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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4-26 07:3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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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老孟没想到因了任局长的赌气离会,事情竟然有了转机,脑子里汇集了许多的要求,一时却想不起该说哪几条是主要的,担心说多了又把阎主任惹毛了,到时翻脸不认人。
突然想起前天有些工人要求回去,便试探的说道:“我们镇巴最近天旱受灾,有几个人家里有困难要求回去,希望阎主任能够允许。”
“没问题,每人预支五十块钱让他们回去,家里没事了再来,我照样接收。”阎主任显得很大度的说道。
“他们在这干了将近半年,能不能让他们把路费和工资结了,免得他们来回跑。”老孟为了了解他们的工资标准,得寸进尺又提出要求。
不等阎主任反驳,卞书记解释道:“这个没办法,工资标准要等年底公司统一核算后才能确定,现在只能按低于最低标准的一定数量进行预支。”
“你们的最低标准是多少?”老徐问道。
“大概十元左右。”卞书记说道。
“就按十元可不可以预支?”老孟见旁边站着的几个镇巴工人直给他点头使眼色,便又问一句。
卞书记有点为难,看着阎主任不敢答应。
阎主任说道:“要是几个人的话,可以。人多了不行,我们现在资金也很紧张,甲方不给钱材料都进不回来。”
老孟说道:“那行,我尽量给大家做工作让他们留在工地,实在是有人要回再来找你们。”
卞书记说道:“今天就先谈到这里,张主任,拜托你给你们的同志都做做工作,小事情不要太计较,有啥意见直接给我反映,我们会慢慢改进。阎主任刚才说的都是气话,请转告你们任局长不要往心里去。大家相互忍让一点,我们今后还要好好合作。”
张主任只是点头,始终没说一句话。
过了两天,C县张主任领着李朋和另外三个人从工地离去,老孟和老徐也带着十一个不愿继续留在工地的镇巴人一起也离开了工地。
一直到国庆节之后,各工地没有什么反应,月底接到海拉尔工区通知,由于东北气温骤降,工地无法施工只好结账,估计十一月初镇巴三十个工人就会返回镇巴。每人的工时工资及生活费账目已结算清楚,要求提供开户行和账号,工区将余额打过来,让镇巴工人在就业局凭工资单领取。
老康连忙去镇巴工商银行特意开了一个民工工资专户,把账号提供给对方。
过了几天,一天下午就业局的人正在办公室议论海拉尔的人应该到家了的时候,突然闯进来一个披麻戴孝的中年人进来。
满屋人惊愕的看着来人,那人问道:“哪位是孔局长?”
小陶问道:“请问你找孔局长有什么事?”
那人哭丧着脸说道:“我大老年人(父亲)昨天去世了,家里莫钱安埋,想找孔局长搬个东家,借给我两百块钱救个急。”
小陶侧脸望着孔局长,见局长似乎并不认识来人,便又问道:“你跟我们孔局长是什么关系,是亲戚还是朋友?”
那人说道:“我姓赵,是小洋乡木桥的人,我和孔局长无亲无戚也不是朋友,并不认识他。只因我儿赵先础今年阴历三月从你们局里出去到海拉尔做工,他说回来要在你们这领工钱,我现在跄借无门,只有找你们下个话,求你们积个德,也不须多借,只两百块钱就好。等我儿回来就还给你们。”
小陶说道:“你儿已经从海拉尔走七八天了,说不定今明两天马上就要到家。你现在还缺些啥需要两百块钱,老人家的木头有没有?”
赵先础父亲说道:“木头是现成的,农村兴说‘人死饭门开’,现在家里粮食饥缺,消得买米回去。另外孝布也不够,还消得扯白布。”
小陶说道:“两百块钱能干个啥?买粮站的议价米最多能买两百斤,也不得够啊。”
赵先础父亲说道:“不晓得他在外边能挣多少,借多了怕还不起,只敢借这么多。将就着拿一百块钱买米,一百块钱扯布。”
小陶指着孔局长说道:“那就是我们孔局长,你去给他说。”
那人走到孔局长面前,恭恭敬敬站着双脚跪下就开始磕头,老孟和小陶赶紧过去将其搀起,孔局长连忙起身说道:“机关单位不兴这些礼数,免了免了。”
孔局长问老孟道:“他儿子是不是在海拉尔?”
老孟在小陶和赵先础父亲说话时就已经找出海拉尔的花名册,见上面果然有个赵先础。看着登记的年龄才十七岁,突然记起当时因为他年龄小孔局长不让他去的小伙子。听到孔局长问,老孟说道:“有,就是你说他年龄小他差点儿哭了的那个小伙儿。”
孔局长说道:“哦,原来是那个年轻机灵又帅气的小伙子啊。小陶,给他找张纸,让他写个借条,借给他三百块。”
那人感激不尽,站在小陶办公桌边,颤抖着一双粗糙的手写着借条。
借条刚刚写好,屋外呼啦啦进来一大帮人,老孟说道:“老赵,不用写了,你儿子回来了。”
进来的正是海拉尔回来的三十个人,赵先础一眼见到带着白孝的父亲,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父子相见,唏嘘不已。赵先础一把撕掉父亲刚写好的借条说道:“爸爸,你先回去招呼客人。我一会在就业局把钱领了就去买米买布,你不用操心,全包在我的身上。”
赵先础在就业局结了账,五个月除去生活费和零用钱,共领取了一千六百元现金,在泾洋供销社花一百八十元把六毛二一尺的白布买了三版,又到泾洋粮站花四百块钱把一块钱一斤的议价大米(那时粮食尚未完全放开,市场上不准销售粮食,只能由国有粮站以议价的方式购进计划外指标加价销售)未开封的中粮袋子买了两包共一百八十公斤,粮站用车把他送回家去(只有几公里距离)。
春节前,送到各地的人员在队长的带领下陆续返回了镇巴。
姜青山的队伍最庞大,在万源火车站下车后,他们去汽车站包了大小两架客车。
到达镇巴下车后,大家背上行李整队集合,姜青山穿着西服,外套一件咖啡色风衣精神抖擞的喊着口令,工人们迈着整齐的脚步开往就业局。
沿途群众驻足观看,不知道这伙穿着怪异的民兵从哪里来的。
到了就业局,姜青山宣布解散,自己和副队长熊飞带着汇票和工资表进了办公室。
姜青山向孔局长汇报,自己去时八十二人,回来四十五人,其中三十七人因各种原因先后提前回家。
人均日工资十六元,工资总额三十六万武汉,除在工地临时预支和生活费外,现带回二十四万八千元汇票。
孔局长非常高兴,立即安排老康去工行取钱,安排小陶逐一核对工资表。
小伙子们每人领到两三千块钱,最多的是刘炳先,工地把他按技工对待,在就业局光现金就领到五千多元。捏着一把崭新的票子,小伙子们高兴地提议,要队长代表他们给就业局写一封感谢信。
姜队长也正有此意,当即让熊飞和胡德万就在老孟那借来纸笔商量写起来。
老孟见二人写的是给就业局的感谢信,给姜队长建议道:“不用感谢我们,应该感谢中央东西互助苏陕交流的政策,感谢县委县政府和两县交流的县长,没有钟县长和喻县长的大力支持和坚持不懈的努力,这个事就根本办不成。”
老姜马上让熊飞在就业局前面加上县委县政府,并将内容重新进行了修改。
写好之后,胡德万建议去买上两挂鞭炮,到县政府门上去念。熊飞说,不如问就业局要一大张红纸将感谢信抄写在上面,大家放着鞭炮整队到县政府大门上,两个人左右牵着,一个人念更加气派些。
姜青山去向老孟要红纸,老孟问要红纸干啥,老姜说了原委,老孟道:“还要整这么复杂,有这个必要吗?”
老姜说:“我认为有这个必要,这是我们大家发自肺腑的一片心意,不这样大家都过意不去。”
老孟说道:“那好,红纸我们没有,拐角过去就是文工团,那有个李老师字写得好,专门写标语搞装潢,你去找他,就说是我让你们去的,他那笔墨纸张都是现成的,让他帮你们写,费用记到我们单位。你们要搞这么大的坛场,我得先给政府办事先通知一声,免得一会引起误会,辜负了你们一片好心。”
老姜领着熊飞胡德万走后,老孟先给孔局长汇报,然后给政府办打了电话。
政府办曲副主任接到电话,听说是外出民工给县委县政府送感谢信,又马上联系了县委办。
县委办汇报给县委书记,书记认为这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大事,让通知县上几大家领导都去县政府大楼前参加。同时通知县委宣传部,让让新闻通讯员和广播站录像人员做好新闻宣传。
县上几大家领导陆陆续续到了政府办,在家的县长副县长都亲自到门前迎接,曲主任安排通讯员在政府大楼前临时布置了一个会场,各位领导分主次站在一排桌子后面,最中间放着一个麦克风,桌子外面立着的支架上也安着一个麦克风。
一切刚刚布置妥当,鞭炮响起,姜青山领着他的四十五个壮士,前面两人牵着用白粉笔在大红纸上写就的《感谢信》,后面两人一排迈着整齐的步伐来到面前。
鞭炮声止,烟雾和硫磺味尚未散去,就听到姜青山背对大楼大声喊道:“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
一个标准的向后转,举手敬礼,礼毕放下右手姜青山说道:“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首长,我们是来自渔渡、三元、清水的四十五个农村青年,今年春天在各位领导的关心支持下我们走出了深山,到繁华的武汉市从事建筑业。我们通过将近一年的外出做工,出去见了世面长了见识,同时学了技术也挣到了钱,我们衷心的向各位领导各位首长表示感谢!”
书记县长们带头鼓掌,照相机摄像机不停地拍照录像。姜青山又向各位领导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回到队伍,让胡德万念《感谢信》。
胡德万清清喉咙,大声用普通话念道:
“感谢信
县委县政府的各位领导,你们好!我们······”
胡德万念完,双手将大红纸写的感谢信递到书记手里,书记又将感谢信转交给两个工作人员,然后即兴讲了一通话。书记之后县长又热情洋溢的讲了一通。
民工们规规矩矩站在大院中间,像听话的小学生一样不停的热烈鼓掌,摄像机闪光灯不停地拍摄。
各队队长带着各工地坚持到最后的队员全部平安归来,经过小陶逐一核对,工资表出现一些错误,有的工天计算少了,有的单价计算错了,有的伙食费算多了,个别小伙很不满意,当场在办公室和队长骂了起来。
孔局长给大家讲到:“我们已经逐笔登记好,请大家暂时先按工资表领取,错账包来回,马上派人去给大家查处。大家要相信这是是通过政府组织的,绝不会让大家上当受骗。”
大家方才满意的领取了工资,急急忙忙带着行李回家过年去了。
腊月二十八晚上,各单位早已放假,就业局办公室灯火通明,孔局长召集大家汇总情况,研究春节后的工作。
根据统计,年初共给三水县罗唐公司签合同三百人,实际输送了三百四十二人,坚持到年底不到一半只有一百四十五人。因各种原因先期退场的人员已在工地和罗唐公司就各项支出协商处理,现在回来的人员完成工资总额八十五万七千元,除在工地的去生活费和各类支出带回的四张汇票共计六十七万四千元,已全部发给大家。
鉴于目前存在的问题,孔局长让老孟提前做好准备,赶在公司正月初八召开总结会之前赶往三水,一方面帮工人们核对账目工天,另外签订新的合作协议。
姜青山领了工资回到老家,付清历年欠账之后还多有剩余,脱掉在汉正街四十多元买来的一套西服和风衣,帮着父母干了几天农活之后,转眼就到了春节。
大年三十,姜家一大家人都在老二姜青海家团圆,酒足饭饱之后,两个老人带着孙子旭儿离去。
姜青山对弟兄们说道:“明年工地需要更多的人,你们哪个愿意跟着我一起去武汉做工?”
四个弟弟都表示要去,姜青山说道:“老幺身体单薄没有下过力,去了肯定吃不下那个苦,再说家里还有老的在,弟兄五个也不能都走了,老幺留下。其余三个你们把家里都安顿一下,过了大年正月十六跟我走。”
众兄弟都没意见,姜青山又说道:“走时我们工区于文照主任对我讲,让我再给工地多找几个木工和瓦工去,过了年我恐怕就要到处去找人不得在家。旭儿在他爷爷屋头,老年人现在身体也大不如以前,你们几个哪个的媳妇愿意帮我照看一下旭儿就好了。”
老幺姜老五说道:“我反正还没得细的(娃娃),旭儿就交给我们两口子吧,我负责给大哥照看好。”
姜青山道:“那好,他现在上三年级,开学时你帮他去学校报个名,晚上还是让他跟爷爷睡,白天你只消管他两顿饭别的不需多操心。那娃儿从小听话带贵,也不策嘴(挑食),你们吃啥他吃啥就行了。放学之后让他早些回来,没事可以帮他幺妈扯猪草捡柴火都行,夏天千万莫叫他偷着下河洗澡。老幺要在屋里一边经管老的一边挣钱养家糊口还要照顾侄儿,辛苦你了。我先替你死去的大嫂谢谢老幺你们两口子,我走时给你留五百块钱在家,你看够不够?”
老幺说道:“大哥方便的话只需把旭儿的学费钱留下就行了,你挣钱不多,又还了那么多的账,用不着留那么多的钱。旭儿能吃好多,不就是添个人添双筷子的事嘛,弟兄间不用分得那么清。”
姜青山说道:“还账之后我还有钱,你不必为我节省,要是没意见,那就这样说定了。万一我们不在,家里有事,你就去县上找就业局,他们会和我联系,需要的话,我们及时就能赶回来。”
老幺说道:“你们放心去吧,我会的。”
过了一天,正月初二,姜青山就去郗家垭口找郗登文,不巧郗木匠两口子带着孩子到丈人家拜年去了,屋里只有父母在家,告诉姜青山郗木匠要初五方才得回。
姜青山赶紧又到几十里外的木竹河乡去找苟木匠,苟木匠热情接待了姜青山,告诉他自己八十多岁的高堂在世不敢远离,留着姜青山在家住了一宿。
姜青山又去赤南盐场几个地方,找到了上次一起在大田包蚕场修房子的砌匠,有十几个人愿意和他一起去。见到刘炳先,刘炳先把他请到家里热情款待,告诉他周围也有十几个人愿和他一起去武汉。
在刘炳先家住了一晚,天没亮返回时经过郭靖沟,姜青山忽然想起那个买胡德万羊子的郑荣炳来,知他是个手艺人,不知他是否愿意出去。
老姜很想进沟问他,但不知道老郑住在沟里什么地方,正在踌躇,见到几个打猎的带着撵山狗打沟里出来,内中一人正是郑荣炳。
老姜等他们走到跟前喊道:“炳哥,拜年啦!”
郑荣炳挎着一支长长的土火枪,定睛一看原来是去年在渔渡派出所认识的姓姜那人,见到姓姜的面色红润穿着打扮已今非昔比,便拱手笑道:“年在你那嘛。姜老弟这么早打哪来?”
姜青山说道:“去年正月走就业局报名去了武汉做活,今年又要去,还想再找几个人去了趟木竹、赤南,刚从盐场转来。知道炳哥是个手艺人,正想找你问看你想不想去呢,恰巧就碰到你了。”
郑荣炳让同行的三人先走,自己一会来撵他们。见那几人离去后转而说道:“年前我外侄(外甥)给我拜年,他也劝我去武汉,我倒是想去哟,现在乡上让我当村主任不准我出去,我走不脱莫球法。”
姜青山说道:“我回来乡上也是让我当村支书村主任,那些官有个啥当头?一天净是些扯皮撩经的事,我都没当。”
郑荣炳笑道:“没当也就算了,现在刚当上也lia不脱了哇。”
姜青山问道:“你说你外侄是哪个,叫个啥名字?”
郑荣炳说道:“叫个田继德,住在清水乡望月村。”
姜青山说道:“哦,我晓得了,那小伙子个子高高的,还不错。”
郑荣炳说道:“那娃儿命苦,原来就住在这底下不远处的覃家崖,我姐夫那年学大寨放炮修梯地被炸死了,他跟着他妈改姓去了清水乡。是听他说有个姜队长,原来就是你老弟。老弟当过兵,见多识广,还要麻烦老弟多关照。”
姜青山说道:“小伙子懂事,不须操心。”俩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然后作别。
姜青山走到渔渡街上,正好身上的烟抽完了,想去买上两包,明天好去郗家垭口找郗木匠。
供销社春节放假没开门,姜青山烟也没买上,走过半边街,正好遇到郗木匠一家三口从杨家沟出来。
姜青山连忙给郗木匠打招呼,郗木匠背着一背洋芋累得汗水大颗大颗往下滴,见到姜青山赶紧就近将背篼敦在公路里程碑上歇气。
姜青山伸手帮忙扶着背篼,说到自己曾经去找过他,知他明天才会回去,正打算明天再去找他。
郗木匠问他有啥事,姜青山说郗木匠手艺好人品好,自己想带他去武汉挣钱,并说年底回来至少可以拿到三四千块钱的现金。
郗木匠不相信,摘下帽子边擦汗边说道:“我当了十几年的木匠从来也没见过那么多钱,你莫在那冲壳子,吹兰花烟杆杆。”
姜青山说道:“哪个龟儿哄你,我是个啥人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啥时哄过你?我在困难的时候你帮过我,我报恩都来不及,哪能哄你。老实给你说,我才去了不到一年,欠人家的将近上千块钱我都还清了不说,现在还剩两千来块钱你信不信?”
郗木匠老婆一旁听见,非常眼红,极力撺掇郗木匠跟姜青山一路去武汉。
郗木匠将信将疑,姜青山赌咒发誓保证。
恰在这时,半边街后面小山梁上的高音喇叭响了,音乐过后,刚好里面首先播送的就是姜青山去年腊月领着武汉的工友给县委县政府送《感谢信》的录音新闻。
郗木匠听完广播后当即表示愿意跟姜青山一起去武汉,姜青山高兴的当下就要替郗木匠背背篼。
郗木匠拦住道:“不用你背,我这不是往各人家里背的,这是我大姨送给我舅舅的,我舅舅在区公所上班,喜欢吃木竹河的暮红洋芋,我顺便给他背去。”
姜青山说道:“难怪我还在想,你们郗家垭少饱(很多的意思)的洋芋,你啷们还要从这沟沟背一回洋芋回去?”
郗木匠让姜青山各人打空手先走,自己还要带着婆娘娃儿去区公所耍一歇,下午才得回去。
和郗木匠两口子分手后,姜青山盘算着答应要去的人数,感到已经差不多了,心里高兴走路的脚步轻快起来,不经意就翻过了山梁。
走着走着见前面一个妇女有点眼熟,紧走几步追上一看原来是方兴兰。
姜青山问道:“方妹到哪去的?”
方兴兰见是姜青山,也觉意外,赶紧回答道:“原来是姜大哥,我去坪上拜年的,姜大哥到哪去的?”
姜青山随即边走边将自己这一年多的情况告诉给方兴兰,接着问方兴兰的羊子卖了没有,赚了多少钱?”
方兴兰叹口气说道:“赚屁的个钱。那天牵着羊子到了银雁姐姐家,吃饭的时候,银雁姐姐劝我一个单帮子人莫喂羊子,那些家业一旦喂上,天晴下雨屋里都离不得人,不如还是卖给郑大哥。我一想也是那么个道理,就同意了。郑大哥给了我五十五块钱,我就卖给他了。我喂了七八天,报案又耽搁两天,等于才挣五块钱。”
姜青山问道:“方妹啷们是单帮子人,你对象没在家?”
方兴兰支支吾吾惺了半天才说道:“我们方圆圆她爸爸出车祸死了。”
姜青山说道:“对不起呀方妹,我不该打破唦罐问(纹)到底,惹你伤心。”
方兴兰说道:“没得啥子,都死了好多年了,我都恨死他了,还有啥子好伤心的。”
姜青山问道:“方妹一个人带个娃娃,没打主意再找一个?”
方兴兰说道:“我命撇八字硬,名声也不好,没得人要,到哪去找?姜大哥嫂子也去世一年多了,也没打主意再找一个?”
姜青山说道:“我到处拉些账,穷得叮啷铛啷的又带着一个娃儿,哪个女人那么瞎会跟到我哟!”
方兴兰问道:“姜大哥想找个啥样子的,说出来我听听,看有没得合适的好给你打个总成。”
姜青山说道:“我哇,啥条件都没得,只要年龄相当,对我娃儿好就行了。”
方兴兰不再开腔,闷着头走路。姜青山问道:“我忘了,你们方圆圆是个儿子还是个女儿,好大了?”
方兴兰说道:“是个女儿,九岁啦。”
姜青山说道:“我儿子快十岁了,比你女儿大点点。唉,都是两个造孽的娃儿啦。妹妹要是不介意,我不怕你命撇八字硬名声也不好,我们两家合一家要得吧?”
方兴兰听到姜青山如此说,当即站住,转身死死地盯住姜青山冷冷的说道:“你开什么玩笑?”
姜青山看方兴兰生气了,自知唐突,忙陪着笑脸说道:“我说错了,对不起!方妹莫生气。”看方兴兰仍然盯着他没有要原谅他的意思,伸出右手左右煽着自己的嘴巴说道:“我胡说八道,我混蛋。”
方兴兰上前一把抓住姜青山的手说道:“姜大哥,你说的是真的?”
姜青山不知方兴兰说的啥意思,既不敢承认是真的,也不愿开口说是假的,愣愣的望着方兴兰。
方兴兰放下姜青山的手,柔声又问道:“姜哥,你刚才说我们两家合一家那话不是在开玩笑逗我的吧?”
姜青山这才明白方兴兰没有生气,赶紧说道:“我说的完全是真的,我心里才那么想,不知怎么就说出了口。我在想,如果我们两家合一家,我们就不在这山沟沟住,到县城去写(租)个房子做生意,把两个娃娃弄到城里去上学,武汉的服装便宜的很,你去进些货摆个摊将就经管学娃子,我在外头做工,要不到两年我敢说,我们就可以过上城里人一样的生活。”
方兴兰说道:“可是,你对我还不了解呢,就怕你晓得了我的过去,你就不得这么说了。”
姜青山说道:“人一辈子有受不完的磨难,每一个人的经历都是有原因的。我不管你的过去,哪怕你过去被人家说得多离奇多肮脏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我自己亲眼见到的。”
听到此处,方兴兰突然蹲在路边嚎啕大哭起来。姜青山吓坏了,生怕有人过路看见误会自己,连忙相劝,但无论姜青山怎么说,方兴兰就是拉也拉不起来,一直哭了十几分钟,幸好无人过路,方兴兰才止住哭泣。
方兴兰边走边说了自己的遭遇,特别告诉姜青山,去年十月姑婆因病去世后,表叔表姑让她就住在他家老房子里,田地也都由她耕种。
谁知住在豹子岭的村主任是个色狼,早就觊觎方兴兰的年轻美貌,以前有姑婆在跟前,论辈分方兴兰该管主任叫表叔,虽是姑爷远房的侄子,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在农村还是比较讲究,公开场合那主任不敢造次。姑婆去世后,那家伙肆无忌惮经常借机到屋骚扰,年前把她家的大花狗也下药闹(毒)死了。
方兴兰惹不起他,只得每次借故推脱,那家伙放出狠话,方兴兰若不依从他,他就要收回集体的田地山林,让她没法生活。
方家的老房子也被她卖了,如今只剩下一块地基坪坪,责任田也没有。去年社教工作组孟组长说的村上没划责任田每年给她五十块钱,可村上说是现在村民有意见,估计今年村里也不得给了。
方兴兰说,要不是可怜女儿圆圆,她有时想得没路了,真想弄一瓶敌敌畏娘母两人喝了一了百了。
姜青山劝方兴兰为了孩子想开些,好好活着。说既然那主任不是个东西,惹不起总躲得起。都说“草辗一步死人辗一步生”嘛,现在政策放开了,没得粮票也能买到粮食,到哪都能找碗饭吃,希望她能按自己的设想早早离开这里。
到了豹子岭山脚下的公路边,方兴兰让姜青山去她家歇息,姜青山很爽快就答应了,顺从的跟在方兴兰后面向山坡上爬去。
开门的时候,姜青山才想起问方兴兰的姑娘去哪儿了,方兴兰说道:“他们学校跟前有个同学的妈也姓方,跟我认作了姊妹。平时方圆圆经常麻烦那家人,过年了,我们别的没得啥亲戚,昨天专门去給她那家姨姨姨夫拜年。留着我们母女耍到今天,我要回来,他们还要留圆圆耍,我就一个人回来了。”
进门之后,方兴兰就没闲着,先烧开水,给姜青山泡茶之后就搭着梯子爬到木楼取下一块腊肉放到火上烧,然后麻溜的洗刮干净架起大火煮。
没多久弄出两三个菜,从屋里拿出一瓶散装包谷酒,俩人你劝我我劝你对饮起来。
饭后老姜帮忙收拾完碗筷,洗擦干净,又坐在火垄旁边烤火边说话。冬天天气短,不知不觉天黑了,方兴兰热菜,俩人又开始对饮。
晚上孤男寡女在一起,相见恨晚说的投机,自然住到了一起。都是丧偶之人,干柴遇烈火不点自燃,俩人犹如久旱逢甘露,一晚到天亮卿卿我我难舍难分。
早上起床,方兴兰又做好早饭,姜青山约好过两天再来,吃过早饭俩人方才依依不舍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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