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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开心一客 - 

【原创长篇小说】《喊 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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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5-13 11:00:1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开心一客 于 2012-5-13 13:38 编辑

                  (二十)


  且说秦正林和钱龙疲惫不堪出了南京火车站,一路马不停蹄赶到工地。见到许经理和郭主任,郭主任一个劲向他们表示歉意,并说道经过两天的搜寻,找回的二十一个镇巴工人,已经做好妥善安置。其余二十九人下落不明,已派出四五拨人正分头在全市各建筑工地寻找。

  秦正林顾不上喝水,让葛主任带自己和钱龙先去看望一下已找回来的工人,老郭毫不迟疑领着他们就到了两间临时工棚。

  工人们见到他们反应冷淡,有的躺在床上有的坐在床边麻木的望着他们,听到秦正林的道歉也不发一言。

  老郭用普通话说道;“兄弟们,你们就业局的领导非常关心你们,得知你们在这里的遭遇后立即来这里。这件事的发生完全是我们的责任,与他们就业局没有关系,我再次给大家道歉,希望能够得到大家谅解,我们会继续派人寻找其余的人,尽量全部找到。目前这个工地的工程突然有一些变化,暂时开不了工,待工期间我们同样会给大家发工资,请大家安心休养,不要着急不要猜疑焦虑,很快就会恢复正常施工的。”

  工人们仍然没人吭声,老郭觉着自己在这,恐工人们感觉别扭,遂借故有事匆匆离去。

  屋里的二十一个人都是来自镇巴县最边远的碾子区,因毗邻的西乡县城更近,平时在家来来往往均在西乡县城办事,要不是这次到南京很多人从来还没进过镇巴县城。

  他们对县城以及县政府各部门各机关单位没有什么概念,觉得江苏的郭主任和现在屋里就业局的人没什么区别,都毫无信任可言。不管他们说什么,不但不愿搭茬还不时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他们。

  秦正林坐到一个年轻人旁边,故意显得很亲热的样子询问他的年龄,问他家里的情况。小伙子把脸扭到一边,任他问啥就是不开腔。

  钱龙站在门口,看对面一个趴在床上正在稿纸上写着什么的人旁边床沿空着,过去就近坐下。见秦正林还赔着笑脸在给那年轻人说话,早耐不住性子,大声说道:“嘿,伙计们,怎么三棒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都惺起搞啥子?我们这么远撵起来看你们,说球半天你们怎么都不吭声?”

  见大家依然没有反应,他轻轻一巴掌拍在跟前写东西那人屁股上说道:“写啥批?问你们话呢,都是聋子哑巴吗?”

  那人翻身坐起嘴里嘟囔道:“给你们些吃人饭不拉人屎的当官的有啥子好说的?”

  钱龙仔细看去,那人大约三十多岁模样,胡子拉碴留着寸头面带凶光,一看就不是个怕人的主。当即回说道:“伙计,说话嘴巴干净点,莫出口伤人。”

  人已到另一个床边坐下,转身说道:“骂你几句是轻的,依老子往年的脾气,把老子害得上不得上下不得下,差点没饿死街头,老子早就恨不得毛你几坨。”

  听口气,钱龙知道前两天在电话上骂他的肯定就是这家伙。心中一时气愤也不示弱,站起来回说道:“你这伙计又不是三岁两岁,咋不知道个好歹?就算是我们工作出现失误,我们一样着急,积极地想办法挽救,天远地远跑来做工作,你不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把你说的没的王法了,你来毛几坨试试?老子叫你手伸得出来收不回去。”

  那人立起身伸出擂钵般大小的拳头,捏的嘎巴嘎巴响,鼓起铜铃似的眼珠子说道:“要不要试试?反正老子闲得无聊,让这两坨腚子(拳头)今天也开个荤。”

  跟前一个年龄稍大点的人连忙过来拦住说道:“袁犟牛算了,莫惹祸。你忘了来时怎么给我说的,还不汲取教训?”

  那叫袁犟牛的莽汉说道:“不是我要惹祸,你没听他刚才说的,分明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农村人。老子一见到他们这些当官的就来气,日弄我们成这样,不教训他几爷子两下,他不认得我袁犟牛。

  秦正林也过来劝道:“有意见可以说,都是家乡人,跑到这么远打起来让人笑话。我们老钱说话就是那样,没有什么看得起看不起的事。我看你说话也差不多,你两个是半斤对八两,都别计较了。我想问一下,还有二十九个人现在可能去了哪儿,我们想尽快也能把他们找到。”

  袁犟牛收起拳头,瞪着眼珠看了一眼钱龙,鼻子哼了一声,回去坐下。钱龙看打架自己根本不是对手,不敢嘴硬,悄无声息各人走出门去。

  先前劝犟牛的那人说道:“我听队长说他有亲戚在河北沙河市开铁矿,想带大家去。凑不够车费,说是去爬火车人多了不行,带着一个人就走了。有两个学生过了半天也走了,剩下的我们一起自己去找工地,他们说人太多不行就分成了两起。我们这一起饿得东倒西歪的昨下午被江苏人找了回来,不晓得他们走到哪里去了。”

  秦正林说这件事主要是工程发生变化,工区主任项成国怕待工的人多影响效益,以为他没有亲自和我们签用工合同就想耍赖皮。现在他们县上的领导知道后非常重视,已经让公司经理亲自督导处理,已经撤销了项成国的主任职务,任命了新主任。公司经理保证一定处理好这个事件,让大家满意。

  钱龙走后,大家见秦正林说话入情入理,看得出慢慢从心里解除了警戒,围着他问了一些他们担心的事情。

  袁犟牛脸冲外坐了一会,觉着别扭,大大咧咧走了出去。

  秦正林望着犟牛的背阴问旁边一人道:“那个伙计咋回事,脾气那么大?”

  大家面面相觑,看着先前劝架那人不作回答,那人犹豫一下说道:“他是我表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仗着自己会打两下,经常为人打抱不平。前年把人打成重伤,关了一年多才出来半年。知我报名来南京,他要跟我一起来,区上民政助理老熊因他刚出来,叫他必须找保人,他就找我。我知他禀性怕招呼不住他,不愿叫他一起来,他爸爸是我老表,叫我带上他,他自己也保证出来不乱整。我看这娃外表凶狠,其实心肠不坏就答应给他担保就一起来了。”

  晚上八点,天已黑尽,工地才开晚饭。吃饭时老郭告诉秦正林和老钱,派出的各路人马已经陆续返回,没有找着一个人。

  喻县长让加大力度,明天必须派出更多的人扩大范围继续寻找,他后天亲自到南京来看望镇巴工人。

  第二天早起,看到寻人的小分队又有几拨人出发,秦正林叫上老钱也出去寻找。

  俩人坐公交来到南京火车站,在人群中看仔细辨认着那些穿得单薄猥琐之人,但凡听到云贵川口音都要进前询问,从广场到售票厅候车室找遍,一个上午都没有收获。

  看看到了吃饭时间,本想买个面包火腿肠将就一下,钱龙不干,嫌冷,坚持要到车站旅客食堂吃米饭炒菜,还想喝碗热汤。

  俩人从候车室出来走到食堂门口,见一群人在门外啃冷漠,钱龙问其中一人道:“小伙子,你们搞啥?”

  小伙子用四川话说道:“找活路。”

  钱龙一听他说话口音和自己差不多,便问道:“小伙子你是哪里人,想找啥活路?”

  小伙儿说道:“四川的。别的我不会,我以前干过建筑,想找建筑活路。”

  秦正林问道:“你四川哪的?我们口音好像差不多。”

  小伙儿说道:“我万源鸡河坝的,你们是四川哪的?”

  秦正林一边给小伙儿发烟一边说道:“我们是陕西镇巴县的,鸡河坝挨着我们镇巴的响洞乡盐场坝,我们等于是老乡啊。”

  小伙儿说道:“就是,我们出门来回都是到盐场坝坐车,平时赶场(集)买东西也是在盐场煤矿商店。你们到这搞啥?”

  秦正林道:“我们有五十个人也是出来搞建筑的,前几天因为一场误会走散了,因为他们身上没钱,我们专门过来找他们。现在找到了一半,还有二十几个人没找着。”

  小伙儿说道:“哦,你说的那些人我前几天正好碰到的,是不是二十五个人?”

  钱龙赶紧说道:“就是二十五个,你在哪里碰到的,晓不晓得他们后来去了啥地方?”

  小伙儿说道:“就在对面莫愁湖边上的一个工地,我也是想去问那里需不需要人,刚好听他们和一个安徽人说话。我听那个安徽人是想让他们去马鞍山的一个叫太来砖厂的地方做砖。”

  小秦问道:“他们答应没有?”

  “我听他们不放心那个安徽人,让他拿出身份证看了又叫他拿出工资待遇的证明,那人拿出企业执照说自己是瓷壶乡上办的正规企业,保证不会骗人。他们后来就答应了。”

  “从这到安徽这么远,他们怎么去?”

  “那人说马鞍山离南京近的很,他去公用电话亭打个电话,来个大车一车就可以把他们拉走。”

  “你亲眼看到他们跟他走了?”

  “没有。我听他们说今天一天都没吃饭,那人说没问题,马上带他们到一家小饭馆去吃得饱饱的再走。”

  钱龙问道:“你又没去,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小伙儿说道:“我听他们说是陕西镇巴人,觉得是老乡也想跟他们一起去,那个安徽人也答应了,就是我们一路的几个人不想去,我也就没和他们一路。他们说的啥我都听得一清二楚的,我怎么不清楚。”

  秦正林又叮咛道:“你确定是马鞍山市瓷壶乡太来砖厂吗,不会记错?”

  “肯定不会错,我们四川有个酒厂就叫瓷壶香,听起跟它差不多。太来砖厂是我看到他执照上(副本)是那么写起的。这才过几天,我怎么就会记错?”

  终于有了他们的下落,俩人很高兴,秦正林问了小伙儿的姓名说道:“方老乡,谢谢你!我们是镇巴县就业局的,我姓秦他姓钱,以后回去路过镇巴需要帮忙别忘了来找我们。”

  顾不上吃东西,饿着肚皮回到工区队部,秦正林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给老郭,老郭将信将疑,答应第二天派人去马鞍山问问。

  第二天喻县长到了南京,晚上派出去的人回来说没有找着,喻县长说,如果真是到了砖厂情况会好一点,起码他们暂时的衣食住行有了保障,三五几天找不着不至于有危险。怕就怕还在南京没找着干活的地方,现在已经六七天过去情况就十分危急。让继续派人分头在南京和马鞍山多处寻找,绝不敢掉以轻心。

  第三天晚上各路人马到家,还是无功而返。喻县长因事去了上海,临行叮嘱不敢放弃,一方面继续找,一方面让秦正林给就业局打电话派人去乡下了解,打听是否有人已经回到老家。

  秦正林遵照喻县长指示和单位老孟打完电话后,得知许经理已经和甲方谈好工程,工区即将开工。觉得大规模收索已无必要,决定不再依赖工区,自己和钱龙明天也亲自到马鞍山市去撞撞运气。

  早上吃过早餐,俩人乘公交出发,一个小时后到了马鞍山市。听人说马鞍山只有个慈湖乡,并非“瓷壶”二字。“原来是音同字不同”,正林想。不知道太来砖厂“太来”两字是否准确,只有到了慈湖再说。

  中午到了慈湖,果然有个太来砖厂,是家个人承包的乡镇企业。

  二十五个镇巴乡亲正在往砖窑里搬运砖坯,见到了就业局的人,一时间心里五味具陈,有的当场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秦正林征得大家同意,和钱龙一道找砖厂老板要人,几经交涉,砖厂老板被俩人的真诚感动,同意结账走人。

  下午,二人终于将这二十五个让很多人为之牵肠挂肚的镇巴乡亲接回到工地。

  正林立即给孔局长打电话汇报,孔局长终于放下心来。另外告诉正林,另两个学生也有了下落,在某部军区招待所学厨师,让他明天过去看看,问他们愿不愿意回家。

  第二天见到两个小伙儿的时候,穿着一身工作服正在洗菜。见到就业局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很是惊愕,愣愣的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听说家里父母很是牵挂,工地派人在市内找了他们几天,小伙子并不为所动,淡然一笑说道:“杞人忧天,我们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孩子,瞎操心。”

  钱龙问他们愿不愿回家?俩人异口同声答应不回。其中姓林的小伙子说道:“反正书我是坚决不读了,我们在这拜了一个重庆的大师傅学做川菜,学会了回去开饭店。”

  正林嘱咐他们不回去可以,要给家里写信告诉自己的情况和想法,免得父母牵挂。

  临别林青松问道:“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正林说道:“你舅舅老吴说你给他打过电话,是他告诉我们孔局长的。”

  林青松笑道:“舅舅原来是个叛徒,叫他别说,他还是告诉你们了。”

  一场风波终于平息,俩人圆满完成任务回到镇巴。

  时间飞快流逝,按照计划去东北的各路人马纷纷出发,不久都传回了顺利到达工地的消息。

  老孟的下水道工程很快结束,母亲身体恢复如初。老婆魏佛缘请了两天假,把一楼打扫干净,星期天单位的同志一起动手,老孟搬到了比原先多出二十几平米的一楼大套。

  星期一早上,老孟兴高采烈来到办公室上班,给大家逐个发烟,感谢单位对自己的关心,感谢同志们牺牲休息时间给自己搬家。

  没说几句,电话铃响,小陶接后对老孟说道:“上海电话,找孟主任。”

  老孟担心是罗唐公司上海工区阎主任打来的,不知工地又发生了啥事,惴惴不安的接过来说道:“喂,你好!我是孟定远,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对方说道:“我是书城公司上海工区,你们的人到这一个多月,我们一直没有开工。现在情况更加复杂,估计上半年都开不了工,怎么办,你们现在能不能把他们七十个人调到其它地方去?”

  老孟很生气,质问道:“一个多月没开工为什么不早点给我们联系?”

  对方说道:“原先以为耽误不了几天,可以安排他们修建工棚打扫生活区,没想到后边甲方的变化更加难测。你们的人来这段时间我们可以按待工发放工资或生活费,如果返回陕西,车票我们也可以代买。”

  老孟问:“你们请示过公司吗,程主任是否知道?”

  对方说:“公司让先给你们联系。”

  老孟说:“暂时都不要动,我们商量一下再说。”

  孔局长知道后说道:“这才不得了,又是这么多人,球钱没挣到,叫老百姓跑一个多月的空趟子。你赶紧打电话,问一下当初和你签合同的那个程曦主任,看他们公司就近有没得工地,实在不行你去一趟上海,可以撤销建制打散调配,不能叫他们空跑一趟回来。”
和程主任电话通了,程曦告诉老孟:

  上海工区没开工是事实,工人们在川沙县修建生活区,每天将原先养马场的场地打扫干净建工棚。

  镇巴这批人员主要来自县南的响洞赤南两个乡,内中有四五个是在渔渡中学上过高中的同学。一到上海名叫唐城的小伙马上联系上一个在上海某部当参谋的同学李凯。

  李凯和同学张毅、黎明都曾代表县青年队到省市打过篮球并获得过奖杯,唐城是班上文体委员。高中毕业后同学们各奔前程,有的考上大学,有的回到农村。他们几个耍得好的同学,唐城回家做了几年生意,张毅挖了几年煤炭,黎明种了几年地感觉都不如意,只有李凯到了部队,考上军校留在上海给他们争了光。

  多年不见,他乡遇故交,李凯十分高兴,多次把同学们接到部队款待。

  前几天,李凯知道工地没有开工,工区领导担心他们无事生非有意安排了一点活儿,要求并不严格。他让同学们叫上当队长的老刘,好好在一起聚一聚。

  星期天下午,大家叫上队长应邀欣然前往。李凯自掏腰包让战士们上街采购许多食材,请机关食堂大师傅精心操作。待部队开过饭后,用屏风在能容几百人同时用餐的餐厅角落围成一个单间,摆出一大桌美味佳肴。

  一帮子同学乡亲说着家乡俚语粗言,讲起陈年趣事,笑语欢声,捧腹喷饭,猜拳行令,饮酒作乐。

  直到晚上九点多,几箱啤酒告罄,满桌杯盘狼藉,营房即将熄灯大家方才打着酒嗝作罢。

  李凯看同学们一个个说话舌头僵硬,走路摇摇晃晃,去车队要来一部进口豪华面包车,和司机一起载着大家回工地。

  到工地后,面包车停在路边,车灯远远照着见大门紧闭。李凯和司机没下车,老刘跟在唐城身后几个人到了门口。

  唐城大步上前,仗着酒性用拳头擂着大门喊道:“ 开门,开门!”

  白铁皮在寂静的夜晚发出巨大的声响,院子里无人应答。

  张毅黎明上前助威,用脚踢着门又喊:“开门开门!”

  李凯见深更半夜老乡们如此鲁莽甚是不妥,叫上司机下车前去劝阻。车灯开着,两道耀眼的光柱直照大门,俩人径自过去,唐城和张毅退到一边。

  李凯用指头轻轻敲击几下铁门,对门里说道:“对不起师傅,我们有事回来晚了,麻烦开一下门。”

  连问几声里边仍无回应,李凯回头说道:“不着急,等一会我们再喊。”

  等待中唐城问老刘,刚才李凯送你的稿纸拿上没有,别忘在车上了。老刘说不是你提起我早已忘得狗儿子干净,怕是真的落到车上了。

  当兵的司机让老刘一同过去开车门取,唐城说道:“不用,你车门又没锁,我知道掉到哪里的我去给你拿。”

  不等司机答应,唐城迎着耀眼的光柱一路小跑过去,打开车门进车寻找。

  刚被强光照射,眼睛一片漆黑,唐城摸着拉开车门,车里什么都看不见。他记得刚才下车时,司机开着顶灯,里面看得清清楚楚。遂探身到驾驶座前,伸手一阵摸索,希望找着顶灯开关。

  摸到几个钉钉似的开关打开都不是,一阵乱开,谁知怎么碰到警报开关,突然间车上的警报骤响。

  唐城吓出一头冷汗,一阵手忙脚乱却不知刚才开的是哪个开关。见司机慌慌张张向跟前跑来,情急之中才想起关断电源拔掉车钥匙。

  深夜骤然响起刺耳的警报,惊醒了周围好几个工地的人们,四面八方都有人大声询问,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书城公司工区主任睡得迷迷糊糊被惊醒,不知是公安还是城建深夜来临。慌得披衣下床,急急忙忙张罗大小头目应付接待。

  李凯情知不妙,给老刘和同学们打声招呼赶紧开车溜走, 留下老刘和唐城他们五个同学并排站在大门外等待开门。

  院子里忽然灯光齐明,亮如白昼,主任亲自率众打开大门,列队笑脸相迎。

  待到弄清楚是一场虚惊之后,主任气得几乎发疯。第二天就给公司经理告状,给主任程曦抱怨,坚决不要这批镇巴人。

  原来如此,老孟一时理屈词穷,只好给程主任道歉,并请求程主任给上海工区主任解释一下,希望留着他们继续在上海工地。老孟最后讲到,实在不行,自己马上去上海,共同协商解决办法。

  程主任勉强答应,说只能尽量争取。

  第二天上海工区来电话说,问题已经解决了。说他们通过三水建工局,将镇巴七十个工人调到黑龙江大庆市,早上已全部乘火车离开上海。

  老孟感觉意外,对书城公司上海工区违反合同擅自调走人员很是不满,电话上争执几句后,对方挂断了电话。

  老孟质问程曦,程曦说他不知情,不知是何人调走的,他答应马上查对清楚之后再回电。

  老孟心想这个刘队长也太老好了,这么大的事也不和局里联系一下,怎么人家说调走你就让调走,全然不记后果,万一又出现问题怎么办?心下焦虑,不免埋怨起刘队长来。

  下午邮电局送来一份电报,老孟一听又是上海来的。签过字打开一看却是罗唐公司阎主任发来的,内容只有十三个字:“贵地工人行凶望局长火速来沪”。

  老孟把电报交给孔局长,局长问怎么办。

  老孟说:“去年幸好他搞错了不是我们的人打架,今年他肯定再不会弄错,电报上在请‘局长火速来沪’估计问题比较严重。阎主任那家伙是个牛黄,毫无礼仪可言,小事尚和他扯不清,要是大事,那更是秀才遇兵,没法讲理。我想反正你多年没出门,最好你就按他说的亲自去一趟。但是我们不能直接去上海,而是先到他总公司,让他们派人和我们一起去上海调查处理,免得他乱R牙巴骨,跟我们扯板板筋。”

  孔局长想了想说道:“行,家里让小秦经管一下,我们俩一起去。”

  老孟说道:“到三水,顺便到他们建工局问一下,我们那七十个人被他们调到哪个公司去了,保不保险,没签合同怎么办?”

  孔局长说好吧,多年没出差都有点不适应啦,他先回去准备准备,明天一早就出发。

  过了两天到了江苏三水县罗唐公司,公司经理见孔局长亲自来了,马上热情接待。许经理先就南京事件向孔局长赔礼道歉,孔局长对许经理亲自出马解决好了南京问题表示钦佩和感谢。

  知道孔局长来此的意图之后,许经理让不用着急,阎主任没有文化,从小泥瓦工出身现在只会管工程不会管人,毛病多脾气倔,八成问题还是出在他身上。

  郭主任说,上海不会有多大的事情,让孔局长在三水多住两天休息一下,他会亲自陪同一起前往上海。

  当天下午,许经理请建工局小孔陪同,和办公室各位领导一起在地税招待所宴请了孔孟二人。

  小孔一听来客也姓孔,一口一个本家很是亲热。

  席间小孔告诉孔局长:“县武装部有一个第三产业的建筑公司在大庆乙烯区,拿到工程缺工人向建工局大庆办事处求援,刚好我局上海办事处说书城多了一百多人,所以我们就把你们一个队都调到黑龙江去了。那个公司经理叫龙入海,虽然每年没干一个大工程,效益却非常不错,在我县建筑业小有名气。”

  孔局长说,对那个公司不了解,没签合同有些不放心。

  小孔说,本家要是不放心,可以带着合同去看看。

  孔局长答应过几天没事了,就去看看。反正今年东北增加了好几个队,顺便都去实地走走。

  一宿无话,第二天老郭和上海工区一个材料员同孔孟二人一起坐公交大巴经张家港到了浦东的工地。阎主任见到老孟,又像去年一样,仿佛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恶狠狠盯着不发一言。

  郭主任让卞书记给孔局长泡茶,将阎主任叫出门说话,直到开饭时俩人才回来。

  吃饭时,阎主任红着脸有气没处出,看也不看客人旁若无人只顾吃饭。几口扒完碗里的饭,哏得歪着脖子眼睛圆鼓起,赶紧舀了一勺汤喝了就出门去了。

  饭后孔局长问道:“卞书记,究竟发生什么事了,阎主任让我们火速赶来?”

  卞书记刚要讲,郭主任说道:“孔局长不用管,一点小事,我负责会处理好的,没事。”

  老孟饭后领着孔局长到地下室看望镇巴工人,到了工地,见去年才建到二楼的房子已修到顶层,绿色的安全网像给楼房穿上了一件外衣,显得臃肿神秘。

  老孟一边对孔局长感叹着工地建设速度之快质量之高,一边招呼着孔局长小心,俩人钻进了幽暗潮湿的地下室。

  七拐八拐逢人便问,曲径通幽,不多时见到了队长杨泾源,孔局长盘腿坐在工人们用模板搭成的简易床上,询问工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阎主任发电报称我们工人行凶?

  杨泾源说:“一点点小事,互不相让引起的,我们一个工人打了阎主任两坨跑了,他没地方出气。”

  随后杨队长说,那天我们一个叫姚华的小伙子跟一个江苏的师傅在地下室学砌干(隔)墙,屋里光线暗,阎主任过路被他们乱放的灰斗铁锨拌了一下,张口骂道:“他M那巴子,谁他M这么缺德烂屁眼子,把铁锨放路当中,我草他奶奶的个熊。”

  阎主任是前年才从东北调过来的,普通话说得不好,却学会了一口东北骂人的话。

  姚华刚出校门,血气方刚。因为才来,忽然接触这么多江苏人连师傅都认不全,再加地下室光线不好,哪里认识阎主任,听到很不高兴。当即回骂道:“我草你奶奶的个熊。”

  阎主任气急骂道:“我草你M,你还敢顶嘴!”

  姚华从架杆上纵步跳下骂道:“我草你M,你是你M个啥东西?你敢再骂,看老子不撕烂你的批嘴。”

  俩人互不相让,不知谁先动手就打起来了。姚华到底年轻看看有点招架不住,遂捡起地下半截砖头照阎主任背上肩上各打了一下。

  幸亏阎主任穿得厚,伤情不重。

  听旁边拉架的人说他打的是工区阎主任,姚华当时就吓得愣住了。知道自己闯下不可轻饶的大祸,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姚华脚底板抹油马上开溜。

  老孟问道:“他跑出去多久了?”

  杨泾源道:“一个星期了。”

  老孟说:“你们没去找找,他一个人怎么生活?”

  杨泾源诡秘的一笑说道:“阎主任天天催我们去把他抓回来,我们推说上海这么大,去哪里找他。其实我们知道他在哪,我给他找了一个很多四川人干活的地方,做一天结一天工资,他说凑够路费他就回去。”

  孔局长说道:“你说刚来时路上走丢的那个陈谢安是怎么回事?我们到红鱼乡上问了,人家在家里。”

  杨泾源说道:“这事三言两语一时说不清,让我慢慢给你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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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5-14 08:06:09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一)


 
  杨泾源接过老孟递给的家乡烟,点燃后一边徐徐的吐出烟雾,一边娓娓道来。
  去年杨泾源在上海干了十一个月,除去各类开支年底在就业局领了两千八百多元的现金。
  周围群众听说他今年被就业局任命为队长,又要去上海,很多人都要求跟他一起去上海。杨泾源让他们都到城里去报名,说要是报超了他也没办。
  即将走的那天晚上,家里来了两个不速之客。一个姓陈的远房亲戚带来一个三十来岁名叫陈谢平的人,要求杨泾源带到上海去做工。
  老汉说陈谢平是他亲侄子,前几年被人冤枉当着强奸犯被误关了五年,去年真正的罪犯落网,他刚被无罪释放。他的父母因他被冤枉判刑,先后含羞病逝,现家里只有两间旧房仅够新婚的弟弟和弟媳居住,他没了立足之地(那时还没有实行错案追究和国家赔偿制度)。
  杨泾源看那人目光呆滞,表情木讷,怕带上是个负担,忙推脱说人已满了。
  老汉一再哀求,并说他侄子会木工手艺,去了不得给杨泾源添麻烦。
  杨泾源想工地确实缺少木工,真是木工带上也可以,于是问道:“你怎么能证明他会木工,你看到过他做木活没有?”
  老汉说道:“他回来无处安身,跑到我家里来。我家正请了一个木匠修板圈,他说他在监狱也是干的木工活,那木匠就让他帮忙打下手。结果才做半天,那木匠师傅赞不绝口夸他手艺不错,后来门枋门板这些细活木匠师傅都是放心让他一个人做的。”
  说着老汉对陈谢平说道:“平娃子,把你手伸给他看看。”一把拉过陈谢平的手,指着满手的老茧说道:“你看,这都是用锯子开山(斧头)推刨磨起的,这是做不得假的。”
  杨泾源相信了老汉的话,答应带上他,让他带上身份证明天上午到县就业局集中。
  老汉迟疑一下说道:“那年办身份证他出事不在家,现在刚回来来不及办咋办?”
  杨泾源说道:“那就没办法了,上海查得紧,没得身份证就不准用。没身份证我劝你今年就算了,有空去公安局办好身份证,明年再出去也行。”
  陈谢平始终不发一言,听说让他明年再去,眼睛里流露出乞求可怜的神色,巴巴的望着杨泾源。
  老汉看这事确实无法通融,便对陈谢平说道:“走吧,回去再想办法。”
  一老一少二人走了,杨泾源估计那人今年不会来了,谁知第二天中午杨泾源到了就业局,一眼看到陈谢平也在外出的人群中,忙到跟前问道:“你的身份证办到了?”
  陈谢平点点头。
  杨泾源要过身份证对照相片和本人看了,瞅着年龄和有效期说道:“你明明有身份证,那呢你伯伯说你没办,报名了没有?”
  陈谢平点头。
  杨泾源哪里知道,昨夜听说没有身份证工地不要,陈谢平确实没办过身份证,急忙现办已经来不及,为了今天能去上海,老汉建议借他弟弟谢成安的身份证出去。
  当晚老汉跟着陈谢平回到家里,劝说他弟弟借他身份证给哥哥用下,弟弟陈谢安也是法盲,啥话不说就借给了哥哥。
  陈谢平拿到弟弟陈谢安的身份证连夜步行,天刚亮就到了现城。在城里转了两个小时才找到就业局,看到墙上的通知,拿着弟弟身份证从老晃那报了去上海队的名。
  杨泾源并不记得他的本名,看着花名册上的名字,以为他就是陈谢安本人,带着他下汽车上火车向上海方向去。
  火车仍然非常紧张,七十个人挤在四节车厢里,没有一个座位。车上拥挤不堪,列车开出六七个小时陈谢平在厕所边才找到一块能够席地而坐的地盘。
  饿了一天一夜到了常州,车里人少了,他见别人下车买东西吃,他也想下车买点东西填肚子。下车看到站台上一台台小推车上有许许多多食品叫卖,一问都很贵。只有馒头便宜,卖得最快,等到他挤到跟前,人家又买完了。他身上只有几块钱不舍得花,挨着一个个找去,总想再找一起卖馒头的或者更加便宜点的东西,一直走到车尾都没找着。
  站台上响起开车信号,他赶紧回返,车门上乘务员问他几车厢的,他拿着的是无座的站票一时说不清。几节车厢的乘务员都不让他上。他一节节车厢找过去,直到列车启动都始终没找着自己原先坐的那节车厢,只好眼巴巴看着火车开走。
  几个小时后,工作人员见他久久逗留在站台上,将他带到办公室询问,得知是掉了车的民工,站长安排他和另外几个掉车人一起改乘另一趟慢车去上海。
  几个人被站务人员领上车后,起初互不相识不太注意,后来有一个叫何冰的小伙子,听陈谢平说话一问才知也是镇巴一个队去上海的,因同样的原因掉了车。
  问其姓名,陈谢平说他叫陈谢安,俩人在车上说了阵话,何冰告诉陈谢安他也是第一次出门,只知道工地在浦东。
  因陈谢平不善言语,一会俩人就没了共同语言,倒是另两个四川人跟何冰更亲热些,说说笑笑到上海一起下了车。
  何冰走出出站口,左等右等不见陈谢安出来,四处寻找不见踪影,只得一个人到处打听浦东怎么去。几经周折第三天从工地边过,恰好看到一个镇巴老乡方才找到“组织”。
  杨泾源见到何冰归队,得知陈谢安也到了上海,忙给阎主任汇报说找了一个好木工,不料没出过门走到半路掉队了,听说大前天已经到了上海,要求阎主任准许他带几个人出去找找。
  阎主任答应他派两个人出去寻找,找了两天不见,杨泾源担心他找不着工地又返回了镇巴,就给就业局写信,请就业局派人去他家看看,是否已经回家。
  孔局长接信后派老徐开车和老晃两人去红鱼乡看看,走到乡政府,乡长叫来包村干部一问,恰好包村干部从陈谢安村上刚回来,他说早上还见到陈谢安,俩人还说了一会话呢。
  老晃老徐回到单位,孔局长知其已经安全返回也就大放宽心,所以渐渐淡忘。不知当时给工地回过电话没有,已经没有印象,见着杨队长才又想起来,故而旧话重提。
  杨泾源说:“前几天我家里来信,说陈谢安到我家讲,他哥哥陈谢平跟我一起到上海路上掉了车,差点饿死在上海,现在宝山区杨树镇做摩托车包装箱,想让我去把他接回工地。
  我这才晓得他拿的是他弟弟的身份证,他不是陈谢安,是陈谢平。我又带人去杨树镇找了两天,没找着。”
  老孟对孔局长说道:“明天你留在这处理打架的事,我去杨树镇找找看,我相信只要找着了做包装箱的厂子就一定能找着他。”
  杨泾源摇头道:“那也不一定。你不晓得,杨树镇全是做包装箱的,说不清有多少家厂子。我们去打听了一下,光是给摩托车做包装箱的就不下二十家。”
  孔局长道:“反正郭主任说打架的事情让我们别管,他负责处理好。不如明天我俩一路去杨树镇,挨着多问几家,说不定就能找着。”
  晚上工地腾出一间宿舍,让郭主任跟孔局长老孟住在一起,孔局长问老郭明天怎么安排,需不需要和阎主任一起座谈一下打架的事情。
  郭主任说,暂时没必要,等他做通了阎主任的工作再说。他说孔局长从陕西难得到趟上海,上海改革开放这几年发展快,变化大。不仅正在建设举世闻名的浦东开发区,还改建了火车站,新修了黄埔和杨浦两座大桥,开通了穿越黄浦江的公路隧道,正在建亚洲最高的东方明珠电视塔,他让孟主任明天带着孔局长去外滩南京路到处转转。
  孔局长说以后再说吧,明天这边要是没事,他打算和孟主任一道去宝山区杨树镇,去找一个失散的工人。
  次日一早,俩人坐公交来回换车,九点多到达杨树镇,见到堆积有包装箱的地方就去打听,一个上午跑了五六家,也没打听到一点消息。
  看到一辆货车从一条巷子开出来,车上装着钉好的包装箱半成品,俩人顺着车辙印寻去,在巷子尽头发现一个规模很大的木器加工厂。
  在和里边几个干活的工人攀谈时,一个贵州人说,他在渣山见过一个饿得快死的陕西人说的四川话,后来好像也到这边做包装箱来了,不知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老孟赶紧问那贵州人,那人姓什么,有多高,长什么样?
  贵州人说道:
  不知道姓什么,头次看见他瘦得皮包骨,不到一米七高,蓬头垢面眼光如死人般看起有点吓人,跟我们贵州几个人在宝钢的渣山捡废铁。
  他们原来是跟一个收废铁的人讲好了的,人家管饭他们捡,每天收了记账,月底一次结账。他们听说有的已经捡了几个月,收入还可以已先后离去。那个陕西人才捡了半个月那个老板就不见了。
  一群人趴在高高的渣山上,饿着肚子捡了三天没人收,也再没人管饭。他们三十多个来自云贵川和陕甘湘鄂的人精疲力竭,只好挤在两间没顶的旧工棚里睡着等死。
  我们贵州一起来的一个伙计在镇东头做包装箱,他听说渣山有好多老乡在那要饿死了,担心里面有他的亲戚,过来喊我跟他一起去看看,我去了。
  过去果然找到他一个老表在那饿得气息奄奄,他叫他一起到厂子来做包装箱,他老表要带那个陕西人一起走。我们到镇里给他们那屋里每人买了一个蒸馍,就把他俩人带过来了。
  他们在镇东头的木器厂,给浙江人加工雅马哈摩托车包装箱,我们是在镇子西头加工机床包装箱,再没在一起过。我到现在也不晓得那个陕西人他姓啥,只是有次去他们厂见到过他,头发胡子还是那么长,气色好多了,人也胖了,不晓得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老孟真希望贵州人描述的就是陈谢平,忙问那个木器厂的名字位置外貌,贵州人说就在最东边向北一个巷子里,进去大约五百米靠右,老远就可以听见锯木机的声音,好找得很。
  谢过贵州的热心人,俩人一路向东寻去。果然一进巷子,走不多远就听到刺耳的刨木机锯木机的声音。
  再走没多远右边就是一个木器厂,场院里堆放着几大堆粗细不一歪七扭八的槐树杨树原木,大门左边一个工人正操纵着轨道上的木头,用带锯将他们解成薄板。
  迎面一排简易工棚下,十几个工人正用木条木板锯的锯钉的钉忙碌的加工着包装箱。
  老孟过去打听有没有一个姓陈的陕西人,大家摇着头都说不知道,他们这里只有四川贵州人,没听说有陕西人。
  老孟非常失望,孔局长不死心,问他们这个加工厂有多少人?他们说五六十个。一人向北一指说道:“隔壁也是,大部分都在那边。”
  到隔壁院子一看,丁丁咣咣到处都是钉包装箱的人,老孟走到一个年龄略大的人跟前问道这里有没有一个叫陈谢安的人。那人手里不停地锯着木板,睁着大眼狐疑的问老孟是干啥的?
  老孟如实告诉他自己和孔局长都是干什么的,陈谢安是怎么走失的,为什么要来找陈谢安的经过。
  那人停下手来说道:“好像是有一个说四川话的人说他是陕西的,不晓得叫啥名字。”
  随后直起身四下张望,指着远处墙角一个也在锯着木板子的人说道:“就是那个人,你们各人去看看是不是他。”
  到了跟前,一看很像镇西木器厂那个贵州人说的,身材不高,面色黑红,像野人一样头发胡子留得老长,乍一看仿佛四五十岁,仔细瞧,眉目间还是而立青年。
  孔局长左右端详一番,见他聚精会神干活,面前来人也毫不理会。孔局长突然喊道:“陈谢平!”
  那“野人”一惊,扔下工具定定的瞅着孔局长,以为自己是幻听幻觉。
  孔局长又叫了一声:“陈谢平!”
  那人端端正正站着,答应道:“有。”
  老孟问道:“你是叫陈谢平吗,是陕西镇巴县来的不是?”
  陈谢平答道:“报告政府,我就是陈谢平,家在陕西省镇巴县红鱼乡屈家坪村天陷坑村民组。”
  孔局长说道:“陈谢平,你莫紧张,放松点。我们是镇巴县就业局的,我们听说你走丢了,专门来找你的。”
  陈谢平一听是来找他的家乡人,激动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使劲搓着一双结满老茧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孔局长看着陈谢平一头乱蓬蓬男女不分的头发,脚上穿着已成了几股茎连着鞋帮的胶鞋,心里很不是滋味。
  孔局长问道:“你到这做了多久,给你发工钱没有?”
  陈谢平说道:“来••••••”不知怎么喉咙一时竟然失声,说不出话来。
  陈谢平使劲清理喉咙,试了一下,还是不自然。随即跑到一边的自来水管处拧开龙头喝了几口自来水,咳嗽几声之后终于发出声音来。
  陈谢平说道,他到这已经干了十二天,老板说是计件工资,做多少得多少,最少干满半年才能结算,还没发过工钱。
  孔局长说道,我们想把你接到工地去,你自己愿不愿意?
  “愿意。”陈谢安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不敢看孔局长,低着头轻轻地说道。
  孔局长说道:“你不用怕,你没做错任何事。要说有错也只是我们有错,我们开始就应该想到人多了容易失散,要是给每一个新去的人发一张写着工地地址和我们双方电话的纸条条就不会这样。让你吃了苦头,差点连命都丢了,是我们有愧,我向你说声对不起。
  陈谢平看着孔局长,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用指甲抠着指缝间的黑泥污垢。
  老孟问道:“你要是不想跟我们去也行,你各人想好,完全取决于你自愿,没人强迫你。你到底是愿意留下还是走?”
  陈谢平抬起头,左手紧紧攥着右手拇指双手绷着劲坚定的说道:“我跟你们走。”
  孔局长问道:“这边的工资咋办?”
  “不要了。”陈谢安好像已经深思熟虑,说得斩钉截铁。
  “那不行,我们必须帮你把工资结了才走,那是你的汗水换来的。”孔局长说道。
  陈谢平说道:“领导,我给你们说,厂里有规定,以前也有没干满半年走了的,都没结成账。万一厂里不给我算了,全靠厂里救了我一条命,不是他们,说不定我早饿死在渣山,叫蛆吃光了。”
  孔局长说:“小伙子有情有义,有良心。该道谢的我们会说,你的工资也是该领的。你先等着,我们去见见你们厂长,一会再来找你。”
  陈谢平说厂长姓梁,住在大门对面堆产品的院子里。
  进了对面院子,院子里堆着许多半成品,一条拴着的大狼狗发现他们,拖着铁链立起身对着他们狂叫。
  旁边一间开着门的小房子里人影一晃,有人探头望了一眼,又缩进门里去了。
  俩人看狼狗被结实的链子拴着,放心大胆径直走到那间屋前。老孟敲敲门框,用普通话问道:“请问您是梁厂长吗?”
  屋里人应道:“我就是,你干什么?”
  老孟说道:“我们是陕西省镇巴县劳动局的,这位是我们局长。你们厂里使用的一个叫陈谢安的工人是我们政府专门组织到浦东开发区一个建筑工地去的扶贫人员,请你把他交给我们,我们要带走。”
  梁厂长长得短小精干,从桌旁立起身上下打量着孔局长说道:“是有这么一个人,我是看他可怜才收留的他,可不是我骗来的。”
  孔局长说道:“我们已经了解过了,你是一个好人,你收留他让他渡过了难关,我们谢谢你。真要是被骗到这里做工我们不会对你这么客气,恐怕就不会是我们亲自来,当地其他部门就会来的。”
  梁厂长请俩人进门在一条自己随便钉的高凳子上坐下说道:“陈谢安刚到我这来,我就发现他干活是最快的,产品也是最好的,平时不多言不多语,我挺喜欢他。本来我担心别的厂子挖走他,没想到他是你们的人。行,既然你们是政府部门的人,我同意你们带走。”
  老孟道:“谢谢。走之前请梁厂长顺便把工资给他结了。”
  梁厂长马上显出为难的样子说道:“哎呀,这月还不到结算期,能不能让他过几天来取?”
  孔局长说道:“他只干了十几天,没多少钱,浦东离这里这么远,来一趟请假坐车都不容易,梁厂长你干脆好事做到底,一次结清了算了。”
  梁厂长犹豫片刻说道:“好。”
  梁厂长到隔壁叫出一个女的,让他去对面院子把陈谢安叫过来。
  女会计算账期间,到了开饭时间,厂长请俩人用餐,孔局长推辞不去。
  梁厂长让炊事员把一小盆菜端到自己屋里说道:“我们午饭晚,已经一点多了,估计你们也没吃饭。我这条件有限,就 ‘豆腐粉条’一个素菜一碗米饭,不算请客只算充饥。看得起我们浙江出来闯荡的农民就吃一点,看不起就算了。”
  孔局长一听梁厂长这话说得太结实,左右为难。和老孟交换了一下眼色说道:“好,‘恭敬不如从命’,那就谢谢梁厂长了。”
  刚端起碗陈谢平手里拿着一把钱过来说让大家先别忙着吃,他要请厂长请贵州罗师傅工友李师傅请孔局长两个到镇子里的食堂去吃。
  梁厂长劝道,你挣钱不容易。你们劳动局的领导啥馆子没进过,镇子里的食堂能做出什么好菜出来,别花那个冤枉钱。
  孔局长也劝陈谢平不要这样,留着钱赶紧回去找个媳妇儿好好过日子。
  陈谢平见大家都为他考虑,马上就要离开木器厂这些好人,一时不知何以为报,连忙跑出巷子,在街口提回两打啤酒,给罗师傅李师傅两老表和工友一打,给厂长屋里一打。
  孔局长和老孟已经吃罢放碗,大家都说已经吃过了,劝他不要打开。
  陈谢平不依,固执的用牙咬开瓶盖,把啤酒倒在桌子上三个还没洗的饭碗里。
  孔局长见他如此固执,站起来端起自己刚才的饭碗对陈谢平说道:“难得你对梁厂长的一片盛情,就开这一瓶,其它的你拿出去送给工友们。”
  陈谢平说道:“外头已经给了。”
  老孟说:“你听孔局长的,不然你倒好的他也不得喝。”
  陈谢平说道:“好,我不倒了。”
  孔局长说道:“来,梁厂长,我们陕西人耿直,心眼儿实在,都不喝他会生气难受。端起来,我代表他,代表我们单位,谢谢梁厂长,干了!”说完带头咕嘟咕嘟几口将碗里啤酒喝干,回头吐出了裹挟到嘴里的几颗饭粒。
  梁厂长和老孟也慢慢小心着喝了,把几颗饭粒留到了碗里。
  随后厂长和几个工友把他们一行送到快出巷口的时候,孔局长再次向他们致谢,坚持要看着他们返回厂子才走出巷口。
  到镇子的小街上,孔局长见有商店还有好几家理发店,便问陈谢平穿多大的鞋,陈谢平说四零。
  看到其中一家理发店空着,孔局长让陈谢平去把头发理理,把胡子刮了,陈谢平很顺从的进了理发店,孔局长让老孟去给陈谢平买一双四零的胶鞋。
  等了一会陈谢平从理发店走出来,简直是脱胎换骨一般,直接是判若两人,像个精神焕发的二十五六岁小伙子。
  走出镇子,孔局长让陈谢平换上老孟手里的新鞋
  陈谢平说什么也不愿意换,两个人好说歹说劝了半天他才穿上,坚持要给老孟十块钱的鞋钱。
  到了工地,大家听说孔局长把走失的工人找回来了,都放下手中的活计到地下室看望。陈谢平出去买了几包百花烟给大家一一发放。
  晚上孔局长照旧和郭主任住在一个房间,孔局长问打架的事怎么办?
  老郭说道:“阎主任的工作已经做通,他同意不再提此事。他那人素质不行,牛比哄哄的不容易服人,只能当工人不能当领导。我原先想让他给那个叫姚华的工人道歉,看来办不到。你是否知道姚华的下落?”
  孔局长说:“据说还在附近,我们有人看见过他。”
  老郭说:“让他别在这里干了,阎主任心胸狭窄,报复性强,继续留在这里他会吃亏。我明天找会计把他的账结了,你们帮忙给他带回去一下。”
  孔局长说道:“谢谢郭主任,我也是这么想的。”
  孔局长想既然上海没啥事了,就打算回去。遂向郭主任说了自己的打算。
  老郭劝孔局长再在上海玩两天,过后顺便走武汉,再到武汉工区去看看。
  孔局长想,武汉是个大队伍,一直配合的很融洽没出过啥事,顺便过去看看也好,免得以后再专门去看。遂答应明天待一天,等老郭给姚华结账,后天去武汉。
  过了两天,孔局长俩人到了武昌,不知道汉正街在何处,老孟从火车站给工区打过电话,得知在汉口镇,便谢绝工地派人来接,自己坐公交车过了武汉大桥到达汉口,然后打出租车到了汉正街工地。
  姜青山正和于文照主任在办公室等他们,一见面双方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非常高兴。
  老孟向于主任孔局长互相做了介绍,孔局长不住夸赞于主任管理得好,武汉工区为各工区做出了典范。如今全县输送队伍的壮大,与武汉工区的功劳密不可分。
  于主任谦虚几句,又把姜队长夸赞一番。
  第二天孔局长在技术员佟宝锦的带领下戴着安全帽参观了工地,中午到闻名中外的汉正街小商品批发市场转了一圈,晚上工人下班后又到生活区看了吃饭住宿条件,和工人一起畅谈。
  晚上九点,佟宝锦到姜青山住处找到老孟,说镇巴就业局到处打电话找他们,说北京工地出事了,让他们九点半打个电话回去。
  老孟马上告诉孔局长,俩人去于主任办公室等着,九点半借电话一用。
  刚到九点半,孔局长就迫不及待的拿起电话打了过去,镇巴正在进行程控电话改造,很快就听到秦正林的声音说道:“不知道你们到了武汉,打到三水说你们在上海,打到上海说你们在武汉。是这么个事,北京田继德队有个工人得了急病,现在住在中日友好医院,医生估计救不活,工地让我们和家属赶紧到北京去。”
  孔局长问是啥病,秦正林说是胰腺坏死。
  随后秦正林告诉孔局长,工人叫寇涛,清水乡葫芦村人,今年21岁,未婚。父亲寇玉银,今年44岁,家里两子一女,生病的是长子。
  孔局长问工地现在什么意见?正林说不知道,电话是良曲公司打过来的,要求孟主任或者你必须亲自去处理。
  孔局长说道:“正林你记住,我的意见有三点:
  一、让北京全力以赴抢救病人,只要有一丝希望决不能放弃;
  二、我和孟主任今晚就从武汉启程,直接去北京;
  三、你马上带车去清水乡葫芦坝村,通知家属,话一定要说得委婉一点,让老晃陪同一起到北京,路上慢慢做工作,让家属要有思想准备。”
  放下电话,孔局长简单给于主任、佟技术员和姜青山交代一番,收拾好行装就出发。
  于主任让姜队长送到武昌车站去,孔局长谢过,坚持不要人送,俩人在工地门口打了一辆出租车就走了。
 楼主| 发表于 2012-5-15 06:59:33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二)

                                             
  到达武昌火车站已经快到零点,广场上仍有许多人走动,售票厅里只有三个窗口前排着长队。
  老孟找着售北线车票的窗口,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好不容易轮到自己,售票员说当天各次进京的车票已经售罄,问没有座位要不要?
  老孟想,自己年轻倒无所谓,局长已经五十多岁肯定吃不消,便问有无卧铺。售票员说没有,只有软卧,要凭县团级以上单位介绍购买。
  正在犯难,身旁一人小声问道:“要不要北京卧铺票?”
  老孟回头问道:“硬卧软卧?”
  那人说要啥有啥,老孟说要一张硬卧一张硬座,那人说有。
  后面排队的人见老孟不买票依然挡在窗口,急得吼道:“不买了让开。”
  老孟立即从窗口挪开,到门边和孔局长商量,局长说要坐都坐卧铺,让买两张硬卧。
  老孟找着那人说要两张硬卧,问每张加价多少?票贩子说每张加价一百,一阵讨价还价,每张加价六十成交。票贩子让先给五十元定金,随后消失在广场外的夜色里。
  过了半个小时,票贩子回来,手里拿着两张车票递给老孟,老孟一看果然是上午发北京的硬卧票,当即钱票两清两不相认。
  天亮之后,老孟担心车票上当,俩人在候车室反复辨认没有找出破绽,直到十点多进入检票口之后方才放心,待到列车开动孔局长在下铺,老孟躺在上铺列车员收票换牌子俩人才真正把心放回肚子里。
  一路无事,天没亮到达北京站,出了车站不辨东西,老孟到电话亭给工地打电话询问。
  可能对方还没起床,连打三次方才有人接听。接电话的人告诉他们从北京站坐地铁到雍和宫下车,向加油站方向右拐前行五百米就是。
  孔局长二十多年前到过北京,老孟是第一次,俩人都是第一次乘坐地铁,下去一元钱买了两张票进到站台候车。
  清晨里站台上人不多,与火车站相比显得比较安静。四下张望,里边灯火辉煌宽敞明亮,仿佛进入到一个神话世界的地下宫殿。两头的洞口深邃,地铁还没开来,感觉神秘莫测。
  看着站台边的介绍,找到了去往雍和宫的乘车地点,不一会像小火车一样的地铁飘然而至,俩人上了车。
  到雍和宫站下车出了通道口,提着行李左右寻找,到天亮好不容易才看到一个加油站,六点左右看到一片凌乱工棚里像是有个建筑工地。
  进入临时搭建的大门,看门的师傅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的问他们干啥?老孟说是镇巴就业局的,刚才已打过电话。那师傅指着里面一排工棚说佟经理就住在那里,现在还没起来。让俩人先在门口等一会,他去汇报一下。
  过了不多时候,就见一个小伙子光着身子边走边穿衬衣,到门口还有两颗扣子没扣好。
小伙子问:“你们是镇巴就业局的?”
  老孟以为来人就是经理,忙介绍道:“是的,佟经理,这是我们孔局长。”
  小伙说道:“我不是经理,我是材料员佟清,经理让我接待你们。欢迎孔局长,欢迎你们。”佟清边握手边说:“昨晚加班,今天都还没起床。工地都是临时搭建的工棚,没地方坐。经理让我昨天已经就近联系好一家旅馆,我带你们过去先休息,他一会就过来。”
  佟清帮忙提着行李头前带路,边走便问家属怎么没一起过来?老孟解释说是从武汉工地得到消息直接过来的,另外已派人接家属去了。
  不到十分钟到了大路边一家旅馆,佟清先进去告知旅馆老板,一个妇女领着俩人进到里面一个双人房间。
  佟清让老板提来几壶隔夜的开水,亲自兑好两盆热水让俩人洗漱,随后又安排好早餐。
孔局长边洗脸边问道:“寇涛现在病情如何?”
  佟清支吾着说:“非常严重。”
  孔局长问:“在什么医院?”
  佟清道:“中日友好医院。”
  孟定远问道:“确诊了没有,是不是胰腺坏死?”
  佟清说道:“就是。”
  孔局长问:“有没有生还的希望?”
  佟清迟疑一下说道:“本想让你们吃过饭休息一下经理亲自告诉你们的,看来隐瞒不住我就实话给你们说吧,寇涛已在昨日凌晨两点二十一分医治无效去世了,现在停放在医院的太平间里。”
  虽在意料之中,俩人还是有点不能接受,对视一眼之后顿时沉默不语。

  刚才饥肠辘辘,匆匆洗漱之后,看着佟清在房间放好刚买来的小笼包小菜玉米粥,没有了一点食欲。
  见俩人不吃,佟清劝说了半天,俩人才勉强吃了点。
  孔局长喝了两口玉米粥,放下碗问道:“能不能借饭馆的电话用一下,问一下我们单位,家属接到没有,什么时间能到?”
  佟清说:“没问题。孔局一路辛苦多吃点儿,吃完了我带你过去打。”见俩人都不再想吃,遂领着他们一起去外边登记室打电话。
  电话很快打通,秦正林告诉老孟,老康已经和伤者的父亲寇玉银昨晚已到万源车站,买到今天凌晨去北京的车票,现在已经过了安康站,估计明天一早就能到达。
  孔局长问怎么只来了一个家属?秦正林说,伤者弟妹均是在校学生,在县城上学。家里还有一个祖母健在,其母因家里喂有家禽牲畜离不开人,只有他父亲能抽得开身。
  打完电话刚回房间,田继德领着一帮人进门。
  田继德相互做了介绍,来人中显得几分斯文儒雅的是项目经理佟益谦,黑胖显得老面的是程队长,还有两个是工区副主任,高个子名苏秦,白胖者叫汪武。三人年龄相仿,接近四十岁左右。
  一阵寒暄之后,佟经理介绍了寇涛发病以及送医院救治的过程。佟经理为没能挽留住寇涛的生命深表遗憾,孔局长对工区发现寇涛有病能及时送医院,并能慷慨垫支医疗费表示感谢,对全力抢救终因病情严重而逝世的结果表示遗憾。
  佟经理说,寇涛去世后,工区立即向公司做了汇报,皮经理非常重视,除让我们代表他向家属表示慰问之外,派公司办公室主任正从江苏到北京代表公司前来座谈处理后事。
  一个多小时之后,工地有人来找,附耳给佟经理嘀咕了几句后,佟经理向孔局长打声招呼,匆匆带着两个副主任离去,留下田继德和佟清在旅馆。
  趁佟清出去上厕所,孔局长问道:“小田,刚才佟经理介绍的情况是不是属实?”
  田继德犹豫片刻说道:“基本属实,但镇巴有的人就说寇涛不是自己生病,而是被江苏工人打死的。今天他们听说你们来了,上午有十几个人窝在宿舍不上工,有的说要在床单上书写标语到天安门广场去伸冤。”
  孔局长大惊失色,忙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田继德正要说,一眼觑见佟清走来,便打住话头。
  佟清进门说道:“厕所里连卫生纸都没有,太不方便啦。孔局你们先休息,我去买点儿生活用品马上回来。
  孔局长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微笑着说:“有事你先忙,我们跟小田说说话。
  见佟清转身离去,孔局长着急地让小田快讲。
  田继德清清嗓子,起身从对面过来坐到孔局长旁边,慢慢讲起他这几个月的带队情况。
  由于时间仓促,田继德从镇巴出发前,五十个人还差七八个,老孟动员一伙准备报名去安徽的改去北京,凑够了四十八人。
  临上车时又来了两个人,其中年龄大的叫陆满丞,去年在武汉干过,四十五六岁。另一个是他的毛脚女婿(未婚女婿)叫朱青?,俩人去年都在武汉,和田继德很熟。
  因为陆满丞说话有点儿疯天倒世的,姜青山今年不要他,他要求和女婿一起到北京。田继德本来也不想要他,但一来差人。二来觉得朱青?干活很不错,所以就答应他们翁婿一起到了北京。
  陆满丞性格怪异,嘴巴从不饶人,在工地活没少干,却为球么名堂的事一张臭嘴把人都得罪完了,不管江苏人或是陕西人,都没得哪个愿意和他交往,连他女婿都不太搭理他,只有寇涛觉着他还可以,成天俩人形影不离。
  有天一清早,工地上不知怎么跑进来一只小刺猬,俩人丢下工作不干,满工地追,后来追到工地外边的马路上终于抓住了小刺猬。
  镇巴没有这种小刺猬,陆满丞看刺猬长得像巴山里的刺猪儿(豪猪),只是体型小巧得多,缩成一团像一个毛板栗子,很是好玩,就提议养起来。寇涛不同意,他听江苏师傅说刺猬肉可以吃,想用开水一烫,扒了皮煮着吃。
  江苏师傅建议他们拿到旁边一个餐馆去,出点钱让厨师帮忙做一下,俩人觉得这样更好。于是先用一个小纸盒装上放在宿舍,下午一下班就去了旁边的餐馆。
  当他们打开纸盒,给餐馆老板说了来意之后,餐馆老板和厨师都劝他们放生,说在北京吃刺猬是会招灾的,吃不得。俩人不信,又去第二家餐馆,人家依然如是说,陆满丞是个相信迷信的人,返回时劝寇涛放生,寇涛不愿意,陆满丞见说不通就动手去抢,气得寇涛将刺猬像扔石头一样扔出了二十多米远。陆满丞赶紧过去一看,纸盒摔破刺猬也被摔死了。
  寇涛见刺猬死了,无所谓的回工地吃饭去了。陆满丞感觉惹了大祸似的,将刺猬埋到野地里,又赶紧去买了一刀黄表纸给刺猬烧了,念念有词叩头作揖方才作罢。
  第二天寇涛刚上半个小时班,突然感到肚疼难忍,像刺猬一样团成一坨在地下打滚,陆满丞吓得跪倒在地,口里不住央求刺猬大仙饶命。说也奇怪,几分钟之后,寇涛肚子就不痛了。
  陆满丞对餐馆老板说的北京的刺猬有灵性的说法更加深信不疑,自那以后每天早上五点他就起床,要跑到小刺猬的坟头去祷告一阵方才回来吃早餐。
  寇涛仍然不相信,因为他觉着自己突然肚子痛并非刺猬所害,在家也经常这样。可看着陆满丞为自己对刺猬的一片虔心也深受感动,虽然只陪着他去过一两次小刺猬的坟头,但是只要陆满丞和别人发生口角,他都要为陆满丞帮腔。
  前几天中午灶上吃肉,陆满丞和寇涛打好饭菜,俩人端着碗在人群边上蹲在一块。陆满丞看见一个江苏师傅没去灶上打菜,只是用从老家带来的腌雪菜在下饭。
  陆满丞笑话道:“卞师傅,挣那么多钱搞啥?肉都舍不得吃。”
  卞师傅笑笑说道:“我不爱吃肉。”
  陆满丞说道:“空球话,不要钱的肉你吃得尚求好,怂性就是怂性,莫说不爱吃那话。”
  卞师傅不太爱言语,见陆满丞言语伤人,嘴唇动了动,没有搭腔,自己低着头只顾吃饭。
  陆满丞不饶人,边吃边接着说道:“说起你们江苏富裕,我看不见得,一辈子穿不敢穿吃不敢吃活起有个球搞场。要是个猪儿,一刀儿杀了,都取不出二两板油。”
  旁边一个姓韩的江苏小伙儿不愿意了,反问道:“这么说你们陕西富裕啦,那你们怎么还要让我们江苏帮助扶贫,混到我们一起来做工?”
  陆满丞说道:“我们陕西穷是事实,可我们那是吃穷了的。你们富也不算富,都是从牙齿缝缝省出来的,像你们那样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活一辈子人也造求孽。”
  寇涛接着说道:“听说你们江苏人过年一般都不杀猪,买肉都只买一点点。你晓得我们过年吃多少肉吗?每年家家户户至少杀三头猪,一斤都不卖,全是自家吃。”
  旁边一镇巴小伙憋不住也补上一句:“莫看我们住的房子不怎样,茅草房里嘎嘎香。晓得吧!”
  江苏小韩说道:“爱吃啥不爱吃啥,各有各的爱好,只是生活习惯的不同,没什么稀奇。我们江苏人既会挣钱,也会用钱。我们的钱都是用在改善家庭居住环境,教育培养子女方面,不似你们像猪一样,只顾自己吃。”
  陆满丞说道:“虽然我没去过江苏,去年在武汉听你们江苏人说你们住的也并不咋样,不过就是个小砖房嘛,怎么的?劳莫(总共)三间房一家七八口人住在一起,挤得乓屁臭。我们居住环境是不行,但和你们比起来还是绰绰有余的。不说人啦,就拿我们家来说,我家是我们当地最穷的,可我家的猪都比你家的人住得好。一头大猪带着两头小猪,后面是板圈,前面是土圈,板圈里吃板圈里拉,土圈里冬暖夏凉做卧室,相当于你们那最富裕的人住的套间。前年我杀了一头猪不算大,才八百多斤,我们邻居杀的猪一千斤都不止,气得我差点没和老婆离婚。就我那八百斤的猪和你比还是比你强,要是站起来不管怎么说也比你小子高得多。”
  四周的镇巴工人哄堂大笑,尤其是寇涛不知为啥那么兴奋,笑得前仰后合,碗里的汤汤水水撒了一地。
  小韩年轻气盛脸上一时挂不住,气得将手里半碗汤向陆满丞脸上泼去。谁知一股风吹来,陆满丞身上没洒下多少,大部分被吹到了站在下风头的寇涛的头上身上。
  寇涛不愿意了,扬手将自己碗里剩的不多的一点菜汤泼在小韩脸上。小韩扔下碗扑到寇涛面前,伸手在寇涛胸前推了一下。寇涛也不甘示弱,伸手在小韩肩膀上搡了一把,问道:
  “怎么的,想打架吗?”
  “打你怎么的!”小韩又推了一把。
  “有种你试试!”寇涛也用力还了他一下。
  卞师傅已经吃完饭,见势赶紧立起身挡在中间,劝小韩让开。
  寇涛抓住小韩的肩头不放。卞师傅一边掰开寇涛的手指头,一边劝寇涛松手。
  寇涛刚一松手,小韩冲着他的鼻子就是一拳,卞师傅赶紧去挡,拳头重重地打在卞师傅胳膊上,当下疼得直咧嘴。
  寇涛见小韩竟然偷袭自己,扑到跟前就要开打,被双方的工人分别拦住,各自将他们拉回到自己的宿舍。
  下午上了一会班,突然寇涛说肚子疼,蹲了几分钟还不行,疼得站不起来。陆满丞见他疼得满头大汗,过去扶他起来,他面色卡白双手抱着肚子一屁股坐到地下。陆满丞看自己一个人不行,赶紧过去找了两个镇巴人帮忙,返回见寇涛疼得满地打滚,已经说不出话来。
  陆满丞实在没招,又去找队长田继德,田继德一路小跑,途中正好遇着程队长,程队长让田继德先去看,自己回办公室给120打电话。
  没多久,120急救车呼啸着来到工地,将已昏迷的寇涛送去了跟前的中日友好医院。
  项目经理佟益谦带着副主任苏秦、会计金喜和田继德一行镇巴人在医院守着,医生经过检查说道可能是胰腺部分坏死,必须马上手术。
  因病情紧急来不及等家属签字,田继德代表家属签了字,医生打开之后说胰腺全部坏死没救了,又给缝上。天不亮,寇涛就咽气了。
  第二天,镇巴工人听说寇涛患的绝症,没一个人相信医生的话,他们有的认为是工地买通医生编的瞎话。只有陆满丞认为是被刺猬索了寇涛的命,急急忙忙又跑到小刺猬的坟头叩头作揖烧纸许愿。
  中午听说寇涛已经去世,镇巴工人的宿舍里像炸了窝,寇涛的远房叔父寇攀喊道:“寇涛明明身体好好的,哪来的什么病?肯定是那天被江苏人打了的。”
  有人说道:“我看到他们没有真打呀,不会那么严重吧?”
  寇攀说道:“你晓得个狗屁,要不是姓韩那小子使用了暗器,就是被他点了穴位。不行,我们不能让他白白死了,要给他报仇。”
  大家心情都十分沉重,田继德说道:“我们都是镇巴人,现在寇涛突然走了,我也很难过。但是难过归难过,这话却不能乱说。明明医生检查就是胰腺坏死,抢救无效死的,怎么能硬说成是打死的。寇攀你怕是武侠电影录像看多了,什么暗器呀穴位呀都编出来了。说话要讲证据,人命关天的事请不能信口开河。”
  寇攀不等田继德说完,立即冲他嚷道:“你不过是人家江苏人养的一条狗,你当然顺着你江苏主子说。大家都不相信寇涛有病,就你坚持他是有病。”
  田继德说道:“寇攀,你侄子走了,你在气头上,我不跟你两个争。我这个队长不是江苏人封的,来之前经过大家认可,就业局领导任命的。我的职责孟主任交代的清清楚楚,维护大家的利益,协助工地管理。如果寇涛真是被人打死的,我首先就不会答应,叵着这条命不要也要为他讨还公道。”
  寇攀冷笑着说道:“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还有什么利益比寇涛的性命要紧?我倒要看看这回你是怎么维护的。老实告诉你,这回要是处理不公,不给寇涛一个说法,我是不会答应的。姓韩那小子平时就瞧不起我们陕西人,不说是叫他偿命,起码他要赔钱买个教训,不然我就要到天安门广场去喊冤,不能叫寇涛白白的就这样死了。”
  田继德劝了一会,看不起作用,上班时间到了,吆喝着大部人去上班后,寇攀大骂田继德是叛徒汉奸走狗,煽动七八个人不出工,在宿舍商量等寇涛的家属到了之后的行动计划。
到今天已是第二天,寇攀他们还是没有上班的迹象。
  听了田继德的汇报,孔局长沉思了一会随后问道:“打架的时候你在不在现场?”
  小田说道:“刚好一个工人下班晚一点,他让我帮忙把饭菜打一下,我夹着他和我的两个饭盒端着一碗菜一碗汤回了宿舍,没见到他们打架。”
  孔局长问道:“那你凭什么说他们没打架呢?”
  小田说道:“饭后他们回宿舍都在议论,我还问了寇涛本人,寇涛得意洋洋地说,姓韩的那家伙是欺软怕硬,见他不怯火他,姓韩的下了趴蛋(软蛋)。我当时还批评了陆满丞几句,说不管是江苏人还是陕西人,都是出来挣钱养家糊口的,大家都不容易,让他以后说话注意点,不要老是带刺儿。”
  孔局长说道:“小田,这事非同小可,你去告诉一下佟经理,我要直接见见主治医生,必须弄清楚寇涛到底是什么原因死的。”
  刚说完,就见佟清端着一个纸箱进来,笑嘻嘻说道:“孔局,给你们买的洗脸毛巾、牙膏香皂,诺,还有两卷卫生纸。”
  孔局长说道:“小佟,麻烦你给佟经理说一下,我要马上去中日友好医院见见寇涛的主治医生。”
  佟清正从纸箱里面把东西一样样往外取,马上停下手直起身子说道:“佟经理已经做了安排,医院方说主治医生下午上班时在主任办公室等你们,吃过中午饭后,佟经理亲自带你们去。”
  老孟说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去工人宿舍先见见那几个有意见的工人吧。”
  孔局长道:“也行。”于是四个人出门到生活区去。
  工地离生活区很远,佟清叫了一辆黄面包车。
  那是北京遍地都是黄色的小面包车跑出租,价格便宜,里面能坐七八个人,北京人管它叫蝗虫,外地人管它叫面的。佟清坐在助驾位置,东拐西拐跑了半个小时才到。
  下了车,进了大门,一股猪粪味扑面而来,佟清介绍说,这里原先是个废弃的猪场,虽然很多年没使用,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可当太阳一晒地面冒出热气,气味还是很大。
  镇巴五十人住在一间临时搭建的板房里,江苏一部分人住在工地旁边,大部分人也住在这里。
  进到房间,地面临时干铺着砖块,有些高低不平,屋里有五六个人和衣躺在床上。田继德走到其中一个面朝里边侧卧的人跟前说道:“寇攀,就业局孔局长孟主任来了,你有啥话给他们说说。”
  寇攀翻身坐起,一步跳下床,走到孔局长面前说道:“孔局长,寇涛死的冤啦,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听到田继德的话,床上躺着的人纷纷起来,都向孔局长一行面前围了过来。
  孔局长招呼大家坐床沿上,说道:“大家有啥话坐下慢慢说,不要着急。”
  佟清见众人有话要讲,知趣的对孔局长说道:“孔局,你们慢慢谈,我有事先过去,中午吃饭我过来接你们。”
  孔局长道:“你忙去吧,中午饭你不用管,我们就在这里和他们一起吃就行了。”
  佟清谦卑的躬身说道:“到时再说吧,我先走了。”
  佟清走后,孔局长问道:“寇攀,你说说,寇涛是怎么个冤法?”
  寇攀说道:“他明明是被江苏人打死的,可是工区包庇打人凶手买通了医生,非要说他是自己生病死了的。”
  老孟问道:“他们打架时你在不在现场,看到他们是怎么打起来的,用什么打的,打在什么部位,打了多少下?”
  寇攀道:“我没见到,他们都看到的。”
  孔局长问在场的人道:“你们谁见到的?”
  几个人都一起说道:“我们看到的。”
  孔局长问其中一人道:“你叫啥名字?”
  小伙儿说道:“我叫寇小虎,跟寇涛算是弟兄。”
  孔局长让寇小虎讲讲他看到的真相,寇小虎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除了把韩金龙推了一下说成一拳打去外,基本上和田继德讲的出入不大。
  孟定远问道:“小虎,你能不能给我们学学,韩金龙那一拳是怎么打的,手势是握着的拳头还是张开的手掌,用的劲有多大?”
  寇小虎答应道:“行,就是这样的。”边说边握着拳头学着一拳冲出去。
  孟定远问道:“到底是一掌推去,还是一拳打去,你可要说准确。如果说像你说的一拳打去,有可能身上会出现淤血,死后是可以看到的。如果是一掌推去,身上就看不到伤。”
  小虎摸着头皮想了想说道:“到底是用拳或是用掌我记不清了,反正韩金龙用的劲比较大,寇涛向后退了半步。寇涛搡他用的劲也不小,韩金龙也向后退了一步。”
  孔局长问其余的人道:“人命关天,这话不能乱说。看请了就说看请了,没看清就说没看清,实事求是。”
  其中一人说道:“我离得最近,确实不是用拳,只是相互推搡了两下,不过用的劲都不小。要不是拉的人多,真的就会打起来。”
  寇攀怒骂道:“你妈个两面三刀的东西,我问你们,你们都说是打的,这阵又说是推的。到底你们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那人说道:“我想说是推的,小虎说是打的,我想推和打也差不多,你们又没得哪个问我,哪能怪我啊。”
  孔局长又问道:“以前你们听说过寇涛叫肚子痛没有?”
  寇攀说道:“肚子痛是经常的事,包括我们也经常肚子痛,不至于肚子痛两回就要死人吧?”
  一个年龄较大的人说道:“我看是中了邪,叫刺猬精缠到起索命了,和打架关系不大。”
  孟定远问道:“你是不是叫陆满丞?”
  那人点头应道:“是呀。”
  孟定远道:“既然你认为和打架关系不大,你为啥也不去出工,跟到一起凑什么热闹?”
  陆满丞道:“事情多少与我有关,我不参加,我怕他们几个要找我的麻烦,所以我不敢去上班。”
  孔局长道:“现在看来,并非你们先前说的寇涛是被打死的,究竟是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下午我打算去医院找一下主治医生,详细了解一下寇涛的病因和抢救过程,我建议大家下午不要再囚在屋里,好好去上班,寇攀、田队长跟我们一起去医院,有啥疑问问医生。如果说寇涛的死是打架引起的,希望你们相信我们,有公安有法院,我们通过正常渠道一定会给寇涛讨还公道。如果是疾病所致,我们再闹下去就没有必要了。大家认为我说的对不对?”
  众人都不吭声,孟定远问寇攀:“你同不同意去医院?”
  寇攀立即应道:“我同意。”
  孟定远说道:“那就这样,下午大家恢复出工,晚上下班寇攀回来你们就可以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楼主| 发表于 2012-5-17 07:03:32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三)



  中午开饭前,佟清说工地都是搭建的临时工棚,一个地方住不下,两处相距较远,伙食也是分两处。这边以镇巴人为主,上下班是雇车接送,炊事员都是江苏人。那边全是江苏人,只有几个镇巴值夜班的人。
  工地伙食都很简单,佟清请孔局长孟主任去饭店用餐。孔局长婉拒,田继德叫人从食堂把饭菜端到宿舍,佟清去外边买来几个馒头也和大家一起在工人宿舍吃午饭。
  饭后寇攀和小虎叔侄跟孔局长一行到了中日友好医院门口,等了不到十分钟佟经理带着程队长、会计金喜也到了。金喜先去联系,一行七人在楼下等候。
  不多时,金喜出来,说主任医师都在,让大家上去。
  孟定远和寇攀一样从没到过大医院,见到一切都感到陌生新奇和一种莫名的敬畏,大家都默默地跟着金喜一路到了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见到他们进来,忙立起身来打招呼。金喜先介绍了佟经理,又依次介绍孔局长孟主任,死者远房叔父寇攀和弟兄寇小虎。
  金会计又介绍说,几位医生中,一位是科室主任曾大夫,一位是主刀医生黄教授。
  寒暄之后,室内很快安静下来,曾主任说道:“病人没抢救成功,我们感到很遗憾。胰腺坏死的病人一般比较消瘦,但从这小伙子的身体外表看,面色红润,粗壮结实我们开始也没想到他是胰腺坏死,以为是急性胰腺炎发作,引起重度休克。连忙进行会诊组织手术抢救。打开后才发现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实在是无力回天。”
  孔局长问道:“胰腺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严重,说不行就不行了?”
  黄教授边用手在自己身上比划边说道:“胰腺位于腹上区和左季肋区。胃和腹膜后面约平第一腰椎椎体处,横卧于腹后壁,为一长条状腺体。我是四川人,我听你们说话也是四川话。这么跟你说,人比畜同,话丑理端,你们见过杀猪吗?猪身上有一条像棉花一样的胰子油,那就是猪的胰腺,人的胰腺和它基本相同。”
  孔局长问:“那东西这么重要么?”
  黄教授道:“胰腺虽小,但作用非凡,它是人体中最重要的器官之一。它是一个有外分泌功能的腺体,它的生理作用和病理变化都与生命息息相关。胰腺分泌的胰液中的好几种消化酶在食物消化过程中起着主角的作用,特别是对脂肪的消化。病人被打开后,我发现他并非急性胰腺炎,整个胰腺全部呈黑褐色,已完全坏死,一点好的都找不着,说明他已经走到生命的尽头,我们回天乏术。”
  寇攀大着胆子问道:“请问大夫,他身上有没有被打或者被点过穴位的痕迹?”
  黄教授不解的望着寇攀,问道:“没有发现。你是问他事前是不是被人打过对吗?”
  寇攀点头道:“ 豆是。我听说他生病的前几个小时和人发生争执,相互推搡过几下。”
  黄教授道:“没有发现有被打的伤痕,更没有什么被点穴的可能。但是和人发生争执造成情绪激动,诱发疾病也是有可能的。从病人的胰腺看,他这病至少患上好多年了,不是突发性的,不知以前你们听到他叫过腹部痛没有?特别是上腹部的左右。”
  寇小虎道:“经常听说他肚子痛,一疼就抱着肚子蹲下,但是时间不长他又好了,所以大家都没当回事。”
  孟定远问寇攀:“还有什么需要问的没有?”
  寇攀道:“没有了。”
  佟经理向各位医生道谢告辞,金会计将两条红塔山从包里取出来,放到办公桌上,曾主任坚持不收,俩人推让半天,曾主任收下了一条,当场撕开包装,给在场的医生每人发了一盒。
  第二天早上,佟清告诉孔局长,昨晚半夜里公司办公室的凌主任已经来了,因太晚了没有来打扰,现就住在隔壁房间还没起床。
  洗漱之后,佟清安排好早餐,去隔壁叫凌主任。
  不多时一个身材高大,年约五十多岁的凌主任过来见过孔局长和孟主任,双方握手互道辛苦后,四个人一起用早餐。
  刚刚吃毕将要放碗就见到田继德跟程队长领着老康和一个身穿中山装头戴蓝布帽的人进门来。
  老康介绍道:“这位是寇涛的父亲。”又向寇涛的父亲介绍道:“这是我们孔局长,孟主任。”
  老孟又介绍了凌主任和佟清,相互打过招呼,程队长和田继德马上端来两盆热水进来,让老康和寇涛的父亲洗漱,佟清再次出去安排早餐。
  孟定远将桌上没吃完的东西收拾干净,待俩人洗漱后和田继德一起倒掉洗脸水,招呼大家在床上就坐。
  看着寇涛的父亲和老康程队长小田一起吃早餐,孟定远心里发愁一会不知如何启口告诉他寇涛已经过世的噩耗。
  论年龄,程队长估计要比寇涛的父亲大两三岁,听着程队长一口一个老人家热情的招呼寇玉银吃东西,孟定远心里非常不得劲。
  孔局长等他们吃过早餐,给大伙每人发支烟,借着给寇玉银点烟的机会,坐下说道:“老寇今年多大?”
  冦玉银道:“虚岁四十四。”
  孔局长道:“家里几个人吃饭?”
  冦玉银道:“我老妈还在,跟着寇涛俩婆孙一起过。我和寇涛他妈还有两个小的四个人一起过。”
  孔局长有点诧异,见人多不便细问,只好东拉西扯说了一些别的事情。
  少顷,佟经理和两个副主任以及金会计进来,见屋里人多,没地方坐,让佟清去找旅馆老板开了一间大房子,里面有一对沙发,五个床铺。
  佟经理请孔局长和寇涛的父亲坐到沙发上,其余人员各自找位置随便在床边坐。
  程队长给冦玉银介绍道:“老人家,这位是我们的佟经理,这位是苏主任汪主任金会计。”
  冦玉银立即站起来,坚持让佟经理坐沙发,自己过去坐床沿。佟益谦客气的表示老人家一路辛苦,床沿太高脚吊着会不舒服。孔局长凌主任也相帮着劝说,冦玉银才拘谨的坐在沙发上。
  见大家各就各位都已落座,佟经理轻轻清了一下嗓子说道:“因为寇涛生病,我们把镇巴就业局的领导,寇涛的父亲和我们公司的办公室主任都请到了这里,客气话就不讲了,我作为公司驻京的项目经理,我把情况给大家汇报一下。”
  佟益谦把寇涛怎么生病,怎么送医院,怎么抢救的过程一五一十做了介绍,冦玉银伸着脖子听得非常认真,恨不得将佟经理说的每一个字都吞进肚子里。
  当佟经理说道最终抢救无效寇涛已经不幸去世时,冦玉银出人意料的没有大声呼唤哭泣,眼眶里噙着泪花,显得异常镇定和坚强。
  佟经理讲过之后,凌主任又讲了许多劝慰的话,冦玉银始终一言不发,神情专注的看着说话的人。
  程队长接着将善后处理的时间安排说过之后,又问道:“我们给寇涛里里外外买了三套衣服,不知道你们那里的风俗该穿几件?我们听你老人家的意见。”
  冦玉银望着程队长,仿佛没听见依然不言语。
  寇攀道:“大哥,问你呢,该给寿娃子穿几件?”
  冦玉银望了一眼寇攀,低下头轻声说道:“你看啷们好就啷们。”
  凌主任问寇攀道:“他说啥?”
  寇攀说道:“按我们那里的风俗,穿单不穿双,三五七九都可以,我的意见再买两套,包括里面贴身的秋衣秋裤一共五套。不需要多好的质量,棉质的就行,外面一套好点就行了。死人的事好办,活人你们不能不管。我大哥好不容易将儿子拉扯大,就这样死了,不能说跟工地一点干系都没有。我听医生说,起码打架是个诱因,我要求你们公司应该给予赔偿。”
  凌主任说道:“老寇刚下车,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非常疲乏,我们本来安排他好好休息半天,晚上再谈这个问题,既然寇师傅说到这来了,我也讲几句。”
  见大家都看着他,他接着说道:“首先我我个人对寇涛的病逝表示同情,并且代表公司对家属表示亲切的慰问,望节哀顺变。公司派我来,说明我们公司对此非常重视,对家属非常关心。公司知道作为西部贫困地区养一个孩子的艰辛,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们就要和家属一起勇敢的面对。但寇涛毕竟不是工伤事故,公司没有理由去赔偿,公司愿意站在人道主义的立场给予帮助。”
  寇攀道:“管你叫什么,一句话,你说说,你们准备出多少钱吧?”
  凌主任不易察觉的笑了一下说道:“治疗费抢救费接近一万,丧葬费也接近一万,这些全由公司出,另外家属往返车费,在京食宿费用也由公司出,另外公司以工会的名义,资助给寇涛的家属一万元。”
  寇攀道:“那不行,一条人命才值一万块钱,你说得太轻松了。”
  孟定远说道:“感谢你们公司对此事的重视和关心,依我看,寇涛虽然是因病去世,但他来时是个健全人,发病是在上班时间,况且前边发生一些矛盾也是诱因。既然凌主任站在人道主义立场上,能不能考虑再多给一点。”
  凌主任道:“孟主任此话差矣,不是我可以考虑多给少给的问题,我们公司一千多号人,经常都会发生类似的事情。按照惯例,我们自己的工人出现这种情况都只是这个标准,根本用不着讨论的。”
  孟主任道:“凌主任是否有点健忘,刚才你不是说‘公司知道作为西部贫困地区养一个孩子的艰辛,愿意站在人道主义的立场给予帮助’吗?怎么又成了‘按照惯例,我们自己的工人出现这种情况都只是这个标准,根本用不着讨论’的呢?”
  凌主任微微一笑说道:“孟主任,我说的并不矛盾,请你不要钻牛角尖。”
  孟主任也微微一笑道:“对不起,不是我钻牛角尖,是我看到这种场景我感到难过,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才能弥补我的过失。”
  凌主任问道:“你有什么过失?生老病死这完全是一种自然规律,寇涛不幸患上了这种绝症,我们尽力了,医生尽力了,他的去世也是没办法的事。”
  孟主任道:“话虽如此,但是要不是我和你们公司签合同,他们会出来吗?要不是我们下乡去动员,寇涛会背井离乡跑到这儿来死吗?他这一去,他母亲含辛茹苦将他养大,却再也见不到他了。活蹦乱跳出来挣钱,回去变成一把灰,你完全可以想像得到他的母亲是怎样一种心情。所以,间接地说,这都是因为我的罪过。”
  凌主任道:“孟主任完全没必要自责,富贵在人生死由天,像我们这些为求生活成天东跑西颠的人,谁都料不准以后会怎么死,死在什么地方。凡事看得开,想得开就没事了。”
  孔局长说道:“凌主任活的洒脱。”
  凌主任说道:“要不这样,你们觉着同情,也可以多少出一点表示一下总可以吧?”
  孟主任道:“我们是行政事业单位,完全靠国家财政拨付工资,办公经费都没有,又不能挣钱,没有收入从哪里出呢?就是想卖办公楼也不行,那是国有资产国家政策也不准啦。”
  凌主任道:“你们不是还要向我们收管理费吗?那里面总可以出吧。”
  孟主任道:“好我的凌主任,你真是阎王爷不嫌鬼瘦,竟然还提管理费。去年我们按照工资总额91万的百分之一提取了九千块钱,保险费贴进去三千多,垫支车费三千多没了着落,来回出差下乡宣传送人买票等等花费一万二千多,至今还欠银行贷款一万块钱没还。”
  凌主任道:“你们不是还要向每个工人收报名费嘛,怎么会差这么多?”
  老孟道:“你问问小田寇攀,看我们收了多少报名费?”
  寇攀道:“每人10元。”
  老孟道:“凌主任你说10元能干啥?我们是不是纯属于服务,收10元只想是对他们有点约束,有点合同意识,担心他们乱报一气,到时不兑现,目的就是让他们出来挣钱养家,早日脱贫致富,压根就没想过从老百姓身上去榨钱。”
  凌主任仿佛有所打动,看看老孟,看看孔局长,老康。目光最后停留在寇玉银的身上,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凌主任用江苏话当着众人的面嘀哩咕噜商量起来。老孟现在勉强可以听懂几句江苏话,听那意思,凌主任让佟经理从工地再出一万元,年底可抵作上交公司的管理费。佟经理觉得还是有点少,愿意再多出五千元。
  商量妥当,凌主任用普通话说道:“孔局长,孟主任,老寇,寇师傅,刚才我和佟经理商量,我们打算拿两万五千元向寇涛的家属表示我们的心意,我们确实是破例了,不知道你们是否同意。”
  孔局长侧脸问冦玉银,老寇点点头。孔局长望望寇攀,寇攀也点了一下头。
  孔局长说道:“谢谢良曲公司,谢谢凌主任佟经理。”一场剑拔弩张的座谈会就这样以突然的方式开头,意外的争论结果结束了。当天晚上,凌主任因公司临时有事急急忙忙告别孔局长一行和寇涛的父亲,匆匆踏上去南京的列车返回了江苏。
  第二天,孔局长老孟老康和工地的几位负责人陪着冦玉银去到中日友好医院太平间看视寇涛的遗体。
  办完手续,工作人员介绍道,昨天下午已经为寇涛净身换了大行的服装鞋袜,美容师还为其轻微整容化了妆。遂带着大家到了一排墙也似的冰柜前,对号拉开底层一个抽屉的缝隙说道:“寇涛,你的亲人来看你来了。”
  当冰柜里长长的抽屉被徐徐拉开,寇涛在长匣子里仿佛睡的正香似的出现在大家面前。冦玉银再也忍不住悲痛,扶着冰柜俯身喊道:“寿娃子,你个短命的,你啷们就这样走了,不要你爸爸不要你的妈啦?”
  一串泪珠滚下,冦玉银蹲在儿子的头边又泣不成声的说道:“儿啦,啊。我对不起你呀,啊。我一直不知道你有病,还以为你懒,长期冤枉你了呀!儿啦,我对不起你呀······”
  冦玉银摸着儿子冰凉的脸,匣子里冒出缕缕冷雾。听着冦玉银痛心疾首的哭诉,众人无不为之动情。没有人劝,没有人拉,孔局长老孟老康眼眶湿润,努力克制住自己,任由冦玉银将几天来的压抑的悲情释放出来。
  直到工作人员示意殡仪馆的灵车快到了,老康小田寇攀使劲拉起冦玉银,扶着他出门一起等待殡仪馆的灵车。
  车来了,大家相帮着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将寇涛抬到灵车上,又一起去了郊外的殡仪馆。
  冦玉银下午回来又不再言语,晚饭也不吃早早的和衣睡下了。
  老康和冦玉银住在一个房间,佟清买来许多吃的放在屋里,晚上十点多,孔局长和老孟还没睡,听到隔壁冦玉银出来上厕所,见他返回孔局长便跟了进去,想劝劝他。
  “老寇,别睡了,吃点儿东西吧。”孔局长看桌子上摆着面包点心方便面火腿肠,进门就说。
  冦玉银无精打采的说道:“不想吃。”
  老康见孔局长进来,连忙给孔局长和老寇各倒了一杯开水,将一杯水端给老寇后也劝道:“多少吃点吧,我给你泡碗方便面要得吧?”
  老寇有气无力的摇摇头。
  孔局长说道:“人是铁饭是钢,不吃点怎么行,要注意你自己的身体,回去老的少的还指望着你。寇涛走了就走了,你不能自己怄坏了身体。”
  冦玉银望着孔局长道:“我是觉得对不起这娃儿,他跟着我活了一世人,吃没吃过好的穿没穿过好的,害了病我们也不相信,还说他是因为懒,骂他打他,媳妇儿都没结就把他分家另过。我越想我这心里越难过,我太委屈他了。”
  孔局长忙问怎么回事,冦玉银让孔局长和自己在床边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仰天出了一口长气,叹息之后含着泪花细细说来。
  寇涛上初中不久就经常说肚子疼,开头学习还可以,总在班上前五名,后来慢慢落下了,成了倒数第五名。问他原因,他总说是肚子疼。初中快毕业时,冦玉银卖掉一头大肥猪,领儿子去县医院检查,医生检查了肝子苦胆腰子肠子肚子都说没问题。
  冦玉银很生气,看他能吃能睡的样子,怀疑儿子厌学欺骗他,出了医院大门便给寇涛一耳光,打得寇涛两眼冒金光,吊着泪水申辩。
  考高中时,才开始答数学卷子,一道大题尚未答完,他又叫唤肚子疼,三门功课没考只得回家种地。冦玉银怀疑儿子是怕学习不好考不上高中回家落埋怨故意装病,看到别人家孩子上了高中,寇涛又一次挨了打。
  在家两年,寇涛也说过几次肚子痛,冦玉银两口子都不予理睬,顶多买上一小袋仁丹几小瓶藿香正气水应付一下。
  去年秋天打谷子(水稻),有天下午一家人都在自家一个小田里割谷子,冦玉银让儿子去沟里一家借拌桶(一个给水稻脱粒的方形大木桶),儿子去了,直到天黑都不见转来。
  冦玉银自己到那家人家里去问,拌桶明明放在院坝里,看见儿子还坐在那没起身。冦玉银问儿子为啥不把拌桶扛下去,儿子说肚子痛扛不动。
  冦玉银心里那个气呀,一句话不说自己摸黑把拌桶扛到田里,趁月亮出来把已经割到地里的稻谷打了。第二天两口子就将儿子赶出家门,让他跟着分家的婆婆(奶奶)过。
  说来也怪,自打跟着婆婆,冦玉银再没听到寇涛说过肚子疼。今年初寇涛给她母亲说要去北京干活,冦玉银知道后说道:“他妈个好吃懒做的家伙,管他去哪里,莫消管。”
  前不久有天晚上冦玉银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田里摸黑打谷子,感觉谷子打在拌桶里,拌桶好像没底一样,里面一颗谷子都不见。冦玉银仰天一望,满天星斗,不见月亮。突然一颗流星掉下向自己砸来,冦玉银左闪右躲,好像怎么都躲不开,连忙从田里上到田坎,拼命向大路上跑,抬头一望,流星端端的砸在自己嘴上,将下颌一口下牙全部打掉。
  冦玉银被惊醒方知是梦,吓出一身冷汗。天亮讲给老婆听,老婆说这梦不吉利,夜梦掉上牙主父母有灾,掉下牙主子女有厄,好在一清早说出来了,“说破不准,道破不灵”就没事了。
  哪晓得这梦应验在了儿子身上,现在才知道儿子是真的有病,而且是最疼痛最难忍受的胰腺病。
  冦玉银心里特别难过,觉着自己冤枉了儿子委屈了儿子。回想起儿子有病疼得死去活来,自己还大骂他装病的情景,冦玉银泣不成声恨不得求老天惩罚自己,叫自己去替儿子害病替儿子死。
  孔局长和老康劝解了半天,冦玉银仍在抽泣。
  夜已经很深了,老孟一觉醒来见孔局长还没回来,听到隔壁仍有说话声,忙披衣过来。
  “已经凌晨两点啦,北京比我们那边亮的早,再过两个多小时这里天就要亮了,怎么还不睡?”老孟站在门口说道。
  孔局长立起身说道:“好了老寇,你也早点休息。”
  老康问老孟道:“他们说的那个补偿款是给现金还是汇票?”
  老孟道:“好像说的给现金,回去时老康帮忙带着一下,老寇怄气的人神思恍惚,怕路上不安全。”
  老康说道:“行,这么点钱有啥问题,我保险安全带回去交给他,没嘛达。”
  老孟说道:“这么点钱?这可是不小的数目啊,费了这么大的周折才争取到,已经很不容易了。”
  老寇抹掉眼泪说道:“拿这个钱我觉着面愧,儿子自己得的病,人家送医院抢救也花了不少的钱,死了还要给我们这么大一笔钱,我觉着不该要。”
  老康道:“哎呀老寇,你怎么这么老实,给你也是应该的,一条命就换来这点钱留给你们养老,也算是寇涛孝敬你的了,有啥面愧的。”
  冦玉银道:“话不能这么说,为人要讲天理良心。我们乡上一个学生上初二,开学时保险公司要求每个家长自己出钱,学校统一买了团体保险。开学不久那个学生在课堂上突发疾病,送到医院抢救无效死了。学生死了事后亲戚帮忙找学校,学校不管,找保险公司,保险公司也不管,医药费一千多得自己出,连一千块钱的保险赔偿推来推去都拿不到。我这按说也是一样,人家啥话没说就答应给一万,后来又多给一万五,我不能昧着良心。”
  老康道:“行了行了,我劝你莫说了,再说我看你还一分钱都不愿要,干脆回去你连车也别坐,自己走路回去得了。”
  孔局长说道:“知足者常乐,能忍者自安。老寇,我祝你长命百岁,早点休息吧。”
  天亮起床,按照佟经理安排,今天让佟清和金龙陪同大家去天安门和八达岭长城,让冦玉银散散心。
  孔局长不想去,冦玉银红肿着眼睛也不想去,结果老孟和老康想去也没去成。
  老孟叫上老康去工地办公室为寇涛结算账目,办理各种手续,顺便和几个管理人员聊了聊工地的事情,恰好小秦给佟经理打来电话,让转告孔局长说从上海转到大庆去的刘队长要求就业局派人去签合同,他们怕再生事端,年底拿不上工资。
  佟经理将电话递给老孟,小秦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给佟经理说的话,另外又说道,吉林省松原工地一个工人眼睛伤了,要求去医院工地不让去。沈阳工地一个人从车上跳下来,造成跟骨骨折,才住了三天院,工地就让他出院,要求就业局派人去处理。
  老孟回旅馆给孔局长汇报后,孔局长和老孟商量,让老康跟着冦玉银先回镇巴,想直接和老孟从北京去东北。老孟说手头仅剩不多的差旅费,连饭钱都不够,如何能到那么远的东北。老孟提出暂时先从佟经理处借一点,孔局长说觉得不好开口,还是先回镇巴再说。
  因为第二天就要离京,晚上佟经理在饭店为大伙举办送行宴。佟经理特意安排田继德寇攀寇小虎陆满丞陪同冦玉银到了一家酒店。
  佟经理叫上自己身边苏秦汪武金喜金龙程队长佟清等十来人,连同就业局孔局长老孟老康三人共分两席坐下。
  席间程队长依然一口一个老人家的叫着,劝冦玉银饮酒吃菜,冦玉银在宴会结束前强忍悲痛向在场的每一个人敬酒,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佟经理返回的路上在面的里问孔局长是先回陕西还是先到东北,孔局长说先回陕西再说。佟经理说那样不划算,应该直接去东北。
  孔局长借故说出来时间长了,原先只是计划从江苏到上海,后来从武汉又直接到了这里。现在单位里事情多,要赶紧回去一下。
  老孟见孔局长还在绕弯子,着急的连忙插嘴说道:“本想从这里直接去东北,差旅费不够了。”
  佟经理笑道:“那算个啥事,可以从我这先借呀,反正年底我要给你们交管理费,需要多少打个条儿就行了。”
  孔局长道:“不好给你添麻烦。”
  佟经理道:“小事一桩,需要多少,一万够不够?”
  孔局长道:“多了多了,又不坐飞机,哪用得着那么多。我们东北有六七个工地,最远的是满洲里海拉尔,最近的是吉林松原,还有沈阳市,顺便都想去看一下,其实有个三五千块钱就足够了。”
  老孟在心里算道,假如五十个工人年底每人工资额能拿上五千元,总额将是二三十万,管理费按新标准百分之二可提取五六千元。现在少一个人,也许每人拿不上五千元,管理费大概也就是三五千元。心里很佩服孔局长,一张口就像算过账似的,不多不少就说了一个准数。
  佟经理转身对金喜道:“行,金会计,就给他们五千元。”
  孔局长道:“多了多了,三千元足矣。孟主任,一会我到旅社先下车,你跟金会计去借钱,明天一早老康陪老寇回陕西,我们俩去东北。”
  佟经理道:“田队长说家里有事需要回去几天,我让他和寇攀一起陪老寇回镇巴,明天早上八点的车票都已经买好了。”
   孔局长问田继德:“你走之后这儿谁负责?”
  田继德道:“副队长文德,他当过兵的,没问题。”
  孔局长道:“我们来这几天怎么没见着他?”
  田继德道:“他在工地值夜班,白天睡觉刚好错过了。”
  佟经理问道:“孔局长先到哪儿,卧铺票有点不好买,我让佟清今晚提前去帮你们把车票买了。”
  孔局长想了想说道:“还没想好,按轻重缓急来说,应该先去吉林松原。那儿有个工人的眼睛出现了问题要及时看医生,弄不好造成失明就会害人一辈子。”
  佟经理说道:“就是的。我去年去过海拉尔,我们公司也有个工地在那边,我是坐的北京至海拉尔的草原列车。那趟车途径松原市,你们在松原办完事也可以坐那趟车去大庆去海拉尔,你们看行不?”
  孔局长道:“那行,麻烦给佟清说,不一定要卧铺,有个硬座就行了。”
  佟经理说道:“给田队长他们四人都是买的硬卧票,你这么大年龄,还是坐卧铺好些。当然,万一买不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到了旅社,三台黄色的面的在门口停下,佟经理下车走到最后一辆面包车前,安排佟清去火车站购票。佟清马上下车从金会计那拿上钱,招呼其中一辆车调头去了北京站。
  一夕无话,第二天早起,佟清把票送来,抱歉的说道:“去晚了,真对不起,没有买上卧铺票。”将两张硬座票交到了老孟手里。
  老孟其实已经非常满意,连声称谢,看看票价,立即将车票钱递给佟清。佟清说什么也不收,说是经理交代好了的,车票钱由工地出。推让半天,依然不肯收下,老孟只得作罢。
  临行前,佟经理带着程队长前来送行,寇攀将侄子寇涛的骨灰盒装进提包,大家离开旅馆乘一辆黄面的挥手告别。
              

 楼主| 发表于 2012-5-19 06:59:21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四)




  草原列车是趟极慢的客车,见站就停,车内空座很多。孔局长和老孟靠窗对面坐下,哐当哐当晃晃悠悠远离了河北地界,一路欣赏着大漠草原北国的风光。
  孔局长问道:“老孟,你觉得良曲公司的佟经理怎么样?”
  老孟说道:“不错,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不像搞建筑的老板,倒像一个教书的先生。”
  孔局长点头道:“我也觉得。要是三水县所有和我们打交道的经理主任们都像他一样,我们的工作就轻松多了。”
  老孟道:“你没见着他们的皮经理,也是一个爽快干脆的人,年龄和你差不多,穿着皮夹克牛仔裤,留着大背头,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活像电影里的美国西部牛仔。年初他是第一个当着三水各公司经理的面,啥条件不讲就和我签合同的人,带动大家纷纷效仿。”
  孔局长没有言语,望着窗外夜幕下影影绰绰的荒原大漠,回头说道:“寇攀不会遭到工地报复吧?他为寇涛说了一些过头的话。”
  孟定远道:“不会的,昨天我婉转的和佟经理说过,佟经理表示理解寇攀的心情,不会和他计较。另外我也和寇攀谈了,让他以后遇事多动动脑筋,不要太冲动。我对他说,事情没搞清楚幸好你没去广场喊冤,真要去了这阵就没这么清闲了。”
  孔局长说道:“以后要是发展下去,外出的人会更多,要想法给他们讲一讲这方面的问题,安全常识交通常识都讲一讲很有必要。”
  老孟点头应道:“需要讲的很多,就是走的时候太仓促,来不及。”
  孔局长稍后又说道:“田继德家里有啥事,非要回去?忘了给田继德叮嘱,让他早点来,好好配合带好这支队伍。我看这个佟经理大有发展前途,我们也要把握好机会,趁势扩大队伍。”
  老孟道:“田继德说他母亲又病了,他回去看一下就来。我昨天给他叮嘱过了,田继德很有信心。他的意思想叫陆满丞明年别来了,那人一天神天诅世的,他担心出事故。”
  孔局长道:“行,年底回去让他女婿做做工作,他年龄那么大,也不适合在架杆上爬上爬下的。”
  老孟笑道:“你说他年龄大,他才不愿意呢。听工人们说,他有时候比年轻人还捣蛋,像个调皮的小孩子。
  他们是给中日友好医院修新的门诊楼,工程监理是个日本人,叫渡边。陆满丞每次看见渡边先生来了,老远他就停下手中的活,弓腰缩背比划着端枪的样子,嘴里哼着《地道战》里鬼子进村的曲调,‘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惹得大家望着日本人笑。渡边先生很生气,也不好发作,每次装着没听见。
  有次陆满丞从架杆上扔下一截钢管,这是严重的安全隐患,是绝对禁止的行为。被渡边先生发现后,想批评他,但是语言又不通,渡边先生指着陆满丞说道:‘你的,不要。’接着用手势告诉他不能从架杆上扔东西。结果陆满丞装疯卖傻的学着渡边的样子说道:‘嗨,八格牙路,你的死啦死啦的!’气得渡边扭头就走了。”
  孔局长道:“既然这样,就别让他上架杆,让他在地面上搞个其它的杂活也行,安全不敢忽视。”
  老孟说道:“已经调整了,田继德让工段长给他调整的,开始他还不愿意,后来知道是为他好才同意。”
  经过一天一夜的行程,天刚亮就到达松原前郭车站,一出站台就见到来接站的镇巴队长马若愚。
  马若愚原是村支书,子女多家庭困难,去年到小洋乡木桥村亲戚家坐夜(奠仪死者亡灵),见那家亲戚的儿子赵先础小小年纪从就业局报名去海拉尔做工,不到十个月就挣下两三千元,比自己当十几年的村支书都强。回家后多次要求乡上,坚决辞掉村支书职务,今年春天到就业局报名,带着一支队伍到了松原市的前郭尔罗斯县。
  老孟在北京站公用电话亭给工地打了电话,告诉书城公司的人孔局长将于何时到达,工区主任不在,副主任派镇巴队长一早到车站接站。
  马若愚说工地在西北边的郊外,离市区较远,没有公交,只能打车。
  老孟问有多远,马若愚说大概要坐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周围全是荒漠,没有人居住,没有食堂没有商店,电都是甲方单位长春油田自己发的。
  孔局长说,肚子饿得咕咕叫,干脆先在市里吃了饭再找车过去。马队长说就是,工地要中午一点多下班后才会开饭,先吃饱了过去是对的。
  三人在车站前见到一家川菜馆,很高兴的进去,点了一个炒菜一个鲶鱼豆腐汤。老板是当地人,问要几条鲢鱼,老孟感觉奇怪,三个人按说一条都吃不完,怎么还会问要几条呢?
  老板说此地的鲢鱼全是水泡子里野生的,最大的也只有几两重,一个人吃它十条八条都没问题。老孟进厨房看到塑料盆里小鲫鱼般大的鲢鱼,点了三条较大一点的。
  孔局长问马队长道:“马支书,那个工人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马若愚道:“受伤的是马二娃,今年才十九岁。那天在帐篷里取工具上班,不知谁把一圈铁丝放到镐锄洋铲一起了,他弯腰去捡倒下的镐把,那圈铁丝一弹,铁丝头当下把他眼睛刮了一下,下午左眼就疼得睁不开,蛮起流眼泪水。我去找主任想给他借点钱送医院看看,主任到长春去了不在家,副主任做不了主只借给了五十元。我带着他到医院检查清洗打了一针,医生说要住院,我们交了药费车费就没钱了,只好开了点消炎药走路回来。回来再也借不着钱,今天已经四天了还没去医院。马二娃左眼睁不开,每天戴着护目罩,还在坚持上班。”
  孔局长生气地说道:“乱弹琴,眼睛怎么敢马虎,应该赶紧住医院去呀。这个副主任才不是他妈个东西,眼睛残废了可怎么办,才十九岁媳妇儿都还没结。”
  老孟说道:“看来这个副主任又和上海的阎主任差不多,爱犯浑。这样,菜好了你们先吃,我去找个公用电话给他们公司打个电话,让他们办公室主任程曦给他们说,今天必须送医院去。”
  孔局长点头同意,老孟向饭馆老板问清了前面就有个邮电所,就赶紧出门打电话去了。
很快老孟回到饭馆对两人说道:“电话已经打通了,程主任说马上给这儿工区姚主任联系,先送县医院检查一下看医生怎么说。”
  三人匆匆吃过饭,出门叫了一辆面包车便急急忙忙赶往工地。
  出了城区,郊外满目荒凉。眼下已经是六月上旬,陕南各地已是万山青翠,百花争艳的季节,而此处仿佛还沉睡在严冬中没有苏醒,见不着一点绿色。
  北风呼啸,遍地的荒草枯树上挂满了无数被风沙厮打成一缕缕的五颜六色的塑料袋垃圾,马若愚指着荒漠中远处的一个黑点说,他们的工区就在其中。
  面包车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奔驰,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到了跟前才看出来,是一片帐篷,周围耸立着十几个钻井和抽油的井架。
  马若愚指挥面包车司机一直将车开到后面一排单帐篷跟前,说道:“到了,就是这。”
  三人下车,老孟让司机稍等一下,一会还要拉几个人返回县城。司机点头同意,让他们尽量抓紧时间,搞快一点。
  帐篷里一个人都没有,马若愚招呼俩人坐到床上,自己马上去施工现场找副主任和马二娃。
  不多时,马若愚带着马二娃进门,孟定远问那个副主任呢?马若愚道:“回宿舍洗手去了,马上就来。”
  面包车司机等不及走进来问道:“走吧?”
  老孟边给司机递烟边说道:“再等一会,你坐吧。”
  司机接过烟点上,说道:“抓紧点,今天我还没开张呢!”
  老孟道:“再给你加十块钱行吧?再等十几分钟。”
  司机望了一眼又脏又乱的民工宿舍,皱皱眉头答应道:“行,那我还是在车里等,你们抓紧呀。”
  司机走后,马二娃摘下安全帽,单薄的体质看起还像稚气未消的学生,一只眼看着家乡来的领导,怯生生的站在面前不知所措。
  孔局长问道:“小马,眼睛怎么样,还疼吗?”
  马二娃端端正正的站着回到道:“不疼,只是睁不开。”
  孔局长问道:“眼睛都睁不开你怎么不在家休息,还要去上班?”
马二娃道:“耍了没钱呀,不敢耍。”
  老孟道:“眼睛是大事,不敢吸溜,一会赶紧到医院去检查,该住院就住院,要是残废了你这辈子怎么办?”
  马二娃嗫嚅道:“没得钱。”
  孔局长说道:“钱你暂时不用管,救眼睛要紧。赶紧去洗洗,把衣服换了准备走。”
  马二娃拿着盆子出去一会,一个精瘦的中年人进了门。马若愚介绍道:“这就是工地的孙副主任。”
  简单生硬的寒暄之后,老孟提出让工地暂时先借给马二娃一千元钱去医院,孙主任像死了娘一样哭丧着脸反复说着不能借的理由。
  老孟火冒三丈问道:“孙主任,你是不是个人?要是你的儿子这样你也不让他去医院吗,你的良心何在?”
  孙主任一着急嘴里嘟嘟囔囔说着家乡话,老孟也没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接着说道:“孙主任,我已经给你们公司程主任打过电话,他让我转告你,马上送这个孩子去医院,要是因为你不同意耽误了孩子的治疗,你要负责任的。你知道我们把你是没办法的,但是法院总可以吧,要是残废了,到时间我们不要你们公司赔偿,只要你赔,因为是你的无知,你的无情,你的无理造成的。你知道一个眼睛致残的赔偿标准吗?怎么,不知道?我告诉你,他比你们公司死一个人赔偿的标准还高!”
  孙主任大睁着两眼惊愕的张着嘴望着眼前的克星,半天才问道:“先借五百行吗?”
  孟主任说道:“不行!你以为是在吓唬你,是在跟你讲生意吗?一千都不够,暂时借给他一千五才行。”
  孙主任说道:“那就先拿一千吧,我还要去问问出纳看家里还有没有那么多。”
  屋外传来面包车催促的喇叭声。
  孔局长说道:“行,一千就一千,赶快点,司机还等着呢。“
  老孟道:“不够了让司务长垫上,不吃菜也要先救眼睛。”
  孙主任刚要出门,司务长就进来了,用江苏话对孙主任说道:“主任从长春打电话说还得几天才会回来,让孙主任把镇巴眼睛受伤的工人亲自送到县医院去。”
  俩人嘀咕几句后,孙主任说道:“马队长,你跟我去打条子借钱,叫小马换好衣服去医院。”
  孔局长老孟见终于说服了孙主任,马上进到面包车里等候。不多时孙主任带着会计,马若愚领着小马一起上了车。
  到了医院,经过挂号排队检查,医生告诉道,患者是眼角膜穿通伤,时间虽长出现水肿,好在没有感染,要立即做缝合手术。
  医生说,要在手术显微镜下,以带铲形针进行缝线缝合,深达角膜厚度的3/4以上。缝合力求严密,以保持正常的同度。缝合后于前房注入平衡盐水或无菌空气,以防虹膜粘连。
  孔局长问医生,会不会失明。医生说只要不感染,视力虽有影响,恢复得好的话一般不会失明。医生责备孔局长为什么受伤之后不早点送过来,孔局长当着孙主任的面只是一阵支吾,王顾左右而言他,臊得孙主任脸面通红。
  办理好住院手续,医生安排第二天上午请松原市医院最好的眼科大夫给患者手术,孙主任让会计在医院旁一家小旅馆给孔局长孟主任登记了一间房间,吃过饭留马队长和小马在医院,自己先回了工地。
  第二天的手术很顺利,孔局长老孟一直等到小马被送回了病房,才又跟着孙主任一起到工地。孙主任另外安排了一个镇巴工人接替马队长照顾小马的饮食起居,马若愚也一起回了工地。
  中午和工人们一起用餐,饭后老孟用随身携带的照相机给大家照了几张相片,同孔局长一样分别和大家进行了简短的交谈。大家对艰苦的工作和生活环境已经习以为常,没有任何抱怨和意见,只是担心年底的工资标准。
  孔局长给大家耐心做了解释,比照去年的标准给大家算了账。大家用期盼的目光看着两位家乡的领导,不住的点头。听到上班的哨声响起,连忙戴上安全帽纷纷跑出门去集合。
  工人们上班之后,孔局长和老孟到队部又和孙主任进行了交谈。孙主任不善言语,一双深邃的眼睛老盯着孟主任看,问一句答一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老孟让孙主任联系上车,下午返回县城后,买了一瓶水果罐头,两代奶粉又到医院看望了小马。劝慰他安心养伤,听医生的话,不要着急出院。
  处理完小马的眼伤事故,俩人又到了黑龙江大庆市。
  大庆市今年本来只有良曲公司一家工地,今年从上海调来的七十个人也到了这里,据说两家相距较远,具体位置老孟也不知道。
  老孟下车后,在十字路口一家国营旅社先登记了一个俩人住的小单间,就给三水县建工局大庆办事处打了电话。办事处主任说他们就住在龙凤区,请他们到办事处去。
  见到办事处主任,主任礼节性的接待了他们,告诉他们良曲的工地就在龙凤区龙凤公园对面,项目经理姓宋,叫宋英杰。武装部的公司在卧里屯区的乙烯厂区,离此地有一段距离,建议他们先去良曲公司。
  主任给良曲公司打了电话,对方让俩人打车在龙凤公园下车,他们在那门口迎接。
  龙凤公园是个开放式公园,到了公园门口,就见到镇巴的万队长身边站着一个长相英俊风度翩翩的高个子男人。
  队长万雪竹先给俩人打过招呼然后介绍道:“这是我们工区的宋经理。”
  宋经理一边道着辛苦,一边和俩人很有风度的握手,随后领着俩人过马路穿过对面一个小巷,来到一排老式住宅楼前。宋经理指着旁边一栋楼说道:“我们的工人是各工区居住条件最好的,没有一个人住简易工棚,全住在住宅楼内。我就住在这三楼上,请二位领导上去坐坐。”
  俩人应约到了宋经理的办公室,宋经理不但彬彬有礼而且很健谈。他介绍他的工程队处处都和其他的不一样,没有接一个大工程,全是修修补补。他说到,可别小看维修工程,其实又安全又赚钱,利润丰厚没有一点风险。
  万雪竹只是微笑,不置可否。孔局长问了一些工程方面的事,随后提出去看看工人施工的场面。宋经理说道:“刚给你说的我们是干的修修补补的小工程,遍布整个龙凤区,没得一个固定的大工程,看不到的。老领导要是不放心,下午开饭后,你可以到他们住处去看看,听一听他们有没有意见就行了。”
  老孟看下班的时间尚早,想着要去武装部的公司补签合同,就和孔局长商量,让孔局长在这继续和宋经理谝,自己上街找个打印店复印几份合同。
  万雪竹领着老孟在街边找到一家打印店,老孟将和良曲公司签订的合同部分进行了遮盖,然后复印了几份。回来正赶上下班,见到孔局长在院子里正笑容满面的和工人们交谈。
  开饭时,宋经理请孔局长俩人和他的管理人员一起就餐,特意上了一盆猪肉炖粉条,一盆大青椒炒鸡块,喝了一箱啤酒。
  饭后被出租送回到旅馆,孔局长今天高兴,多喝了几杯啤酒显得很兴奋,躺在床上还在不住的夸赞宋经理。感叹道要是每个工地都想良曲公司的佟经理宋经理这样就不用操多少心了。
  第二天去卧里屯,经理龙如海电话中说真是不巧,自己的车被朋友借去了,让他们打车过去。他说他的工地在乙烯厂区,乙烯好找得很,老远就可以看见铁架上燃烧的一大一小两个火炬,他们就住在大火炬底下。
  给出租车司机一说,俩人很顺利找到了武装部的三产公司。经理龙如海老远见到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就猜到他们来了,叫上刘队长在门口候着。
  胖乎乎的龙经理大约四十岁左右,上身穿着白衬衣,下身穿着军用裤子。脸上皮肤白里透红,像弥勒佛一样笑容可掬。见到远方的客人到了,笑眯着眼睛亲自递烟递茶忙得不亦乐乎。
  没交谈几句就见他坐到办公桌后面不断的打电话,说他有贵客到了,邀请别人来赴宴陪客。
  龙经理说他接的都是小工程,最近准备接一宗大单子,还在洽谈中,估计拿上手至少可以赚它百多两百万。所以他希望和镇巴就业局长期合作,赚到了大家都有份,他不会亏待镇巴的工人。
  孔局长抽空出去见到几十个镇巴工人在修厂区公路,就和大家攀谈起来。刘队长告诉孔局长,七十个人从上海途径北京时,唐城、张毅、黎明三个人不愿到东北来,一起下车走了,现在只有六十七个在这里。这里的活儿很轻松,一天也只是干八九个小时,生活也还过得去。大家别的都不担心,只希望签合同时一定要写清日工资标准,不能低于十八元。
  趁着还不到开饭时间,孔局长很快将话题转到合同上,龙经理满不在乎地说,签不签都没关系,他以后要全靠镇巴的弟兄闯天下,他不会亏待镇巴人。
  老孟说:“谢谢龙经理这么看得起我们镇巴人,以后合作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该履行的手续还是办了好,工人们心里有了定心丸,干活才更卖力。”
  龙经理说道:“签就签吧,只要你有现成的合同简单得很,我这公章私章都是现成的,说签就可以签。”
  老孟随即从包里掏出合同问道:“你们公司的全名叫啥?”
  龙经理说道:“江苏省三水县通达工程公司。”边说边从抽屉拿出营业执照副本递给孟主任。
  老孟照着执照上的单位名法人代表名在空白合同上填好,又说道:“我们要求工人的日工资标准不得低于二十元,你能不能办到?”
  龙经理说道:“要是眼下的大工程拿上了,别说二十元,二十七八元都有可能。”
  老孟问:“要是拿不上呢?”
  龙经理说道:“希望能拿上,我有许多当地的朋友帮忙,应该没问题的。万一拿不上,二十元也应该没问题。”
  老孟道:“那我就按二十元日工资标准填了啊。”
  “填吧。”龙经理又拿起电话与外边联系,一会兄弟一会大哥的叫个不停。
  一辆崭新的枣红色桑塔纳停到门前,司机下车进了办公室。龙经理说,那是他的车,刚买的,有点洋洋自得的问孔局长:“这车怎样?”
  孔局长见是和镇巴县委书记一样的车,无不钦羡的夸道:“好车!多少钱?”
  龙经理说道:“不贵,连牌子保险办下来将近二十来万。”
  老孟将合同填好,交给龙经理,龙经理一边继续打电话,一边扫视合同内容。也许他踌躇满志此刻正在兴头上,大概看过之后见没有什么出入,随即在一式三份合同上盖上了公私两种印章。
  还不到下班时间,龙经理接过一个电话后,立即起身,客客气气的请客人上车。
  老孟让叫上刘队长,龙经理说让他在家招呼工人,一会给他带些酒菜回来就行了。老孟不好多说,心有不甘的上了车。
  孔局长坐到助驾位置,龙经理让司机将车开往卧里屯街上一家饭店门前,腋下夹着一只小包,进门一边呵呵笑着大声向先到的一伙哥们弟兄打着招呼开着玩笑,一边介绍着客人。
  酒菜早已备好,众人将孔局长推到主宾位置,老孟居左龙经理居右在孔局长两边落座。一帮子陪客个个膀大腰圆虎背熊腰,上桌没吃一口菜,就端起杯子敬酒。
  老孟听着龙经理他们口口声声大哥二哥的叫着,弄不清这些人都是什么来头,看那架势犹如到了《林海雪原》中的威虎山上,一个个像八大金刚似的盛气凌人,每杯敬酒都让人感觉是在强迫而不得不喝。
  内中一个略瘦点的大个子说道:“看孟主任的样子好像当过兵,兄弟也曾经是军人,参加过中越自卫战。不嫌弃兄弟的话,兄弟敬你三杯。”
  老孟道:“是在部队混过几天饭吃,打隧道钻山沟没有打过仗比不得老弟英雄。虽然不胜酒力,愿意和战友共饮。”
  另一人说道:“孙三哥,既是战友,就换个大杯子来,指头蛋大的杯子喝起有个啥劲。”
  孙三一巴掌拍在桌上,桌子为之一震,几支杯子纷纷倒地,酒水洒了一桌子。孙三干脆一只脚踏在凳子上,高叫着小姐拿碗来,要用饭碗喝酒。
  见到饭店服务员端来一摞饭碗,老孟吓坏了,忙说自己酒量不行,不敢喝这么多。
  孙三不予理会,将碗在老孟面前一字排开,打开瓶盖,一瓶酒均分在六只碗里。先端起一碗递到老孟手里,自己也端起一碗说道:“是爷们儿就干了。”随后看也不看老孟仰脖一饮而尽,一只手抓着整个碗口将碗重重地敦在桌上。
  孔局长见到,忙对龙经理说道:“老孟酒量有限,喝多了会出问题的。”
  龙经理说道:“没事,孙三哥让喝就得喝,我也劝不住。”孔局长无计可施,只得干望着看老孟也端起了碗。
  孟定远见这帮人哪里是在敬酒,倒像是存心要看自己的笑话,就横下心来,双手捧起碗一饮而尽后又连续端起两碗将三碗酒喝了个干干净净。放下碗一抹嘴巴装作大醉的样子,摇摇晃晃吆喝着要去后院找厕所。
  服务员领着老孟到了厕所,他关上门就迫不及待的伸中指到喉咙去抠,将刚刚咽下的白酒全部吐了出来,再到后院洗菜的水龙头上洗洗脸漱漱口,上桌子又叫嚷着要和孙三接着喝酒。
  孙三哪里肯服软,又打开一瓶,倒在六只碗里,两人一起干了。孙三抓住老孟的手半睁着眼睛大舌头似的含混不清的说道:“老兵,不,不,不许耍赖,这回不让你去,去上厕所,要去咱俩一起去才哎可以。行不?”
  老孟说道:“行。还喝不?”
  孙三道:“不,不,不喝了。咱们,改日再喝。”孙三趴在桌子边,看似睡觉打起呼噜,还不时打断还在吃喝的人的话头,闭着眼指手画脚的说几句。
  一顿午饭直吃到日头偏西,孙三的酒慢慢醒了,让撤掉桌子,要到舞厅找小姐跳舞。
  孔局长和老孟告诉龙经理他们都不会跳舞,让龙经理陪着孙三他们去。老孟表示今天很累,明天要去安达市想早点休息。
  龙经理不再勉强,主动提出明天让司机小李将他们送到安达去,让小李送他们就在卧里屯街上一家宾馆先去休息,就忙跟着那帮哥们儿弟兄去舞厅找小姐去了。
  到旅馆住下后,小李告辞。
  俩人在卫生间简单冲洗之后,孔局长躺到床上说道:“怎么样,你今天是不是喝得太多了?我也喝了不少,这阵感到云里雾里的。”
  老孟说:“赶紧去卫生间吐出来就好了。”
  孔局长道:“我吐不出来,不要紧,一会儿喝点水睡一晚上明天就没事了。”
  老孟道:“我今天喝得不少,要是开头喝的不吐出来,恐怕这歇早就醉得人事不知了。”
  孔局长道:“我总觉着龙经理结交的那帮人不像好人,会不会是黑社会的人?”
  老孟道:“我也不喜欢这伙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土匪样。龙经理既然愿意和他们打交道,总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管他呢,只要我们工人不和他们打交道就行了。”
  孔局长问道:“我们这几十个人从家里到上海,再从上海到这里,跑了半个中国被折腾怕了,我担心再生事端。”见老孟沉默不语,起来边散开被子准备睡觉边问道:“明天真要去安达市?”
  老孟道:“安达市离这里只有几十公里,那儿国家粮库工地有我们七十个人,听龙经理说工地新工程一时开不了工,有一半人被调到大兴安岭最北边的漠河去了,他们一直都没和我们联系过,明天我们顺便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要得吧?”
  “要得。龙经理说让他的司机送我们过去,不知明天酒醒之后,他还记不记得。”到底是北方,虽是六月中旬,一到夜间感觉很是很冷,孔局长钻到被窝里说道。
  老孟钻进被窝,伸手关掉照明灯,答应道:“明天早上他来了就坐,不来了关系也不大。反正不远,火车汽车都很方便。”
              

 楼主| 发表于 2012-5-21 17:14:14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五)


              

  早上一觉醒来,天已大亮,看看时间,才过六点。俩人慢吞吞爬起来,洗漱过后收拾好行李下楼。
  宾馆大门洞开,服务台不见人。老孟问孔局长,走是不走?孔局长说给服务员打个招呼先去找地方吃早餐,然后再返回来看看司机会不会来,到八点钟不来再去车站。
  听到说话声,服务员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问道:“你们走吗?”
  老孟答道:“是的,要是一会有人找,麻烦你就说我们到前面吃早餐去了,八点以前会回这里来。”
  刚出大门就见到一辆枣红色的桑塔纳开过来了,到跟前停下一看,果然是司机小李如约来到。小李打开车门说道:“孔局,起这么早!”
  孔局长道:“你早!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啦。”
  小李道:“哪里话,给领导服务是应该的。早餐现在没的卖,咱们先走,在路边找个地方吃得了。”
  走不多远,见路边一家店有人进出,小李将车停在路边,每人喝了一碗大碴子粥,又接着赶路。
  四十多分钟后到了安达市,小李说他前不久曾经跟龙经理到这里来过,很熟悉的将车开到了国家粮库门口,和门卫打声招呼直接把车开进了书城公司的工地。
  小李叫住一个工人,用江苏话给他说了几句,那人不住点头迅速去找工地负责人去了。小李说上午龙经理的朋友要用车,他得马上赶回去,就告辞将车开出了粮库大门。
  小李走后,俩人站在粮库院坝,见这是个很大的粮库,地面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包谷子,数十个屯粮的砘子像巨型蒙古包一样耸立着,一条专用铁路直通库房。远处一个建筑工地,地面和不高的墙体上有十来个戴着安全帽的身影在忙碌着。
  老孟想过去看看是不是镇巴的工人,孔局长一同前往。
  近前看到两个人在地面人工拌砂浆,老孟用普通话问道:“请问你们是不是江苏书城公司的?”
  俩人抬头望着他们,其中一人答应道:“是的。”
  老孟又用镇巴话问道:“有没有陕西镇巴的?”
  另一人大约二十来岁,打量着老孟说道:“我就是。”
  老孟问道:“你是?你怎么认不到我们?”
  小伙子说道:“认不到,你们是?”
  这时架杆上一个小伙子手拿瓦刀大声喊道:“孔局长,孟主任,你们是稀客呀!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老孟见着面熟,一时想不起来,说道:“专门来看你们呀,你是?”
  小伙子咧嘴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笑道:“我叫刘明江啊,去年在上海,今年家里有事走得晚,跟着符队长和李喜才、赵黑娃、罗明山、马跃几个都到这里来了。”
  说着放下瓦刀摘下手套从旁边的钢管上溜下来,走到跟前双手在自己的裤子上使劲蹭了蹭,分别和孔局长与孟主任握手。
  老孟想起来了,他就是去年第一个被考核不会用瓦刀不会砌砖墙的那个小伙子。笑道:“哦,刘明江。你现在是大师傅了?”
  刘明江笑道:“这算啥,我去年在上海后来就是正式的瓦工了,先是砌隔墙,后来用新式环保砌块砌高楼都没嘛达,修这些矮房子砌这些红砖更不在话下。”
  孔局长问道:“小刘,你们符队长呢?”
  刘明江指着墙体另一面说道:“在那里面。”遂夺过刚才那小伙的铁锨,一巴掌打在小伙屁股上说道:“牛娃子,还不赶快去喊一下,说劳动局孔局长孟主任来了。”
  叫牛娃子的小伙子急忙跑步过去叫队长,刘明江说道:“牛娃子是今年才来的,没出过门,瓜不兮兮的,见过一两回的人他都记不到。”
  老孟想起去年考核的时候,刘明江也并不比牛娃子强多少,去过一年上海,个头也长高了,说话也大方了。那时让他砌六匹砖高的墙都砌不了,如今把六七层高的砖房都叫矮房子,说明出来长进了不少啊。
  不一会,符镇远笑嘻嘻跑过来,也是在裤子上蹭蹭手才伸手握手。见到周围十几个镇巴人放下工具围了过来,符镇远说道:“昨天大家还在议论,你们会不会到我们工地来,都说太远了你们不可能来,没想到今天就来了。你们啥时来的,怎么找着这个地方的?”
  孔局长简单介绍了一下,问是不是有一半人被调到漠河去了?
  符镇远道:“漠河跟黑河和这里是一个工程队,都是归冒队长管,这边原计划中的一个工程没接到,人多了,所以调到漠河去了八十多人,调到黑河去了二十人,其中我们镇巴三十几人调到了漠河。冒队长也去了漠河,这里暂时是杨副队长管。”
  符镇远今年不到三十岁,家住县城北边一座高山之上。别看他瘦高的个头显得很斯文,原本却是“卖炭翁”。
  高中毕业那年符镇远没考上大学就和村上的小伙邢圣泉一起接过了父辈的几口炭窑自己砍山自己烧,请人背到公路上,然后拉着板车在城里买木炭。
  符镇远的木炭全是崖上的久巴树烧的,比青冈木还结实耐烧,价格也不高,很受城里人和机关单位喜欢。
  卖了几年炭,劳心费力也没挣下多少钱,前年修房子结媳妇儿几乎花光了两辈人的全部积蓄。看着城里的木炭取暖逐步被煤炭和空调所取代,符镇远听说用久巴树可以烧一种叫“活性炭”的产品,价格高的惊人,还可以出口国外,就到处打听烧制技术。
  一个在林业部门工作的同学告诉他,为了封山育林,全县将禁止烧木炭,“活性炭”也在被禁之列,眼下就业局在组织去江苏搞建筑,劝他趁年轻有文化出去闯一闯,不要再以烧炭为生。
  符镇远将最后一车炭卖给了县政府院内某单位,出门将板车放到就业局门口,一副“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的样子便到就业局询问。
  听到就业局小陶的宣传,符镇远思来想去,为了刚半岁的儿子决定不再烧炭,要报名出去做工。
  回家动员烧炭的伙计邢圣泉,俩人一起报名做工。符镇远作为高中生被任命为队长,带着五十个人去年在徐州市的段庄,年底顺顺利利领到了三千多元的现金。
  今年因工作需要被调整到安达市,没想到队伍虽然比去年大了,活儿又不就拗,反被调出去几十人,还比去年领导的人少了许多。
  工人们见到家乡的领导,十分兴奋,七嘴八舌的说着工地的诸多不如意。符镇远见杨副队长正向这边走来,招呼大家赶快干活,中午休息时间再和领导谝,工人们很不情愿的才各自走开。
  杨队长来到跟前,请两位到自己宿舍去坐。符镇远跟着走了一段,杨队长叫他回去上班,让他到时间提前半小时下班陪劳动局领导一起吃饭。
  进门之后,不待俩人坐稳杨队长就开始数落镇巴工人的不是,什么没技术呀,好吃懒做不守纪律呀,吵架打架和江苏的师傅闹矛盾呀,听得俩人坐立不安。
  好不容易听杨队长说完,孔局长问道:“杨队长的意思是不是不想要我们这批人留在这里?”
  杨队长从身上掏出一张纸说道:“不是那个意思,是有一部分人不适合继续在这干,我都写好了,在这上面,一共十二个人。”说毕将名单递给孔局长。
  孔局长看也不看将名单又放在杨队长面前说道:“我们和贵公司是签了合同的,这十二个人如果因为自身的原因被辞退,贵公司必须写明他们每一个人所犯的错误,而且还得他们本人签字认可。如果是因为贵公司工程方面的原因人员过剩,我们双方可以通过协商,贵公司报销往返车费,并给与一定的补偿可以解除合同。”
  杨队长生气的说道:“难道你们还赖上我们了不成?”
  孟主任说道:“请杨队长说话自重,根据国务院1987年7月发布的《国营企业实行劳动合同制度暂行规定》和《国营企业劳动争议处理暂行规定》,这是必须遵循的程序。我们本身就是劳动部门,所以我们必须认真贯彻执行。”
  杨队长道:“我们是乡镇企业,和国有企业不是一回事。”
  孟主任道:“国务院办公厅要求各省市自治区结合实际制定实施细则,我现在就带着咱们陕西和江苏两省制定的实施细则,两省都一致要求其它非国有企业参照执行,不知杨队长要按哪个省的文件办?咱们叫上大伙一起来认真学学如何?”
  孔局长说道:“要不请你们公司的法人代表赶紧过来,咱们去安达市劳动局劳动争议仲裁庭去一下,就按他们黑龙江的规定执行也行。”
  杨队长一把撕掉名单,走出了房间。
  孔局长和老孟出门不见杨队长,不知他去了哪里,等了十来分钟仍不见他回来,遂又去到工地,叫上符镇远一起到了火车站,在站旁一家旅社登记住下,详细了解工人中到底有些什么问题。
  符镇远说道:“工人们开头就是觉得他们天天都给吃豆腐丝豆芽,炒着吃烧汤吃,都吃腻了也不换个花样。现在都习惯了也没人说啥。杨队长怕下半年没活干,影响他自己的分配效益,急着想裁员故意找的借口。莫理他,他是烧萝卜,做不得主的。”
  孔局长说道:“看来我们不该来,一来反倒把关系搞僵了。符队长你觉着我们现在该咋办,是各人走了,还是给他平心静气的谈一谈,谈通了再离开?”
  符镇远道:“现在去找他谈也不妥,能不能将情况反映到他们公司,让他们公司自行解决?”
  老孟道:“我看可以,我去给他们办公室主任程曦打电话。”
  孔局长道:“那行,旅馆里就有电话,你赶紧打吧。”
  老孟来到旅馆前厅,给老板讲好价钱就拿起电话打到三水县书城镇建筑公司办公室,接电话的知道要找程主任,让稍等,他去叫人,等了七八分钟程主任才来。
  老孟将这里的情况如实讲过之后,程主任很是通情达理,问了老孟现在住的旅馆名号,让老孟千万别忙着走,就挂断了电话。
  符镇远得知了通话内容,说要赶紧回去上班,一会晚上下班了再过来,遂放心的回了粮库。
  过了不到一个小时,杨队长跟在符镇远身后来到旅馆。一见面就极不自然的向孔局长道歉,求孔局长大人大量不要和他计较,诚恳的邀请两个领导到粮库去用餐。
  孔局长不去,杨队长又劝孟主任,见俩人都不愿去,杨队长急了,让符镇远劝。
  符镇远将老孟叫到一边说道:“既然这样还是去吧,你们不去闹僵了我们以后不好相处。”
  老孟想想也是,遂答应过去。老孟再去劝孔局长,孔局长实在不想去,也是碍于镇巴工人们以后和工地的关系才勉强答应。
  出了旅馆,一阵风吹过,俩人觉着很冷。杨队长说,天气预报说有一股西北利亚的寒流过来,要变天了。
  符镇远领头沿着铁路线走,不多时到了粮库的后面一排房后,他说这是一条捷径,从后墙上的窗口翻进去,比走大门要近一半的路。
  四个人从窗口钻进去,刚好是民工们的驻地。工人们下班了,正在吃饭。饭盒里是蒸好的米饭,每人一碗菠菜豆腐丝汤吃得津津有味。见到家乡就业局的领导,有的打着招呼,有的望着他们憨笑着不停的咀嚼。
  杨队长招待客人的菜依然是三水县各工地千篇一律的青椒烧鸡块,雪菜大蚕豆,青椒炒肉片,菠菜豆腐丝汤。
  任杨队长和几个班组长怎么劝,孔局长俩人滴酒未沾,不到半个小时就吃完饭到了镇巴工人宿舍。
  听到有的工人抱怨伙食不好,刘明江说道:“江苏人到处都一样,生活上不讲究。我们出门求财,忍忍吧,东北天冷的早,不到年底就回去了。回去杀了猪卯起吃,看你们能吃多少,把这半年的虚都补上。”大家都笑起来。
  听到上班的哨声响起,孔局长向大家告别,俩人和杨队长打过招呼,也从窗口爬出去,顺着铁路到了车站。
  安达火车站是个很小的车站,各种设施都很简陋。孔局长商量着直接去海拉尔,刚好有趟到满洲里的车路过,老孟买好车票,到旅馆结了账拿上行李就上车。
  傍晚到达海拉尔,一下车见到满天飘舞着雪花,气温降到了十来度,俩人冻得直哆嗦。
  一出站见到广场边有个铁路招待所,迅速跑过去掀开厚重的门帘进到里面,一下子就感到暖融融的。
  孔局长跺着脚说道:“这个鬼地方,怎么都六月上旬了还下雪?”
  老孟道:“还是往年看《窦娥冤》听说过六月飘雪,谁知道在这儿不算稀奇。”
  看着老孟拿出证件登记,孔局长说道:“戏文里说的是旧历六月,不是现在这个季节。”
  登记后,见到大厅里有小卖部,老孟怕冷不敢出去吃饭,干脆买了两碗方便面,几根火腿肠一并带到二楼进里面的房间,俩人放下行李就打开水泡面。
  茶足饭饱休息一会,外面天早已黑尽,看了一会电视,孔局长让老孟下去给工地联系一下,问他们具体在什么地方,明天一早好过去。
  老孟到楼下大厅给工地打完电话回来说道:“工地就在市里,据此不远,范主任让我们等着,他马上过来。”
  孔局长怕冷,已经脱衣睡下看着电视,听说后连忙爬起来,重新穿好,又把被子叠好。
  老孟连忙将吃过方便面的盒子垃圾打扫干净扔到外边垃圾箱中,又让服务员换了两壶开水,洗了几个公用茶杯坐下等候。
  半小时后,听到走廊里踢踢踏踏一片脚步声,老孟开门见到,范主任带着四五个人直奔过来。
  老孟叫道:“范主任,你好啊!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范龙和孟主任曾经在公司见过面,也一起喝过酒,当下哈哈笑着说道:“哎呀,孟主任稀客稀客!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提前怎么不打个电话,让我们来接您呀?”
  孟主任道:“都是熟人,何必客气,我们到这后已经太晚,孔局长说怕打扰你们,我们先住下后再给您联系。”
  范龙进到屋里,上前握着孔局长的手说道:“孔局长大驾光临,未曾远迎,望见谅啊。哈哈哈!”、
  孔局长笑道:“打搅了。哈哈哈。”
  老孟给大家泡茶,戴眼镜的技术员小唐拦住道:“不用泡茶,别浪费了。我们马上出去吃饭,范主任为你们接风。”
  孔局长道:“不用破费,我们已经吃过了。”
  范龙摇头道:“咦,那怎么行?初次见面,怎么我也得敬您两杯酒呀!”
  一同来的镇巴队长杨顺德说道:“范主任刚才来的路上已经和饭店定好了,孔局长别客气了。”
  孔局长用目光征询着老孟的意见,老孟觉着范龙这么热情,不好拂他的意,便示意愿意去,孔局长说道:“那好吧,那就多谢了。”
  随后大家一起说说笑笑涌出了招待所,孔局长冷得一哆嗦,这才记起刚才答应时怎么就忘了外面下大雪的事了,心里暗暗叫苦。
  范主任灯光下好像看出俩人穿得太单,问道:“冷吧,怎么穿这么少?”
  老孟说道:“从北京来时,北京已经有人穿衬衣短袖了,没想到这边还这么冷。”
  范主任道:“小唐,你先回去给他们找两件夹克来,我们在饭店等你。”
  孔局长阻止道:“不用不用,一会进到屋里就不冷了。”
  一辆出租车开过来,范主任一边请孔局长上车一边说道:“那咋行?冻感冒了更麻烦。先借一件穿着,天气预报说还要降温,明天让小唐去百货公司给你俩一人买一件夹克,就算我送你们二位领导的见面礼。”
  孔局长坐到车里还在推辞道:“不用不用,要降温的话,明天我们自己去买。”
  范主任道:“跟我就不用客气啦,我在这七八年了,多少也赚了几个钱。买件普通衣服算个啥,能当着行贿受贿吗?你放心,每年我们县上来的公司来的领导,我都要给他们买套衣服,价格全是商场里面最高的。我知道你们陕西保守,二位把这事看得重,所以仅仅是为了防寒保暖,预防感冒,给二位买一件最普通的夹克上衣,价格不超过二百元,行不?”
  孔局长还在推辞,范主任说到了,让司机将车停在路边,请孔局长和老孟下车。
  孔局长见后面的人还没到,范主任付了车费让俩人赶紧躲到饭店里面才说道:“这里离车站不到两公里远,我让他们走路,马上就到了。走,我们先到包间去喝茶。”
  坐不多时,杨顺德等人和小唐先后进来,将两件西装递过来说道:“没找着你们合身的夹克,这两件西装是洗干净的,二位领导将就穿一下,明天再去买。”
  屋里开着空调,比较暖和。孔局长接过衣服暂时挂在衣帽钩上说道:“不用买,就借这穿两天行了,天气马上会转晴的。千万不要去买,买来我们也绝不会要的。”
  见酒菜上齐,范主任端起杯子先敬了俩人三杯,接着又指挥服务小姐将刚端上的一盘糖醋鲤鱼头朝孔局长放好,说“头三尾四”让孔局长和对应鱼尾的小唐各喝了几杯。
  大家像老熟人一样推杯把盏谈笑风生,直喝到凌晨方才结束。
  次日早起,小唐和杨顺德将俩人接到工地,范龙说,他在海拉尔一共三个工地,都是小工程。就这儿稍微大点,是给外贸修几栋住宅楼,只有五六层高。
  眼下住宅楼已修到二层,不见机械,全是人工作业。范主任见那边有人叫他,让杨顺德陪着俩位领导参观,自己从搭好的跳板上到二层。
  杨顺德指着四个向楼上抬水泥板的人说道:“那都是我们镇巴人。”
  老孟问道:“这水泥板怎么和我们那边的不一样,虽然短却宽许多。一块板有多重?”
  杨顺德道:“重家伙,大概四五百斤,跟我们那儿的差不多重。我们那边一般都是幺二墙,也有二五墙,这边冷,基本都是五零墙,窗玻璃都是双层的。墙厚了空间就小,所以水泥板就相对短一点。他们江苏人八个人抬一块,我们只要四个人就够了。前天和他们打赌,我们有两个劲大的,两个人就把一块板抬到二层上去了,把江苏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孔局长说道:“哈家伙!你应该制止,粗木重石的逞什么英豪?要是伤了腰椎就是一辈子的养老疾。别人怎么抬你们怎么抬,给大家说,以后不许四个人抬一块板,必须八个人抬。不听话要耍二球的叫他回去,出了问题我要找你算账,听到没有?”
  杨顺德没想到大家为镇巴人争了脸面,孔局长竟然这么生气,连忙答应道:“听到了。”
  “听到了赶紧就过去说,现在就必须执行。”孔局长板着个脸命令道。
  中午上班前,孔局长询问了大家生活工作情况,最后给工人们又讲道:“今后不许任何人显示自己力气大而逞匹夫之勇。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一定要注意安全,家里的父母兄弟妻儿老小都在盼望着我们,牵挂着我们,不管挣多挣少我们都要安安全全回去,健健康康的回去。”
  末了孔局长又到范主任住的单人小房里和他打了招呼,离开了工地。
  杨顺德跟着俩人到商场,帮他们一人选了一件便宜的夹克。到了招待所俩人将西服换下交给杨顺德带回去,立即结账又坐上去满洲里的火车。
  满洲里的工地是个小队伍,属于良曲公司,镇巴只有不到五十人,老孟见了良曲公司的几个工区印象都不错,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顺便来看看而已。
  到市区已是晚上,先吃了住下,和工区陈主任取得了联系,得知工地不在市区,而在远离市区的边境上。陈主任让他们等着,他明天一早过来接他们。
  第二天早早起床,俩人就近吃了便餐哪儿也不敢去,就在旅社候着。
  陈主任带着会计一起来了之后,他们上了出租车一直向西北开去,不久就见到一个门框似的宏伟建筑,陈主任说那就是国门,过境到俄罗斯去的火车汽车都要在那里接受检查才能放行。
  在距国门不远的地方下车后,陈主任边走边说道,去年我们和俄罗斯两国总理举行了会谈,准备在这里共同建立一个最大的贸易口岸。目前国内有眼光的企业已经捷足先登,纷纷在这里圈地建起了仓库和办公大楼。
  皮经理让他在这里也接到了一单工程,甲方为稳妥起见没有给公司拨付一分钱的材料费,全由自己贷款先行垫付。
  老孟问道:“贷款垫付有风险,你们不担心吗?”
  吴会计说道:“风险肯定有,不过这里建国际贸易口岸的公报都上了电视和报纸,将来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方,不怕拿不到钱。”
  孔局长问道:“口岸建在什么地方?”
  陈主任指着右前方一排排的欧式楼房和中国古式建筑混在一起像一座新兴的城市说道:“喏,那一片都是。”
  进屋坐下后,孔局长问道:“共同建口岸是啥意思,两个国家的都建到一起吗?”
  陈主任道:“不是,我们建到这边,他们建到他们境内,都在这一片。不过我们这边已经初具规模,他们那边还是荒草萋萋不见动静。”
  老孟问:“那为啥?”
  陈主任不无自豪地说:“他们财力不行啊。一会我带你们去边境看,他们巡逻的士兵穿得像黄屎片一样,皱皱巴巴的军装没一点精神,我们这边的士兵穿着笔挺的草绿色军装,让他们的官兵羡慕的眼珠子都快收不回去了。”
  孔局长也开心的笑了。
  老孟问吴会计,感觉镇巴的工人怎么样?吴会计说还可以。老孟觉得确实没什么可操心的,便要求先去找工人们聊一聊,看有什么要求。
  孔局长感到口渴,一杯接一杯的喝水。老孟让孔局长在屋里休息,自己跟着吴会计去看工人们。出门看见太阳出来了,暖洋洋的才有点春天的感觉。
  没走多远,看到几个工人扛着木料过来,吴会计说那都是你们镇巴的。到跟前,吴会计叫住他们,给他们说你们劳动局领导看你们来了。几个人撂下木料亲热的握着老孟的手,像久别重逢的亲人般连声问候。
  吴会计站旁边看了一会,去工地看搬运架杆,老孟站在路边和乡亲们交谈。大家对作息时间、劳动强度以及生活基本上没啥意见。
  只有队长丁福喜提到,刚来那天,有二十几个人因好奇去看了一下边境线外的俄罗斯士兵,被国门派出所的边防人员扣留了。经过盘问,晓得他们是刚来的民工,而且是经过政府劳动部门组织来的,电话打到工地陈主任那,让陈主任把他们领回来,每人罚了五十元钱。丁福喜觉得这事有点不合理,问孟主任能不能帮忙要回来。
  老孟说道:“这事我不敢答应你们,我先问问,把事情搞清楚再说。”

 楼主| 发表于 2012-5-23 07:02:39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六)

  老孟返回不见孔局长,陈主任说孔局出去上厕所去了。老孟向陈主任打听国门派出所五十元罚款的事,陈主任很生气的说道:“那天你们的人刚来一下车,我就给他们讲,这里是边境线,管理很严格,让他们不能乱跑,特别是要远离国门两边的铁丝网。他们就是不听,二十几个人放下行李就跑到铁丝网跟前,像看动物园里的狮子老虎一样好奇的向俄罗斯那边张望。边防人员还以为他们想集体越境,把他们全部带到派出所盘问。最后打电话让我带着1250元罚款才把他们领回来。派出所的同志说了,这是处罚他们个人的,钱必须叫他们个人出。”
  老孟想了想说道:“既然这样,他们还有啥说的?无组织无纪律活该。让你交那么多钱,国门派出所应该给你开票才能给。”
  “当然不能白给,我让他们拿出依据来。他们指着墙上的条例让我自己学习,我一看还真是要罚款。没说的,交就交吧。如数交了钱,他们就给我开了收据。我拿回来连同二十五人的名单都交给财务上了,他们回来一个个都说没带钱,那我只好年底结算时再扣。”陈主任有理拔劲的说道。
老孟说道:“麻烦你把收据给我们看一下,我也想见识一下国门这的罚款单是个啥样子。”
陈主任为难的说道:“会计可能装订了,不方便找。我一会给你问问再说。”
  话刚落脚,吴会计就进门了。老孟对吴会计说道:“麻烦你把国门派出所开的罚单给我看一下,方便吧?”
  吴会计额头上冒着汗,一进门就找毛巾擦脸,边擦边说道:“方便方便,就在我抽屉放着呢。”
  陈主任着急的直给会计使眼色,吴会计也没见着。擦过脸将毛巾搭在铁丝上,转身拉开抽屉就将巴掌大一张纸条取出来递给了孟主任。
老孟仔细看了看笑道:“陈主任,你搞错了吧。这哪里是罚单,这是办理二十五人边境证的收据嘛。”
  陈主任马上辩解道:“写是这么写的,收钱的时候他们可说的是罚款。”
  “陈主任,管他怎么说,我们只认收据上的收费项目。我和贵公司皮经理签订的协议上载明:工人在工地办理暂住证、边境证以及特殊时间段的出入证应由用工单位负担。所以还请陈主任谅解,这个钱我们工人不能出。”老孟和颜悦色的说道。
  陈主任也笑着说道:“这好像有点儿不公平,我们给他们把手续办了,他们要是干几天走了,我们不是白花冤枉钱?”
  老孟笑道:“我和皮经理另外还有个口头约定,非特殊原因干不满三个月,这些钱由工人自己出。问题是,我们这些人到现在差不多有三个月了吧?用不用给皮经理打电话再明确一下?”
陈主任笑道:“不用不用,我相信孟主任说的准没错。好吧,这钱就让我们出了算了。麻烦你也给你们的工人讲一讲,在这儿真不能乱跑。”
  老孟说道:“行行,一会开饭时我给他们讲讲。吴会计,你都听到了!麻烦你也给大伙宣布一下,陈主任豪爽大方,这次的罚款工程队出了,下次再犯就不行了。”
  稍后,孔局长打外边进来小声问老孟道:“我刚才在外面见到一个工人说国门派出所罚了他们几十人的款,你问问看是怎么回事?”
  老孟笑道:“没事,已经解决了。”
  孔局长不解的问道:“到底咋回事?”
  老孟笑笑没直接回答:“开饭还得会时间,走,咱们俩也出去转转要得吧?”
  老孟说完,给陈主任俩打声招呼,拉着孔局长就出了门。走出数十米后,老孟才一五一十将自己刚才和陈主任斗智斗勇的经过讲给孔局长听,孔局长笑得脸上像盛开的莲花一样光彩照人。
  俩人找到工人们干活的地方,看到大家穿着各式自己的衣服,光着头在搬运堆成小山一样的木料,问大家搬这些木料干啥?
  队长丁福喜说,这是陈主任从外地买来用过的木料,这儿木料便宜,都是兴安岭本地产的,用作模板、支撑和架杆比钢模钢管都划算。
  俩人和工人们谝了一会,吴会计过来叫丁队长一起去陪孔局长吃饭,丁队长让大伙儿下班,请孔局长先到队部稍等,他去洗洗就来。
  吴会计道:“衣服也换换,我们去蒙古包吃手扒肉。”小丁高兴得屁颠儿屁颠儿的跑去洗脸去了。
  孔局长见吴会计不在面前悄悄给老孟说道:“不知咋回事,我已经饿得头昏眼花心里慌得不行,好像撞上了饿死鬼。我不想去吃什么手扒肉,想就近随便吃点算了。”
  老孟说道:“我见你早餐吃得也可以呀,这阵也刚才到中午,怎么饿得那么快?”
  孔局长说道:“我也不知道,刚才一来我就觉着饿了,借上厕所出去转了一下到处找不着有卖吃得的东西,只好卯起喝水。”
  老孟说道:“那咋整?我去给他们说不出去,就在灶上和大家一起吃?”
孔局长点头道:“要得。”
  老孟过去找到吴会计,说道:“孔局长让你们别太麻烦,就在工人灶上吃就行了。”
  吴会计说道:“那怎么行?你们是难得来的贵客,灶上伙食粗糙,不行不行。”
  老孟说:“真的不用进食堂,我们局长不会去的。”
  吴会计为难的看着老孟,觉着不可思议,说道:“灶上都是定量蒸饭,一点多余的也没有,怎么吃?”
  老孟道:“要不你们就别管了,我们出去自己吃。”
  陈主任过来,吴队长用家乡话向他说了孟主任的意思,正好丁福喜换好衣服兴致勃勃来了。陈主任说道:“孔局他们早上不想去吃手扒肉,干脆改在下午去。丁队长,中午你带孔局他们出去随便吃点,领他们去集贸市场转一转休息一下,下午五点到‘萨仁娜民族饭店’会齐。”
老孟说:“这样也行。”
  吴会计递给丁队长五十元钱,说是让他打车吃饭用,丁福喜接到手里就领着俩人离开了工地。
进市区一家小店每人吃了一碗打卤面,孔局长又要了一个饼,饭后向集贸市场走去。
  市场很大很简陋也很乱,人流滚滚各类产品琳琅满目。所见都是说俄语的人,感到一种异国的情趣,顿时不知身处何地。
  来来往往的俄罗斯男女,也像镇巴农贸市场里的小贩一样,汗流浃背的拖着大包小包急急忙忙选购自己中意的商品。
  老孟唯一可以听懂的也是听得最多的一句俄语就是“哈洛嗦”。他们看货时说,讲价时说,就连一个提着一瓶青岛啤酒的黄头发蓝眼珠小伙子边喝边竖起大拇指向认都不认识得的老孟也这样说。
  转了两个多小时,没见到一样需要买的,孔局长说渴得很,三人返回旅社休息。
  下午如约去了城边的一个装潢成蒙古包一样的建筑,屋顶上一排大字写着“萨仁娜民族饭店”。
  不到七点晚餐结束,夜幕降临,丁队长和江苏老板们回了在建的口岸工地。孔局长和老孟则步行进城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又回到旅社。
  闲聊一会俩人打开电视看到十点左右,老孟说明天去沈阳,关了电视准备睡觉。孔局长却不想睡,他心神不宁的看着老孟,说道:“你先睡,我想一个人出去再转一转。”
  老孟觉得奇怪,孔局长以前不这样啊,这么晚了上哪去转?便说道:“这里毕竟是边境口岸,晚上你一个人出去咋行,你说你想干啥?我陪你去。”
  孔局长不好意思的说道:“不知道是咋回事,我这阵感觉肚子又饿了,我想出去买个面包或者饼干什么的吃一下。”
  老孟道:“那你怎么不早说,饿了你说一声,你不用动,我去给你买。”
  孔局长道:“才吃不到三小时,怎么就饿了,我自己都不好意思说。”
  老孟道:“是有点儿不正常,孔局长,我看你刚才吃得不少,那么多羊肉,血肠我还怕你不好消化,最后又把像个大白萝卜的胸腔脆骨都吃了,怎么会饿呢?怕是得了啥病吧?”
  孔局长笑道:“有个啥病?能吃能睡,最多是个饿痨病。”
  老孟一笑,赶紧出门去,转了一条街都没见着一家开门的店,只好返回。见到旅馆登记室旁边有个小卖部,问服务员有啥可吃的卖,服务员说有方便面火腿肠啤酒,老孟样样都买了拿到房间。
  孔局长满意的不到半小时一个人就消灭的干干净净,漱口之后马上睡觉。
  老孟担心孔局长消化不良,想让他多看一会电视再睡,孔局长说不用,早点休息明天好去沈阳。
  到达沈阳之后,经向工地负责人做工作,受伤的工人得到了继续治疗,孔局长给队长刘梅山和工人们都做了交代,俩人快马加鞭赶到北京。
  北京工地田继德和寇攀已经返回工地,孔局长见到接站的田继德,听他介绍了回去帮着料理寇涛后事的一些情况。
  因为去东北时,俩人将毛衣秋裤等一些笨重行李寄放在佟清处,孔局长怕再麻烦佟经理,打算到工地取回行李立即就买票回陕西。
  才到工地门口,老孟意外的远远见到一个扛着两根钢管的工人背影像一个熟人。老孟停住脚步,待那人转过身来仔细一看,果然是原渔渡公社农械厂的铁匠郑荣炳。
  见老孟盯住郑荣炳不转眼,田继德也站住说,佟经理让他又从镇巴带来了十几个人,那人就是刚来的,是他的亲舅舅郑荣炳。
  老孟说道:“郑荣炳和我可是老熟人啦,我当兵退伍后在公社农械厂就和他在一起,我发电他打铁,后来我被招工,他们不久也解散了。上次听姜青山说,他和你都曾经动员你舅舅出来做工他都不来嘛,这回怎么又跟你一起过来了?”
  田继德道:“我帮忙料理完寇涛的后事之后,回家见到我舅舅从渔渡到清水乡来看我妈。我妈悄悄告诉我,说舅舅和我舅母吵了架,舅舅想找个地方做工,暂时不想回去。正好来时佟经理让我再带一二十个人过来,我给舅舅一说,舅舅回渔渡在他们周围找了十几个人在就业局登了记我就带来了。”
  三人远远望着郑荣炳,孔局长问道:“你舅舅多大年龄,还出来做工?”
  老孟道:“比我大三岁,今年应该四十六七岁。不过他是个手艺人,干啥有眼巧,搞建筑应该没问题。”
  田继德说道:“开始佟经理也嫌他年龄有点大,在工地观察了我舅舅两天,看他干活的老练认真的样子才同意他留下。”
  孔局长笑道:“你把你舅舅弄这来,你舅母要骂你的!”
  小田说道:“那才不会呢,我舅母也想让他走得远远的,免得天天吵架。”
  老孟道:“那是为啥?我往年在他家吃过饭,记得他们两口子感情好好的嘛,怎么会天天吵架?”
  田继德说道:“说来话长······
  听我妈说原先他们确实挺好,我舅舅自打从农械厂回来,经济上大不如以前,两个就经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
  这一次是因为镇上几个干部下乡到了他们村,我舅舅是村干部,他又好客,把卖羊子的钱拿去买了几瓶酒招待客人。那钱是我舅母准备给儿女买换季衣服的,舅母心疼的啥样,说农民比不得他们当脱产干部拿工资的,让他买几斤便宜的散酒就行了。我舅舅好面子,偏要去买瓶装酒,一顿饭把一条羊儿的钱全糟蹋光了。
  客人一走,舅母一边洗碗一边嘟囔,舅舅喝醉了不许舅母说他,俩人就吵起来。我舅舅摔了一屋的锅儿罐儿盘儿碗儿,揪住舅母的头发便打。
  舅母摔倒在地,额头上被碎碗渣子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儿子女子年少,吓得嘶声哭喊才被过路的村民进来拦住,将我舅母送到渔渡医院。舅舅酒醒了也很后悔,到医院去照看舅母,被我舅母当着众人骂得抬不起头。
  舅母只住了一天院,既担心家里的娃娃又担心圈里的猪羊就回家了。看到满屋的碎瓷片烂锅罐还没有打扫,做饭没锅罐,吃饭没盘碗,扫着扫着越想越怄气,一屁股坐地下又开始竭斯底里的大骂舅舅。
  舅母娘家的亲戚都劝舅舅气头上不如出门躲一躲,舅舅听说我妈有病就到我家来看我妈。恰好遇到我回家,我就动员他跟我一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那他来这里工作这么苦,生活这么差,又没钱买酒喝,他能习惯吗?”孔局长问道。
  田继德笑道:“经此一事,我舅舅已经戒酒了。他其实很能吃苦的,再说他原先是铁匠,跟铁打了半辈子交道,很熟悉钢铁的习性,工地让他学钢筋工,我打算以后让他学烧电焊,他年龄大,将来就是不出来打工也多门挣钱的手艺。”
  老孟赞叹道:“小田想得长远,你舅舅年龄大都要多学,你这么年轻又有文化,在当好队长的前提下,也莫忘了好好向江苏师傅们学习管理,将来争取也当老板哟!”
  田继德憨厚的一笑,说道:“我也是在那么想,哈哈!”
  孔局长道:“小田,你去找佟清取一下我们的行李,老孟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上个厕所。”遂向不远处一个用石棉瓦盖的简易厕所走去。
  老孟道:“你们去吧,我正好过去给郑荣炳说句话就过来。”
  走到郑荣炳面前,老孟叫道:“炳哥,你也来了!”
  郑荣炳头戴着大红的安全帽,手戴着满是铁锈的帆布手套,扛着两根钢管扭头望着老孟笑道:“来了。嗬,孟大主任从东北转来了。”
  老孟笑道:“看你说的,炳哥你笑话我。”
  郑荣炳边扛着钢管走边笑道:“哪敢,就兴他们都这样喊你,我就喊不得是吗?”
  老孟道:“管你的,你爱怎么喊怎么喊。我问你,你来这里经过嫂子同意没有?既然你管我叫孟大主任,要是没经过嫂子同意,我会通知工地不许你在这里,你信不信?”
  郑荣炳扔下钢管,将它们整齐的码在一起,用衣袖抹了抹脸上的汗水,指着前面都在忙碌着干活的人说道:“麻烦孟主任问一问工地所有的工人,看哪一个是拿着老婆的介绍信来的?你的政策不能专门针对我一个人来制定吧,你说是不是?”
  老孟笑道:“给你开玩笑呢,来这还习惯吧?”
  郑荣炳也笑道:“知道你是开玩笑,好多年都没见到你了,谢谢你还认得到我。”
  老孟道:“啥话?当年在公社农械厂咱们一起吃四两包谷米蒸饭的情景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哪能忘得了一起干活的老哥哇。”
  郑荣炳略显感伤的说道:“省煤矿下马后陈永发调到了公安局,孟应清在区上开小车,游开明在区煤矿开大车,你现在当了就业局的主任,当年公社农械厂的伙计你们都混好了,只有我一个人年长些却越混越背,整得都差点揭不开锅了。”
  老孟道:“虽然多年没见到你,我一直都在打听你的情况。我知道你的子女多,父母不在了现在又在落娃娃难。不过不要紧,再过几年娃娃一大,你就出头了。现在还有几个上学的?”
郑荣炳说道:“老大是个女子,去年已经出嫁了。老二那年害病丢了,只有老三老四还在上学,老三才上初一,老四也是个女子,上小学。你的娃娃都大了吧?”
  老孟道:“我只有两个,都大了。只有儿子还在西安上学,老大也是个女子,已经参加工作了。”
  郑荣炳道:“可惜计划生育政策来得太晚了,早点实行我不至于这么造孽。”
  老孟道:“快了快了,再辛苦几年你也就熬出头了。”见到田继德领着佟经理和佟清向孔局长走去,老孟说:“炳哥保重,我要走了。”
  郑荣炳挥手道:“一路过细,再见。”
  佟经理和孔局长热情的握手,说什么也不让二人离去,俩人只好又在北京住了半天,看了另外两个工地第二天坐上北京至西安的火车,老孟去学校看了看上学的儿子,下午又上了火车。
  列车在广袤的关中平原上奔驰了几个小时,夜幕降临开始翻越秦岭。宝成线桥隧相接,弯道陡坡不断,列车慢慢蠕动,行驶十多个小时到天亮才到达汉中盆地。
  出了西乡火车站,马不停蹄上了公交班车,中午终于回到了镇巴。
  这次出差历时一个多月,去了十来个省市自治区。孔局长挂念单位的工作,一回来顾不上休息第二天就上班,听取秦正林同志的工作汇报。
  孔局长对在家的同志们的工作很满意,让老孟给大家汇报了他们二人一个来月所到之处的经历。
  孔局长散会后到主管部门找局长吉光远做汇报,吉局长告诉他,接市劳动局通知,下月初省上将在宝鸡市召开全省劳务输出工作现场会,要求各县主管劳动的副县长和就业局的主要负责人参加会议。县上原分管劳动的常务副县长钱有余同志到县政协当主席去了,钟林接替他当了常务副县长分管劳动。会议虽然重要,钟县长有事走不开,已经向市上请假,钟县长让孔局长独自按时去宝鸡参加会议。
  孔局长问道:“啥叫个劳务输出工作?”
  吉局长说他也不知道,可能是一项新工作,去开完现场会就知道了。
  回来还不到下班时间,孔局长抱着缸子喝了一大杯温开水对老孟说道:“咋搞的,我又饿得不行了。”
  老孟道:“你这很不正常,回来一路没听你说过别的,就是个‘饿、渴’两个字,你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看是不是哪儿出毛病了。”
  下午上班不久,孔局长见单位没什么事,给老孟打声招呼就去了医院。
  第二天检查结果出来,诊断结果是二型糖尿病和慢性肾炎,医生建议他按时服药,戒烟酒戒甜食少盐,注意休息注意饮食结构。
  医生说糖尿病又叫饥渴病,胰腺不能正常提供胰岛素,导致高血糖和尿糖。
  孔局长估计自己原先早就有了这病,只是一直没到医院检查,这回出去因为应酬毫无节制的大量饮酒更加剧了病情的发展。想到自己对单位工作的设想,各方面工作才开始,渴望已久想打的翻身仗才刚刚有点眉目,尤其是组织农村劳动力出去做工,工作量大,操心的事多,怎么休息?有了重大事情不出去不行,出去不应酬不行,生活怎么节制?只要在位置上,医生的建议根本就做不到。
  孔局长思来想去,觉得要赶紧培养个接班人,请组织上提拔孟定远同志为自己的副手,今后有重要工作也可以交给他来分担。
  孔局长将自己的想法汇报给吉局长,吉局长同意上会集体讨论,在组织上没做决定,没有行文通知之前,让孔局长注意保密。
  在劳动局领导班子会议上,吉局长提出推荐孟定远同志为就业局副局长的建议,孔局长将孟定远同志的工作表现做了介绍,大家一致通过了吉局长的提议。
  孔局长让办公室主任齐福将提干材料报县委组织部门,组织部按照提干程序进行了考核,报县委常委会议研究。
  常委讨论中,县委书记认为,近两年组织农村劳动力外出务工的工作搞得轰轰烈烈确实不错,但并非就业局一家的功劳,县上各大班子都给予了大力的支持,做了大量的工作。
  比如县民政局、县建委齐心协力支持就业局的工作。还有县委宣传部,今年初在全县开展“走出深山,学会赚钱”的大讨论,办了十多起理论期刊,在舆论上起到了正本清源的宣传引导作用。
特别是新建的县职业中学,今年也和县建委联合开办了中长期的建筑专业培训班,这些都将大大推动我县外出务工的工作,也将会促进我县建筑行业的重新崛起。
  就业局本身就没啥事可干,又是个二级局,常委们认为不适合再配一个副科级的副局长。
  钟县长作为常务副县长,又分管人事劳动工作,本想为了工作方便支持吉局长的提议。但他刚  刚进入常委班子,首次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书记定了调子,自己也不好争辩。
  会后钟县长对吉局长说,如果孔局长身体有病,可以住院治疗也可以离职休息,不行的话,另外从乡镇调一个领导来就业局也行。
  吉局长说如果那样,新调一个领导来,对这项工作不熟悉,有可能会对当前开展的组织外出务工的工作有一定的影响。
  钟县长犹豫再三建议道,老孟的提拔常委会虽没通过,也可以变通处理,二级局的副职不属于副科级领导干部,既然经过了县委组织部门的考察,可以由人事劳动局行文任命,不必提及级别。
八月中旬,孔局长到宝鸡参加陕西省劳动厅举办的全省劳务输出工作现场会,在会上孔局长终于知道什么叫劳务输出工作了。
  原来所谓的劳务输出工作其实就是自己正在努力从事的把农村剩余劳动力组织起来输送到沿海发达地区去做工赚钱。
  听着大会的报告和各位先进单位的典型发言,孔局长觉得镇巴比他们的成绩更突出,成功输送出去的人数已经超过宝鸡市全市的总和。
  讨论的时候,有个领导讲话说,咱们陕西自古以来就是东方文明的中心,西安曾与雅典、罗马、开罗并称为世界四大古都。古有汉中人张骞开创丝绸之路,现在也是一个处处创先出经验出成绩的省份。作为劳动工作,最早西北国棉一厂“赵梦桃小组”,曾是全国纺织战线的一面红旗。
  改革开放之初,为安置就业,都知道北京知青的大碗茶是改革开放的新生事物,其实我们陕西才是创建了全国第一个劳动服务公司的诞生地。可是我们各级劳动部门却没有很好的发现很好的总结,以至于光是创造新生事物,经验和成绩都是别人的。
  现在宝鸡市在劳务输出工作上又开了全国的先河,我们是应该好好的总结,好好的学习,让全省都能像宝鸡市一样把劳务输出工作轰轰烈烈开展起来。
  孔局长心里忍不住好笑,咱们陕西人就是爱固步自封,自以为脚下是十三朝古都遍地埋着皇帝的地方,就喜欢妄自尊大。殊不知人家江苏省早就把外出务工作为支柱产业有组织有规模搞了很多年了,宝鸡才刚刚开始,所输出的人数不仅不及镇巴一个县,甚至还没有江苏一个村子出去的人多。现在陕西的经济已经落后到什么程度,还自以为开了全国的先河而沾沾自喜津津乐道。
  不过仔细想来,这位领导说的要善于总结似乎也有点儿道理,自己有没有必要在大会讨论时把镇巴已经开展的劳务输出工作给大家做个汇报?孔局长犹豫着,忽然想起镇巴曾因为清退农副工上了《陕西日报》头版头条,让全省劳动部门的同志都丢了面子,这要是再发言岂不是自找没趣。
想了想,还是不说为好。
  会议结束前的晚上,孔局长收拾好行李正在看电视,省厅的领导进来看望各县参会的同志。
随行的一个姓邱的处长听孔局长说着一口四川话,问道:“你是镇巴来的么?”
  杨局长介绍道:“是的,镇巴县就业局的孔局长。”
  邱处长热情的上前握着孔忠孝的手说道:“好呀,六四年我去过镇巴,还在巴山林老百姓家里住过半个月,一晃快三十年了,我对镇巴很有感情哟。
  你们那里山确实够大的,经常走着走着就见到成群的猴子,碰上野猪和黑熊。我在镇巴下乡时,去过最边远的山村,翻过星子山,到过巴山林。白天吃的红苕洋芋包谷面糊糊,晚上睡在可以看见星星月亮的茅草房里的叉叉床上,那时实在是太苦了。
  不知现在老百姓的生活怎么样?镇巴人仁义厚道,特别能吃苦,你们作为基层的劳动部门要努力工作,多多想办法把他们组织起来介绍出去,帮助他们尽快摆脱贫困境况。”
  孔局长没想到邱处长对镇巴这么了解,憨笑着说道:“矮山的老百姓现在要比过去好多了,交通不便的地方还是不行。那些深山老林里茅草房依旧在,面糊糊还在喝。不过我们从去年开始已经开展了劳务输出工作,仅今年一年就介绍出去接近两千人。”
  邱处长听后非常震惊,看到厅长一行走出门去,他反而在孔局长床边坐下来,惊喜的问道:“是吗?没听到你们汉中汇报过。一个山区县一年送出去这么多?你把你们是怎样组织的说给我听听。”
  孔局长给邱处长倒茶,邱处长摆手不喝,让他别倒,快点说说。
  于是孔局长就把去年怎么想的怎么搞的一股脑讲给邱处长听,邱处长高兴的说:“哎呀,你们搞得太好了!早知道应该让你们在会上好好介绍一下经验。宝鸡市也是利用的苏陕交流的机会,他们走的是进工厂进国营单位服务行业的路子,其规模和效益远不如你们。我回去会给你们汉中的领导联系,让他们好好总结一下你们的先进经验,明年让他们在你们县召开一个劳务输出工作现场会,我也争取再去镇巴看看。”
 楼主| 发表于 2012-5-24 13:57:5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开心一客 于 2012-5-25 09:15 编辑

        (二十七)

  国庆节后,天气渐渐短了,气温也一天天凉了。
  月底大庆乙烯工地经理龙如海就打来电话,说东北气温骤降已经不适宜施工,镇巴的工人将于下月返回。有关工资大部分已经发给个人,下余一点尾数将于春节前汇给就业局。
  十一月初,刘队长托人捎信,说他已经率领着他的队伍回到了家。孟定远觉着蹊跷,东北其他的施工队都没有说最近不能施工的话,他们怎么就回来的这么早?
  过了半个月,刘队长进城到了就业局,对孔局长和老孟说道:“龙经理不是因为天冷没法施工,而是得罪了当地的黑社会不敢施工,所以提前把我们放了。”
  孔局长忙问怎么回事,刘队长说道,你们走后不久,那个叫孙三的家伙说龙经理的司机小李技术不行,办事不机灵,给龙经理推荐了一个司机。
  龙经理不敢不听孙三的,就辞退了小李用了孙三介绍的司机黄元。黄元才来两天,小车就被盗了。
  龙经理要报案,孙三不让,说他有路子,用不到一个星期准保给他找回来。
  过了一个星期,龙经理看汽车还是没影,就悄悄报了案。办案人员通过调查走访很快发现了犯罪分子的蛛丝马迹,将其抓获。一审问结果是司机黄元和盗窃分子内外勾结监守自盗,车子被他们卖到了哈尔滨。有人透露盗车孙三也参与其中,办案人员说证据不足,没有理会。
  桑塔纳被追回来了,黄元被判刑。孙三很不高兴,怪龙经理不给面子害了他的小兄弟黄元。表面上孙三和龙经理照常来往频繁,照吃照喝,暗地里指派他的那帮地痞流氓尽给龙经理使坏。
  孙三背地里让人盯着枣红色桑塔纳,只要龙经理出行,就用大车夹击轿车逼下公路。桑塔纳被摔得伤痕累累,请的驾驶员都不敢给龙经理开车,不得已只好把车低价转让给欺负陷害他的恶人。
  龙经理拿上了工程,在一个露天材料库堆放着大量的材料,孙三让他那帮家伙大白天公开用吊车装上龙经理的钢材整车整车往外拉。盗抢钢材的人还公开扬言,只要龙如海敢报案就打断他的脊梁骨,让他一辈子都只能躺着吃睡着拉。吓得龙经理成天胆颤心惊的案不敢报,工程也干不下去,只留下七八个人留守,早早的把大部分工人都放了。
  孔局长叹息道:“我就看那帮人不是东西嘛,看,还是达我话上来了。还差我们多少工资?”
刘队长从兜里掏出一份工资表递给孔局长道:“来回折腾到大庆去的又晚,回来的又早,工资总额大概不到三十万,大部分已经发给个人,只有二十五人的一小部分共计两万九千元没发。连同应该给就业局的管理费,共欠我们三万五。”
  老孟问道:“大头都给了,为啥这么一点点钱他还要欠起。看龙经理这个样子,明年肯定也开不了工,不晓得你着的啥子急非要急急忙忙撵回来,你应该一并要到手了再回来呀。”
  刘队长委屈的说道:“好我的大主任呢,我能把大伙的大头都要到手已经很不错了。龙经理原先是有几个钱不假,拿工程交了保证金用了一大坨,买车卖车亏了一些,回老家和婆娘离婚又贴进去四十万,拉的那些钢材水泥有的是付了钱的,有的没付钱,材料又被别人抢了。你没见到龙经理现在那个狼狈样,要账的成絮絮子,还哪来的钱付工资?”
  孔局长叹道:“都是遭了他交友不慎惹的祸,不过,幸亏交了保证金,这笔钱不会损失。大不了工程不干把钱要回来就是了。”
  刘队长道:“哪儿那么容易,你不干了就失信了,保证金也就拿不回来了。幸亏你们上次去补签了合同,要不我们的工资都得打水漂儿。”
  孔局长问道:“龙经理说没说,剩下的钱什么时间汇来?”
  刘队长说道:“开先说我们一走他马上就汇,后来又说春节汇来。我看他现在说话也没个准头,估计过了年他也不一定能汇来。”
  老孟问道:“那怎么办?他要是过了年都不汇来,你那二十五个弟兄能答应吗?”
  刘队长道:“平均每人一千大点,反正不多,我都给他们办过交接(打过招呼之意),这钱早着呢,别来就业局催,什么时间钱来了我给他们通知,没有我的通知都不许来这里捣乱。”
  孔局长道:“人家要自己的工资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能说是捣乱。”
  刘队长笑道:“我只是那么说说而已,他们不会介意的。好了,工资表和龙经理打的欠条我都放在这交给你们,我家里还有一大摊子事情,我要回去了。”
  元旦之后,各地施工队陆续返回,二月上旬除少数队长尚在工地结账之外,大部分人员回到了家乡。
  县建设银行提前备足了现金,抽调了得力干员积极配合就业局给工人发工资。
  就业局门前人山人海,家属们子女们成群结队兴高采烈陪同亲人来领工资。孔局长将单位的同志分作四五个摊子,核表对账取钱付款,记录差错意见。
  老康小秦小陶老徐各管一摊,从早上还不到上班时间开始,被工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围得透不过气来,到中午两点都没喝一点水,没上一次厕所。
  第一天发工资,老孟估计领工资的人多,等待时间长担心家属子女受冷,天不见亮就起来给两个办公室各生了一盆木炭大火,电壶里灌满开水。
  哪知道人越聚越多,根本没人顾得上烤火,屋里温度过高又害怕通风不好,赶紧又将火退了。
  中午时分,外面虽在零下四五度,室内门窗大开温度却很高。小陶满头大汗,被各种气味包围着,大声喊叫孟主任,要求开电扇。于是老孟又将电扇打开,让大吊扇以最低档位慢慢在屋顶旋转。
  眼看就要过年,那些在工地来不及给家人买东西的农民工,一领到大把的现金,上街见什么买什么,几天功夫就将农贸市场各家大小商铺扫荡一空。
积压多年的陈货都被卖空,城里的商贩们高兴得眉开眼笑,夸赞着就业局扶贫也扶到了自己的头上。
  人多问题更多,不少人因为工资表上记载的工天、总额或者借款、支出与自己的记录不符,有的抱怨,有的大骂,甚至拒绝领取工资。
  就业局的同志反复做工作,记下他们反映的问题,郑重承诺有错必纠,马上会派人去核实。
  每个人都要反反复复核对自己的工天、工资标准、工资总额,又要看自己的借支数目、生活开支、已领数据,最后还要算算余额。看了自己的不说,还要关心熟人的亲戚的朋友的。发放速度缓慢,工作人员和等候领工资的人们焦急万分。
  一个小伙子抱怨道:“我从早上十点就来排队,这阵都下午五点了,还轮不上我领,你们就业局的也不替我们想想,早上早点开始发嘛。”
  小陶说道:“小伙子啊,你也可怜可怜我好吗?我从早上七点天不亮就坐到这开始发,到现在整整十个小时没吃一点东西没喝一口水没撒一泡尿,还要怎么替你想啊?再给你们发几天工资,我的小命儿都没得了啊,兄弟。”
  小伙子不好意思的说道:“那你发快一点呀!节省点时间你该吃,吃。该喝,喝。我们也不得拦你呀。”
  小陶说道:“兄弟,我倒是想发快点,可你们不干啦,哪一个人不是挨之至看,不看个清楚明白才领?我们也理解,这都是大家用血汗挣来的,将心比己,是应该看清楚,所以就慢了,还望兄弟你多谅解呀。”
  看看已近年关,来不及在春节前发放完毕,孔局长给大家解释,为不影响大家过年买东买西孝顺父母欢颜家人,每人先暂借一至两千,余下的在春节收假之后领取。
  工人们看到人潮如浪,通情达理的表示同意。大年三十下午三点,就业局终于将最后一家领工资的人送走。
  打扫完室内外卫生汇总完工资发放情况,孔局长说道:“今年人多问题不少,考虑到三水各工地的领导正月最多只能在三水待到正月十五就要去工地。这么短的时间既要处理问题又要签合同,再让老孟一个人去恐怕办不完。我想让小秦提前有个思想准备,正月初五和孟主任一同去三水。”
秦正林说道:“没问题,只是我现在手上发的几个队的工资手续交给谁呢?”
  孔局长道:“交给小陶。”回头又笑着对小陶说道:“小陶提前给西乡火车站联系一下,让留两张去南京的车票。他们走后,小陶你要挑起大梁来,不但要继续发工资,宣传政策解释问题,还要做好组织队伍的工作。”
  小陶笑眯眯的看着孔局长,表示没有意见。
  孔局长最后说道:“下面请孟主任宣布一下春节值班名单。”
  老孟将手写的一式两份值班名单拿在手上,宣布了从今晚到正月初七的值班名单。每班俩人,每次一天,每人都要轮两次,老孟把自己排在大年三十晚上和正月初三白天。
  孔局长道:“银行已然放假,没发完的现金没办法存入银行,都带回自己家里去,一分钱和账目都不准放在办公室。虽然大家给民工发工资都很辛苦,但是值班不能松懈。老孟一会把值班表交给政府办,以便随时接受政府值班人员的检查。希望每个值班的同志都要负起责任来,必须保证节日期间的安全。”
  看着墙上的挂钟孔局长最后说道:“现在是大年三十下午五点,我宣布,放假!”
  正月初三,老孟在办公室值班,小陶骑着自行车专门来对老孟说道:“西乡火车站卧铺和座位票都没有,他们和汉中站联系都没办法拿到,问无座票要不要?”
  老孟无奈的看着小陶说道:“那有啥法?无座也得要啊。干脆不买南京,多坐一截到镇江下车去三水还近一点。”
  小陶马上拿起电话,要了西乡火车站的劳动服务公司任经理,请经理帮忙买两张后天去镇江的两张票。打过电话,小陶说,任经理答应没问题,说他后天上午在车站他的办公室等你们。
  去年县邮电局分家,新成立了电信局,镇巴换上了程控电话。今年电话升级,镇巴同外地一样,各单位也使用起七位数号码的座机电话。
  见钱龙率先在自己家装了电话,就业局的人纷纷效仿,先后都装上了。
  小陶走后,老孟打电话告诉小秦,做好吃苦的准备,没有卧铺,甚至连硬座都没有。
  秦正林接到老孟的电话,知道没有座位,很难接受。放下电话突然想起钱龙曾经说过,他认识一个长期跑上海至成都的列车员,想让钱龙想想办法,希望上车后能有办法解决。
  秦正林翻开通讯录,找到钱龙家里的电话号码,随即打了过去。
  话筒里“嘟嘟”响过几声后,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喂,哪个?”
  秦正林答应道:“我,秦正林。你是哪个?”
  “我是花花。”秦正林一听,知道是钱龙的女儿花花。
  “哦,花花呀,我是你秦叔叔。你爸爸在不在?”
  “我爸爸不在。”
  “到哪去了?”
  “在厕所屙狗屎。”
  秦正林忍不住扑哧的一声笑了,这个花花真逗,竟然说她爸爸在厕所里屙狗屎。
  “真的在厕所,我不骗你。”花花听见秦叔叔笑她,稚嫩的童声认真的又说道。
  小秦好不容易忍住笑,忙说道:“花花是个好娃娃,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等一会你爸爸出来,你给他说,你秦叔叔有急事找他,等一会我再打过来。”
  电话里传来钱龙的声音:“哪个?”
  “是秦叔叔,找你的。”
  “哦,狗X的秦二世。把电话给我。喂,秦领导,年过得好啊!有啥指示?”
  秦正林道:“年在你那哟,你好嘛!有个事想找你帮个忙。”
  “啥事?你说。”
  “局里安排我后天和老孟一起去南京,买不上卧铺,连座位也没有。我听你以前说过你认识一个跑上海至成都的列车员,倒是不是真的?”
  “滚你M一脑壳稀粪,这么个事未必老子还要给你扯个谎,当然是真的啰。不过很久没联系过,我找看看,他给了我一张名片,上面有他的电话号码。”
  小秦说道:“你慢慢找,我马上到你家来看看,看名片上是咋写的。”
  小秦放下电话,骑上车子就向钱龙家里去。没多久小秦来到他家,钱龙一见面就说名片找到了,那个列车员是上海站的,叫孙阿根,他已经按照号码打到他家,他家里人说孙阿根不在家,出车啦再过四天才得回家。
  钱龙说,有可能你们后天就能在西乡遇上他。
  秦正林道:“遇到了有啥用?我们不认得他,他不一定给我们帮忙啊。”
  钱龙笑道:“你个笨怂,你把他的名片拿上,上车了向乘务员打听,他在卧铺车厢,你就说是他的朋友,找到他就说我的名字,他肯定给帮忙。”
  秦正林有点不太相信,问道:“你们是啥关系,提你的名字真能起作用吗?”
  钱龙笑道:“啥关系?没听说过‘钱能通神’的话吗?啥关系都没有。他帮我买一张卧铺票,少则收我五十多则要拿一百块钱的好处不说,一路见啥好拿啥,把我的当他自己的东西一样,就是这么个关系。你以为他是雷锋啊?这年头还哪里找去。”
  秦正林这回相信了,遂将孙阿根的名片收起,看到花花出去了笑道:“哎,再问你个事。”
  “啥?”
  “刚才你上厕所,花花怎么说你在屙狗屎?”
  钱龙笑道:“这有啥稀奇,我家的小孩,不论是多尔衮还是花花,从小我都是说让他们去屙狗屎,说习惯了。所以我和他妈上厕所,童言无忌,花花自然而然也就那么说了。”
  时间很快过去,转眼到了正月初五,老徐开着吉普车将老孟和小秦送到了西乡火车站。
  前几年一般正月十五之前很少有人出门远行,这几年因为不好坐车,人们出行的时间越来越早。去年大部分在正月初八出门,老孟正月初五来此坐车去江苏那时票还不是很难买。今年可又提前了,一到广场车虽然还早着呢人们已经排起了长队。
  老徐将车停在车站服务公司院内,老孟和小秦上二楼劳司办公室去寻任经理。
  拿到车票之后,从车里取下行李,让老徐自己先返回去,俩人问了车站工作人员之后就站到队列里面排队。
  等到成都至上海的车快要进站,工作人员开始验票,人们像羊群出圈一样,提着大包小包进站就是一阵疯跑,各自选择着最有利的地方等候上车。
  老孟对小秦说道:“今天怎么这么多人,一会肯定不容易上车。咱们往前走,去卧铺车厢拿着名片就说是孙阿根的朋友,看能不能混得上去。”
  听到列车进站的鸣笛声,俩人急匆匆的向东跑去,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好歹如法混上了卧铺车厢。列车缓缓开动,秦正林从车窗向后望去,站台上至少还有上百人没有挤上车,提着行李懊悔的望着列车。
  听说孙阿根就在车上,俩人高兴坏了,小秦让老孟站在过道看行李,自己拿着名片去找他。
  小秦刚走不久,乘警们就到卧铺车厢向后面驱赶过道里的旅客。任老孟怎么解释都不行,老孟提着俩人的行李被像牲口一样赶到了更加拥挤的硬座车厢。
  车厢里人挨人人挤人,立脚的地方都没有,满车厢都是出川务工的农民,老孟的行李无处搁置,只好一手一件提着,一直站到第二天早上。
  天亮后,小秦趁停车进站的机会,从卧铺车厢下来经站台再上硬座车厢一节一节的才找到正站着打盹的老孟,说找着孙阿根了,让老孟去卧铺车厢。
  小秦接过行李,老孟两条腿已经站肿了,麻木的有点儿不听使唤,艰难的空着手跟在他后面挤。
  到卧铺车厢坐下,小秦给老孟打来了开水,泡好方便面。看着老孟狼吞虎咽的样子,小秦说道:
  “昨天走了几节车厢没找着他,后来听人说他值夜班,白天睡觉,我就打算返回来找你,遇到民警查票过不去,所以我就到餐厅去边吃边等。直到晚上交接班,我拿上名片才找着他。
  那家伙果然很热心,让我到他值班室等,他去拿来一张补票的单子,说是铁路纠风办让填的。其中一条是问补卧铺票时铁路工作人员有没有要回扣好处费,他让我填上‘没有’俩字,我按他的要求逐一填好就交给他。
  听他说他喜欢抽进口烟,我送给他两盒‘三五’。
  他让列车长签了字向我要了一百元跑路费才交给我一个条条儿,让我自己去8#车厢列车办公席补卧铺票。
  买好票到处找不着你,晚上卧铺与硬座车厢不让通行,我只好自己去休息等天亮再找您。”
  旁边卧铺上的人说道:“我们都是买的高价票,你两张票才要你一百元够便宜的啦。我从成都起点站都没买上卧铺票,多给两百块钱才从票贩子手里搞来一张票。”
  吃饱喝足,老孟美美的睡了一觉,第二天半夜到了镇江。天不亮又上了公交班车,在茫茫大雾中摆渡过长江去往三水县。
  三水县据说要改为县级市,招待所正在改建为星级宾馆,已经停止营业。俩人经人介绍到了县南一家新建的“南苑宾馆”住下。
  自钟林两年交流学习期满回镇巴担任常务副县长后,市委市政府让县委副书记邵华和县人武部的温科长过来作为第二批交流干部接替工作,邵华挂职三水县委副书记。喻县长夏天为罐头厂解决原料堆放问题到巴山林考察凌冰洞,不小心摔伤了坐骨神经,行动不便而留在三水,一边工作一边看病。
  邵华是从市委刚调下来任职不久的副书记,老孟还不认识,况且春节期间,俩人都回了镇巴,就业局过来联系劳务输出事项就没有通报二位,也没有联系喻县长。
  正月初八是三水各建筑公司开总结大会的日子,俩人来的正是时候,一到三水就抓紧时间分头行动,拜会老朋友结交新朋友,签合同听意见,处理遗留问题倒也比较顺利。
  让俩人头疼的只是挂靠武装部的三产企业通达建筑公司,龙经理不见踪影,武装部不承认有这么个企业,建工局说通达公司原先只是个人兴办,不属建工局管理,大庆办事处孙主任只是帮忙引荐,所以也管不着。
  实在没招了,老孟不得已请教喻县长,喻县长和建工局张局长来到宾馆商量半天也很为难,唯一的办法只有通过起诉,可是大家心里都明白,打官司旷日持久,成本很高,且龙经理在三水已离婚长年不见回来,只有去大庆起诉。
  喻县长问老孟今年又签了多少人的合同,还有那些不好解决的遗留问题?
  老孟汇报道:今年在去年一千七百多人的基础上又翻了番,接近四千人了。遗留问题除刚才说的通达公司外,还有书城公司的问题还没处理,打算明天我们俩人一起到书城去。

  喻县长道:不要盲目扩张,签的太多保证不了,服务跟不上会搞砸的。

  老孟道:喻县长,你放心,现在已不是以前出去还要我们动员,要出去的人多得很。一方面县上大力宣传,农民外出挣钱的积极性高涨;二是两年出去了这么多人现身说法的榜样效应触发了走出大山的欲望;三是县建委和职中联合举办了几期建筑培训班培养了一些有文化的年轻人。在这多方面的推动下,形势一片大好,估计就是签下五千人也没问题。
  在服务上,我们也在探索改进,打算向三水县的先进经验学习,正在和县上养老保险统筹办协商,为稳定各个队带队的队长,准备从收到的管理费中支出,为他们缴纳养老保险金。只要这些队长和劳务输出的骨干人员连续缴满十五年养老保险金就可以像国有企业退休人员一样,享受领取退休费的待遇。
  换句话说,只要队长们没有了后顾之忧,今后对于各工地的管理,我们将放手让他们来管,我们主要精力放在对各队队长的教育培训上,提高他们的思想水平和管理能力就行了。

  喻县长笑道:很好,这样办的话,我也就放心了。我们县东北边有一个乡镇,建筑企业也很强盛,他们主要是在南方发展。前几天经理给我说想从镇巴招点人,我估计你们没这个能力没有答应,你看你们愿不愿接?

  老孟问道:什么乡镇,远不远?不远了可以去看看。

  喻县长道:诗巷镇,说是我们县的,其实坐车离我们县城远,离泰州市最近。你要是想去的话,我给他联系一下,从县城经书城先到泰州,然后在泰州两块钱坐小公交就可以到诗巷镇。

  老孟道:正好要到书城去,麻烦县长给联系一下,我们明天就去。早上先到书城,下午去诗巷。

  当天晚上,喻县长打来电话说诗巷已经联系好了,经理叫易兴元,他明天下午在办公室等你们。另外问要不要给书城镇镇上领导打个招呼,让他们协助一下你们的工作?
  老孟觉得不便打扰镇上领导,说道:谢谢喻县长,我们明天先去看看,万一不行再给您汇报请求支援。

  第二天,老孟俩人乘公交车辗转去了诗巷,签订了该公司在广东番禺大亚湾核电厂工程和武汉市青山区市政工程的两处用工合同。棘手的书城公司工伤事故在喻县长的亲自过问下也得到了妥善处理。

 楼主| 发表于 2012-5-25 09:09:0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开心一客 于 2012-5-25 09:11 编辑

               (二十八)
         
  过了大年,老孟和秦正林俩人风尘仆仆从江苏返回后立即投入到组织劳务输出的工作之中。
  孔局长因劳累过度,生病住院,将劳务输出工作交给老孟,让他全权负责部署安排。
  通过两年的劳务输出,镇巴县就业局再不是过去秋风萧瑟门可罗雀的模样,而呈献给人们眼前的是宫灯高挂,红联对映,人来人往门庭若市的热闹景象。
  正月初五各单位还没收假,就不断有务工人员走亲戚路过的前来串门。值班人员早早来到办公室,生碳火烧开水,打扫卫生接待群众。见到这些自称为工人的农民带着家小来到单位,值班者一个电话就会把在家休息的工作人员叫到单位,答疑解惑以满足工人们的需要。
  正月初八,就在老孟刚到三水的时候,镇巴各工地返回的工人陆续到就业局领取他们尚没有领完的工资。川流不息的人们相互打听着别队的收入高低,待遇好坏。有的沾沾自喜,有的扼腕叹息,盯着就业局广告栏上的用工信息,反复权衡利弊,艰难的抉择着新一年的去向。
  姜青山带着媳妇方兴兰满心喜悦从毗邻的四川万源县城来到镇巴,一下车两口子就直奔就业局办公室。
  去年姜青山被罗唐公司评为先进班长,公司为他颁发了荣誉证书,奖励了一床拉舍尔毛毯。辛苦一年,所带人员无一伤亡,全部平安返回,他自己也领到了八千元现金。
  姜青山在武汉做工,方兴兰时常回镇巴走乡窜村收购土特产转手卖给万源城里的餐馆,做着小本买卖。都说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确实不假,俩孩子虽刚满十岁,却很争气,每当母亲去了乡里,有时三五天不归,孩子们自己上学自己做饭,放学回来不用人督促自己写作业,从不耽误学习。
  方兴兰忙着生意,每趟或多或少都能靠自己的能力赚到一些钱,因此越跑越高兴,越忙越不觉累。除镇巴之外,也在川陕交界的万源一些乡村收购。
姜青山今天到镇巴,方兴兰让俩孩子自己在家,便也跟着来了。方兴兰虽说是土生土长的镇巴人,活了三十多岁几乎跑遍了川北却还是第一次到镇巴城。一下车不辨东南西北,昏头窜脑跟在姜青山后面就直奔就业局办公室。
  办公室里都挤满了人,小陶从人群中抬起头见到姜青山,只是匆忙给他打个招呼后又接着给工人发钱。
  姜青山挤到跟前问道:“小陶,忙着呢!孟主任在不在?
  小陶道:“孟主任和秦正林俩人到江苏去了,有事上二楼找孔局长,他这阵正和田继德在楼上说话。

  孔局长心里有一个发展计划,曾和孟定远一起商量过为带队队长缴纳养老保险解决后顾之忧,借以稳定发展劳务输出工作队伍的设想。

  孟定远带着这个设想和县养老统筹办公室的游文成主任探讨过,游主任也很赞同,表示今年会积极向上面汇报,争取得到支持而实施。
  为了工作方便,孔局长现在在二楼单独有了一间办公室,孔看到田继德来到局里,专门把他叫到楼上。
  孔局长为田继德倒了一杯绿茶,和蔼可亲的问道:“小田,去年怎么样?
  田继德将茶杯放到面前的火盆架子上,笑着说道:“还好。就是寇涛去世时把我吓了一跳,后来还可以。文佳德和寇攀对我工作也很支持,和江苏工人的团结也好了,反正一切都很顺利,佟经理非常满意。对了,佟经理说,今年拿到北京站跟前两个大工程,需要增加不少人。

  孔局长道:“好呀!

  田继德道:“他让我们至少带一百人去,有技术没技术都没关系。

  孔局长笑道:“佟经理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估计这两天就会给老孟签合同。这个信息我们已经张贴在广告栏上了,你没见到?

  田继德憨笑道:“我刚到,还没来得及看,见到您就上楼来啦。

  孔局长笑道:“小田,你愿意长期为我们这样带队吗?

  田继德道:“愿意。

  “愿带多久,三年五年,还是十年八年?

  “你们让我带几年我就带几年。

  孔局长笑道:“找到媳妇儿没有,啥时结婚哪?

  田继德不好意思的笑笑说道:“还没有,没人给呀。

  孔局长笑道:“好好搞几年,挣到了钱,不愁找不着好媳妇儿。我们现在也需要你能长期给我们带队,为了你们的今后,打算••••••”话没说完,就听到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有人上楼来了。

  “笃笃笃”有人敲门。
  “进来。”孔局长见进来的是武汉队队长姜青山,后面还跟着一个女的。
  孔局长连忙起身让座,一边倒茶,一边听姜青山介绍道:“这是孔局长,这是原来跟我在武汉干的田继德,现在是北京队的队长。”末了,又介绍道:“这是我老婆方兴兰。
  方兴兰微微躬身亲热的叫了声:“孔局长、田队长,过年好啊。

  田继德起身招呼道:“哦,嫂子过年好!光听说姜队长给我们找了个漂亮能干的嫂子,闻名不如见面,果然是名不虚传啦!

  方兴兰抿嘴一笑说道:“和兄弟你的年轻漂亮媳妇儿相比,嫂子是个丑八怪,没吓到你吧田兄弟?

  田继德笑道:“嫂子光彩照人,还谦虚个啥?兄弟不好意思还是光棍儿一条,哪里有媳妇儿,嫂子要是看得起兄弟,帮兄弟照着嫂子的样范儿找一个,兄弟会感恩戴德一辈子哟。

  孔局长请都坐下,自己也坐在一把活动椅子上说道:“来得正好,正在跟田队长讲,想为你们解决后顾之忧,缴纳养老保险的事情,听一听你们的意见。”随后,孔局长将自己和老孟商量的事情做了介绍,然后说道:“这个保险连续缴纳十五年以后到了退休年龄,就可以享受国家正式职工一样的待遇,按月领取养老金。

  姜青山扳着指头算道:“我今年三十三岁,十五年之后才四十八岁,那要交到哪一年啦?”

  孔局长道:“每个人一个台账,缴的越多领得越多,不会吃亏。关键是我们替你们缴大头,你们个人也要缴一部分,主要就是解决老有所养的问题。这只是我们的想法,光我们热心还不行,还要看你们的态度。你们觉得好了,我们就去争取。你们不愿意,我们就作罢。
  姜青山望望方兴兰,方兴兰将脸调向田继德,问道:“田兄弟,你觉得好不好?

  田继德笑道:“当然好啦,你没听说吗?就业局出大头为我们买保险,老了才有靠处。我第一个表示赞成,姜队长,你呢?

  姜青山道:“我也同意。

  孔局长说道:“那好,你们给其他的队长们都通个气,看他们啥意见,主要是当队长表现好的老同志,也分带的队伍人数的多少,队伍越大贡献越大,我们代缴的比例就大一些,相反自己缴的就多些,具体怎么办还要等孟主任回来了再商量。

  姜青山问道:“孟主任啥时回来?

  孔局长道:“大概过了大年之后就回来。

  田继德问道:“姜队长今年准备带多少人去武汉?

  姜青山道:“同去年差不多,七八十个人。你呢,准备带多少?

  田继德道:“说的是百十个,也不一定,看孟主任他们签多少是多少。

  孔局长道:“香港澳门回归,五十年国庆大庆典,北京这几年是城市建设发展的重点,我们的重心也要跟着转移。姜队长愿不愿意去北京?

  姜青山迟疑道:“武汉熟门熟路有点舍不得。

  方兴兰反应很快,连忙怂恿道:“要得要得,要是北京需要大队伍,不如到北京去。

  姜青山问道:“武汉咋办?

  孔局长道:“你如果到北京,让田继德他们的副队长到武汉当队长。

  田继德说道:“我舅舅郑荣炳见多识广,莫看他年龄大,身体挺好,要是有合适的地方,也能当队长。

  方兴兰笑道:“哟,田兄弟,老实‘是亲三分向’啊,人家这哈还没说完,你又扯到你舅舅啰。

  田继德尴尬的笑笑,说道:“对不起嫂子,我不是要呛姜队长的生意,我是说的老实话。孔局长见过我舅舅,要是其它地方需要带个把小队伍,我舅舅可以去试火一哈。

  孔局长笑道:“我们的事业刚刚起步,今后队伍会越来越多,还需要大量的队长。你们都可以留意一下,咱们也是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贤,希望多多推荐一些思想品德好的,有号召力有管理能力的人充实我们的队伍。

  方兴兰问道:“孔局长,那我们老姜今年到底去哪儿,我们啥时才能晓得个准信呢?

  孔局长道:“估计今天开始老孟和小秦就要和江苏那边谈,正月十五之前就会陆续收到他们的通知。要是定下来我怎么和你联系?

  姜青山道:“过两天我打个电话问你们。今年就不说了,明年我也去安个电话,这样才方便。

  孔局长道:“那行,那就这样。

  两天后,姜青山从万源给孔局长打来电话询问,孔局长答复已经定下来了,让姜青山带一百人到北京。
  姜青山到了镇巴城里,正好遇到老孟他们回来上班。老孟向他介绍了用工单位的情况。巧合的是,贡米镇建筑公司北京工地的项目经理也姓方,名叫方国泰。老孟见到方经理第一眼就觉得他是一个老成持重忠厚善良之人,很对姜青山的脾气秉性,因此非常相信他们一定会合作的很好。
  姜青山很高兴,感觉自己终于英雄有了用武之地,兴高采烈的带着队伍乘汽车到了万源火车站。在那里统一买好车票后,又悄悄地将方兴兰刚认下的四川侄子方佳浩也带去了北京。
  孔局长有病回家休息,孟定远同秦正林携手,根据各用工单位的要求,结合人数的多少,项目经理的个性喜好情况,对原先的带队队长相应进行了一些调整。
  过了大年(正月十五)之后,就业局大规模外出形成高峰,就业局的七个同志穿梭在报名、编队、组织乘车,直至送到火车站、代买车票、送站的各个流程,忙得不亦乐乎。
  恰在这时,市劳动局杨局长受市委市政府委派,带着干事小卢到镇巴考察劳务输出工作。
  杨局长为了了解镇巴劳务输出的真实情况,采取了不打招呼轻车简从的微服私访办法,悄悄地坐着班车来到了镇巴。
  晚上走进招待所,杨局长让小卢登记了一个标准间先住下,第二天一早在街边随便用过早餐,就和小卢步行去就业局。
  穿过城关小学,还没走出狭窄的向阳街,远远看到就业局门口人山人海,七八辆大大小小的客车停在县政府门前,男女老少把就业局门前整条街道堵得严严实实。
  杨局长挤入人群中,没人注意到他的光临。只见就业局一个小伙子手拿花名册,站在一辆客车前用电喇叭喊道:“武汉罗唐队,点名上车了。
  立刻车门前涌来一群人,小伙子喊道:“队长,文佳德。

  车门边一人答道:“到!

  小伙子说道:“因为姜队长另有任务,经过我们局里研究决定,今年由原北京良曲队副队长文佳德同志任武汉罗唐队队长。我按秩序点名,请大家依次从后往前坐,大家都是在一起干活的,望相互关照,听从队长的安排,不要抢座位。

  小伙子看到拥挤的人群又说道:“请大家往后退一退,别把车门包严了,不好上车。

  人们立即向后退去,车门前现出一小块空地。

  小伙子看着名册叫道:“马应雄。
  “到。”一个小伙子从人群中挤过来,迅速上到车里。

  “郗登华。
  “到。”又一个小伙子上到车里,迅速到最后一排坐在马英雄旁边。

  “文佳仁••••••文佳义••••••文佳礼••••••文佳信••••••文华安••••••”
  小伙子一个个点来,被喊到的人一个个上车,不一会儿两辆客车坐满,司机发动车,亲友们围着客车告别,两辆车鸣着喇叭缓缓地从人群中间开上公路,由南向万源方向驶去。

  两车刚走,一个老同志接过电喇叭到了另一辆车前喊道:“上海罗唐队点名上车了啊!
  如前相似,二十分钟后,又是三辆客车鸣着喇叭,缓缓开上公路,由北向着西乡方向驶去。

  少顷又一个中年人拿着名册到一辆客车前去点名,人群一阵骚动,把杨局长俩人挤到了路边。小卢怕人群踩到了领导,赶紧将杨局长拉到旁边一户居民的门口站下。
  杨局长问旁边一个吃着饼子的小伙道:“小师傅,你也是去打工的?
  小伙子望着上车的人,漫不经心的答应道:“嗯。

  杨局长又问道:“你去哪里?

  小伙子看也没看,边嚼边说道:“去北京。

  杨局长问道:“一会儿也走吗?

  “不,我是来报名的。去年在东北,今年想去北京,听说要过两天才走。”小伙儿回头望了一眼,自言自语说道:“人太多了。

  杨局长问道:“今天是外出的第一天吗?

  小伙子说道:“听说前头走过几批了,反正一过大年天天都这样。呵呵,现在我们镇巴,年头年尾最热闹就是就业局这里了,比汽车站比农贸市场人都要多。

  杨局长问道:“你家在哪里,报过名了?

  小伙儿这才回头看了看,一见是两个外地口音的干部,便漫不经心的说道:“远着呢,山里头。离这三十多里远,说了你也不一定晓得。”随后又像是自言自语地抱怨道:“天不亮我就起来往城里赶,来了还是晚了,还没有来得及报。

  杨局长道:“都走了一百多人了,你还不去报?

  小伙儿笑道:“不忙,你没看那屋里挤得乓屁臭,我再等一会,人少了再去。

  杨局长问道:“你去年在东北赚到钱没有?

  小伙子笑道:“赚到个球钱,看到在这领了一大把,还没办正事都霆光球了。

  杨局长不解地问道:“没赚到钱,你为啥还要去?

  小伙子道:“多少还是挣了点儿,比在屋里强得多。就是东北冷得很,去的晚回的早,和其它地方相比要少得多。

  小卢问道:“你们怎么在外地干活在这才领钱?

  小伙子说道:“我也不知道,他们说是怕我们在工地领到钱回来路上坐车整落了,这样保险些。

  小卢问道:“回来就业局扣不扣你们的?

  小伙子道:“那倒没有。我们走之前在工地就知道该领多少,人家公布了帐目的。

  杨局长道:“这样更好。

  小伙子吃完了馍,喉咙里好像噎住了,不住的扯呴。用手拍了拍胸脯,不好意思地说道:“哎呀哏球到了,我去就业局倒杯水喝。”说完匆忙向就业局走去,几步挤进了人群不见了踪影。

  杨局长看到陆续又走了两三车,还有人不断的朝就业局办公室走来。中午俩人在街上找了家小食店随便吃了点,下午杨局长同小卢又找了几个工人和家属分别攀谈,仔细看了就业局门口广告栏上的通知广告等各种信息。
  第二天,杨局长走进了县政府办公室,向正在值班的常务副县长钟林传达了市委市政府的安排意见,并通报了调查了解的情况。
  钟县长知道市上计划在镇巴召开劳务输出现场会的打算后,非常高兴,立即安排县人劳局、就业局领导亲自到政府办汇报。
  孔局长带病来到政府办,杨局长开玩笑的笑道:“孔局长,搞得不错。知道你不爱去市上开会,这回我们打算专门把会议放到镇巴来开,你不会又不参加吧?
  孔局长笑道:“不是不爱开会,是被批评怕了。这回我是躲不掉了。

  不久,县政府换届选举,钟林任了县长,各部门领导相应又做了一些小调整。

  县建委严主任调到了粮食局任局长,孟定远的战友齐玉玺任建委副主任,代理主任主持工作。同时任命的也有孟定远,任就业局副局长。

  经孔局长请示人事劳动局,秦正林接替老孟任就业局办公室主任。
  四月底,良曲公司派人到镇巴挑选去他们东北工地的工人。俩人中一个是大庆工地宋英杰的弟弟人称宋三儿的宋英才,一个是新增加的呼伦贝尔盟鄂温克旗工地五十多岁的材料员老冯。
  就业局经过两年的劳务输出工作的锻炼,无论见识和资金实力都今非昔比,见到远方的客人,孟副局长让秦主任和小陶热情接待,让老徐开着车带着他们深入乡村了解风俗民情,走访工人家庭。
  一日,秦主任带着俩客人去到巴山林,家住深山老林的队长万雪竹用干笋子腊猪蹄麂子肉等山珍盛情款待两位,令客人十分感动。
  回到城里已是华灯初上,秦主任将客人送回招待所,和老徐告辞,各自回家而去。
  才到街口,遇人劳局办公室主任齐福骑着车子过来,秦主任招呼道:“齐主任,干啥去?
  齐福道:“赶个材料,去单位加会班。你逛啊?

  秦主任道:“逛啥,才回来。东北两个工地来了客人,我带着他们到乡下去转了一圈,刚回来。

  齐福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下车对秦正林说道:“小秦,求你个事,你看行不行?

  秦正林问道:“啥事?你说。

  齐福扶着车子说道:“我大舅子最近老跟他老婆闹别扭,有没有适合他干的活,让他也出去打一年工?

  秦正林认识齐福的大舅子简元,今年三十多岁,比秦正林还大几岁,从小患过脑膜炎,有轻微的后遗症。

  简元一家都是城里的居民,齐福的老婆简英是简元的大姐,原在基层供销社工作,后来被齐福调到了县政协机关。简元还有两个弟弟都有工作,唯独简元因身体原因没有单位,父母为他在农村找了一个媳妇。结婚后现在孩子都七八岁了,父母已经作古,弟兄姊妹自成一家,两口子没啥收入就经常闹矛盾。
  秦正林有点犹豫,婉转的回答道:“我们都是建筑行业,有一定的风险,他不一定能适应。
  齐福道:“别看他反应较正常人慢一点,其实干活没问题。我看他给县建筑公司在河坝筛沙,无论春夏秋冬一个人又筛又背还能吃苦。如果有地面上的活儿他完全可以拿得下来,你费心给问一下,最好让他出去先试一下。

  秦正林磨不开只好说道:“好吧,我帮你问问看。

  齐福骑上车子去了办公室,秦正林刚进家门,就听爱人肖琳说道:“你哥回来了。正林,吃饭没有?肖飞来了,他明天要回乡下去,我们等你一起出去吃个饭。

  肖飞是肖琳的弟弟,工作在全县最边远的碾子垭粮站。由于粮油供应改革,现在粮食系统的效益很不好,职工们除了正常工作之外,还要从事被称之为多种经营的其它副业,所以肖飞一年半载很少回家。

  正林曾经动员过肖飞不如停薪留职干脆跟民工一起出去打工,肖琳觉得搞建筑收入虽好危险性却很大,不同意肖飞出去。
  秦正林虽然在两个小时之前吃过,还是很高兴答应一起出去吃饭,为肖飞饯行。
  秦正林领着儿子小兔子一家三口跟着肖飞来在县城新街,这里今年自然形成了小吃一条街。肖琳要吃中餐,肖飞要吃火锅,小兔子要吃羊肉串烧烤。
  肖琳笑着逗儿子道:“那羊肉全是假的,都是兔子肉,你敢不敢吃?
  儿子不满七岁,生年属兔,最是忌讳吃兔肉,当下吓得不敢再说吃烧烤。秦正林遂依了肖飞意见,大家在街边人行道上一家火锅店用屏风围起来的摊位就坐。

  酒菜上齐,尚未举杯就听见一人说道:“秦二世,你龟儿洋盘儿熬的啥资格,吃好的怎不叫我?
  正林一看,原是钱龙,便笑着应道:“请客不如遇客,欢迎欢迎。

  钱龙笑道:“少他妈虚情假意的,你媳妇儿看到我来了脸黑得抓得下来的样子,我还哪里敢坐?

  肖琳笑道:“地转儿,少在那胡说八道,老娘哪里黑脸?

  秦正林担心钱龙当着肖飞的面和肖琳乱开玩笑,连忙介绍道:“这是小兔子他舅舅肖飞,在碾子垭粮站工作,好久没回来,明天又要走了,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我们随便聚一聚,算是饯行。

  钱龙赶紧显得很有风度的样子和肖飞握手,说道:“幸会幸会,我叫钱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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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飞立即说道:“钱老总,你是镇巴的名人,我怎么会不认识你。

  钱龙笑道:“哈哈,不好意思,臭名远扬臭名远扬而已。这么的,我那边还有几个朋友,你们先吃,我一会再过来。

  正林问道:“啥朋友,何不叫过来一起坐坐?

  钱龙摆手道:“球莫名堂的一群狐朋狗友,我们已经吃了两三个小时,我正要结账,听到你狗X的声音,就过来看看。既然碰到了,我就不再客气,过去把那几爷子打发走了,我就过来跟你两弟兄碰两杯。

  钱龙走后,火锅里红汤沸腾,先放的菜已经可以吃了,钱龙还不见来,正林起身正欲过去请他一起用箸,刚一抬头,见到两个江苏客人闲逛过来,忙近前叫道:“冯师傅、宋队长,你们也转过来了!来来来,一起尝尝重庆的火锅,刚好我们还没开始呢。

  两人推辞,正林力劝,将二人拉到了桌子上。向内人内弟做了介绍,向服务员要了三副杯筷,添了三个凳子。重又点了酥肉蹄筋碱水馍等几个特色菜。

  老冯望着红艳艳的沸汤,有些畏惧的说道:“这么辣,敢吃么?
  肖琳笑道:“里面辣椒花椒放得多点,看着红,其实不一定有多辣。重庆火锅要的就是又辣又麻,吃一回就不怕了。

  “不吃那批想那批,吃了那批辣那批。”还没进来,钱龙就在外面粗俗的接嘴道。

  一进来,见到两个陌生人,钱龙顿时有点不好意思了。
  “胡说你妈些啥子?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正林遂给互相做了介绍。
  钱龙道:“有好客没好酒,远来的贵客,喝啥子啤酒嘛,等一下,我去嗲(提)两瓶郎酒来。”不等正林劝阻,钱龙一阵风过了街对面,兴冲冲提着两瓶酒回来。
  围着热气蒸腾的火锅,喝着烧酒,烫着又麻又辣的菜肴。不一会儿,老冯满头大汗,面部神经不由自主的微微抽动,嘴唇颤抖着说道:“好啊,好!我是第一次吃火锅,嘴巴舌头都已经麻木了。哎哟,呵呵,真过瘾呀!
  钱龙敬了宋三儿一杯酒,问道:“比你们淮扬菜如何,能吃的习惯吗?

  宋三儿吸溜着点头道:“辣,太辣了。

  “哈哈哈哈哈!”看着宋三儿辣得不住喝雪碧漱口的样子,小兔子笑得前仰后合。

  肖琳问道:“你们不习惯吃辣子,在东北怎么办?
  正林解释道:“他们自己开伙,吃的还是他们江苏的口味。

  肖飞问道:“冯师傅,你们要不要我,我也跟你们一起去搞建筑,一月能发多少工资?

  老冯道:“你去干啥?苦得很哪。

  肖飞笑道:“随便说说。”
老冯道:“宋队长他们大庆的效益好,都是修修补补相对要轻松安全得多,你真的想去的话,问他一月能给你开多少工资?
  宋三儿吸溜着说道:“我们效益也不是太好,一个月大概只能发五六百块钱的样子。

  秦正林忽然想起齐主任刚才的话,忙对宋三儿说道:“别听他胡说,他不得去。我倒是记起一件事来,刚才遇到一个熟人求我帮忙,说他一个亲戚三十来岁,老实本分得很,也想出去搞建筑。我叫他来报名,你们到时看看他行不行,行了也叫他跟你们到东北去。

  俩人随口都答应道:“行行行,没问题。

  转眼到了集中的日子,简元提着行李跟在齐福身后来到就业局门前,秦正林叫来宋三儿,宋三儿过来打量一眼,又问了简元几句话后点头说道:“行,走吧。

  出发那天,秦正林和小陶坐上老洪派来的四辆大客车,将老冯宋三儿和百十个民工送到万源火车站,给他们代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

  上车前,老冯紧紧握着正林的手动情地说:“秦主任,说实话,我们经理安排我来这里,我是最不情愿的,我除了跟我们公司的人经北京去到呼伦贝尔盟以外,哪里都没去过。没想到,来这以后你们对我这么好,没把我们当外人。我老头子别的也说不出什么感激的话,只是说一句,请你们放心,你们这批人到了工地,我保证处处关心他们,尽力协助队长照顾好他们。
  

  送走这最后一批去东北的队伍,孟定远领着大伙打扫单位的卫生。这段时间,人来人往就业局办公室简直是又脏又乱,室内室外到处扔着果皮纸屑,人踩的车带的来自全县各地的泥土。
  撮完垃圾,还没有来得及擦拭桌椅,邮政局工作人员骑着绿色自行车来到门前,翩腿下车喊道:“就业局,电报。

  孟定远觉得奇怪,现在都安装着程控电话,打电话这么方便,怎么还会有人用发电报的形式联络?猛然想起会不会哪个工地出事了,想不起电话号码才采取这种虽然传统却十分保险的方式,心里一激灵,赶紧问道:“哪儿来的?

  送报员翻看着电报信封,说道:“江苏三水。

  孟定远犹豫一下,连忙签收打开,一看上面翻译的是:“有要事相商孟局速来三水喻明”。

  孟定远觉得奇怪,原来是喻县长发来的。喻县长很长时间没来镇巴,自己被提升为副局长的事他怎么会知道?还有,他若有事完全可以打电话来,何必要让自己去三水?
  孟定远给大家打声招呼,赶紧骑车去医院,想问问孔局长,这事该怎办?
  到了医院,孔局长正在输液,孟定远将最近的工作简单汇报之后,然后拿出电报交给他,指着上面的内容说了自己的疑问。
  孔局长说道:“听我家属说,前天晚上,喻县长把电话打到我家,说三水县玉石乡有一个姓张的经理在北京有个大工地,需要我们招点人。家属说我在住院,单位上的事情由副局长孟定远在负责。所以,也许喻县长怕不好联系你,就发电报过来了。
  孟定远道:“这事还是蹊跷,要不要给喻县长再电话问一下?

  孔局长道:“行,你问一下吧。反正外出的队伍都已经走了,单位上最近没多少事情,咱们这项工作能搞到现在这个规模多亏喻县长。他要让你去,必定有他的道理,不行你就去一趟吧,家里的工作暂时交给小秦。我最近恢复得也不错,过两天出院也就回单位了,你不必担心。

  老孟回到单位就给三水县政府办打电话,政府办的同志说,喻县长不在办公室。

  半天时间打了几处电话都没找着喻县长,孔局长叫小秦在家负责,让孟副局长赶紧去一趟三水县。
  老孟不敢怠慢,连忙去到江苏,见到一瘸一拐的喻县长,一问才知电报不是喻县长发的,而是那个姓张的经理借喻县长的名义把他叫来的。
  喻县长说,姓张的求他联系,今年三水即将改县级市,自己虽然腿不方便,县里还是给他安排了很多的工作,自己很多事忙不过来,就让张经理自己联系。
  原来如此,老孟心里暗暗叫苦。现在镇巴该出去的都走了,哪里还能招到人?要是早知道,自己何必专程跑来。碍于喻县长情面,老孟不敢叫屈,只好嗯嗯呀呀答应着。
  喻县长一个电话把张经理叫到南苑宾馆,见面后,喻县长介绍道:“这位是玉石乡建筑公司张经理,以前在南京,现在要到北京发展。他需要一部分人,你们自己谈谈吧。
  张经理并不健谈,没说两句就直接提出要求,他在北京大兴县拿到一个工程,需要从镇巴招五十个工人。

  老孟有种被人愚弄的感觉,第一眼就不喜欢眼前这个张经理,不等他说完便推辞道:“目前镇巴该出门的都已走完,眼下根本找不着人,需要的话,明年早做计划,我们再进行合作。”
  张经理一个劲央求,孟局孟局的叫得老孟身上直起鸡皮疙瘩,见老孟还是不答应,又拜托喻县长相劝。老孟只好说不敢保证,回去先宣传动员一下,看情况再给他联系。
  待了半天,第二天老孟就离开了三水,到了镇巴先到医院给孔局长汇报,孔局长道:“既然答应了,还是要尽力才好。你和小秦商量一下,去年在大庆干的那帮人,听说今年好多人还没走,到大田坝去找一找看他们有没人愿意去北京。”
  老孟回到单位,给小秦一商量,小秦道:“你刚回来,在家休息一下。我和老徐一起去大田坝找一下刘队长,动员他带人去北京。”
  秦正林和老徐开着车经渔渡到达大田坝村,刘队长家就在公路边不远处,老徐将车停在路边,俩人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刘达勋家。
  刘达勋独自一人正在家养病,说是正月帮人砍料(伐树)伤了脚。见到俩人进门之后说道:“咯舅子的,不晓得尚们过场,这两年我不走火头这运气硬是撇得莫了路。做啥不成啥,人家当个队长不说发了财,起码都整到了几个。我跑了半个中国球茎都没整到,回来帮亲戚两天忙,又把脚整成这个样子。”
  秦正林问道:“咋样,伤到骨头没有?”
  刘达勋苦笑道:“啷们没有,医生说骨折了。”
  老徐问道:“砍料怎么会把脚整骨折?”
  刘达勋道:“不是砍的时候,是砍了之后往山下放,放下来不是要往路上抬嘛。踩到溜石一滑,把脚别了一下就糟了。喜得我把料木稳到的没砸到我,不然还要戳大拐(出大事)。”
  秦正林安慰几句后,说了来意。刘达勋道:“这周围还是有人想出去,就是都不愿意再到东北了,如果去北京,你们写个通知巴(贴)到路边上,来来往往的人看到了就行了。”
  秦正林想这也是个办法,便告辞回去,让小陶打印一份广告,复印出二十几份,在渔渡街上各个路口张贴了七八份,又沿着国道线一路张贴了许多。
  第二天陆续有人打电话询问,秦正林让小陶耐心宣传,尽量多动员一些人出去。
过了几天,一个人闯进就业局办公室,指名道姓的要见孟主任。小陶说孟主任现在是副局长了,在人劳局开会,你找他有什么事?
  那人道:“我叫郑荣炳,去年在北京田继德队,今年本来还要去,结果渔渡镇上的领导说我是村干部,不许我出去。昨天好说歹说镇上同意我不当村干部,我还是来找你们。我看见你们巴(贴)到渔渡的通知(广告)了,你们是不是需要带队的,需要的话我想毛遂自荐,看行不行?”
  小陶打量着郑荣炳,看他年龄有点儿不小了便问道:“师傅,你今年贵庚哪?”
  郑荣炳笑道:“年龄是大了点儿,可我身体好,一年四季喷嚏都没打一个。怎么,小伙子看我不行还是啷块(怎么的)?”
  小陶道:“行不行我说了不算,我们有要求,从事建筑行业一般是18—35岁,最多不能超过40岁。”
  郑荣炳笑道:小伙子太认真了,你们这敢说没有40岁以上的?
  正在说,秦正林进了门,问小陶道:“啥事?”

  小陶将郑荣炳的原话讲了一遍,秦正林道:“我们正缺一个队长,你来得正好,要是你能从渔渡找上四五十个人一起去,我们就同意你到北京当队长。怎么样,敢不敢答应?”
  郑荣炳道:“四五十个不敢保证,十七八个能找得到。”
  秦正林道:“那你就莫想了,踏踏实实回去带孙子吧。”
  郑荣炳脸一沉,说道:“小伙儿说话有点儿伤服人呢!你别瞧不起我,给我四天时间,找二三十个人来行不行?”
  秦正林劝道:“他年轻不会说话。这么的,你先回去找,找来了再说。”
  郑荣炳道:“把你们巴(贴)那个通知给我几份,我拿上它下去好宣传。”
  秦正林道:“已经没有了,你要要,我们可以给你复印几份。”
  秦正林让郑荣炳坐下等候,安排小陶找出留存的一份,去对面打字店复印十份。
  郑荣炳接过秦正林给他泡的热茶,刚喝了一口就从窗口看到孟定远从对面政府办向这边走来,一下高兴起来,笑着轻轻说道:“孟定远回来了。”
  秦正林扭头望去,果然是老孟散会了。便问道:“你认识我们孟局长?”
  郑荣炳有点得意的说道:“老伙计了,往年在一起打过堆儿,在一口大锅里吃过两年的包谷米饭。”
  孟定远一步跨进门来没注意到郑荣炳,拿着开水杯准备放到自己的办公桌上,边走边说道:“市上已经决定下半年在我们县召开劳务输出现场会,给我们安排了好多事,我先给孔局长打个电话说一下,看他啥时能上班。”
  孔局长已经出院,最近在家休养。老孟走到电话机前,回头发现火盆跟前坐着的是郑荣炳,赶紧放下电话,过来握着他的手问道:“炳哥,你才是个稀客呢!对不起,进来没注意哈。”
  郑荣炳笑道:“听说你又当局长了,恭喜老弟步步高升啦!”
  孟定远抠着头皮一脸憨笑地说道:“啥局长哟,跑腿的。八个人的单位,二级局的副局长,连班长都算不上,相当于一个副组长,还没得你们村民组长官儿大。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啷们,今年不出去?”
  郑荣炳忙把自己刚才跟秦正林和小陶说的话又说了一遍,老孟道:“孔局长给我说过,年初就准备让你带一个队,就是没见你来。现在我们正缺一个带队的,刚好是个机会。秦主任说的也不错,现在该走的都走了,就是不好找人。你的年龄虽然偏大,但是身体好懂技术,在农械厂搞了多年又当过村干部,去年还去北京搞了多半年,无论哪方面都是队长最佳人选。队长算你的,可是人也得你和我们一起想办法才行,没有人肯定就当不了。”
  郑荣炳说道:“那行,我马上回去找人,这个队长我当定了。”
  郑荣炳满心喜悦的离开就业局,立即到车站附近去转悠。见着像要外出做工的人就搭讪,动员他们和自己一起去北京搞建筑。过去过来的旅客都以为他是骗子,不耐烦搭理他。
  看到又有一辆简池区的客车开进站来,下来一帮年轻人像是要外出做工的样子,郑荣炳上前问其中一个年龄略显老成的人道:“老弟,到哪去?”
  那人道:“山西。”
  郑荣炳问道:“是不是去挖煤?”
  那人道:“是呀,怎么的?”
  郑荣炳道:“老弟,挖煤危险。我们跟前就有去山西挖煤整残废了的,听说还有把命整丢了的。不如跟我一路去北京搞建筑,要得吧?”
  旁边过来一人说道:“莫信他的话,那是个骗子,在这转了半天了,专门哄人的。”
  郑荣炳生气的大声说道:“你球茎都不晓得在那乱球说啥?我是就业局任命的队长,不是骗子。我不是个人行为,是给大家做宣传,有愿意到北京搞建筑的,你们可以马上去就业局报名,这是最后一批,过了这个村就没得那个店儿了。”
  围过来十几个人,有人问道:“真的吗?就业局一个月能给我们发好多钱?”
  郑荣炳将手里的广告发给他一张说道:“这是就业局的通知,大家可以传到看看。钱不一定比挖煤挣得多,但是安全。”
  有人说道:“豹老二你们莫上当,听说过几年要收香港,就业局收人是准备打仗当炮灰的。”
  郑荣炳笑道:“我说那个兄弟,香港是和平谈判正常交接回归,哪个说要打仗?别说香港弹丸之地,即或是解放台湾要打仗,国家那么多的部队还用得着你们这些人吗?能说出这号莫道理的话,你伙计莫是苕吃多了。”
  大家笑起来,有人喊道:“走了走了,去西乡火车站的上车了。”
  人群迅速散去,纷纷去挤西乡的班车。先前那位被叫着豹老二的人走了几步,迟疑的又转回来说道:“老哥,本来我就不想去挖煤,听你一说我更不想去了,不如真的就跟你一起去北京吧。你们啥时走?”
  郑荣炳道:“就是嘛,听人劝得一半,挖煤全家人在屋里都是提心吊胆的,搞建筑多安全。你叫个啥名字,家在哪儿?你先去就业局报名,再过四天准时出发。”
  那人道:“我叫李源山,诨名豹老二,家在简池区池洋乡。我仁村乡有个老表昨天说他也想去北京,我转去到他家找一下他,看他去不去,后天我们再见面。”
  郑荣炳将手里的广告递给李源山一张,看着他又到西乡的车上叫下来一个小伙子,俩人在车旁嘀咕半天,直到那车开走了,小伙子跟在他身后也没去上车。
  郑荣炳下午返回渔渡,逢人就宣传。街上的、乡里的,伐木的、挖煤的到处动员,终于凑足了四十多人。四天后带着他们来到就业局办公室,见到了李源山也领来的了八个人,一共五十六人,准时去了北京。
  老孟将市上决定九月份要在镇巴召开劳务输出现场会的情况给孔局长汇报后,孔局长非常高兴,当下病就好了一大半,第二天就到办公室上了班。
  为支持市上在本县召开劳务输出经验交流现场会,县上召开了专门会议研究布置了筹备工作,市上要求孔局长要在会上介绍经验,还要让一个外出务工的代表发言。
  孔局长说让农民工代表参会现身说法这是好事啊,当下和老孟商量,推荐从姜青山和田继德俩人中挑选一人作为代表回来参加会议。
  孔局长道:“现场会不仅是全县人民的大事,也是宣传我们肯定我们的大事,我们一定要配合市上把这次会议开好。我文化不行,叫我发言我写不出来,我给你说个大概,你抽出几天时间先给我准备发言稿。完事之后赶紧去北京给他们两个谈一下,给工地也打个招呼,让他们有所准备。另外让工地拍点相片回来,我们布置一个展板,把我们这三年的劳务输出工作好好给大家展示一下,宣传一下。”
  孟定远辛苦了几个通宵,终于给孔局长完成了讲话稿,孔局长看后很满意,把它交给人劳局吉局长。吉局长认真看过之后,在上面补充了自己的意见,交给办公室主任,让齐福进行修改完善。
  孟定远见孔局长已经上班,说自己照相技术不行,建议让秦主任和自己一起去北京,收集素材回来好制作展板。孔局长爽快答应,说自己身体不行,让老孟带着小秦到各工地熟悉一下情况,便于今后开展工作,于是俩人迅速去了北京。
  金秋十月,山风吹走了炎热的盛夏,黄艳艳的山菊花漫山开放,汉中市政府劳务输出现场会在镇巴县如期召开。省劳动厅邱处长、扬州地区张专员应邀指导会议。汉中市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和十一个县区的主管县长、人劳局、就业局局长齐聚山城。
  小小的山城焕然一新,街道上拉起道道欢迎的横幅,沿途都是劳务输出的宣传标语。
  会议对全市劳务输出工作进行了认真总结,介绍了镇巴经验,表彰了先进单位。尤其对镇巴就业局的工作给予了充分肯定。与会人员听了孔局长的发言,看了会场外展示的劳务输出图片,一致赞叹镇巴劳务输出工作开展得早、开展的好,有规模有效益,为贫困山区的农民尽快脱贫致富找到了捷径。
 楼主| 发表于 2012-5-26 11:19:16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九)

  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三年过去,镇巴山城也悄悄发生着变化。
  原先穿城而过的210国道现在已经发展成楼房排列整齐的新街,公路先是改在河堤边,后又将河滩截弯取直在路边建起陕南县级最大的农贸市场,公路变身兴隆街,210国道再次被改到河对面黑虎梁山脚下。
  钱龙依旧是编外,每月工资照扣。自己收收欠款,偶尔做点生意往来,从中赚上一笔,也足够他全家人一年的开销。
  日子好过了,家里有了些结余,瞅准兴隆街地段有人出让一块空地,两口子一商量,卖掉南关街买的老房,在农贸市场附近将空地买过来修起一套楼房。
  乔迁之日钱龙大摆筵席,感谢新老街坊和亲戚朋友对自己的关照和帮助。
  席桌设在粮贸宾馆,钱龙的小舅子吴鸣泉和渔渡林继礼的儿子林青松是宾馆的厨子。
  那年林青松厌学去南京做工不成在军区招待所学了厨师,回来在汉中又参加了半年的餐饮培训,结识了同在学习的吴鸣泉,俩人年龄相仿,兴趣相投成为好朋友。结业后俩人分别考取了红案白案的资质等级证,回镇巴先是在一家新开的酒店应聘。
  青松和钱龙当年在南京有一面之交,知他是鸣泉的亲姐夫,自然和钱龙一家渐渐熟络。去年粮贸宾馆被钱龙的朋友承包,钱龙帮朋友将俩人从酒店挖了过来。
  姐夫在宾馆请客,鸣泉和青松自然尽心,无论菜的数量和口味让客人们很满意。
  宴会结束回到新家,不断又有人到屋祝贺,钱龙多喝了几杯谈兴依然不减,胡乱的吹牛说笑,向亲朋好友吹嘘着以前当县劳司供销总公司老总时怎样排场怎样风光的日子。
  正说笑,忽听一人在门口大声喊道:“老钱,新房子起了,恭喜啊!”就见一个着警服的人走了进来,
  钱龙伸颈望去,见是县法院执行庭的庭长严海,便连忙起身迎上前去拍着严海的肩膀说道:“是严庭长呐,下午去请你来坐坐,程院长说是你下乡去了,回来多久了?”
  严海道:“刚回来不到一个小时,洗了个澡就过来看老哥的新房。”
  见严海进门,屋里的客人纷纷站起来让座,钱龙马上安排吴颖去街上夜市切上两盘烧腊,要陪严海喝上两杯。
  客人们见主人又要待客,一个个借故打声招呼纷纷离去。
  钱龙的小舅子吴鸣泉连忙找烟奉茶,严海点燃香烟,一边徐徐吐着烟雾,一边打量屋里的装修和陈设。听着钱龙眉飞色舞的介绍,口里不住啧啧称叹。
  严海原是镇巴法院执行庭的法警,因为经常帮钱龙去湖北河南执行案子,所以俩人很熟。严海家在西乡县农村,那年和镇巴城里一个姑娘结婚,从订婚到结婚钱龙跑前跑后给帮了不少忙,令严海很感动。特别是前年和法院副院长程永旺一起出去执行案子,钱龙临危不惧挺身而出为严海解过一次围,俩人更加成了好朋友。
  那是去年初冬,程副院长带着经济庭和执行庭几个同志一起去湖北河南执行已经判决生效的几起案子,因为其中也有两宗是钱龙起诉的案子,钱龙也跟他们一起去了湖北的河南。
  几起案子由于涉案时间久远,每每遇到的都是欠款单位死乞白赖不予配合,蛮横的阻挠执法。在去河南唐河县一个偏远山村执行案子的路上,严海担心去那武器被人抢夺,提前把枪交给钱龙藏在身上。
  当一行人深夜到达那户人家,顺利将人抓住,准备要将他带往唐河县法院时,村民们挥舞着棍棒蜂拥而至将他们追上,团团围住要抢回被执行人。钱龙吓得躲在一边,眼睁睁看着程院长和小严被村民们推来搡去,几个个法官身上挨了几拳,被打得东倒西歪。
  钱龙战战兢兢摸到挂包里的手枪,突然胆壮起来。他取出手枪,将子弹顶上镗,朝天“啪啪”两枪,大喝一声道:“我是便衣法警,都给我滚开,谁敢阻挠执法,别怪我子弹不长眼睛。”
  所有人都被吓坏了,钱龙持枪向严海面前走去,那些围着严海的村民吓得纷纷后退。
  钱龙用枪指着挤成一团的村民道:“刚才只不过是鸣枪警告,再有阻拦着,格杀勿论。退回去!”
  村民们都被震慑住了,一个个呆若木鸡似的望着钱龙,钱龙道:“我们程院长已经多次向你们宣讲了政策,谁知你们无法无天还要以身试法,你们有几个脑袋,嗯?你们以为老子的枪是吃素的,要不要试试?”话音刚落,钱龙朝天“啪”的又是一枪,吓得村民们胆颤心惊挤作一团。
  钱龙步步紧逼,村民们齐齐后退。钱龙命令道:“只要你们知错就改不再闹事,各自回家,我们既往不咎。现在听口令:统统向后转,齐步——走。”
  村民们顺从的转过身去,向着来时的方向慌忙向村里跑去了,钱龙才如释重负的将枪收好。
  程院长没想到关键时候还是钱龙这个冒牌法警起了作用,便重新整理队伍将被执行人带回了县城,在唐河县法院协助下,圆满将案子执行结束。
  少时吴颖回来,调好油辣子酱油醋汤,将切来的烧腊分类摆上小桌,又煎了盘鸡蛋,炸了盘花生,请严海入席。
  钱龙让吴鸣泉作陪提壶倒酒,三人又开怀畅饮起来。吴鸣泉与严海不熟,闷不做声,只管倒酒喝酒。严海也不管他,频频举杯,边吃边喝只和钱龙天南地北胡拉乱扯说的很是热闹。
  严海问钱龙,修偌大一座房子,有无欠账?
  钱龙道:“怎么不欠?原来只打算修三层,结果你嫂子非要再加两层,全部积蓄花了个精光不说,还欠亲戚朋友好多材料钱。”
  严海问道:“那咋办,好久能还清?”
钱龙道:“我也说不清,怕得两三年。”
  严海道:“你和嫂子的工资加起来有一千多元,每月能余多少下来用于还账?”
  吴颖正在看电视,听到此处回头插话道:“说起他一月三四百元工资,全叫就业局扣账扣了,从没见他拿回来一分钱。说起来,兄弟你可能不相信,这家里其实全靠我一个月两百块钱的工资在生活。”
  严海惊奇的说道:“那不对呀,扣啥账能把你的工资全扣了?”
  吴颖道:“啥账?都是往年劳司供销公司时期的贷款。据说当初是就业局担保,那年银行要求还贷,收不到他公司的,就扣了就业局的,就业局反过来就扣老钱的工资。”
  钱龙不想提起这些窝囊事,骂道:“滚你妈一脑壳的稀粪,你晓得你妈个狗屁,用工资抵账是当初讲好了的。快了,就业局的账差不多快整清白了,我抵了台车,又陆续还了些,全差也差不到多少了。”
  严海道:“钱哥这你就不懂了,欠银行的贷款是企业行为,单位无权扣你私人的工资抵账。即或是你个人欠单位的钱,还账也不能将工资全扣,起码要留够生活费之后酌情扣还。”
  吴颖走过来说道:“就是嘛,我就说他没搞场(没用),各人的工资由许人家摔摆。我们现在厂里效益不好,经常停产,收入也没保障。眼下房子虽然起了(修好了),可欠一沟子的账,往后啷们生活?我说老钱明天你就去找老孟,问他要工资,凭啥法要扣你的?不行就跟他打官司,看哪个占理,我们听法院的。”
  钱龙道:“打啥官司?人家孔忠孝退了,老孟跟我是老伙计,我为啥要告他?”
  “为啥?为了要生活呀!我们丝毯厂原料没有进货渠道,产品没有销售渠道,都要经过江苏三水的丝毯厂的路子,来回运输成本太高,不晓得垮到哪一天。厂子垮了我失了业,钱没得了进路,一家人只有喝西北风去。既然你和他孟定远是老伙计,他为啥还扣你的工资?听说他们现在搞劳务输出效益好得很,给每个人发了蛮多的奖金,他不但不给你发,还要扣你的工资,世上哪有这号老伙计?”吴颖越说越气,恨不得拉上钱龙,马上去找孟定远问个明白。
  钱龙争辩道:“我又没上班,人家为啥给我发?”
  吴颖反问道:“他为啥不让你上班?都是单位的正式职工,他凭啥不准你上班?再说当年和江苏联系劳务输出,第一个合同还是你去签的,明明过年期间他几爷子都不愿出门,支起你个苕包子去挺包。这下搞得炉火闹热的,把你放到二加梁上问都不问啦。你没得功劳嘛也有苦劳啊,哦,老实你老钱是床脚的夜壶,消得了就嗲(提)起来,不消得了没人耳视,就好像单位里没你这个人似的。”
  钱龙越听心里越烦躁,不觉吼道:“你晓得你妈个狗屁,我就是为了清收劳司供销公司的欠账孔忠孝才同意把我从企业调过去的,现在该收的还没全部收回来,该还的也还没还完,孟定远凭啥子让我上班?”
  吴颖道:“清收欠款,说起那么容易?现在连法院都没办法,他有本事让他去试试看,看收账容易吧?全部收完还完,这一辈子就不行,再投胎几回都不一定行。还是早点想办法上班,不行的话,让法院的高院长帮你给孟局长说一下,你不能就这么下去了。”
  提起高院长,严海说道:“听说高院长马上要调走,恐怕来不及了。”
  钱龙一愣问道:“调哪儿去呀?”
  严海挑一颗花生米喂到嘴里,摇着头说道:“还不清楚,有可能到县委也有可能到县政府任职。”
  钱龙好奇地问:“那哪个来法院当院长啊?”
  严海道:“听说竞争的人很多,县上推荐了几个,其中也有程副院长,说是明后天市上组织部门就要来人考察。”
  吴颖一听高院长要调走了,顿时没了兴趣,自己又坐回电视机跟前,嗑瓜子看电视去了。
  钱龙一听老程也有希望,高兴地说道:“那太好了,程院长够哥们儿,但愿他能顺利登上正位。”
  程院长是紫阳人,老婆华珍是镇巴县医院护士。程永旺退伍回镇巴定居后被安排在县公安局。接受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核查钱龙投机倒把的案子,为钱龙落实平反政策。钱龙很感激他,老程初来乍到镇巴也没熟人,一来二去渐渐俩人便成了推心置腹的朋友。
  钱龙当总经理最红火的时候,程永旺调到了县法院。有年老程的岳母在乡下去世,华家无子男,照理该老程这个女婿安葬。可两口子常年在县城工作,很少回家,红白喜事没有换下人情,加之农村缺这少那,把老程愁得没办法。多亏钱龙知晓,从公司领去二三十人,开着客车货车,把办丧事需要的各种物品一应俱全运到向下,把老太太风风光光送老归山,为老程解了燃眉之急。
  自此俩人情同手足,程永旺担任法院副院长之后,对钱龙的案子更是尽心,常常亲历亲为鼎力相助。
  严海道:“我们全院大部分同志都希望程院长上,但也说不定上面会派其他人。要是考察的人问到我,我一定给他攒劲。”
  钱龙想起以前自己曾经对老程抱怨过自己有单位没地方上班,像个游魂。老程很是同情,还热心的去找过高院长,想帮他调法院去工作。事情后来虽然没办成,但老程的这份情谊让钱龙非常感动。
  这回要是程大哥当了院长,法院就是他说了算,没准我的事又有可能。便鼓动严海多找几个人帮忙,不由叹道:“可惜考察组不会问我,我想出力也攒不上劲。”
  严海满口应承,见吴鸣泉去了卫生间,吴颖在聚精会神看电视,屋内没有外人便压低声音说道:“怎么攒不上?撇开你和程院长的个人关系,你想想,程院长帮你们审结一百多案子,又亲自出马为你们执行,多不容易呀!等考察组来了,你可以写一封感谢信,以就业局的名义感谢法院,顺便表扬一下程院长,更加起作用啊。”
  钱龙拍着脑瓜笑道:“真的耶,好,我明天就照办。”稍作思量随后又说道:“不,不能光写感谢信。我去叫文工团李老师给我制作一面锦旗,要不就请你帮我写一封高水平的感谢信稿子叫他抄在大红纸上,只等市上考察的人一来,我就吆喝几个伙计敲锣打鼓送到法院去。”
  严海呷了一口酒,吧唧着嘴笑道:“这样效果当然更好,就是要注意一下,不要做得太过了,考察队的人不是吃素的,太过了反而让人家起疑心,以为是程院长自己导演的就适得其反了。”
  钱龙笑道:“那不会的,我自有主张。”见到从卫生间出来的吴鸣泉,对他说道:“过两天我有点儿事需要几个人帮忙,你到时候把林青松叫上,再叫几个打杂的一起来,人越多越好。”
  鸣泉问去干啥,上午十点前没问题,过了十点不得行,宾馆要准备午餐。
  钱龙道:“不是出力也不是打架,陪我给人送个旌旗,最多一个小时时间,正好是上午十点前。”鸣泉点头答应。
  次日天刚见亮,吴颖就起床忙前忙后,买回早餐将就女儿花花穿戴梳洗之后,又把她送到了学校。回家见钱龙睡得正香,也没理会就匆匆骑车到厂里上班去了。
  日上三竿,钱龙起床脸一洗就去文工团,见着李老师把意图一说,李老师满口应承。李老师和钱龙是老熟人,一生坎坷却多才多艺,钱龙倒霉时李老师也被精简下放,凭手艺走乡蹿户艰难寻找饭食钱,偶尔与释放后还没恢复工作的钱龙相遇,摆谈起来恰是一对难兄难弟。李老师不但字写得好,为人也很仗义。恢复工作后,如今县一级演出单位不景气,全团演职员只发一半工资,另一半工资靠下海自己挣。
  确定了旌旗样品内容格式,看着满头白发的李老师忙着写字剪字,钱龙坐了一会觉着无聊,猛然想起吴颖昨晚上说的话。想自己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虽然算就业局的人却不能去上班,工资都没正经领过一回,活得真有些憋屈。
  现在就业局是孟定远秦正林当家,俩人跟自己相处多年,自觉得关系都还不错,眼下欠单位的钱也扣得差不多了,不如这阵去单位看看,顺便说说要求上班,探探他们的口气。
  遂对老李说道:“拜托李老师给整好点儿,下午我让人把感谢信稿子送来,你给我弄两张大红纸一抄,我明天来取。你先忙,我到单位去一下。”
  李老师抬起头,俩眼从老花镜上面望着钱龙笑容可掬的说:“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明天来取,我负责让你满意。”
  钱龙离开文工团,走不多远一拐弯儿进到就业局院子。
  就业局如今正如吴颖所说,孔局长鉴于身体原因已经退居二线,孟定远接替了他的工作,担任了就业局局长,秦正林为副局长。
  这俩伙计接任之后,老天爷好像要故意考验他们一样,接二连三几件事,把他们整得筋疲力尽。
  先是全省统一成立各县社会劳动保障局将失业保险金收缴管理的业务划去,调走了就业局原先负责这项业务的黎会计和三个年轻人。后又遇到县上鼓励接近退休年龄的老同志提前离职离岗给予  优惠政策,老康老徐纷纷写了申请,回家颐养天年。
  就业局一下少了七个人,只剩下老孟、正林、小陶和刚来不久的驾驶员卢德良四个人。一个局长副局长一个主任,三个领导一个兵。
  人少了,劳务输出不敢闪失。原来的队伍要巩固,新的业务要发展,四个人只好轮轴转,一个人当俩人用。联系工地、处理纠纷、结算工资、招工送站忙得脚打后脑勺。
  人劳局见就业局人手不够实在太忙,陆续又安排了几个退伍军人和大学生。
  两个退伍军人一个是从汉中柳林机场场站退役的志愿兵尹安,一个是孔局长的儿子孔峰。
  孔峰高中毕业之后没有考大学,在成都武警部队当了三年卫生员,退伍回来不愿从事医务工作也分配到了就业局。
  另外一男一女两个大学生,男的叫康健,机敏灵活,少年老成。女的叫方小敏,纤弱秀气。
  见到小敏弱不禁风的样子,老孟和正林开始还担心她不适合与豪放粗犷的务工人员打交道,找过人劳局局长,希望重新分配一位男同志来。谁知小敏倔强,死活不同意,局长也说,小敏学的是计算机专业,以后会用得着的。先看看再说,万一真的不适应了再调整。
  好在年轻人工作热情高,学东西快,几个新来的人很快适应了单位的工作,就业局没有因人员调整受到影响,劳务输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延续着。
  有年冬天,外出民工陆续返回,就业局刚上班的年轻人也被安排给务工人员发工资。
  陶小涛要给几个上百人的大队伍发工资,忙不过来,让小敏负责发放一支到新疆克拉玛依的小队伍,将工资表和钱交给小敏,又教她如何核对如何解释有问题怎样处理。
  交代清楚之后陶主任匆匆忙自己的工作去了,小敏把工资表逐栏核对清楚之后,就开始发放。
这支队伍只有二十几个人,队长有事没来,只有十几个人来领工资。才发三个人就开始扯筋(扯皮),领钱的小伙子看她是个新来的小姑娘,故意给她找茬。一会说账不对,一会说钱不对,小敏耐着性子反复解释。
  不管怎么说,那小伙子就是不听,好不容易签了字又说里面有张钱像假的,要求换一张。连换几张他都不满意,气得小敏拍了桌子。
  小伙子不愿意了,把钱退给小敏,要求给他赔礼道歉,不然就去找领导。
  小敏不理他,接着给下一个人发,那小伙子拦着不让,故意气小敏道:“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有个工作嘛!耍什么态度,凭什么看不起我们农民?”
  小敏气得脸通红,反驳道:“哪个在耍态度?大家都看到的,明明是你在这胡搅蛮缠,欺负人!”
  小伙子慢吞吞的说道:“你拍桌子拌巴掌的还不算耍态度,那啥子才算?告诉你,别看你坐到那就感觉比我们高一等,看你写那几个字,我未别就不如你。我当年高中毕业也是考上了的,只是家境不好读不起才没上得了。要是有个好老汉儿,生在好家庭今天就不得是这个怂样子。把你掣(牛)个屁呀,你掣!”
  小敏气呼呼的说道:“你行,那你来呀!”随即离开座位,做出让位的样子。
  “你莫肉(ru)食我,我害怕。”小伙子似笑非笑的撇着嘴,退后几步双手抱在胸前。
  小敏见面前的人都离开了桌子,赌气抓起他的工资款甩手向空中扔了出去,一屁股坐下趴在桌子上泪如泉涌。
  像仙女散花一样三千多元红票子纷纷扬扬飘落一屋,屋里的人们看到满地都是钱,慌忙退到门口。
  姜青山闻讯过来,将地上的钱一张张捡起,把它交给小敏。小敏理也不理,依然趴在桌上哭。
  姜青山对小伙子说道:“马跃,你个哈(坏)东西不学好,你欺负人家女孩子干啥?”
  马跃红着脸道:“我逗她玩的,哪晓得城里的女娃子不禁哄,才说两句她就当真给我发起脾气来。”
  姜青山拍了一下马跃的肩膀道:“开玩笑不分场合,这么多人领工资,人家忙的啥样,你还来捣乱。下次再这样你娃儿小心,看我不揭你的皮。还不快道个歉,把你的工资领了赶紧滚。”
  马跃看小敏还在哭,扭捏着不好意思开口。
  姜青山近前说道:“小敏同志别哭了,他是给你开玩笑的,你莫当真。好了好了,还有人领工资呢,快接着发。”
  小敏抬起头,从抽屉里取出纸巾把眼泪擦了擦,接着给下一个人发工资。
  姜青山看小敏不理睬马跃,便问自己刚才放桌上的那叠钱是不是马跃的,签字了没有。小敏点了一下头,姜青山看着工资表上的数字,当面清点了钱数把它交给了马跃,马跃轻轻说声“对不起”拿着钱出了门。
  马跃刚走,又有刘明江  李喜才、赵黑娃三个人风尘仆仆来到就业局。一进门就大声吆喝道:“北京郭恩那个队在哪儿领工资?”
  小敏答应道:“我这是新疆的,你去旁边办公室陶主任那问一下。”
  三人旋即到了旁边办公室,见满屋挤得不透缝,刘明江站在门口喊道:“陶主任,北京郭恩队是在哪哈领工资?”
  见屋内人多嘈杂,乱哄哄的没人应声,遂又大声喊道:“陶主任,陶主任在不在?”
  人群中回应道:“在,你有啥事?”
  刘明江听是陶主任的声音,接着问道:“麻烦问陶主任一声,听说北京郭恩那个队工资到了,我们在哪领?”
  陶小涛站起来望了一眼,人太多遮住了视线没见着人,回应道:“在二楼小康那里领,你们队长郭恩也在那。”
  刘明江三人兴致勃勃上了二楼,看到三个地方都在发工资,不见队长郭恩。便打听哪个是小康。有人指着正在数钱的年轻人说那个就是,刘明江到跟前等着小康数毕之后,笑嘻嘻说道:“我们领工资。”
  小康问哪个队,刘明江告诉说北京郭恩队,小康拿出工资表问了三人姓名,就开始逐栏寻找。
连翻了几遍都没找着三人的名字,三人急了,拿过工资表自己找来找去还是没找着。赵黑娃问道:“就这几张工资表吗,你有没有扯落了?”
  小康道:“你们这个队只有几十个人,就这几张,怎么会扯落。”
  赵黑娃道:“不球信,肯定是扯落了,啷们我们几个人的名字都不在?”说完,探头探脑就想看小康抽屉里是否还有落下的工资表。
  小康抽屉里装着满满的现金,怕赵黑娃离得太近,就侧过身来将装钱的抽屉挡着。赵黑娃以为小康心里有鬼,偏要过去看个究竟,于是俩人就推来挡去,把办公桌也推得唧唧嘎嘎作响。
  小康看赵黑娃壮实,用的力气稍大一点儿,赵黑娃不干了,大吼一声:“搞啥,你想打人吗?”
  满屋的人被吼声惊动,都围过来看热闹。旁边也在发工资的尹安过来问清情况,拿过工资表帮忙找了一遍说道:“肯定是工地搞遗漏了,快去告诉孟局长,赶快和用工单位联系。”
  小康锁好抽屉,瞟了一眼三个领钱的工人对尹安说道:“帮我看着点,我这就去。”
  尹安笑道:“没事,你快去快回。”
  小康见到孟定远,给局长一说,孟局长道:“让他们仔细看看,一共少几个人的?”
  孟定远随小康一起过来,见到刘明江,孟定远和三人亲热的打过招呼,说道:“早来一点点,你们队长郭恩就在我那。才从我那走,你们就来了。刘老师傅,你再好好看看,还有没得少的?”
  刘明江憨憨的一笑,说道:“孟局长说笑话,在你老面前我哪敢称作老师傅,当年我连一匹砖都找不着巅巅蔸蔸,乱球在码(砌)。”接过表册,看了一会惊奇的说道:“哎呀,牛娃子、麻狗子,还有罗明山都没见呢!”
  孟定远说道:“小康,你把报名册找出来对一下,看那上面有没得?”
  小康对照报名册看了一下,说也没得他们几个的名字。
  小康问道:“你们是不是没来报名啰。”
  赵黑娃道:“哪个说的?我们都是你们这里的老人手了,年年都是从这去的。”
  孟定远自言自语:“那是咋回事呢?”
  刘明江皱眉凝思忽然说道:“哦,对了。走的时候郭队长说他帮我们来报名,我们有十几个是从万源车站上的火车,没到镇巴来。”
  孟定远问:“你们工地一共多少镇巴人?”
  刘明江想了想:“七十五六个。”
  李喜才道:“连队长一共七十七个。”
  小康道:“嘿,不得了,工资表上只有六十个,还有十七个人没得工资。”
  孟定远吓了一跳:“这还得了,郭恩刚走,这阵可能还在汽车站,我找他问看,到底是咋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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