。麻烦你赶紧给你们的人打个电话,别让我妈去,让她就近下车在路边等候,我马上开车去把她接回来。”
  老孟依然不相信:“你妈难道我还认不到?去新疆的民工我们逐个都审查过的,她都五十岁的人了,年龄那么大,不可能让她去。”
  “真的孟叔,你别耽搁赶快打电话,我妈和我爸爸闹了点矛盾,赌气走了的。再晚就来不及啦。”小黄急的直搓手。
  孟定远听他这么说,自己手头又没有名册,只好半信半疑拿起电话给秦正林打过去说道:“秦局长,你们现在到哪里了?”
  正林说已快到西乡了,问有事吗?
  老孟道:“你那队伍里有个渔渡妇女叫康银燕,今年五十来岁,听说在家里闹了点儿小矛盾,她家里找来了,说她年龄大身体不好不让她去新疆,他儿子马上开车去接她回来,请你叫她赶快下车,站到路边等候。”
  正林在电话上问道:“她在哪个连队?”
  这次进疆人员就业局为便于管理,按照部队建制,以乡镇村组为基础编成了连排班,指定了连排班长。渔渡属矮山,搞建筑进工厂务工的人多,这次没有划分进疆任务,所以正林不知道她插在哪个连队。
  孟定远想了想:“渔渡虽然没有,你查看渔渡方向其它乡镇,看巴山、红崖两个乡镇有没有?找到了一定不要让她去。”
  正林问道:“客车是包车,她要是不去,客运公司的车票钱人家不得退。”
  黄家兴急忙插话:“车票钱不退算了,我给你们拿出来。”
  老孟道:“先不管那些,到西乡停车休息时你赶紧查找,找到之后给她说,她家里人不放心不让她去,你要想尽千方百计别让她走,让她在车站不要动,她儿子马上就开车去接她。”
  黄家兴听到此处,连忙谢过,赶紧出门上车,一溜烟向西乡方向去了。
  半个小时后,秦正林来电话说康银燕已经找着,她自己坚决要到新疆去,不管怎么劝她死活不下车,怎么办?
  老孟说给她讲新疆气候恶劣,她年龄大去了不适应,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那儿医疗条件不行,我们负不起责任,叫她千万别去。
  正林说,都讲过了,她说她一定要去,到新疆不管能不能挣到钱,她无所谓。死了活了她现在就当着全车厢的人表态,与我们无关。再劝,她抱着靠背只是掉泪,说逼急了她就寻死,怎么办?
  老孟不知道黄家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听康银燕说得如此决绝,只好说道:“万一不行算了,莫把她逼急了,尊重她各人的意见。但毕竟年龄大,去了让大家多关照她。”
  黄家兴追到西乡车站,车队早已离开,打电话询问老孟,老孟把正林的话都告诉了他,黄家兴非常生气,觉得孟定远出尔反尔阳奉阴违,自此在心里结下了疙瘩
 楼主| 发表于 2012-9-15 16:37:01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四)




  转眼又是一个多月过去,秦正林一行安顿好民工返回单位,早上上班后,单位开会,正林代表赴疆人员汇报了一路护送和安置情况。
  老孟听他们说完记起康银燕的事,问正林道:“渔渡那个妇女到新疆后咋样,能不能适应那边的气候?”
  正林道:“你是说康银燕吧?那个女的犟着要去,开头看她年龄有点大不怎么放心,结果人家身体好屁事没得,干活还麻利得很。上班第二天我专门去看她,都说她手脚快,头一天就摘了九十多斤花。她说摘花没得啥巧,跟往年在家扯猪草差不多。”
  刚说完,忽见窗外一个人影一晃,老孟让坐在门口的小康看看是哪个。小康见一中年妇女在门外探头探脑,便走过去问道:“请问你有啥事需要帮助吗?”
  妇女红着脸说道:“我找孟组长有事。”
  小康问:“孟组长?我们这儿没有孟组长,只有孟局长。你有啥事?我们正在开会,着急的话我帮你叫,要是不着急就请你稍稍等一下,马上就毕了。”
  妇女立马纠正道:“我说错了,就是找孟局长。不急不急,我等你们开完会再说。”
  小康进屋给老孟说道:“有个女的找孟组长。”
  老孟道:“哦,可能是姜队长的家属方兴兰,我让她来的。好,各位辛苦了,今天就说到这里,大家还有事吗?没有了散会。”
  老孟随大家走出门,见方兴兰站在楼道尽头,便喊道:“方兴兰,你来了!进屋坐,来喝茶。”
  秦正林也和方兴兰打招呼,方兴兰显得有些局促的笑笑:“秦哥,你们回来了。”
  年轻人们轰的一笑,正林解释道:“我们战友的家属,笑啥?”众人误听为“情哥”不好明说,嬉笑着一哄而散。
  方兴兰被笑得莫名其妙,望着正林道:“秦哥啥时回来的?听说你也到新疆去了的达嘛!”
  正林笑道:“昨天刚回来,兴兰你来搞啥?”
  方兴兰道:“我找孟组长有点儿事。”
  秦正林道:“那好,我先下去,我的办公室在底下,没事一会下来坐。”
  “好,秦哥你各人忙。”
  正林走后,方兴兰进门从包里掏出几张纸递给老孟:“我把证明材料都办齐了,麻烦你看看要得吧?”
  老孟接过材料,用一次性纸杯泡好一杯绿茶放到面前道:“你请喝茶。”随手拿起抹布一边擦桌上的水渍一边问道:“怎么这么长时间才送来?”
  方兴兰道:“回老家找到这个又找不着那个,把我急的来回跑了好几趟都不凑巧,好不容易前几天才把村上乡上的章子都盖上。”
  老孟坐下粗略看了一下,见曾局长交代的基本上都齐了。便站起身说道:“你在这喝茶,我赶紧给曾局长送过去。”
  方兴兰也立即起身道:“我也不坐了,我去秦哥那看一眼就走。不管办得成办不成,有你们这么关心,我都要好好感谢你和曾局长。”
  老孟开一早上会喝了一肚子茶水有点儿内急,见方兴兰要走,也没挽留:“谢什么,都是熟人,应该的。你有事你忙去吧,我先去上个厕所。”
  方兴兰离开老孟的办公室,下楼打算去找秦正林。因为是姜青山的战友,现在方兴兰和正林已经很熟悉,她想请正林陪自己去找钱龙,好把工资要回来。
  刚出院门,忽然发现对面县政府大楼里面闹哄哄走出一帮人来,吓得她头一缩赶紧转身又钻进了就业局院内。
  老孟上完厕所,拿着材料下楼,见方兴兰一脸惊恐的躲在二楼楼道拐角处,便问道:“怎么了?”
  方兴兰做了一个别说话的手势,两眼从窗户向下瞅着街道。老孟觉着好奇,也到窗边向外瞅,见一伙人吵吵嚷嚷从门前经过,听不清说的什么。眼见方兴兰十分惧怕的样子,老孟不知这伙人与方兴兰有什么过节。
  待人走远,方兴兰摸着胸口说道:“我的妈也,吓死我了,差点儿和他们撞个正着。”
  老孟问道:“他们是干啥的,你为啥怕见他们?”
  方兴兰惊魂未定的说:“那些人就是我给老钱招的去新疆扫戈壁石的人,听说到新疆后,开头一个月还比较正常,一天扫几吨石子儿,堆在一起,甲方第二天早上一量方,给他们写个收条就把石子运走,月底算账每人能挣八九百块。第二个月说暂时不忙拉,也没量方让他们先堆在戈壁滩上打个记号,以后用的时候再量。一直堆了一个多月也没人来量,大家等不住了,派人去找甲方,甲方说不用着急,快了。
  没过多久,民工们突然发现自己堆在戈壁滩上的石子儿不知什么时候全被人偷偷拉走了。急忙去找甲方,人家说他们没拉。石子儿没人收了,生活没了着落,一百多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回来找政协的理论。政协不管让找老钱,老钱说不怪他,怪只怪他们自己,谁叫他们自己晚上不派人守着,库尔勒市那么多搞工程的,谁知道是哪个公司偷了他们的石子儿,不在当地报案,跑回来起啥作用?
  有的跑到万源找我,我能有啥办法?当初我给老钱跑了半个多月,贴钱贴米贴车费给他招人,分文工资没得到,我该找哪个说理呀?不管我怎么说,他们都不信,我只好躲着他们,不敢和他们照面。”
  老孟叹道:“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他们已经走远了,你不用躲着啰。”
  方兴兰心有余悸的说道:“他们今天既然又找到县政府来了,就不一定回去,这阵不知去哪。你各人忙莫管我,我不忙出去,就在你这再躲一会儿。”
  老孟道:“在这像个啥,要不你还是到我办公室去坐一会,我把你的材料送过去让曾局长看看要得吧,有啥好回来给你说。”
  方兴兰心事重重的地望着窗外的街道,点头道:“也要得。”
  老孟道:“你自己上去吧,门是开着的,你去喝茶稍等,我马上就回来。”
  老孟到人劳局见到曾昌,曾局长道:“刚才政府办打电话说有一批进疆的民工上访,让我下去接待。我以为是你们种棉花的,把我吓了一大跳,结果过去一看,原来是政协叫钱龙搞那批活路,几百个民工上当受骗,我让政府办给政协办公室齐主任打电话,齐主任过来才把他们领走了。”
  老孟说:“我刚才在门口已经见到了。”说完将手里的一叠材料放到曾局长面前又说道:“方兴兰来了,她把这些东西送来,你看看还差不差啥?”
  曾昌随便翻了翻说道:“我也搞不清,我们一路拿到户籍科去让他们看。”
  老孟点头答应,俩人连忙下楼到公安局去。
  户籍科的老张检查之后说道:“证明材料够了,还差一个关键材料。需要写一个申请,把为啥没得户口的来龙去脉写清楚,需要把户口上到什么地方也一并写上,”
  曾局长拍着脑门儿:“哎呀,这么关键的申请我怎么搞忘了说?怪我怪我。”
  老张道:“要是补上就齐全了。”
  老孟道:“正好她还没走,我去叫她写。”
  临走,曾昌问老张:“多久才可以批复下来?”
  老张道:“这我也说不清,快了三五天,慢了三五月,关键看局上啥时召开局务会,一上会研究就快得很。”
  老孟道:“那我回去叫她赶紧写,下班前给你送过来,拜托你们抓紧点上会。”
  孟定远回到就业局,见方兴兰忧心忡忡的坐在自己办公室,便说道:“好了,你不用怕了。那些上访的已经被齐主任领到政协去了,政协肯定会妥善处理的,没你的事了。”
  方兴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马上精神起来,问道:“我那些材料行不行?”
  老孟道:“行是行,就是还差一个申请。我给你纸笔,你就在我这里写吧,写好赶下班之前我还要给公安局送去。”
  方兴兰面露难色地说:“我读书不多,认那几个字差不多都还给了老师。我不会写,还是麻烦孟组长你帮我写一下行不?”
  老孟犹豫片刻道:“好吧。”随即问清方兴兰的具体情况和要求,让她坐在一旁喝茶,自己提笔帮她写起来。
  一边写一边漫不经心的和给方兴兰谝闲传:“上次你说管康银燕叫姐姐,你晓得吧,她到底有啥事想不通,死活闹着要到新疆去拾棉花?”
  方兴兰正端着杯子喝水,说起康银燕她就准备答腔,不料一口茶水呛到了气管,当即“吭哧吭哧”咳起来,手上的茶水撒了一地。
  老孟问道:“怎么了?”
  “哎呀,呛到了。”方兴兰眼泪都呛出来,放下杯子一边拍胸脯一边用沙哑的声音说:“我晓得。银燕姐家里出点儿事。”
  方兴兰用力清理了一下喉咙又接着说道:“我第一次去巴山乡办证明时跑了空路,转来路过黄家,大冷的天见到银燕姐蓬头垢面坐在她家新楼房冰凉的阶沿上。我觉得奇怪,到跟前一叫她,她面容憔悴眼睛红肿抓住我的手就哭。我不知她家出了啥事,问她也不说。我留我在她家住了一宿,晚上才当我哭诉说她家那个犯人现在钱多了,老毛病又犯了,在外偷女人不说,还在汉中包养了一个年轻女子。都几十岁的人,她莫得脸面见人,怄气不想活了。”
  老孟放下笔,惊奇的说:“原来是这么回事,黄成刚今年都五十三四的人了,啷们还花角舞鬼的。”
  “我让她想开些,现在这号事多得很,他自己都不怕,你有啥子莫脸面的?把儿女亲戚喊到一堆,叫他认错改过,把那个野女人赶走就行了。”方兴兰边说边咳嗓子渐渐恢复。
  “就是,她啷们说?”
  “她说,娃儿们嫌丢人,不准给亲戚说。黄成刚不但不认错,反而说自从结婚,康银燕就对他不好,窝窝囊囊生活了大半辈子。现在他凭本事赚了钱,在县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啦,没嫌弃她就算对得起她了。家里新房子修起,家用电器买起,好吃好喝供起,这么享福还有啥不满足的。我说他不认错就跟他离婚,房子不给他还叫他赔钱,给个几十上百万,下半辈子够了有啥不能过。她说娃儿们不准离婚,我看她那样子也不想离婚,就叫她去万源到我家里去耍几天散散心,她也不去。我记起那次到我们老家收腊肉,听说张明蓉姐姐两口子都到新疆种棉花去了,你们还要找人到新疆摘棉花。就劝她万一不行,不如悄悄到新疆去几个月,吓吓黄成刚,看他改不改。银燕姐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见到巴山乡有熟人去摘棉花,她就真的和他们一路悄悄去了。”
  “没想到是你出的馊主意,害得她大娃儿黄家兴白跑了一趟西乡。”说完老孟继续帮方兴兰写申请。
  刚刚写好,才给方兴兰念,就见秦正林在门口说道:“孟局长,你出来一下,有重要事情给你汇报。”
  老孟见正林着急的样子,忙放下稿子出门,正林将他带到楼梯口说道:“刚才尹安从新疆打电话说,农场出大事了,田坝乡的民工和人打群架,把一个河南人打得已经不行了,现在正在抢救,我们参与打架的一个连长和两个民工已经被当地公安抓起来。尹安让赶紧去人解决,他已经没办法了。”
  孟定远大吃一惊,问道:“什么时间的事情,因为什么打群架?”
  正林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他原来以为是一般性的纠纷,没打算汇报。今天上午警车开到连队把人抓走了他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究竟是什么原因,他也没搞清楚。”
  孟定远问道:“你们回来,市上不是留的有人在那负责吗?给尹安打电话,叫他赶紧找市上的人一起去把事情搞清楚,收集好有利的证据。配合农场领导做好其他人的思想工作,稳定队伍防止情绪冲动再出意外。你和农场102团李团长联系,我给市政府驻疆办李清祥主任联系,一定要全力以赴抢救伤者,千万不能死人。”
  正林道:“市上原先是留的郑主任在那,尹安说我们走了不到一个月,省里有个会需要郑主任回去准备材料就走了,委托他代表市上把各县区的民工都管起来。”
  老孟道:“那就叫他好好履行职责,一定要把这事情处理好。”
  正林问:“我们要不要马上过去?”
  老孟道:“这么远,去也来不及,远水解不了近渴。暂时不去,先把事情搞清楚再说。”
  正林点头连忙下楼,老孟道:“叫小陶上来一下。”
  老孟回屋对方兴兰道:“单位有点儿麻烦事,没时间陪你谝闲传啰。申请你看完没有?没意见的话你要有事先忙去,我一会让小陶帮你把申请送到户籍科去。”
  方兴兰说看了,没意见,连声道谢后起身离去。
  小陶上楼,老孟将刚才写好的申请递给他,让他送到对面公安局交给户籍科老张,自己找着李主任的通讯地址就开始打电话。
  李主任听说后,让老孟别着急,他马上安排人到五家渠师部协助处理。
  下午,正林说几处电话都打了,102团李团长让我们别着急,他们会妥善处理的。现在伤员还在昏迷中,当务之急是抢救伤员。
  凌晨一点,老孟好不容易刚刚睡着,又被电话铃声吵醒。魏佛缘嘟囔着爬起来,一听是尹安从新疆打来的,赶紧放下叫老孟。
  老孟迷迷糊糊拿起电话坐在床沿,听到尹安说事情已经基本搞清楚,是因为田坝乡带队干部赵树多带着两个民工帮连队送棉花到轧花厂,因为交花的人多,等到他们交完已是下午五六点,来不及回连队就在镇边一家食店就餐期间和人因小事引起口角发生的事。
  老孟不解,一点儿小事怎么会出这么大的事呢?
  尹安讲道,赵树多带着俩人见梧桐镇一家小食店门口招牌上写着新疆风味,便坐在街边遮阳棚下的餐桌上要了一个大盘鸡,三个拉条子,几瓶啤酒背对街道坐着等候。食店门口一台小彩电正在播送新闻,三人自来农场就没看过电视,酒菜端来他们便兴致勃勃的边吃边看电视。
  吃到一半,店里又进来一帮食客,点好菜在他们旁边坐下,吵吵嚷嚷大喊大叫地开玩笑。
  赵树多正看在兴头,忽然听不清播音员的声音,望了一眼旁边的食客,皱着眉头小声抱怨道:“哎呀,这些伙计闹得啥都听不到了。”
  同行那个叫麻狗子的小伙子低头答应:“公共场合不球自觉。”
  另一个姓袁的伙计人称袁犟牛,是个大胡子,便扭头对那帮人大声说道:“嗨,你们能不能声音小点儿?我们在看电视,都听不清了。”
  那帮人很不情愿地看着他们,其中一个胖子不屑地说声“我靠,这是啥地方,还不准人讲话了!”另一个黑大汉随即故意大声吼道:“他说个屌!这又不是在他家,他管我声音大小。”
  袁犟牛将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瞪起眼珠子反问道:“你说哪个说个屌?有本事你再说一次!”
  老板端着一大盘胡辣羊蹄过来为那帮人上菜,见事不对忙放下盘子转身对赵树多他们赔笑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
  黑大汉不买账,反而站起身冲袁犟牛说道:“就说恁了,不中?”
  袁犟牛也起身道:“中你妈个怂!你他妈个杂毛子球R的,是不是皮痒?”
  黑大汉骂道:“我靠恁娘,俺就是皮痒啰,恁他妈个川耗子想干啥,恁敢动俺一下试试?”
  袁犟牛被激得火冒三丈,上前抓住对方衣衫骂道:“瞎你妈的狗眼,你看清楚你大爷我是陕西人。”
  赵树多赶紧过来松开袁犟牛的手劝道:“算了算了,一点小事,犯不着动手动脚的。”
  袁犟牛松开手气哼哼的转身欲回座位,那黑大汉不肯罢手,贪不防一拳从赵树多背后打了过去,袁犟牛腰上挨了重重一拳一个踉跄差点儿扑在桌子上。
  袁犟牛扶着凳子站定,转身扯开赵树多照着黑大汉面门飞起一脚踢去。孰料黑大汉一闪,那脚不偏不倚踢在他身后那个胖子胸口上。
  黑大汉原是练家子,颇有一点功夫,看着胖子“哎呀”一声倒地,就势转身,一拳又向袁犟牛打来。
  袁犟牛空有一身蛮力,哪是他的对手,躲闪不及,面门上挨了重重一下,顿时感到嘴鼻发麻,天旋地转。
  袁犟牛倒退几步才勉强站住,气呼呼瞪着牛眼用手抹了一把淌出的鼻血又要扑向黑大汉。赵树多怕他吃亏连忙从中架开,不提放被爬起来的胖子一拳打在后背。赵树多怒目道:“我来劝架,你打我做啥?”
  袁犟牛挣脱出来,就手拖过一条长凳就要与黑大汉拼命,不料人家人多势众当即一拥而上,抱的抱腰抱的抱腿,抓住袁犟牛夺了凳子就是一顿暴打。
  赵树多正抓着胖子责骂,看到犟牛被打趴下,慌忙放了胖子又要去挡。胖子转身跑进厨房,拖出一把菜刀就向袁犟牛腿上砍去。赵树多忙伸手去拦,被一刀砍在手上,右手虎口顿时裂开一条口子,鲜血直淌。
  黑大汉仍然不放,吆喝着对俩人继续拳打脚踢,袁犟牛被打得招架不住,仰面朝天闭着眼睛喊道:“麻狗子,你狗R的还躲在那干啥?赶紧回连队喊人呀!”
  麻狗子自幼多病,身体瘦弱胆小怕事,早吓得跑出棚外站到街对面抖栗打颤。听得犟牛喊叫方才醒神过来,从围观的人群后面见那帮人还围着赵树多和袁犟牛俩人拳打脚踢,便悄无声息的急忙向连队跑去。
  农场电话不多,团部与连队之间只能使用大功率步话机,一般人平时没办法和连队联系。幸好梧桐镇和五连不远,跑不多远正好一辆载客三轮过来,麻狗子一跃而上,让司机赶紧去五连。
  到五连一下车,麻狗子便大喊大叫让大家快去救命,赵连长和袁大哥在梧桐镇被人欺负,已经被打得要死不活的了。
  民工们正在吃饭,几十人当即扔下饭碗吆喝着就跟着麻狗子一路向团部所在地梧桐镇跑去。路上又遇着其它连队的镇巴民工,麻狗子哭丧着脸煽风点火,上百个男男女女义愤填膺拿起铁锨蜂拥而去。
  到了打架现场,那帮人刚刚走远,看客也尽皆散去,老板自认倒霉在收拾破桌烂凳。赵连长和袁犟牛俩人满脸是血,全身是伤坐在地下。
  袁犟牛见来了救兵,不顾浑身疼痛,挣扎着起来说道:“刚才听看热闹的人说,那帮狗X的是河南在这的包工头,仗着会几下功夫,在这横行霸道好几年了。他再厉害,我们这们多人不怕他,今天这仇非报不可,我知道他们的住处,我领你们去。”
  赵树多制止道:“算了,不能打群架,去给派出所报案,让他们来处理。”
  众人哪里肯听,有人喊道:“谁敢欺负我们陕西人,就是要让他吃点苦头,决不能让他好过。”有人叫道:“赵连长你是干部,你怕死就别去,有我们大家替你报仇。”还有人大声说道:“他拿凶器伤人,打死他个狗娘养的都不怕,法不责众。”遂一阵风似的簇拥着袁犟牛追去。
  不多时远远看见镇边的那处院子,见路边堆着几摞红砖,每人顺手又捡起一块砖头就冲到跟前。院子里坐着十来个人手拿蒲扇正在乘凉,袁犟牛一眼认出靠门口坐着的正是打他的那黑汉,即时站在对面破口大骂。
  突然来了这么多气势汹汹的人,那帮人情知不妙吓得拖着黑汉转身缩回屋里,赶紧关死门窗,拉严窗帘。
  袁犟牛“嘿嘿”冷笑两声,从麻狗子手里夺过砖头用力砸向窗子,就听“哗啦”一声,玻璃粉碎窗户大开。接着,众人叫骂着将砖头像暴风骤雨般飞向屋内。
  “砰”的一声电视机被砸爆了,里面传出鬼苦狼嚎般大叫:“打死人啦,救命呀!”
  众人哪里信他,撞开屋门,从满是砖头的屋里拖出七八个人,便是一阵狂揍。
  待赵树多一瘸一拐的赶来,众人已经停手,只见地下坐着躺着七八个人,正是刚才蛮横不讲理的那些家伙。只有袁犟牛和麻狗子还怒气未消,边骂边拿着铁锨在拍打躺在地下的黑大汉。
  赵树多见黑大汉满脸是血,任凭二人怎么敲打都闭着眼睛一声不吭,耽心打出人命,喝令二人住手。袁犟牛道:“这个狗X的会武功,他这是在运气,打不死的。”
  赵树多知道黑汉的厉害,想起他刚才实在可恶,忍不住也上前照着黑汉的屁股踢了两脚,骂道:“狗X的,我当你在装死呢,原来在运气。我叫你装、我叫你装!”在场的人们见赵连长也动起手来,马上又开始第二轮打击。
  有人报案,待到派出所警察赶来,赵树多和袁犟牛被人送团部卫生所治伤,参与打架的民工返回了连队。警察见院子里躺着的几个人伤势严重,连忙将他们送到五家渠师部医院救治。
  当天晚上经过检查,轻伤五个,重伤三人,其中黑大汉已经意识不清昏迷不醒,需要马上抢救。
  案情重大,第二天一早,派出所到五连,将缠着绷带吊着手的赵树多、袁犟牛和麻狗子三人带到派出所询问打架经过,随后被羁押。
  听了尹安的汇报,老孟知道问题非常严重。镇巴人生性倔强好斗,尤其不能被委屈,被欺负,一点小事就容易引起群殴械斗。赵树多身为乡镇干部理应坚决制止,怎么能随波逐流也去参与呢?这下闯了塌天大祸可怎么办?老孟一时也没了主意,免不了在电话上对着尹安把赵树多埋怨几句。
  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现在说这些于事无补,该想个什么万全之策呢?想了半天,头皮都几乎挠破也想不出来。忽然觉着袁犟牛这名字好像听到过,一时记不起来,便问尹安袁犟牛是哪里人?
  尹安回答听人说不是田坝乡上的,以前也在我们局上报名去南京搞过一年建筑,嫌苦嫌累后来不去了。在家待了几年,今年又想出门,便跟田坝乡的亲戚一路到新疆来了。
  老孟想起来了,袁犟牛就是碾子区那年去南京被工区主任项成国拒之门外受了委屈差点儿要揍钱龙那个冒失家伙,都是他逞强好斗惹的祸。也怨自己没有把好关,怎么就让他也到新疆去了呢?这下怎么办,怎么办?
  老孟手心里满是汗水,几乎拿不住电话。换着手使劲在床单上擦着汗水,只好对尹安讲道:“你现在先不要管赵树多他们,密切注视伤员的抢救情况,不行的话我们给省办郝主任联系,马上转院到新疆军区总医院去抢救,千万不敢死人。”
  尹安连连答应,说市办李主任和102团李团长晚上一直都守在五家渠医院,李主任也是那个意思,他负责和省办郝主任联系转院的事情。
  老孟放下电话,一看已是凌晨三点。
  第二天中午尹安又来电话说,伤员病情很危险不能转院,军区总医院专家已经到了,现在正在师部医院协助手术。老孟让尹安待在医院密切关注,随时和单位保持联系。
  刚放下电话,田坝乡副乡长又打电话说田坝的老百姓听说新疆出事了纷纷到乡政府要求让他们种棉拾棉的亲人回来。尤其是赵树多八十多岁的老娘抱着周书记的腿不放,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闹着要儿子。副乡长请求就业局下去给他们做个解释,不然乡上不好挡开发。
  老孟告诉她,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抢救伤者的生命,只要人不死,啥话都好说,万一救不活,杀人偿命,谁都没办法。让乡上给乡亲们好好做工作,农场公安说的是“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其他人现在都在上班,只是抓了三个人。
  副乡长问现在伤员是个啥情况,赵树多究竟有没有责任?老孟说,现在伤员正在抢救,省办郝主任已经请军区总医院专家会诊。赵树多责任是有,但罪不至死,其他情况都不清楚,一切只有等待。好好劝慰老人家,我们正在想办法,希望她老人家明事理,现在不是扯筋的时候,不要干扰我们的努力。
  副乡长说,当初乡上为鼓励干部进疆带队,说的是新疆发一份工资,乡上发一份工资,赵树多为领双工资自己要求去的,现在他自己犯了法怎么能怪乡上呢?
  老孟道,这话千万别对家属说,更不敢当他老母亲埋怨半句,领双工资没错,错的是没有制止打架。
  副乡长说,我只是当你说说。好了,拜托你们一定想办法救救他们,希望不要判刑。一旦判刑,老赵的工作就丢了,情愿叫他赔偿经济损失。
  放下电话,老孟如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宁,等了一个下午也不见新疆来电话。直到晚上十点尹安才来电话说,伤员的手术非常成功,估计明天早上就能清醒过来。所有的轻伤员已经出院,另两个重伤员已无大碍,公安说再让他们治疗两天也要拘留,他们的罪责比我们的人还要重些。
  孟定远连忙给田坝乡打电话,他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周书记,让他也可以稍稍放心。电话通了半天无人接听,老魏被吵醒,问他又给哪个打。定远刚说田坝二字,老魏训斥道:“神经病,你不看看现在几点了,深更半夜乡上哪里还有人在办公室?”
  孟定远一看闹钟,果然又过零点了,随即作罢。放好电话,老孟打着哈欠笑道:“嘿嘿,今晚终于可以睡一个踏实觉了。”
  后来几天尹安陆续汇报,事情正一步步向好的方向发展,先是小食店老板证明胖子用刀砍了赵树多,后来黑大汉清醒过来,承认自己先动手打人,接着赵树多三人被释放。再后来黑大汉痊愈出院,尹安陪着赵树多与对方在公安局协商赔偿。
  经公安局治安科协调,双方医疗费自负,被砸坏的电视机等电器家具用具共计价值三千多元,由赵树多一方赔付。赵树多给农场写了书面检查,向对方赔礼道歉,双方握手言和。

 楼主| 发表于 2012-9-16 19:27:32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五)


  撂下新疆种棉摘棉一事暂且不提,且说钱龙这段日子也不好过,劳心费神组织去库尔勒的劳务输出不但分文没有赚到,反而贴进去两千多元。齐福那天到政府办领回闹事的民工后,又把钱龙叫到政协。
  彼时有人举报钱主席在任副县长期间负责的新建农贸市场工程从中渔利,瞒着县建筑公司故意将农贸市场和自己家建私房的工程同时承包给私人企业路桥公司,农贸市场建起了,他家的小楼也拔地而起。市场地面硬化偷工减料还未使用就多处破损开裂,他却官运亨通副处级升到正处级,到政协当了主席。
  市纪检部门派人来调查,有人又匿名举报钱主席得了包工头的好处,把道德败坏的包工头黄成刚吸收为县政协委员。
  钱主席刚刚走出调查人员的房间,就接到齐福打来电话,说政府办让他领回几十个闹事的民工,让他指示如何处理。
  钱主席气不打一出来,回到政协院子大发雷霆,当着民工的面就把钱龙狠狠地骂了个狗血喷头,要求他马上将收取的报名费全部退还给民工。
  打发走闹事的民工后,没过两天汽车运输公司洪经理又找到政协,要求政协付清送民工去库尔勒下差的车费两万多元。
  齐福见了老洪也非常恼火,当下质问老洪道:“谁让你找政协的,我又没有和你签合同找我有啥用?怪得多,烧香摸错了庙门。”
  老洪道:“齐主任说话要讲道理,我们是企业,用了车哪能不给钱?你们政协打电话要的车,又是到你们院子上的人,我不找你们找哪个?”
  齐福道:“政协哪个给你签的合同?谁签的你找谁去!”
  老洪道:“我找谁,就找你。那天不是你打电话叫我上这来的吗?我只认单位,不认个人。”
  钱主席听到吵闹,一问还是新疆的事,便怒气冲冲对齐福说道:“吵吵吵,吵什么?烦死人了!马上给钱龙打电话,叫他赶紧把运费给人家付了。赚不赚钱是他的事,哪能死皮赖踹欠人家运输公司的账呢!”
  齐福硬着头皮只好答应。
  钱主席转身回屋,“咣”的一声摔门,吓得老洪一惊。
  齐福马上拿起电话就给钱龙联系:“你搞的啥名堂,人家运输公司要运费都跑到我们政协来了?”电话一通,齐福听到钱龙的声音就没得好腔。
  “我又没有叫他找政协,你莫消管,老子和他有筋扯,叫他各人来找我。”钱龙前几天被钱主席训斥,给一部分人退了报名费,心里正窝着火,没好气的答应道。
  “当初钱主席可是有言在先,去新疆的事你自己负全责,盈亏政协不过问,发生任何意外与政协无关。民工上当受骗你推得一干二净,人家闹到县委县政府,都认为是我们政协搞的,严重影响到我们的声誉。运费你又不给人家,钱主席气得冲我发脾气,希望你自觉点,有啥筋你赶忙过来当面扯,洪经理这阵正在我办公室里。”齐福道。
  “告诉他,我不得去。他自己明白,老子没时间过去,万一不行让他打官司,去法院起诉老子。”钱龙说完把电话挂了。
  齐福听到钱龙挂断电话,脱口而出骂道:“咯哈怂R的!”放下电话问老洪道:“他说跟你有筋扯,他不给,让你各人去法院起诉他。你们到底有啥筋要扯?”
  洪经理道:“这个家伙怎么这么不要脸!我们有啥筋?不就是去的时候,晚上在嘉峪关境内加完油,快开车了有个民工没打招呼去上厕所,我们那个司机上车之后看满车的人都睡得正香,忘了清点人数把车开走了。天亮到柳园才发现少一个人,给老钱说了老钱派人倒回去找了几天也没找着。”
  “那人现在回来没有?”
  “不知道,估计他们找到了,故意讹我们。”
  “这话可不能乱说,人命关天,洪经理你还是赶紧搞清楚他叫啥名字,现在到底回来没有再找他要钱吧!”
  老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好夹着公文包,恹恹地走了。
  钱龙撂下齐福的电话百无聊赖坐在屋里,俩眼愣愣的瞅着电视也看不进去。想自己本想借劳务输出大干一场杀杀孟定远的气焰,没想到何先发那群笨蛋,堆好的石子不派人守着,让人偷了却回来找我闹事,害得自己白白辛苦一场不说,还贴进去两万多元。
  口说让老洪打官司其实只是权宜之计,吓吓他拖延时间而已,真要打起官司,自己也赢不了。因为那个深夜掉队的人时隔半月自己又找到库尔勒去了,钱龙让何先发给大家叮咛不准将他归队的消息散布出去,要叫运输公司赔偿找人的费用。
  想到这次遭受如此严重的损失,钱龙十分恼火,一个人在屋里坐立不安,挖空心思寻找补救办法。他忽然记起上次严海给自己说的,就业局扣自己的工资是错误的,能不能跟就业局打场官司,也来一个堤外损失堤内补多好。
  他马上关了电视,决定去法院找找严海,看有几分胜算。能行的话,就聘请他给自己当律师。
  上次考察,程永旺虽没能如愿当上法院院长,却调到县检察院任了一把手。临去上任向组织推荐了严海,严海不久被提拔到县司法局当了副局长。
  钱龙到政府大楼找到司法局严海的办公室,见地税局黄家兴也在屋里。三人打过招呼,钱龙问黄家兴道:“最近忙啥呢?也不见你们来耍了。”
  黄家兴道:“知道钱大哥忙着赚钱往新疆送人,没敢打扰。”
  钱龙一脸晦气的说:“老弟再莫笑话哥哥了,哥哥今年走背字。老子这回算是栽在上头了,球钱没挣到一分,倒巴出去一大坨。这不是眼下没主意打,只好来求严局长想办法来了嘛!”
  严海泡好茶水递给钱龙后,又往黄家兴杯子里续了点水,坐回自己的位子后问道:“找我想啥办法?”
  钱龙见黄家兴也不是外人,便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告知。严海道:“这事不须打官司,你先去找找人劳局曾局长,我再抽空帮你说说。就看你们单位有没钱,有钱的话完全有可能退给你。”
  钱龙道:“就业局现在钱多的是,孟定远他们几爷子发奖金发摩托发这发那正愁没地方花呢!”
  严海道:“那就好说,这点钱按说对于他们不会计较。至于银行单方面扣他们单位的经费也是非法的,我可以协助他们和工商银行打官司。”
  黄家兴道:“可能不好办,我听说镇巴工商银行业务量不足,好像要撤,所有业务要交给农业银行。”
  严海皱眉道:“那就不太好办了。你听谁说的?”
  黄家兴道:“我最近参加全县财税物价大检查,听我们周局长说的。”
  严海问道:“听说检查已经结束,你们不过是去各单位做做样子,天天喝得醉醺醺的也不晓得都检查些啥问题出来了。”
  黄家兴笑道:“严局长胡说了,这次检查查出的问题不少呢,哪个说是做样子的!”
  钱龙突然关心起来,问道:“就业局检查没有,有没得问题?”
  黄家兴道:“我没在那一组,还不知道。不过不管哪个单位要说没得问题的还没有,只是个大小的问题。事前也听有人反映就业局滥发奖金实物,好像说是属于预算外资金,不在这次检查之列。”
  钱龙有点儿扫兴,说道:“你们不是叫财税检查吗,他们那么多收入给你们缴税没有?”
  黄家兴迟疑一下,呷了一口茶水说道:“这倒是个问题,我回去问问。我们正愁完不成今年的税收任务,老哥一句话点醒了我,弄不好为我们又找到一处税源。”
  钱龙幸灾乐祸的说:“好好查,狗R的偷税漏税还得了!不给老子退工资,老子叫他也不得好过。”
  黄家兴道:“到底算不算偷漏税,查清楚了才晓得。”
  次日黄家兴给周局长汇报,周局长刚从轻工局调到地税局,一是业务不太熟悉,二是和孟定远关系不错不便出面,让黄家兴先持单位介绍带人过去协商,必要时以地税稽查的名义查一下他们的收入账。
  黄家兴按照周局长的安排带着分局的小张到了就业局,见着小陶,把来此目的简单一说,小陶说孟局长去市上开会去了,赶紧找来副局长秦正林。
  黄家兴掏出介绍信一本正经的说道:“根据市地税局文件精神,我局要对全县事企业单位所有收费项目进行清理。今天来主要是想向秦局长了解一下你们劳务输出的收费情况,希望你们理解支持。”
  秦正林一脸不悦的问道:“你要了解哪方面的情况?”
  黄家兴道:“主要收费项目有哪些,批准收费的单位和文号。”
  秦正林道:“我们有收费许可证,每年都拿到计委物价局进行了年检年审的,这好像不归你们地税局管。”
  黄家兴道:“是不归我们管,但是只要涉及到税收我们也可以管。能不能现在给我们看一下?”
  “不行。我们现在是差额预算单位,属于行政事业性收费,不需要上税的,凭啥子拿给你看!”
  黄家兴道:“秦局长,请你支持我们的工作,需不需要收税,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要拿出文件依据才行。你连收费许可证都不让我看,哪个知道该不该缴税。”
  秦正林道:“我凭啥给你拿依据?你既然到我们这里来稽查,就应该带上我们该缴税的依据。你以为你是谁,你说要啥我们就给啥,我们该你的,欠你的?”
  几句话呛得黄家兴脸一直红到脖子根,起身问道:“秦局长,我最后再问你一句,给不给我看?”
  “我也再回答你一句,不给。”
  “好好,你不愿意配合是不是?我告诉你,我是代表国家在执法,你可以瞧不起我个人,但是你不能藐视法律。好,今天我可以不看,反正你们孟局长不在,我过两天再来。张友,走,回去给周局长汇报去。”
  黄家兴走后,秦正林嘟囔道:“不给你看就不给你看,看你能把我咋样!”
  小陶说道:“秦局长,闹僵了也不好,看样子他们不是空穴来风,肯定还要给我们找麻烦的。”
  秦正林道:“怕个屁,我早就听说姓黄的那家伙不是个好的,球本事没得,听说家里有钱,不晓得走的啥路子给他整了个稽查分局局长。他还死爱打个牌,兜里迟早都装的税票,没钱了就给人家撕张税票顶账。”
  小陶道:“本事还是有,爱打牌是真的。”
  正林诡秘的一笑,压低嗓门儿问道:“有个笑话你听说没有?”
  小陶问啥笑话,正林道:“不晓得是不是说的他,反正是说他们税务局的。说是他们局里哪位中层领导,到底下路边店耍小姐忘记带钱,给人家扯了几张定额税票,小姐不干,打110闹到公安局去,两个人都被拘留了几天,交了罚款才出来。”
  小陶说不知道,哪有那号事。恐怕是哪个对他们不满,故意贬诩税务人员的。
  几天没有动静,小陶暗自庆幸,估计黄家兴知难而退,这事算过去了。
  不料一天下午秦正林刚刚上班,黄家兴穿着税务制服领着同样装束的一个外地人又走了进来。
  一进门黄家兴就向秦正林介绍道:“秦局长,这位是我们汉中市地税局稽查分局的晁局长,专程给你们送达稽查通知来,请予配和。”
  秦正林瞅着眼前的不速之客,狠狠瞪了一眼黄家兴,勉强和晁局长握了下手,然后说道:“请坐。”
  接过晁局长递给的通知,先大声叫了一声:“小康!”
  小康从隔壁办公室快步过来,秦局长呵斥道:“上班时间不好好呆在自己办公室,胡球跑啥?”
  小康愣愣的望着秦局长,就听秦局长又说道:“还站在那干啥?没看见来了贵客,赶紧泡开水呀!”
  小康莫名其妙的望了一眼客人,赶紧泡茶。
  秦正林端坐办公桌后开始看通知,这是一份市地税局的红头文件,主送单位赫然印着镇巴县就业局,前面几句大道理,后面要求就业局三日之内必须将近几年所有收入账目交出,接受市稽查分局检查。言辞犀利,态度坚决,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正林傻眼了,他明白这事上升到法律的层面,是不能简单粗暴抗拒的。遂说道:“小康,你陪他们先随便聊一会儿,我去看孟局长在不在。”
  正林上楼见到老孟,先把前几天黄家兴来检查被自己赶跑了的事情简单说了说,接着把市地税局的文件递给老孟。老孟仔细一看,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就想去地税局找周局长问个明白。
  正林劝道:“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既然他们市局能派人下来,他们肯定是串通好了的。你若去找周局长,周局长肯定早躲起来了,不得见你。不如你下去直接见他们,见机行事。”
  老孟想想正林说的有道理,便随他一起下楼。
  一跨进门,老孟爽朗的大声笑道:“晁局长,哈哈!稀客稀客。”双手有力的握着晁局长的手摇了摇。听黄家兴做了介绍后,又握着黄家兴的手说道:“黄局长,又见面了,欢迎欢迎。”
  黄家兴略显尴尬的说道:“孟叔,还是管我叫小黄吧。”
  孟定远故作正经的说道:“诶,那咋行?你现在是执行公务,我哪敢妄自称大,还是叫局长好。黄局长,听说你前几天来过一次,失敬得很,我不在家多有得罪,有啥事我们好商量,犯不着搬出市上的领导这么远跑来。”
  晁局长赶紧接话道:“前段时间全市统一开展财税物价大检查,镇巴漏了贵局这一块。所以领导派我来查遗补缺,还望孟局长支持我们的工作。”
  “支持,支持,绝对支持。按说我们是事业单位,同时也肩负着行政职能。改革之初,我们单位几乎垮掉无人问津,后来我们在苏陕交流干部的支持下,在全市率先开展劳务输出,一方面为全县老百姓脱贫致富做了点贡献,另一方面也使单位增添了活力,有了部分收入。晁局长知道,我们县是穷县,经常拖欠干部职工的工资,所以县上见我们有部分收入,便将我们改为差额预算单位,这在全市也是绝无仅有的。据我所知,行政事业性收费只要是经过计委物价局审核批准 的,都不应该收税。”老孟简单介绍了单位情况,又敬烟又倒茶,显得十分殷勤。
  晁局长大约三十来岁,边抽烟边说道:“贵局的情况我们大体知道,检查是例行公事,该不该缴税和缴多少税还要待我们检查过后才能通知。方便的话,贵局给我们腾一间办公室,我们到贵单位办公。若觉着不方便的话,也可以将你们近几年的账目送到县地税局,我们到他们那里办公。”
  老孟瞥一眼黄家兴,见黄家兴的目光故意躲闪自己,只好答应道:“我们现在办公地点扁窄,一时难以腾出来。行,我们下来再商量一下,争取按时给你们送过去。”
  俩人走后,老孟去给曾局长汇报,曾局长马上去找主管劳动的常务副县长林华。林华听完曾局长的诉说,告诉他,今年财政缺口很大,县长邵华亲自抓税收。专门主持会议,让公安政法协助税务,下大力气清理偷税漏税,任何人不准说情减免。就业局这几年有钱,该缴的就让他们缴,找我也是没用的。
  老孟得到曾局长的回复,只好又给市局杨局长打电话。杨局长知道后说,现在全市各县就业局都在开展职业介绍,都没有听说要缴税,唯独你们镇巴例外。又说他和地税局曹局长是乡党,关系一直很好,答应马上去找市地税局曹局长问问。
  下午下班前杨局长给老孟打电话说:“市地税局是应镇巴地税局要求才派人到你们那去的,根子还在你们县上。郑主任说和你们县长邵华很熟悉,明天我和他一起来镇巴,拜会一下邵县长,给你们协调一下。”
  镇巴虽然离汉中不到两百公里,但山路弯弯,陡上陡下路况太差,小车至少要跑五六个小时。杨局长患有痔疮,会更加难受。老孟听说杨局长要专程赶来心里很感动,连声道谢。
  杨局长道:“不用谢我,我也是为了工作。不能叫镇巴开这个先河,让其它各县跟着效仿,影响全市职业介绍工作。”
  第二天,老孟等杨局长郑主任一到,先给曾局长汇报,约邵县长一起共进晚餐。邵县长推脱有事不能参加,约定晚上亲自到宾馆拜望杨局长。
  晚上八点多,邵华在曾昌的陪同下来到杨局长一行下榻的宾馆,双方寒暄已毕,很快切入正题。
  杨局长首先感谢镇巴县委县政府对劳动工作的支持,随后介绍了全市劳务输出和职业介绍工作,称赞镇巴就业局在县长的领导下取得的骄人成绩,为全市就业工作树立了典范。接着话锋一转,谈到这次来的目的是为税收的事情专程拜访邵县长的,希望县长能继续支持该局的工作。
  邵华稍稍客气两句也委婉的讲了镇巴财政的困境,讲了自己的苦衷,希望杨局长能够理解见谅。至于就业局该不该缴税,他认为没必要讨论,现在是法治社会,一切都要有法可依。如果杨局长能够拿出就业局收费不应缴税的法律依据,即或镇巴财政再困难也完全可以不缴。”
  郑主任插话道:“国家现在许多大事法律都还没有完善,不可能在某一个具体问题上出台法律文书。邵县长你这不是给我们出难题吗?”
  邵华淡然一笑说道:“国家部委或者省市的文件规定也行,只要是能证明劳动部门的收费可以不用交税的都可以。”
  杨局长无语,谈话陷入僵局。
  邵华为缓和气氛,故作亲热的和郑主任攀谈,打听着他们之间以前那些熟人的近况。
  之后,邵华身上电话响起,出门接了个电话,转身进门致歉匆匆乘机告辞。
  杨局长一行离开镇巴后,老孟只好安排小陶按照地税局要求,将本年度的收入台账送到地税局去,黄家兴点清数目给小陶开具收条。
  看来扣税已成定局,孟定远想不出任何办法,只能静候检查结果。
  没多久,地税稽查分局的小张来到就业局,交给办公室主任陶小涛一份漏税处罚决定书,要求就业局限期向地税局缴纳罚款三万,补交去年税金五千八百元。
  陶主任签收后迅速上楼交给孟局长,孟定远一见罚单顿时气冲斗牛,不觉愤怒地爆粗口骂道:“罚罚罚,罚他妈卖P!罚垮了算球了,老子惹不起总躲得起,老子不干了行不行!”拿着罚单就下楼奔对面政府大楼而去。
  进了政府办见着曲主任便问道:“邵县长在不在?”
  曲主任道:“不在,去汉中开会去了。孟局长你有啥事?”
  “屁局长,我不干了,找他辞职。”老孟气呼呼的说道。
  “哟,啥事把你气成这样?来来来,坐下喝点儿水,有话慢慢说。”曲主任一把拉着老孟,笑嘻嘻的把他按在沙发上坐下。
  秘书科科长毛峰端着一杯茶水递给老孟,老孟也不接仍然气冲冲的说道:“简直不让人活了,耍起没人管,只要想干点事总有人给你使勾脚。看收了点钱,都把我们当唐僧肉,这个也来要,那个也来要,连税务局也不放过我们。这麻皮局长有啥当场,操不完的心受不完的气。”
  毛峰笑道:“莫怄莫怄,怄起病了更不划算。哪个叫你整那么多钱的。我听说你们效益好得很,给职工发这发那又发摩托又发冰箱的,当然别人眼红了,不整你整哪个?”
  “毛科长你打胡乱说,我们啥时发过摩托冰箱的?不晓得你是听哪个舅子给我们造的谣。说老实话,为了不拖欠民工工资,我们把单位房产都抵押给银行了,不但没给大家发这发那,还动员大家向亲朋好友借钱给民工发工资。”孟定远放下茶杯,气急败坏辩解道。
  曲主任嘿嘿一笑说道:“该没有那么惨吧?我们都听说你们单位每年都给大家发了奖金的。”
  老孟见他们都不相信的眼神,想着这几年的辛酸实在委屈。虽然开展劳务输出收了一些中介费,单位的日子要好过一点,但并不像外界传闻的那样,钱多得花不完。用工单位屡屡欠账,大部分管理费都给工人们垫付了工资,单位从未给大家发过福利。
  还是在孔局长在任期间,大家为车站代收车费,由于人多量大又没有验钞机,忙乱中屡次收到假币,被车站收款员验出,几乎人人都有赔钱经历,所以都不愿意收费。
  孔局长看大家实在辛苦,比起其他单位,他们牺牲了星期天节假日,起早贪黑没有一点奖励,稍有不慎收到假钱反而还要倒贴。请示吉局长,口头批准每年给大家多发一个月工资作为奖金。
  延续到现在,每年奖金随着物价的涨幅略有提高,每年各种摊派却应接不暇,单位的中介费早就告罄,全靠财政上拨那点办公经费在运转。这要是再把它挪去交税收,恐怕下月就拉不开栓了。
  老孟喝口茶水,平静多了,遂将刚才想到的种种苦处和盘托出,心情反而一下轻松了。
  曲主任像是理解了老孟的苦衷,对他说道:“我不敢保证你说的倒是不是真的,如果属实,你何必大喊大叫的要求辞职,不妨去给林副县长说说。她是女同志,又是常务,心软,也许能够帮到你。”
  老孟信了曲主任的话,想着去见林县长说说也好。就请毛峰带着他去后院,领着他上了县长办公楼。
  上到二楼,林县长的房门关着,毛峰道:“你自己去吧,她在屋里,正接待部门领导谈话呢。”
  老孟到了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谁呀?”
  “我,就业局孟定远。”
  “请进。”
  门是虚掩着的,老孟轻轻一下就推开了。屋内坐了好几个人,林县长在办公桌后面正和面前商业局的局长谈话,见老孟进来笑着点下头,伸手示意请坐,一言不发继续听张局长说话。
  老孟挨着林业局文教局两个局长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一个个依次等待,直到快下班时,前面的人走了才轮到老孟,后面陆续又来了几个部门负责人。
  林县长对刚进门的粮食局局长说道:“严局长,我知道你来做啥。你那事就不用再说了,既然决定了,就那样办。”见严局长走了,林县长又说道:“对不起各位,最后这点时间留给就业局孟局长,他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
  见大家坐着不动,林县长站起来说道:“实在抱歉。我先去方便一下。”
  走到门口,林县长抬腕看看后扫视屋里的人,迟疑着说:“已到下班时间,如果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最好明天再来,各位领导都请回吧。”
  人都走了后,老孟一个人坐在屋里,等了几分钟林县长进来就说道:“对不起对不起,从下午一上班就不断纤的有人找,厕所都没法上,让你久等了。”林县长一边在脸盆里洗手一边说道。
  “林县长太忙了,真不好意思,我也来打扰你。”
  “没事,你有啥事,尽管说。”
  看到林县长这么辛苦,老孟有点不好意思了。清清嗓子迟迟疑疑的说道:“是这么回事,你也是知道的,上次曾局长曾经找过你,就是地税局要我们缴税的事情。”见林县长用毛巾擦干手就把地税局的处罚通知单递给林县长过目。
  “我说孟局长,你不必这么认死理,又不是挖你的生肉,公家的事情,又不是专门和你过不去,该缴就缴。工作嘛,要相互支持。哎,我倒听说你和地税局周局长是老相识,关系都很不错的嘛。”林县长只瞅了一眼就将那份文件放到茶几上,转身给老孟倒了一杯矿泉水,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
  “不是这么回事啊,林县长。你听我说,我们搞这项工作原来是说不用纳税的,现在全市没有一个县被要求缴税,唯独就是我们一家。”林县长看着老孟,没有吱声,见老孟停顿下来,示意他继续。
  老孟于是又把刚才对曲主任他们讲过的那番话重复一遍。
  林县长说道:“这阵地税局已经下班,这么着,我明天给周局长联系,让他们商量一下酌情减免一点行吧!我给你说,你们这几年确实不容易,辛苦是肯定的。撇开财政困难不说,照章纳税是每个公民的义务,既然当中有误解,人家地税局已经从市上把人请来,不收你们一点是说不过去的。我没有权利叫他们收谁的不收谁的,只能给你们和和稀泥,能起多大作用我不敢保证。你看这样行吗?”
  老孟无话可说,没敢再提辞职的事。
  第二天中午下班前,林县长电话告知老孟,已经和地税局讲好,前几年的事情不再追究,让把去年漏交的五千多元税款补上就是了。地税局叫你们赶紧找文件依据,找不着明年不缴还要处罚。
  老孟给秦正林通报之后,秦正林道:“只好这样,那下午就让小陶去缴了算了,把市上姓晁的家伙打发走,赶紧把账本抱回来要用。”
  钱交了,账本抱回来了,单位的同事看地税局也并非铁板一块,罚款通知要罚三万多,结果只缴了五千块钱零头就摆平了。大家私下议论,说地税局是半夜摸黑吃柿子专找软的捏,怎么不去找人大政协,找扶贫开发办,都在搞劳务输出,他们为啥不用缴税?
  老孟听到议论,只有怨自己无能,没有处理好这些关系,让单位蒙受了损失。
  打发完地税局这档子事,老孟心情郁闷,下班后一个人骑上车子到处乱逛。
  走到柳树河坝,偶尔碰到到老领导孔局长一个人也在散步,便停下车子和他打招呼。
  孔局长气色很好,看来比上班时身体好多了。老孟推着车子和孔局长边走边聊,问了孔局长的身体状况和饮食起居,又想起征税的事。便问道:“一直说我们搞劳务输出不用缴税,始终我没有见到过文件。地税局瞽住收了我们几千块钱走,我们不想给也莫法,不知道孔局长你以前见到过这些文件没有?”
  孔局长说他也没见过,还是头次在宝鸡参加劳务输出现场会时,省厅的领导在大会上讲过。后来省劳动厅邱处长到镇巴参加劳务输出现场会时也曾经说过,劳动部门开展劳务输出所收取的中介费管理费不需要缴纳税金。搞了这么几年,确实没有人过问,不交税也就成了天经地义的事情,始终没有见到相关文件。
  孔局长说想他邱处长多年来一直长期从事劳动工作,没有依据他不会信口开河这样讲,你不如打个电话请教一下,看他怎样解释。
  听孔局长一说,老孟如拨云见日,一缕阳光直射心底。次日一上班就翻开通讯录找着电话号码,随即要通了省厅就业处。接电话的自称姓张,问老孟是哪里,有什么事?
  老孟一一告知之后,很快听到了邱处长的声音。
  邱处长知道了老孟打电话的意图,马上说道:“你们现在开展的工作属于非盈利性质的公益事业,作为预算外资金管理,不应该缴纳税金。”
  老孟道:“那年你到我们镇巴来我也是听到你这样宣传的,现在我们市上和县上两级税务部门到我们单位稽查,我们这样给他们讲,他们都不相信,让我们拿文件说话,我们拿不出来。我现在想知道,到底省上有没有类似文件?”
  邱处长笑道:“当年我给你们讲的时候从上到下都是口头宣传,还没有正式文件。不过后来劳动部颁布了《职业介绍的规定》,里面有具体规定。省纪委和财政厅在此之前对资金的管理也曾经制定过相应的管理办法。详细内容我一下也说不清,大体意思和我以前说的一样。你等等,我去把文件找到再打给你,告诉你文号。按说你们人劳局和财政局有文件,你去借来看看就清楚了。”
  老孟喜出望外,放下电话等了半个小时邱处长电话来了:“你记一下:劳动部的是劳部发[1995]408号,标题是《劳动部关于颁布<职业介绍的规定>的通知》;省上的是陕西省计委、财政厅陕计价[1994]353号文件,《关于职业介绍中介服务收费标准的通知》。刚才我又随便翻了翻,里面讲的很清楚,你去看看。你们有没有传真?万一找不着,我叫小张明天给你传过来。”
  老孟称谢不已,说道:“我们这只有邮局和县委有传真,我们没有。谢谢邱处长,只要有了文号就好办,我先去借,实在不行我就去市上找去。”
  放下电话,孟定远就去人劳局。曾局长一听也很热心,马上让档案室管资料的老马拿上老孟抄的单子去查找。
  等了很长时间,老马才回说没有找到,说他查了近几年的七八个收文登记簿也没见到这两个文件。曾局长不太相信,让办公室的人都找找看,会不会是哪位留着文件还没有上交。
  劳动争议仲裁处张主任看到曾局长手里抄着文号的纸条,拿过去看了看说道:“上月我从省厅邮购了一套《劳动法配套法规汇编》,我去翻翻看里面有没有这两个文件。”曾局长道:“要得,你快找找看。”
  没多久,张主任拿着两本书过来,笑嘻嘻的说道:“我说嘛,我那文件是最全的,哪能找不到呢!”
  老孟喜出望外,接过老张手里的书翻开已折叠的那页,一眼就找到了劳动部颁发的那份文件,看到了自己想要的内容。
  其中第二章第七条规定:“劳动部门开办的职业介绍机构是公益性的事业单位。第四章第三十条规定:“职业介绍可收取中介服务费。由用人单位和求职者双方交纳。非劳动部门和公民个人开办的盈利性职业介绍机构应按有关规定缴纳税费。”
  再翻开另一本书,找到了省计委、省财政厅联合发的那份文件,见其中第三款规定:职业介绍中介服务收费属预算外资金,执行预算外资金管理的有关规定,由同级财政专户储存,接受财政部门的监督管理。
  老孟兴奋地从张主任那借来文件就打算去找地税局周局长,经过就业局门口,小陶叫道:“孟局长,快来接电话,省厅邱处长打来的。”
  邱处长问文件找到没有,要不要他们通过邮政局发传真。老孟连声道谢,高兴地告诉邱处长文件终于找到了。
  邱处长批评道,这么重要的文件发下来你们平时也不好好学,需要的时候才到处找。老孟解释道,不是没好好学,查了几个单位的收文簿都没查到,是根本没转发到我们县上。
  邱处长问那你们从哪儿找到文件的?老孟说仲裁处幸好上月从你们那邮购了一套法规汇编,不然就真的抓瞎了。
  邱处长说,需要的话,你什么时候顺便来西安让小张也给你们配一套,作为搞劳动工作的人那些文件非常重要。
  老孟说暂时没事,可能去不了。邱处长问最近忙不忙,老孟说不太忙。邱处长说,最近省厅在咸阳举办一期劳动监察员资格培训,有兴趣的话,你们来两个人学学,考试合格发资格证的。以后各行各业都必须持证上岗,劳动部门也不例外,明年将要举办几期职业介绍师资格培训,要求全省各县劳动部门从事此项工作的,都要轮流参加培训,今后无证不能上岗。
  老孟一听再不敢马虎,立即答应自己和小陶下月就去参加培训。
 楼主| 发表于 2012-9-17 09:28:43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六)

  悠忽进入冬季,十一月初,孟定远和小陶从咸阳培训回来,接到尹安从新疆打电话说,摘棉工作接近尾声,新疆天气转冷,再过十来天就要返回,要求单位再派人去农场协助他组织人员撤退。秦局长主动请缨,当天就带着小康坐夜班车翻越秦岭去了西安,没几天就到了农场。
  秦正林到达农场,见到市局杨局长郑主任已先他到达。弄清情况及时给老孟汇报说,根据农场和杨局长安排,各县民工将分两批离开新疆,镇巴民工率先在十六日集中在乌市,乘直达成都的民工专列,其余各县第二天出发。
  为保证近千名民工短时间内能够上得了火车,永安已联系在新疆军区供职的镇巴籍军官派部队进站协助上车。火车将于十八日晚上十一点半到达略阳,希望孟局长迅速联系三十辆大客车在略阳接站。
  略阳到镇巴有二百五十多公里远,多是山路,道路狭窄,弯急坡陡,夜间行驶大型车队十分危险。老孟立即向曾局长和林县长汇报,林县长让老孟与交警队和汉中运输总公司联系。
  十六日上午,秦正林来电,告知在省市驻疆办事处和镇巴籍军人的帮助下已经上了火车,上车清点人数时才发现有一妇女因年龄大背负的东西太多而掉队。已经和市办李主任联系,请他帮忙找一下,让他找到后带回市办照顾一下食宿,转签明天的火车随郑主任一起再返回。
  老孟问是谁,正林说又是那个地税局黄局长他妈康银燕。来的时候整一出,走的时候又整一出,让我们不得消停。老孟吃了一惊,康银燕年纪虽大,却不糊涂,手脚尚灵活,怎么会是她呢?
  正林说,都是贪便宜惹的祸,她见新疆棉花好,自己买了床棉套子不说,非要让尹安给她帮忙再买二十斤皮棉,托人用打包机打好背回去。还是尹安见他背的太多,才让人帮她把棉花背上,她自己只背着行李背包结果还是没挤上车。
  老孟不解,起点站怎么还上不了车?正林车上嘈杂,信号时好时坏,顾不着细问,只好挂断电话。
  很快接到乌市李主任电话,称人已接到市办,车票已经改签,请孟局长放心,明天他将亲自把她送上车交给郑主任。
  老孟首先感谢李主任多次给与镇巴的热情帮助,接着问道:“那女的不聋不傻,起点车怎么还上不了车呢?”
  李主任解释:“她们连队从玛纳斯到乌市的那辆客车坏在呼图壁,耽误了两个多小时,等车修好到火车站,人进站台离发车只有三分钟时间。多亏部队那些当兵的,要不然掉队的更多。康银燕年龄大,背的东西不方便,跑散了找不到车厢。临到关车门了她还在别人车厢前挤来挤去,被站台上的工作人员拉到了一边。”
  原来如此,老孟再次表示感谢。
  李主任家是汉中洋县人,军人出身,正团级从新疆转业后被市政府任命为驻疆办事处主任,和老孟打过几次交道,当下玩笑道:“孟局长不用客气,为家乡父老服务,是我份内的事情。”
  老孟联系好车队十八日一早让孔峰开车和小陶提前半天到了略阳县。
  略阳县就业局的同志们大力协助,帮助联系火车站站长,协调晚上老孟一行要进站台安排民工出站的事,又为民工们准备了几大保温桶开水。
  正林的战友郑琦从治安科调到交警队任了副大队长,不到天黑,郑副队长带着开路警车赶到略阳,汉运司的大客车陆续到位,在县城排起一字长龙。公司安技处长遽处长带着指挥兼修理维护的车一到略阳就召集驾驶员和汉运司略阳汽车站职工开会,确定停车位置,安排先后次序,强调放缓车速注意安全严禁超车。
  略阳县位于嘉陵江畔,是座依山傍水的历史文化老城,火车站与县城隔江相望。遽处长安排客车停在城里汽车站门口,老孟希望过江开到火车站前面的公路上,双方各执一词。经过实地勘察,郑琦认为汽车站太远,不方便民工夜间转车,公路太窄车多车大无法掉头,要求居中停在嘉陵江大桥一侧。
  十点左右,车辆到位,老孟和接站人员陆续进入站台。
  列车在略阳站停车五分,为使近千人在五分钟之内安全下车,火车上秦局长和永安也做了相应准备。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军营,要率领大部队五分钟之内攻克敌人的阵地,还必须保证无人掉队无人伤亡。
  十一点半,到了列车该进站的时间,站台上一点动静也没有。小陶去车站打听,回来说候车室正在广播,列车晚点一个小时。
  老孟让孔峰赶紧过去通知遽处长,以免司机师傅们焦急。孔峰回来说已经通知到了,只是从出站口到大桥对面很多路灯都是坏的,黑灯瞎火担心民工们半夜下车昏头窜脑的辨不清方向。老孟一听,也很着急,忙跟着孔峰又走出站台去看。
  体验之后,老孟到汽车站找郑琦和遽处长商量。遽处长通知站长,立即安排职工从出站口到汽车站每隔五米站一人沿途引导,必须保证每一个乘车人员上得了车,能够安全顺利到家。
  零点三十分,车站通知,列车晚点一个半小时,又延长半小时,大约一点到站。
  深夜的象山脚下,江风吹过,寒气袭人。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钟都是那么难熬。
  “滴滴滴······”,车站信号铃响,没多久一道强光由北向南直射,“呜······”一声长鸣,火车终于徐徐开了过来。
  车门刚一打开,站台上就沸腾起来,“猫娃子”“狗娃子”的呼叫声此起彼落,民工们背着大包小包行李,拖着扛着蛇皮袋慌里慌张像打懵了的鸡一样四处乱窜。
  陶小涛和孔峰手持电喇叭大声吆喝着排队出站,老孟急着寻找秦局长和尹安,生怕有民工下不来车。
  不到三分钟,几乎无人下车时老孟才见到秦局长、康健和尹安跟着车上几个乘警扶着一个男的最后下车。
  见到老孟,尹安呜里哇啦说的啥老孟也没听清,秦局长把那人交给乘警后笑着说:“哎呀,我的妈呀,终于交给你了。这一路,简直比打仗都恼火,从来没遇到这么难缠的事。尹安一路把嗓子喊哑了,我们也喊得喉咙痛。刚才我们各车厢都已经检查过,我们的人已全部下完了。”
  老孟问他们扶这人是咋回事?秦局长沙哑的说道:“昨夜列车过了宝鸡,翻越秦岭时在两当境内遭一群小孩向车上抛石块,一个民工正趴在茶几上熟睡,石头击破车窗玻璃打在头上受了伤。在车上只能简单处理一下,车长联系好略阳铁路医院,送他去铁路医院包扎伤口。”
  老孟惊愕,问道:“伤得厉害么?”
  “比拳头还大一个石头砸到他头上,流了很多血,关键还怕残留的有玻璃渣子在头上。”
  老孟见民工都已出站,列车开走,站台上只留下他们几个人了说道:“走,车队在大桥对面,那边有小陶和孔峰,你们先去找他俩,我们的车停在车站门口,我去铁路医院看看。”
  出站后,正林让尹安和康健先过大桥,自己也随孟局长一起去医院。
  路上遇到送人的乘警返回,正林与他们打过招呼继续和老孟前行。
  昏黄的灯光下,医院值班室里很安静,在外间等候的张明蓉见到他们进来叫道:“孟组长,这么远你也来了。”
  老孟刚才没注意张明蓉,进门后这才认出来,便答应道:“你在这干啥,受伤的是你亲戚么?”
  张明蓉道:“啥子亲戚,就是我们星儿他爸爸哟。”
  老孟又是一惊:“曹山民?”
  “啷们不是,就是曹山民。”张明蓉焦虑不安的说道。
  “张明蓉,辛苦了!咋样,曹山明的伤势严重不?”
  张明蓉道:“医生正在里头检查,都是皮外伤,估计不要紧。”
  “出这号事,真是对不起呀!”老孟向她表示歉意。
  “这也怪不着你们,是他各人运气撇,一车人都没事就他一个人着了。”
  “咋块嘛,这次到新疆挣到钱没有?”老孟见张明蓉还很看得开,就随口问道。
  “他们两口子厉害,曹山明去一家伙承包了40亩地,毛收入八千多,净赚六千八。张明蓉给大家做饭,空时间又种地又摘花一个人当几个人用,收入也还可以。”秦正林沙哑着嗓子忙介绍道。
  “哦。他怎么包那么多,种的过来吗?”孟定远很惊奇。
  “本来农场承包土地要交押金,一般谁有那么多钱包得起。我们去了农场免去押金,每人限制包五亩。有几个年轻人经不起打击,开头的棉苗冻死了硬要回家,老曹把他们撂下的土地全部都种上了。苦是苦,收入还不错。”正林解释道。
  张明蓉微微一笑:“秦局长你才去几天,你啷们晓得?”
  正林道:“坏事不出名,好事传千里。像你们两口子在农场这么能干,我啷们不晓得。”
  孟定远笑道:“说反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张明蓉笑得几乎忘了这是什么地方,正林自己也忍不住笑:“我也是听尹安给我说的,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吧。”
  正说笑,里间门打开,医生护士跟着包着头部的曹山明走出来,三人赶忙迎上去一齐问道:“咋块?”
  曹山明就像刚从老山前线下来,眼睛肿成一条缝勉强笑着说道:“没事,一点儿小伤。孟组长你也来了!”
  “专门来接你们啦!刚才看到你就没认出来,要紧吗,脑壳晕不晕?”
  “不要紧,皮外伤。”
  老孟问医生道:“他的伤势怎么样,要不要住院治疗?”
  医生道:“玻璃渣已经清理干净,伤势不算严重,他自己要求回家。已经给他注射了防破针,开了消炎药服过了。回去伤口注意保护,保持卫生,不要抠挠,不要沾生水,估计过几天就会好的。”
  离开医院,来到车队跟前,见每台车上行李装得高高的,都用网绳绑扎紧衬。每台车后窗玻璃贴着红纸编号依次排列,民工们都已上车坐好。
  郑琦过来匆匆与正林说了几句话,忙着让遽处长再逐车检查一下,准备出发。遽处长说已经准备完毕,可以出发。
  老孟见人多反正坐不下,让秦正林、尹安和曹山明夫妇坐单位自己的车,他跟陶小涛小康一起去坐大客车。曹山明不依,坚持要上客车。拉拉扯扯半天后,前方警笛响起,所有车灯齐刷刷骤然打开,晃得人睁不开眼,曹山明两口子乘机钻进客车说什么也不下车,老孟在车下喊了几声只好作罢。
  陶小涛康健上了前面交警的车,正林和尹安一起跟着老孟上了切诺基。
  车队开动,前面是警车开道,后面是指挥车押后,就业局的车跟在遽处长的指挥车后面。
  车队马达在群山轰鸣,无数灯柱在天地间扫射,浩浩荡荡,大队人马绵延了几公里。
  老孟在车上问尹安赵树多他们那次打架有没有后遗症,尹安啊啊啊地张着嘴,不知说的啥。
  正林笑对尹安说道:“算了,你已经跟哑巴差不多就莫开腔,我帮你说。伤都好了,没听他们说有啥后遗症。”
  老孟道:“我是问,走的时候,那一伙河南人找没找我们的麻烦?”
“哦。找啥麻烦?他们地里的花找不到劳力摘,看到要打霜下雪了,再不摘沾水就没用了,急得没法。我们的人账都结了,等车票  反正耍起的,尹安让赵树多带了一百多人去给他们帮忙,把河南人感动得眼泪水长流的。走的时候来送我们,跟赵树多好得像弟兄,哪里看得出来原来是两个冤家。”
  老孟笑道:“好好好,冤家宜解不宜结,尹安做得对。帮他们摘棉花他们给没给报酬?”
  正林道:“肯定给嘛,白干我们这些伙计是不得去的。”
  老孟道:“看你们嗓子都坏了,确实辛苦了。特别是尹安在新疆一家伙待了七八个月,晒得跟非洲人差不多。回去先去医院看看捡点药,好好休息两天,不用急着上班。”
  尹安“啊啊”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的答应,不一会就在后排呼呼地睡着了。
  天亮进入汉中盆地到达勉县境内,忽然有了雾。开道车降低车速,郑副队长用车载喇叭告诉后面减速慢行注意安全。
  越走雾越大,过了褒河,能见度不到五米,大家开着灯,小心慢行。几乎看不见前面的车,害怕追尾谁都不敢停车更不敢走快,车队越拉越长,首尾相距十几公里。
  郑副队长和遽处长电话联系,为防止追尾碰撞,他在前面压住阵脚只好这样慢慢开,待雾霭散尽视线良好靠边停车等候再重新整队。
  司机们个个伸着脖子瞪大眼睛,借助朦胧的灯光缓缓行进,其速度相当于步行的速度,两个多小时后才进汉中。雾气渐渐稀薄,车队已经七长八短,视线一好,随即你追我赶接二连三呼啸着穿城而过。
  出城到一僻静处,警车停在路边,郑琦喊话让靠边等候,全部汇齐又继续赶路,过了城固县很快走出盆地又开始爬坡。
  驶出西乡县城,钻进白皮松林下幽深的峡谷,山高路险车速放缓。开道的警车爬上山腰,康健回头向山下望去,盘道上一辆接一辆大客车跟在后面,场面十分壮观。忍不住给同学王辉打个电话:“王辉,你在干啥”
  王辉答应:“上班嘛,还能干啥。”
  “我给你提供一个新闻信息,你感不感兴趣?”
  王辉是镇巴广电局刚参加工作的摄像记者,随口问道:“有多大价值?有价值的话我就感兴趣。”
  “绝对有价值,我敢说你要是拍得好的话,省电视台都会采用。”
  “你先说说是啥题材。”
  “劳务输出方面的,怎么样?”
  镇巴这几年大力宣传劳务输出,国家级、省市级重要报刊都进行过报道,该写的都写过了,该登的也登过了,什么形容词几乎写尽用完,估计自己难以突破。王辉一听又是劳务输出便没了兴趣,懒洋洋的回答道:“有啥新情况。”
  “我们进疆的民工返回来了,你可以搞个新闻报道。”
  “那有什么稀奇,一到冬天,车站天天都有民工回来。”
  “这回不一样,将近上千人呢,三十多台大客车组成车队,前面警车开道,后面安检断后。你晓得我天天搞的这个工作,已经见惯不怪了,不曾想我都被感动得没法,只觉得心潮澎湃语不成句,说的都不会话了,哈哈!真的,我现在就在开道的警车上,你听。”
  对面几辆大车过来,郑琦副队长在喇叭里反复喊道:“对面来车请靠边停下,等候车队通过。”
  康健又把手机拿到耳边接着说道:“听到没有?估计中午一点左右到镇巴,你到城外华家岭选个位置等候,录下来那个场面绝对震撼。”
  王辉接过电话,想了想觉得也许像他说的一样。别说近千人,镜头上有个一二百人那个场面也就可以了。不过类似的新闻也不少,不见得编导们就会喜欢。反正中午是休息时间,打为漠作到时候扛上机子下去看看。
  吃过午饭,王辉稍事休息就拿上机子出发。走到文工团门前,一个同学在路边摊上吃烧烤,问他去哪?王辉说康健让他去华家岭录像,遂将康健的原话告诉他。
  那位同学道:“这阵还早,一起先来吃几串再去,我请客。”
  王辉道:“早什么,去晚了赶不上了。你自己吃,我刚才已经吃过午饭。”
  那同学道:“急个球哇,和尚那么急连头发都没得一根,你吃几串有啥关系,来不及就在这录也是一样,有这么多楼房店铺做背景,说不定效果更好。”
  王辉犹豫着向前走了两步又转身返回来,放下摄像机,坐到一旁吃起来。
  刚吃一串电话响起,一接正是康健,说车队已到小渡坝,问他准备好了没有?
  王辉赶紧说准备好了,没去华家岭,现在在文工团跟前,让康健进城后速度稍稍放慢点,他在文工团门前的阶梯上摄录。
  撂下电话,从桌上揪了一截卫生纸迅速擦擦手上嘴上的油污,拿上机子就在附近选位置。
  不多时,黑虎粱安垭梁两山之间的山谷传来阵阵警笛和汽车喇叭的回响,远远望去,西北方一辆蓝白相间的警车由远而近缓缓开了过来。
  王辉调整好机子,找准位置开始拍摄。
  警车过后,一辆接一辆载着民工行李的大客车从他面前轰隆隆经过。刹那间,王辉感到地皮在颤动,天空在呼啸,那场面确实令他震撼。
  不等后面的拍完,王辉赶紧给台里女主播打个电话,让她马上到车站准备采访。然后转身跟着车队一路边走边拍,一直追到车站门前。车多人多,前面的车进了车站已经开始下客,后面的进不了站就停在站前公路边等候进站。
  听见警车呼叫,看到车队蜿蜒如长龙滚滚而来,满城行人驻足,一街妇孺引颈,一时间车站门口人如潮涌,挤得水泄不通。
  王辉见到女主播海蓉,简单交谈几句,俩人抓住机会迅速采访了几个已经下车的民工和相关人员,完成了他们参加工作以来最亢奋的一次采访。
  回单位后立即剪辑,写好解说词请领导审查。编审薛老师一见大加赞赏,决定马上让人送到省台请求播出。
  很快,省市县三级电视台作为重要新闻都先后播出,省委书记亲自给县委书记钟林打电话了解情况,表示祝贺。
  元旦节之后,市政府通知,省上决定明年召开工作会议,届时省委省政府将表彰全省在各条战线做出优异成绩和突出贡献的先进集体和优秀个人,原先上报的劳务输出先进单位镇巴县就业局经省上决定升格为表彰镇巴县人民政府,让抓紧时间重新上报先进典型材料。
  当年七月,省政府通知,工作会议如期召开,镇巴县人民政府被表彰为“劳务输出先进县”。主管县长林华因事走不开,委托一个副县长去参会。彼时县上为争取各方面的支持,与省级机关和大型企业攀亲结缘,安排了若干挂职领导,任命的副县长几乎有一个班,这么有面子的事情,决定谁去谁不去都不好处理,最后还是让当过法院院长的高副县长和人劳局唐副局长一起去西安参加会议。
  会议热烈而又隆重,高副县长俩人兴高采烈地抱回来一个大大的景泰蓝奖杯和铜质奖牌。
  继前几年镇巴县被北京市外管处确定为外来劳动力进京基地县之后,新千年伊始镇巴县被中国农村劳动力开发就业试点项目指导小组确定为全国农村劳动力开发就业试点县。
  一天上午,曾局长通知就业局两个局长和办公室主任陶小涛去人劳局开会。仨人进到局长办公室,曾局长满面笑容的说道:“恭喜你,孟局长!”
  老孟糊里糊涂的,忙说:“我又没啥喜事,恭喜啥?”
  曾局长笑笑:“咋没有?有个大大的喜事等着你呢!我先不告诉你,现在开会。”
  屋里除曾局长外,已经坐着吉强和毛平,仨人挨着他俩在转角沙发上落座。
  吉强是陕师大中文系毕业后分配在三元中学任教的老师,今年不满三十岁,去年参加副科级领导选拔考试,刚被任命为县人劳局副局长,目前还在试用期。
  原办公室主任曾岩松改任编办副主任,劳动股股长毛平接替了他的工作。
  曾局长道:“省上市上领导多次表扬我们县劳务输出工作搞得好,县上领导和我们出去脸上都有光彩。我们知道这项工作主要还是你们搞的,去年市上推荐你们接受省上表彰,后来升格让县政府获得先进县荣誉称号。虽觉得你们有些亏欠,但是,省上领导也没忘了你们,现在的机会更好。昨天接到市劳动局通知,今年国务院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将召开表彰会,市上决定推荐孟局长为劳务输出先进个人,所以刚才我先给你道喜了,这下该明白了吧,孟局长。”
  老孟非常意外,忙说道:“我个人微不足道,工作是大家做的。孔局长、吉局长,以前的老同志现在的新同事大家都比我出的力大。可能的话,要表彰还是表彰单位,要能授予我们先进集体就更好。”
  曾局长笑道:“你就莫客气了,这是市上的意见,我已经向县上领导汇报过,领导们都很高兴,同意上报你。”
  老孟一时不知说啥好,喃喃的说道:“光表彰我一个人,又把大家亏欠了,就现在我们单位搞这个工作,秦局长,小陶都比我辛苦,具体工作都是他们在搞。相对大家来说,我还是轻巧的多。”
  曾局长道:“表彰你就是表彰大家,就是表彰你们单位,也是表彰我们人劳局。过去你们是被人瞧不起的二级局小单位,经过你们努力现在虽然还是二级局,但是你们为镇巴的经济发展,为老百姓脱贫致富做出了成绩,做出了贡献。你们的作用已经远远的超过了那些不愿干事不会干事不能干事的大部局。有为才能有位,表彰你们单位是应该的。这次定的是先进个人,我们总不能不接受吧,啊。孟局长也别谦虚了,我认为劳务输出先进个人你当之无愧。”
  小陶笑道:“孟局长莫推辞了,一个个来,今年推荐你,明年推荐秦局长,再过几年说不定就轮到我接受国务院的表彰奖励啰。”
  大家都笑起来,曾局长道:“好,年轻人就是要有这个志向。不过,孟局长也别高兴得太早,这才是个推荐,能不能评上,关键要看材料。所以,我把这个事情安排一下,吉副局长文笔不错,由他负责起草孟局长的先进事迹典型材料,有啥需要帮忙的,毛平协助。你们负责给吉副局长提供数据素材,抓紧时间把材料拿出来,经县上领导审核同意后月底就要报到市上去。”
孟定远见曾局长三言两语说完,做了个散会的手势,起身准备离去。
  “孟局长,你别忙着走,我刚来还不太熟悉你们的工作,麻烦您跟我到大办公室去,我先请教您一下。”吉强叫道。
  局里只有曾局长才有单独的办公室,两个副局长和大家一样仍然挤在原先那个大大的办公室里。曾局长道:“你那太嘈杂,不如就在这里,我去别处坐坐,没事不会打扰你们。”
  毛平道:“算了,在这影响您,不如就在会议室,我把钥匙给你,那里边又宽绰又清静,才安的空调,冷了热了都不怕。”
  正林道:“干脆去我们那边,我和孟局长的办公室你随便挑,爱用哪个用哪个。”
  吉强想了想说:“好,就借秦局长的办公室用两天,将就看些资料,了解些数据。”
  散会后,吉强便跟着老孟一行到了就业局,孟定远说秦局长在一楼靠街面,人来人往干扰大,不如去自己办公室。
  正林说:“要得,孟局长那要清静些,需要向我们了解情况的话,我负责随叫随到。”随即分手,走进自己办公室。
  吉强随老孟上二楼,进门闲聊几句便开始了解情况,听老孟简单介绍之后吉强说道:“孟局长,你们为老百姓脱贫致富奔小康做出这么大贡献,您简单说说,您当初是怎样想的?特别是遇到困难时,遇到矛盾冲突时您都想到了什么?”
  孟定远像小学生似的憨憨一笑:“没想啥。”
  吉强道:“比如说老干部的品质,党员的觉悟,‘三个代表’的思想之类的?”
  孟定远起来给吉强杯子里续点水,说道:“啥都没想。小时候读书,课文里黄继光去堵机枪眼的时候,脑海里想到了祖国人民,想到这想到哪。我就在想,黄继光都牺牲了,写他那个人咋知道?我不是英雄,也够不上模范,我们确实啥都没想,开头是因为单位不行了,我们没事干。后头是因为整到这个望望来了丢不了手,憋起你不整不行。”
  吉强笑道:“您尽说些大实话,我啷们写呀?麻烦您叫一下秦局长,我再找他了解一下。”
  老孟道:“本来就是嘛。”随即笑眯眯下楼去叫正林,自己去了其它办公室。
  
 楼主| 发表于 2012-9-18 10:33:42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七)

  吉强与正林交谈了半天,下午继续。
  第二天又叫来陶小涛了解情况,上午向小涛要了近几年劳务输出的各项数据,下午要了些资料准备回去看。正准备走,见正林上楼来:“吉局长,刚才政府办临时通知孟局长去参加一个会,孟局长让我给你说下班后别忙走,下午大家一起聚聚。”
  吉强道:“不用不用,我暂时住在城里我岳父家,一会儿要回去吃饭。”
  陶小涛问:“怎么没住在自己家?”
  吉强道:“我家在农村,城里没房子啊。”
  小涛疑惑不解,问道:“你爸爸不是人劳局老领导吉局长么,怎么会没房子?”
  吉强说:“那你搞错了,我和他只是同姓,并不认识。”
  正林笑道:“张冠李戴,七拉八扯的,陶主任你是不是认为吉局长是走后门进来的?给你说,人家吉局长是凭本事硬考。从几百个应考者中间以笔试面试都是第一的身份,经过考察任命的。你以为是靠关系?”
  小涛忙申辩道:“不不不,我可没那么想,别误解啊。”
  吉强道:“没关系,在镇巴我们这个姓不多,知道以前的局长是本家,毕业分配时有人建议我去找找他,好留在教育局或者镇巴中学,我没去。不是怕高攀不上,是不想被人议论。”
  正林道:“厉害,到底还是凭本事上来了,吉局长这么年轻,前途无量啊。”
  “哪里哪里,以后还要靠大家多多帮助。”
  正林:“客气了,你是领导,我们的工作以后还请你多多支持。好了,孟局长说,已经跟曾局长和饭店都联系好了,一来表示感谢,二是为你接风,都来这么久还没和你一起聚聚。你家属在哪里上班?你给她打电话说一下,最好也一起请来。”
  吉强道:“那就谢谢啦,我家属还在乡下教书,没在城里。好吧,恭敬不如从命我不走了,别的我也不多说。”
  正林道:“该问的都差不多了,这阵下班还早,吉局长没事的话,还是到孟局长办公室去坐一会,和陶主任一起咱们随便谝谝。”
  吉强犹豫片刻说道:“好吧,我也想多听听你们搞这个工作的故事。”
  三人上楼,小涛拿钥匙打开门,各自坐下,抽烟喝茶。
  正林问道:“想听啥?”
  吉强道:“听了你们的介绍,我感到你们搞这个工作确实很不容易。我归纳了一下,一是要有为老百姓谋利益的心,处处想着他们就能在困难和挫折面前勇往直前。二是选择用工单位时要把好关,没信誉没实力的公司坚决不与他们合作。”
  正林道:“第一条差不多,第二条也不一定,有时一个公司下面几个地方,情况就不同,我们也有上当受骗的时候。”
  吉强问:“哦,还有这号事?”
  “有,比如三水的良曲公司,北京队很不错,海拉尔队开初不行,后来也可以,大庆队是最差的。”正林说道。
  吉强感兴趣的问道:“反正没事,你都说说看怎么个情况。”
  正林先把那年北京队寇涛病故孔局长和老孟去处理后,北京队怎么个由小变大由弱到强的发展过程讲了一通,接着说道:“后来孟局长和三水县良曲公司好几个工地又签了用工合同,其它地方的人都上了,只有新增的海拉尔和大庆工地的经理不放心,招工时要派人到镇巴来把关。其中海拉尔来的是个姓冯的老汉,我们很尊重他。有天下午我自己请客,招待在乡下工作的内弟,遇见江苏来把关那俩人闲逛,我招呼他俩一起同坐,品尝我们镇巴的麻辣烫。”
  正林欲说还休,看着吉强。
  吉强感兴趣的看着正林:“说呀!”
  正林道:“他们俩从来没吃过这么辣的东西,一顿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特别是那个年龄大的老师傅,走的时候恋恋不舍,跟我们成了忘年交的好朋友。”
  “你知道,咱们镇巴人团结,能吃苦优点很多。但就是爱打架,特别是爱打群架,让我们操心不少。那回海拉尔就是因为一点儿球莫名堂的小事打起来了,要不是姓冯的那老师傅说不定要惹出大乱子来。
  “快说快说,秦局长别卖关子。”吉强催促道。
  正林偏不着急,掏出一盒烟,知道吉强不抽烟,递给小涛一支,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身子坐正做了一个讲故事的姿样子,慢慢说起来。
  那时孔局长还在任,让我和老孟去北京收集素材,筹备劳务输出现场会资料。
  一下火车,田继德就在出站口接到我们,几分钟工夫步行就到了恒基大厦工地。佟经理很热情的接待了我们,陪着我们每个工地都去转了转,事情办得很顺利。
  正准备返回,孔局长来电话让我们顺便到海拉尔去一下,说刚去不久的镇巴工人和江苏良曲的工人打架,闹得很凶。我和老孟随即到了海拉尔,一下飞机,老冯和经理带着借来的一辆北京吉普车接我们到鄂温克旗(属内蒙呼伦贝尔盟,紧邻海拉尔市)的工地。
  在车上,我们着急地向佟有强经理了解打架的事,谁料佟经理却笑着道:“没事了,你们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好好休息吧,过两天我要去呼盟的几个旅游点考察工程项目,顺便带你们到处走走。”
  老孟说道:“那倒不必,你快说说究竟咋回事?听孔局长电话说打得挺严重的,买不到这边的车票,我们从北京先到哈尔滨,把人急得没办法才坐小飞机辗转过来。到底伤到人没有,现在怎么样?”
  佟经理指着老冯笑道:“问题已经解决了,你先问他,让他给你说。”
  老冯笑道:“别着急,一会到工地我给你们汇报。”
  到鄂温克旗邮政局工地,稍事休息,俩人急着追问打架的事,老冯讲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是一个星期前,虽然已是五六月份,但是海拉尔气温低,一个小名叫乜娃儿的镇巴工人早上下夜班后,去伙房打水洗脸,见到前面一个江苏工人从锅里舀的开水,便也想前去舀一点兑热水好洗。
  炊事员说道:“马上要蒸饭了,不能舀了。”
  乜娃不予理睬,揭开锅盖就要舀。炊事员不干,伸手过来阻拦,乜娃一拐,地下湿滑将炊事员拐了一个趔趄,自己旁若无人的舀了一瓢开水倒在盆里。
  炊事员气愤不过,端起乜娃的盆子将水泼在地下,将盆子扔出了伙房。
  乜娃儿感觉受到了侮辱,一把抓住炊事员就在伙房你推我搡骂起来。俩人互不相让,矛盾逐步升级,轻一下重一下就打起花儿开。那炊事员身材瘦小,被乜娃儿拦腰抓起犹如《水浒》里武松在快活林对蒋门神的孟州新妾一般噗通一下扔进了食堂储满水的那个大大的水池子里。
  另一个炊事员也是三水人,见到自己老乡被扔进了水池,几步跑出门大声叫道:“来人啦,陕西人行凶了,救命啦!”
  一伙上早班的工人听到,急忙跑过来,见到炊事员还在池子里扑腾。好在只有齐腰深,没有危险,就赶紧将他拉起来,炊事员指着镇巴小伙子说道:“是他蛮不讲理强行舀我蒸饭的开水,我不让,他还动手打我。”
  几个江苏工人过来冲着乜娃儿就是几拳,内中也有几个镇巴工人赶紧相劝,拉扯中相互言语不和也打了起来。
  有人跑去给炊事员的弟弟报信,钢筋工吴玉龙听说有一个陕西人欺负他哥,将其扔进了水池差点淹死。顿时气冲斗牛,顺手捡起一块砖头就往伙房冲去。
  老冯听说两地工人打架,急忙也往伙房跑去,见到吴玉龙拿着砖头,赶紧上前一把抱住吴玉龙,将砖头夺下。吴玉龙没了家伙,气得将老冯一掌推倒在地,赤手空拳又往伙房跑去。
  老冯爬起来继续赶过去阻拦,到伙房看到四五个江苏工人围着一个镇巴小伙子毒打,老冯挤进人群,扑在小伙子身上喊道:“不准打人!”
  吴玉龙气急败坏,大声喊道:“你给我滚开,再要多管闲事护着他,小心你没有好下场!”
  老冯说道:“他们是我从陕西接来的,有啥事你可以对我说,我不许你们打他。”
  吴玉龙一伙哪里肯依,掰的掰手扯的扯衣,要将老冯拖开。老冯死死抱着镇巴小伙子说道:“要打他,你们先把我老头子干死再说,不然,你们别想打。”
  正在纠缠,有人将经理叫了进来,经理佟有强进门看到吴玉龙一伙人打红了眼,拳头不长眼睛打在了趴在地下的老冯身上。
  佟经理大声喝道:“都给我住手!干什么?干什么!”
  众人停手,佟经理拉起老冯,老冯转身又拉起躺在地下的镇巴小伙子。佟经理问老冯:“怎么回事?”
  老冯揉着后背咧着嘴回答道:“我也不知道。”
  吴玉龙愤恨的说道:“这个陕西的土匪他欺负我哥,我哥不让他舀做饭的开水洗脸,他打我哥还把我哥扔在了水池里。”
  佟经理问乜娃:“气温这么低,你为什么要把吴师傅扔在池子里?”
  乜娃儿委屈的说道:“是他先扔了我的盆子,还动手打我。你们江苏人都能用锅里的开水洗脸,他为什么不准我用?”
  湿淋淋的炊事员浑身颤抖地争辩道:“能打不能打我是看影不影响做饭,并不是看你是陕西的或是江苏的。他就是不听,硬要舀。”
  “那我舀都舀了,你为啥连盆子都给我扔了?”
  “你先动手,差点把我推倒了,我才生气的!”
  “我没有推你,你黑红不说就过来阻拦我,自己差点摔了,别赖我。”
  “好了!都别说了。”佟经理听得十分生气,厉声喝道。“你们俩都不用上班,停工反省写检查。什么时候认识到自己的不对,再说怎么处理。吴玉龙,你们把老冯马上送到医院去检查,花多少药费你们几个打人的自己出。

  乜娃儿捂着自己的肚子说道:“佟经理,我也被他们打了,他们也应该给我看伤。”
  佟经理瞪他一眼说道:“你,你活该!”转身出了伙房。
  当天下午,几个镇巴工人将乜娃儿送到医院,医生检查之后说没啥大问题,开了点止疼药。
  第二天中午,乜娃去伙房打菜,看到和他发生纠纷的炊事员已经上班,下午自己也去上班,江苏的班长说经理让他休息,不能上班,乜娃儿又和班长吵了起来。
  在场的镇巴工人听说同样宣布被停工反省的对方都已经上班了,偏偏不准乜娃上班,认为镇巴人受到了歧视,也纷纷指责江苏的班长。
  有江苏工人听得不耐烦相帮着班长骂了几句,于是由骂变打,工地顿时乱成一锅粥。
  有人去找经理,不巧经理因事去了海拉尔市里,又是材料员老冯赶来,隔在两伙人之间大声说道:“都不许打!你们有啥气统统冲我来,这到底是为什么?

  争斗双方正在气头上,谁也不听他说的继续打斗。混乱中老冯又挨了不少拳脚,最后扑通一下摔倒在地,大家才住手。
  镇巴的队长当时也参与了此事,一看乱子闹大了,赶紧给镇巴就业局打电话汇报。孔局长要求他多给工人讲道理,相互要团结,小事要忍让,不要斤斤计较,尽量避免和江苏的同志闹摩擦。并告诉他,老孟他们现在北京,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去一趟鄂温克工地。
  经理下午回到家,听说此事后,把双方召集在一起,详细了解了事情的经过,首先向大家做了自我批评,随后问司务长是谁今天让炊事员老吴上班的。
  司务长说道,没人让他上班,是开饭时,老吴看炊事班人手不够,自己在那帮了十几分钟忙。
  佟经理说道:“由于我处理问题方法简单,事情没有得到有效的解决,又因误会引起第二次打架。两次打架的根子都在我身上,我请大家谅解。事情的起因为打热水,我们马上想法解决,盖一间简易的澡堂,让大家下班后有热水洗漱。另外,我提议我们江苏所有的同志都要向老冯学习,都说是同船过渡是三百年的修行,我们这个工地的人原本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相距几千里,来到祖国的最北边在一起工作一起生活,能走到一起更是不容易。都是为了赚钱,为了养家糊口,弟兄们,建一个工程也和打仗一样,我们就像一个战壕的战友,一起吃苦,一起抢时间,我们应该亲密无间互相帮助。我们前世无怨今世无仇,为什么要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打得头破血流的呢?”
  老冯也忍痛说道:“镇巴和我们是友好县,镇巴就业局和我们县已经有两年的劳务协作了,镇巴的工人在我们三水很多的公司都能合作的很好,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和他们好好相处呢?看到今天的场面,我很痛心,我觉着我对不起镇巴的同志,对不起镇巴就业局的领导。
    同志们,大家也许不知道,今年佟经理让我到镇巴去接他们,起初我实在是不愿去。老汉我五十多岁的人了,除了江苏到呼盟我哪儿都没去过,我耽心不会说话,我担心身体也担心安全,没想到我去了之后,镇巴的老乡们和就业局的同志把我当亲人一样,让我非常感动。
  临走时,领导不住嘱咐我,说这些工人大多是第一次出门,和我们可能因语言不通生活习惯的不同,难免会发生一些误会,要我多多关心他们,关照他们。我没有尽到责任,没有兑现给他们的承诺,我感到很内疚。”
  听到老汉真诚的话语,在场的人都很感动。佟经理说道:“责任不在你,在我,是我疏忽大意了。吴师傅,你怕影响做饭不让舀开水是对的,但首先你让咱们江苏的同志舀了,不让陕西的同志舀就很不恰当了。后来陕西的同志既然已经把水舀盆子里了,你更不应该把水给他倒了,特别错误的是不应该将盆子扔出去。还有,你弟弟不分青红皂白带人打群架,更是严重的错误。你们弟兄俩要给陕西的同志承认错误,赔礼道歉。

  两个吴师傅站起来当众做了检讨,炊事员老吴还走到乜娃儿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感动得乜娃也不住的认错不住的道歉。
  听说事情得到了圆满的解决,我和老孟俩人非常高兴。不顾疲劳让老冯领我们马上去工地看望工人们。
  工地很近,出门不到五百米就是。工程不大,和北京的高楼大厦相比,工作场面的管理显得有些疏松。老冯见到两个干活的工人,问清镇巴队长的位置,带着他们很快见到正在开搅拌机的队长。
  老冯被人叫走后,我们问了下打架的事情,如老冯所说,队长说打架的问题确实已经妥善解决。
  因为上班不便多聊,我们在工地随便转了一圈,又找了一些镇巴工人问了一下,才放心的离开工地。
  吉强听后又问道:“那大庆工地怎么又是最差的呢?不是也有一个人和海拉尔一样到镇巴来接人的嘛。”
  正林道:“要说咋不是呢,大庆来的是个年轻人,工区主任的亲弟弟,职务还是个副经理。按说各方面条件都比老冯强,谁知他是个吃人饭不干人事的家伙,根本不关心我们工人的死活。亏得我们老孟过去干过多年电工,要不还要把我们一个最老好的工人冤枉死。”
  吉强催促道:“快说快说。”
  秦正林见桌上没有烟灰缸,便将烟头上长长的一截燃烬的烟灰抖在一个废纸杯里,接着说道:
    我们给孔局长打电话汇报了海拉尔几个工地的情况, 孔局长问明天你们计划干啥?
  老孟说:“这边已经没事了,明天打算顺道去大庆找通达公司的龙经理收欠款。”
  孔局长问道:“和龙经理联系没有,他在不在大庆?”
  老孟道:“还没有,不能先联系,担心他躲了,明天直接去找他好一点。”
  孔局长道:“明天别忙去找龙如海,先到大庆良曲公司去看看。今天人劳局齐主任来找我,说是他大舅子简元写信回来说在大庆被人打了,闹着要回家。我刚才给他们工地联系,他们说宋经理去了沈阳,暂时联系不上。现在在大庆负责的是新去的李副经理和宋三两个人,他们说话我又听不懂,电话里说不清楚。你们去看一下是咋回事,那个简元身体本身就不好,不行的话让他回来算了。”
  老孟道:“好的,那我们就先去大庆龙凤,然后找龙如海,有啥情况再给你汇报。”
  放下电话,老孟刚才的兴奋劲儿荡然无存,急忙给佟经理和老冯都打了招呼,我们连忙去火车站买了当晚去大庆市的车票。
  离别时,老冯在进站口依依不舍的握着我们的手说道:“两位领导放心,我们佟经理对镇巴来的同志十分满意,让我除干好材料员的本职工作之外,全力配合你们队长的工作,关心镇巴同志的生活,尽力帮助他们解决各方面存在的困难。
  第二天上午在大庆下了火车,老孟熟门熟路,径直去了良曲公司的生活区。走进办公室,见大屋里一个技术人员在画图,左边一间小屋里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望着他们问道:“找谁?”
  老孟站在小屋门口说道:“我们是镇巴就业局的,找你们经理。”说完,掏出名片夹,从里面取出一张自己在北京印制的名片,双手递给那人。又介绍道:“这是我们办公室秦主任。”我也连忙取出自己的名片递给那人。
  那人上唇支棱着几根鼠须,一双小眼滴流乱转,仔细看着名片说道:“对不起,我们宋经理不在家。”
  老孟道:“我们知道,找李经理也行。”
  那人又将我们上下打量一番,很不情愿的说道:“李经理刚去工地了,你们就在这等他吧。”
  小房子大约只有七八个平米,里面放着一架床,床边搁着一张学生用的课桌,我们将行李放下,见主人没有让坐的意思,就自行坐到桌边一条长凳上。
  主人坐在床边,端着架子像审视疑犯似的望着来客,一句话也不说。
  老孟问道:“宋经理走多长时间啦?”
  那人道:“一个多月了。”
  “请问你是不是李经理?”老孟试探着问。
  “嗯?”瘦猴睁大了滴溜溜圆的小眼睛。
  “你是不是李经理?”老孟又问了一声。
  “哦。”瘦猴不置可否。
  我们不知道他到底是或不是,不好再问,我说道:“宋三在不在?能不能麻烦你派个人去把他叫来,他认识我们。”
  “他一会会来的。你们是陕西就业局的吗?”瘦猴问道。
  我说:“刚才给你的名片你不是都看过了吗,上面都写着的,你还需要问吗?我们是镇巴就业局的,去年已经给你们合作过一年,今年已经是第二年了。”
  “我知道。我是说你们是陕西就业局的,我要把你们这批工人的情况给你们汇报一下。”瘦猴清了清喉咙,摆出了一副很正式的谈话的样子。
  “好吧。”老孟估计这家伙可能就是李经理,不知他有什么话说,和我规规矩矩坐在长凳上,等着瘦猴的言语。
  “你们陕西来的人表现很不好。”瘦猴认真的样子,第一句话就把我们吓了一跳,吃惊的望着瘦猴,等他的下文。
  “好吃懒做,不遵守纪律。打架赌博,偷东西被我抓住还死不承认。”容不得我们插话,瘦猴一一列举着镇巴工人的各种错误和罪行。
  其中说的最严厉的是三件事,一是队长万雪竹不遵守工地严禁烟火的安全规定,带着烟卷进了特级防火单位。二是工人简元下班用饭票赌博,有人检举还死不承认。三是陶成斌搞破坏,为了盗窃设备上的贵重金属将甲方单位从德国进口的一台价值几十万元的电器砸坏。
  瘦猴摆开阵仗说得口水乱溅,我们耐着性子听得冷汗渗出。
  从进门到说完,瘦猴义愤填膺的说了两个多小时,我俩坐在巴掌宽的一条长凳上,心虚口渴屁股咯得发麻也不好意思动弹。直到外面响起嘈杂的人声预示着已经下班了,有人叫瘦猴出去有事,我们才得以解脱。
  老孟出小屋问外面那位戴眼镜的技术员道:“刚才从这屋里出去瘦瘦的那人是不是李经理?”眼镜笑道:“不是,他是安全员侯龙贤。李经理是个大高个,马上就回来了。”
  我们一听刚才给自己上了半天政治课的竟然是个安全员,心里窝火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不断有人进进出出,见一个大个子光着膀子拿着脸盆进来,老孟问正在收拾图纸的眼镜那个是不是李经理,眼镜点点头。
  老孟走到大个面前说道:“李经理你好!我们是陕西镇巴县就业局的,我姓孟。”说完主动伸出手去。
  李经理狐疑的握着老孟的手问道:“哦,来了。”
  老孟一边介绍我,一边递给李经理一张名片。
  李经理迅速看了一眼名片,放下脸盆一边招呼我们在刚才眼镜放图纸的大案子旁边就坐,一边让眼镜去找司务长,说是有客人,让一会加两个菜。
  李经理穿好衣服,让人给客人倒了开水,自己提把椅子坐下边敬烟边说道:“我今年从老家刚来,听说过孟局,没见过面。孟局以前来过这儿没有?”
  老孟道:“去年和孔局长一起来过,那时这儿是宋经理负责。”
  李经理道:“现在这儿还是宋经理负责,我是宋经理任命的临时负责人,只是挂个名儿。”
  老孟问道:“宋经理去沈阳干啥,怎么去了这么久?”
  李经理笑道:“去和沈阳一家大公司谈协作,以后宋经理就是沈阳公司驻大庆办事处主任了,说是可以享受正处级待遇。”
  老孟有点儿不明白,问道:“那他以后不属于三水良曲公司管了么?”
  李经理笑道:“怎么不属?两头挂。什么正处级,我看那都是虚名,说白了还不是拿钱买下的。”
  老孟点头道:“哦。”旋即又试探的问道:“李经理,你感觉我们镇巴的工人在这怎么样?”
  李经理迟疑一下看着俩人说道:“基本上还可以,就是队长有些不得力,不敢大胆的管理。”
  我问道:“工人怎么样,干活还可以吧?”
  李经理道:“总的来说还可以,特别是有几个小家伙挺可以,机灵听话,干活也快。”
  我们终于松了一口气,老孟问道:“那个侯龙贤是个干啥的?我们一来说是找你,他也不说他是或者不是,就让我们坐在他那间小屋里,给我们上了三个小时的政治课。”
  李经理道:“哦耶,对不起,他是我们宋经理的亲戚,在这负责安全。我们今年接了化工厂一个小工程,厂里是特级防火单位,安全抓得非常严格,厂保卫科要求我们成立安全小组负责‘三防’,就是防火防盗防破坏。宋经理说侯龙贤办事最较真适合管安全,就让他当了组长。”
  我接着说:“我看那家伙是个神经病,不像正常人。”
  李经理侧脸望着门外,没有接茬。稍后看到宋三从门前经过,忙叫道:“宋主任,宋主任。”
  宋三进门见到我们,打了招呼,正逢司务长过来叫开饭,俩人请我们到旁边的小餐厅用餐,李经理让我把行李提到自己的房间放下。
  饭后已是八点多,虽已黄昏时分光线依然明亮,李经理让宋三带着我们到镇巴工人的住处。
  所有的工人都卷缩在自己的房间,见到宋三领着人进门,纷纷站起来。直到有人认出我们,才惊呼道:“孟局长,秦主任!”宿舍里顿时炸了营,呼啦一下大家蜂拥围了过来。
  我大声喊道:“万队长,万队长。”
  人群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人答应道:“有。”
  差点认不出来他就是万雪竹,老孟问道:“万队长,你怎么搞成这副模样了,胡子都不刮一下。”
  有人代他答道:“万队长已经没得脸面见你们了,他怕你们认出他专门把胡子留起的。”
  我们以为这是一句玩笑话,奇怪的是却没有一个人发笑。
  宋三对老孟说道:“你们谈,我有事先过去了,晚上你们就住在李经理和我的床上休息,一会早点过来。”
  宋三走后,我们就近坐在工人的床上。一个小伙子激动地说道:“孟局长,秦主任啊,你们要给我们做主哇,我们在这过的不是人过的日子啊!”
  我们大惊,老孟忙问他:“有话慢慢说,到底咋回事,做啥主?说清楚点。”
  工人们七嘴八舌的说道:“狗X的不把我们当人看,一点儿不对张口就骂,抬手就打。”“再不来我们这非得出人命!”“剥削我们,压迫我们,虐待我们!”······
  我走到万雪竹面前问道:“万队长,到底咋回事?”
  万雪竹一脸茫然的说道:“都是我无能,这个队长我也当不了啦,你们另请高明吧。”
  老孟气得也站起来大声骂道:“说你妈的屁话,到底为啥子?”
  “他不说,我说。”又是刚才让做主的那小伙子。
  老孟问道:“你叫啥名字?”
  “陶成斌,我跟万队长都是巴山林红鱼梁上的。”
  小伙子走到老孟跟前,旁边有人为他腾开一个地方,他坐在老孟跟前说道:“孟局长,这个地方现在不如旧社会,简直就是渣滓洞集中营一样。”
  老孟让大家不要激动,慢慢详细说一下,看都有谁挨过打。
  我突然记起简元,忙问道:“简元,简元在哪里?”
  角落里走出一个佝偻着腰的中年人来,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夹克,怯生生的答应道:“我在这。”
  我问他:“听说你也被人打了?”
  简元道:“嗯。”
  “是为啥?”
  “是、是、是江苏的班长让我给他递工具,我没听懂,他说我是故意的想躲懒,就骂我。”
  “就这?”
  “他骂我半天,我忍不住也骂了他一句。”
  “还有呢?”
  “班长过来打我,被姓侯的安全员看到了,他不但不制止,还把我叫到队部去先是用警棍电我,后来又打了十几下,打的是听‘双响’。我、我、我不想在这干了,麻烦你们把我带回去我要回家去。”
  老孟说道:“刚才听侯龙贤说是简元下班还用饭票赌博,有没这事?”
  “那不是简元,是我。”陶成斌道。
  “侯龙贤说陶成斌是搞破坏嘛,是不是你?”我问他。
  陶成斌纠正道:“那是侯安全员记错了,被冤枉搞破坏的是孙仲勋,不是我。我是他说的赌博。那天下雨没上班,我们都倦在屋里没事干,有人说我们来打牌吧,打了一会说没意思,要求赢烟,我开玩笑说赢烟不如赢饭票。刚在说还没架势,就被安全员闯进来听到了。狗X的从我后颈窝一把抓住,就把我拖到队部去了。去了之后也是让我写交代,我不写他们就打。管他怎么打我就是不承认赌博,他狗X的就下死手整我,拷着我的手强迫我跪下用皮鞋踢我,其中一脚踢在我小肚子上,第二天我都尿不出来了才去的医院。”
 楼主| 发表于 2012-9-19 10:01:3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开心一客 于 2012-9-19 10:06 编辑

                   (三十八)

  万雪竹气愤地说:“我们来的五十多人起码有四十几个都挨过打,其中被打得最厉害的是那个大个子孙仲勋。他在工地旁边捡了一个胶木块块,被江苏一个哑巴工人看到,哑巴跑去给侯龙贤胡比划告了密,姓侯的安全员硬说他偷东西搞破坏,过来当场用皮鞋踢了孙仲勋几脚,后来又叫到队部关起门打了半天。”
  万雪竹说完,指着远远靠墙站着的一个大高个子说道:“诺,那就是孙仲勋。
  老孟让小陶打开室内的照明开关,走到大个子跟前问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孙仲勋长得五大三粗,比老孟高出一个头,至少有一米八的个子。低头木然的看着老孟,憨厚的脸上眼眶里闪着泪花。
  “你让我看看,他打你哪儿了?”老孟问道。
  孙仲勋弯下腰,撩起裤管,露出两条腿。我们看见,面前孙仲勋小腿骨上满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瘀斑,脚踝处几个地方已经结着厚厚的痂。
  我心里说不出的愤怒和难受,说道:“你说你呀孙师傅,你这么大个人,几十岁了还由着别人打你。你这么大的个子,你怎么就不晓得还手?
  孙仲勋低着头不吭声,小陶说道:“这哪能怪我们?当时姓侯的又不是一个人,后面跟着两个打手,他们先是骂骂咧咧的不等孙仲勋反应过来,贪不防拳打脚踢的就架势了。

  老孟回头质问万雪松道:“看到自己人被别个无缘无故的打骂,你们这么多人都干啥去了,也不帮忙制止?哪怕带擎吼一声他也不至于这么大的胆子呀!

  小陶道:“万队长去制止了,当时就挨了姓侯的一耳光。第二天还被哑巴弄了个烟把把(烟蒂)陷害,说万队长在特级防火现场悄悄抽烟,罚款两百元,还要停工写检查。

  陶成斌道:“那个哑巴最喜欢告密诬陷,每次揭发一个人,侯龙贤就给他一盒烟,所以不管江苏人陕西人好多都吃过哑巴的亏。江苏人犯了纪律被侯龙贤抓住,有的给侯龙贤行点贿就没事了,没钱行贿的老实人也跟我们一样挨过侯龙贤的打。

  我问道:“孙师傅,你说说,他们把你叫到队部去怎么整你的?

  孙仲勋吞吞吐吐的说道:“他让我写认罪材料,我说我不识字,他就打我。我真的没上过学,不会写字,他不相信,用铐子拷着我的手让我靠墙站着,两个人按着我让我侧脸靠墙,然后用巴掌搧我脸。‘啪’的一声打在我脸上,头撞在墙上又是‘咚’的一声,他说这是他发明的听‘双响’审讯法。打了我十几下,脸被打得火皮火辣的,头都被撞晕了。

  “简直是反了天了,他侯龙贤有啥权利关押审讯我们的人!”我被气得脸色铁青,想马上出门去将侯龙贤叫过来问清楚。

  老孟拦住我说道:“别冲动,先把事情搞清楚再说。”见我气呼呼的坐下后,老孟问万队长:“被打伤了有没有去医院看,留的有没得证据?
  陶成斌道:“有,你们看,我这还有医院的诊断证明书。

  陶成斌在自己床底下去翻诊断证明,老孟顺着他的手势一眼瞅见他褥子下面亮晃晃的有一样啥东西,便问道:“小陶,你床舖下面那是个啥东西?

  陶成斌闷声说道:“杀猪刀。

  “你带那玩意儿来干啥?”老孟问。

  “不是我带来的,是我捡的一个锋钢断锯条做的。我那几天受了侯龙贤几爷子的气没地方出,老子想宰了他狗X的。”陶成斌咬牙切齿的说。
  老孟劝道:“小伙子,天大的事都不敢那么去想。他打你是违法的,你可以去告他,也可以给我们打电话反映,不能用这种愚蠢的办法去报复。你如果把他杀了,气倒是出了,可你也要抵命,你划得来吗?
  “我要他给我赔偿医药费,还有两天的误工,他不但不给,还要罚我两百块钱。我当时实在是气愤不过。给你们说,我到这来之后,今年他们没让我去搞建筑,而是给市政工程上当勤杂工。我每天辛辛苦苦不怕脏不怕臭掏下水道窨井,他们江苏人一天掏七八个就是多的,我们镇巴三个人每人一天掏十七八个。据说掏一个甲方给他们付五十块钱,我一天就给他们挣八九百块,他们才给我发十几块钱的工资,他凭啥子还这么对我?”说着说着,陶成斌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劝他:“事情一码归一码,有事说事有理讲理,不能犯糊涂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再大的委屈都要忍一忍,千万不要忘了你们的父母,你们的兄弟姐妹都盼着你们平平安安回家呢。
  陶成斌用袖子擦掉眼角的泪水接着说道:“气忙了,哪想到那么多。你们再要是不来,说不定我真就杀了那个狗X的。现在你们来了,有你们给我们做主,我当然不会那样去做了。我明天就把它甩球了,不要了。

  老孟说道:“好,大家应该知道,我们是有组织到这来的,不是盲流。知道大家在这受了这么多的委屈我们也很难受,暂时我们就不走了,相信我们一定会为大家讨还公道。

  我立即走到陶成斌的床边,撩起褥子拿出那把尖刀来,看看长二十公分,宽二指。用指头试了试,刃口已磨得十分锋利。便对陶成斌说道:“小伙子,这东西留着早晚要惹祸,把它毁了吧,你同意不?

  陶成斌看着那把刀有点依依不舍地说:“我磨了几日几夜呢,毁了有点儿可惜,留着有时切个啥也行。你们放心,你们刚才的话我都记着的,不得再干傻事。

  我说:“还是毁了好,年轻人受了委屈容易冲动,留着是祸根。再说,这东西你也带不回去,坐火车都过不了安检口不说,还要招多少麻烦。

  陶成斌点头道:“好吧。

  我将尖刀拿出宿舍,将尖头插进墙上砖逢,只一压,尖刀的尖头一声脆断,如是四五次,一会功夫,尖刀就变成了一截截钢片儿散落地下。

 楼主| 发表于 2012-9-19 10:07:36 | 显示全部楼层
  和大家交谈一会,老孟着重想了解一下,工人们挨打的事李经理和宋三到底是否知晓。万雪竹介绍道,起初他们不知道,自己后来去找过他们,但是两人互相扯皮,没人站出来为镇巴工人说话。
  我更气愤,觉着李经理和宋三都不是好东西,故意装聋作哑,怂恿侯龙贤迫害工人。
  很快要到下班时间,老孟觉得现在这个时候不能留在工地午餐,便和我商量出去在街上随便吃点东西再过来。给大家打声招呼,迅速离去。
  就近去到一家小食店,随便要了点东西填饱了肚子,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再次来到良曲公司的驻地。
  李经理刚刚吃过饭正剔着牙,一见我们就问道:“孟局,吃过没有?”
  老孟点头道:“吃过了。”
  李经理起身用毛巾擦擦手,准备给我们泡茶,老孟说刚喝过,不用。
  李经理取出香烟递给俩人一人一支,一边点烟一边问道:“孟局,咋回事,你们一来你们的工人就罢工了,今天个个都不上班?”
  老孟一边抽着烟一边不紧不慢的说道:“上班,上什么班?你们安全员侯龙贤把他们不当人看待,随心所欲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你看这个班他们还能上吗?”
  李经理吃惊的望着老孟:“啥意思?”
  老孟道:“昨天一来,侯龙贤就恶人先告状,把我们镇巴工人污蔑的一文不值,我还信以为真。晚上我去给工人们开会,想批评教育他们。谁知道,根本就不是侯龙贤说的那样。我们的工人并没有啥大问题,都是侯龙贤个虐待狂、变态狂胡说八道。我的意思是今天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看怎么处理。要是你们对侯龙贤这种违法犯罪行为听之任之的话,那我们就坚决支持他们去当地公安机关告他。”
  侯龙贤看见我们进了李经理房间,站在门外偷听,听到此处气得暴跳如雷,一步闯进来大声质问道:“告我啥?难道你们赌博偷东西还有理!”
  “偷什么了?你不要血口喷人,拿出证据来。”我义正词严的反问道。
  这时宋三听到吵闹也走了进来,侯龙贤转身回屋,拿出巴掌大一块黑色胶木摆在老孟面前说道:“这就是证据。这是化工厂一台进口的电器设备,你们的人为了盗取上面的贵重金属,将它砸坏了。价值几十万,人家厂里要让我们赔,我认为这个钱应该你们出才对。”
  老孟拿着那块胶木到门口敞亮处仔细一看,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笑,对跟出来的李经理和宋三说道:“我上午已经和宋经理联系过,他同意李经理下午召开一个座谈会,参加人员除了我们在场的几个人外,还有你们班组长以上的管理人员,技术人员。还有我们的工人,要是我们挨过打的工人都来这里可能坐不下,建议来七八个代表就行了。究竟怎么处理,就看你们的态度,今天当着我们的面好好把这些事情理论理论,要说清楚了,处理好了,我们明天恢复上班,处理不好我明天将全部人员撤回陕西,请律师到你们三水去打官司。”
  李经理不满的说道:“孟局,请你三思,我们是有合同的,单方面不履行合同造成损失你们是要赔付的。目前工程正在节骨眼上,工程损失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说:“是你们采取非人道的管理造成的,要说违反合同也是你们造成的。”
  “我们先和宋经理联系一下再说,没有他的指示我不敢停工。”李经理看着宋三,宋三也赞同的点点头。
  刚说完,小屋里电话铃响起,侯龙贤气呼呼的进去拿起电话喂喂了两声,马上又出来对李经理说道:“宋经理找你。”
  李经理进到小屋,关起门在屋里接电话,大屋里四个人谁也不理谁,闷着头等了半个小时,外面的班组长开始吆喝上工了,李经理方才接完电话。
  李经理对老孟说道:“宋经理已经同意了,让我马上通知人在这屋里开会。这件事,宋经理说侯龙贤的做法是很欠妥,他让我代表他给你们和全体镇巴工人赔礼道歉。”
  我说:“光道歉管个屁用!宋三儿,你给李经理讲一下,你和海拉尔的老冯去我们镇巴,我们是怎样对待你的,万雪竹把你们请到他家去是怎样招待的?我们刚从海拉尔过来,同样是你们公司,同样和你一起去镇巴的老冯,在海拉尔,镇巴工人和你们江苏的工人打架,老冯五十多岁的人了,用自己的身体护着镇巴的同志,自己挨了几十下。你呢?你还好歹算个副主任,他才是个材料员,你怎么就忍心看着我们的工人挨打,你屁都不敢放一个,你还算个人吗?你!”
  宋三涨红着脸辩解道:“这事不能怨我,打人的事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没人对我说。”
  我不屑的说道:“你一不聋二不瞎,天天在一起上班在一起生活,你不知道谁相信!”
  李经理见宋三支支吾吾的忙替他遮掩道:“宋主任前段时间不在工地,确实不知道。好了好了,我们去通知人。宋主任,咱们公司只来几个班组长和镇巴的同志一起马上开会,其余的人继续上班。”
  大家一起走出去,李经理让侯龙贤多找几条凳子,我们遂去了后面镇巴工人宿舍。
  下午两点半左右,技术员看图的那间空旷的资料室被当做临时会议室。
  座谈会开始,桌子两边分别坐着李副经理、宋主任、我和老孟,工地的管理人员和镇巴工人代表相对坐在高低不一的凳子上。
  大家都阴沉着脸,没有一个人说话,李副经理望着老孟轻声问道:“开始吧?”
  老孟也没有说话,只是略微点了一下头。李副经理清清嗓子说道:“现在开会。首先,我代表公司宋经理和工地管理人员,热烈欢迎镇巴劳动局的孟局长、秦主任不远千里来到我们工地莅临指导,其次我们感谢镇巴的同志和我们一起在这里并肩战斗。”
  江苏的劳动服务公司还叫劳司,没有就业局这个单位,几乎所有工地的江苏人都把就业局和劳动局分不清,而汉中各县人事局劳动局都是合署办公,统称人劳局,没有劳动局这个单位,所以江苏的同志以为就业局就是劳动局。
  李经理说完两句开场白,停顿片刻,环视一眼屋内的人,带头鼓起掌来。只拍了两下,见没几个人响应,又接着说道:“今天请大家坐在一起,主要是就前几天我们安全员侯组长工作方法简单,态度粗暴,伤害了很多同志的感情,特别是让镇巴的几个同志受了委屈,我代表公司,代表宋经理给大家先赔个不是,给大家赔礼道歉。下面让侯龙贤同志向大家做检讨。”
  侯龙贤慢腾腾从李经理旁边站起身说道:“今年我们甲方单位是特级防火单位,对安全要求非常严格,我呢是公司任命的安全组长,责任更加重大。自己怕出问题,所以天天提心吊胆。以至于方法简单态度粗暴,有些做法欠妥。我在这里给镇巴的同志承认错误,请大家谅解,我以后坚决改正。”侯龙贤像被鬼撵忙了一样,噼里啪啦江苏话夹着普通话几句说完不管别人是不是听懂了就一屁股坐回到凳子上,胀红着脸有点不服气的两眼看着李经理。
  李经理接过话头说道:“大家知道,甲方单位要求严格,厂保卫科对我们这些民工重点设防,进出厂房都要检查搜身,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只得采取相应的措施,协助甲方防火防盗防破坏维护好安全秩序。侯龙贤同志粗暴对待违纪工人,伤害了镇巴工人的感情,大家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出现这种情况,作为工地负责人,我也有责任,我也向大家检讨。我保证,以后只要大家严格遵守甲方的安全规则,老老实实上班,认认真真做事,就再也不会出现这些情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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