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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开心一客 - 

【原创长篇小说】《喊 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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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4-19 19:18:07 | 显示全部楼层
                 (十)



  
  姜青山独自一人大步往家走,早上天不亮从家里出来,在家只热了点剩饭吃了,这阵快到下午饭时间,肚子早就唱开了空城计。

  路边一块耕了一半的包谷地里,地头上一片萝卜地露出诱人的几个红艳艳的萝卜,姜青山问耕地的老农道:“马表叔,耕地吗?”

  马老汉一边摇着犁铧一边回头回道:“嗯啊,今天又不逢场,姜老大到街上做啥子?”

  姜青山不好意思说,应付道:“没做啥,有点小事到街上去会了个人。”

  马老汉“哦。”答应一声,遂赶着牛吆喝道:“碓斥(音:duici吆喝牛的声音),走哪去了?踩沟!”

  姜青山问道:“马表叔地头的萝卜怎么还没扯,再不扯霜一打就莫宜了。”

  马老汉说道:“上半年一个半大的猪儿遭萝卜樱子闹死了,没钱再买,圈里没得猪,扯回去没得好大个使处,紧球它。”

  姜青山说:“可惜了,扯起来拿到街上去卖说不定也能卖块把钱。这一路把我走渴了,我尝看,辣不辣。”

  犁到尽头,马老汉对牛吼道:“转驿。”那牛熟练地调过头来,继续不紧不慢的踩着刚犁出的垄沟,拉着犁铧返回来。

  马老汉摇着犁铧接着姜青山的话说道:“又卖不了几个钱,这么点点难得上街,去了说不定还要等一青天到黑才卖得脱。你各人吃,这是胭脂萝卜,吃生萝卜好吃得很,甜丝丝的当吃梨儿一样。我一会耕过去顺便就捡起回去了,不得糟踏。”

  姜青山饥肠辘辘心里发慌,说半天就是想吃个萝卜,当下走到地头,毫不客气的选了两个又大又红的圆头萝卜,撇下樱子回到路上。

  姜青山给耕地老汉打声招呼去到路边的小河沟,扯把干草在水里将萝卜洗净,用牙啃掉萝卜皮,大口吃起来。

  果然如马老汉所说,萝卜真的好吃。姜青山边吃边走,几口就吃掉了一个。对面走来一人问道:“姜老大你到哪去的?”

  姜青山认得来人是郗家垭的木匠郗登文,笑着说道:“街上去的,你去哪里?”

  郗木匠站路边抱着双手回道:“去大田堡。”

  姜青山看郗木匠背着工具篮,里面锯子钻子凿子锛子斧子各式工具一应俱全,便说道:“把你开山子(斧头)借我用一下,我削个萝卜皮。才在底下马老汉地里头扯了个萝卜,吃起还好,就是皮皮厚的很,不好剥。”

  郗木匠放下木匠背蓝,取出一把斧头递给姜青山说道:“过细(小心)哟,我这家业快得很,招架整到手上。”

  姜青山站在路边,边小心翼翼削皮便问道:“你去大田堡搞啥,給哪家修房?”

  郗木匠说道:“大田堡蚕场请我去给他们修房子,已经动工几天了,我屋里有事走不脱,昨天来人又在催,再不去就对不住人家了。”

  姜青山想起江苏招工的事,问道:“一天给你开好多钱?”

  郗木匠说道:“七八块钱,没啥经。”

  姜青山说:“一天七八块,一个月不是要挣两百多,那么多你还说没经,你想一天挣好多才满足?”

  郗木匠笑道:“不是那话,天天能挣七八块我也知足了,问题是十几天做一起,又要隔多久才能遇到下一起。哎,我听他们说,还要找几个小工,你愿不愿意去?”

  姜青山想报名去江苏正愁借不着车费报名费,当下回答道:“挣钱哪个不想,当然想去啰。小工一天干些啥,好多钱一天?”说着,用斧子在手心将刚削好皮的萝卜一破两半,递给郗代文一半。

  郗木匠摆手不要,说道:“我不吃,那批吃了心里慌,你各人吃。工价没听他们说,我想至少也得五六块钱吧。”

  姜青山噗欻噗欻(音:pucua嘴里发出的声音)嚼着生萝卜,眼睛看着郗木匠,脑子里算起账来,一天五块,做他二十天就是一百元,还给派出所战友卢子敬五元还能剩九十五元。要是一天六元,还五元的话,就是一百一十五元,心头一热,就央求道:“伙计,你人熟,麻烦你帮个忙,给蚕场管建修的说一下,我最近消得钱使,叫我去做一晌小工行不行?”

  郗登文说道:“行,你跟我一路转去,只要工地需要,那有啥说的。”

  姜青山有点为难的说道:“今天不行,我要先回去把娃儿安顿一下,你先给帮忙说,我明天一飞早撵起去,要得吧?”

  郗木匠满口应承。

  姜青山把两半块萝卜也吃光了,把斧子用衣袖擦干,给郗木匠装好,提起来帮他背好,两人告辞。

  郗木匠一路慢悠悠走到渔渡坝,见一熟人开着手扶拖拉机过来,便大声喊道:“搭个车!”

  那人问他去哪,他说去大田堡。那人正好去矿洞沟拉煤,要路过大田堡,就让他上了车。

  大田堡距渔渡街上十来公里,手扶拖拉机突突突的一路颠簸很快将郗木匠送到了目的地。

  郗木匠看着老腊,其实今年才三十二岁,个子不高,不善言语,一年四季头上都带着一顶耷拉着帽檐的蓝布单帽。他打家具用具的细活手艺不太在行,修老式排立房架子房是一把好手。因木料这几年稀缺不好买,修老式房的少了,土木结构的多,修房子不用立排立,只是上檩子钉椽子做门窗一些活,他做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当下到了蚕场,看到公路边四五个人抬的抬,砌的砌在已经挖好五间房子的基础上下根脚,院子里堆放着一大堆粗细长短不等的原木。一个老木匠在院子正中的码凳上翩檩子,一老一少两个人在院子边上拉着大锯解(音:改)椽子。

  翩檩子的木匠见到郗木匠来了,直起身子篶巴巴的笑道:“稀屎(郗师)来了!”

  苟木匠和郗木匠以前经常一起干活,两人脾气性格很合得来,这次就是他向蚕场推荐的郗木匠。知道郗木匠木讷,久了不见便开了他个玩笑。

  郗木匠偶尔也和苟木匠开玩笑,当下微微一笑,回说道:“狗屎(苟师)来了好久?”

  苟木匠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郗木匠付之一笑,算是做了回答。

  郗木匠放下背篮子,从里面取出一绺老烟叶,递给苟木匠说道:“帮团转修了个板圈,今天才整居一。你来整了几天了。”

  苟木匠说话做事总是慢悠悠的不着急,接过一绺旱烟叶边看边回道:“也才来五六天。”

  郗木匠说:“我今年各人务的一块叶子烟,割了有七八斤烟,你尝尝,看口劲咋块?”

  苟木匠放下斧头,当即将一匹烟叶掐成几段,将叶尖上较窄的包在中间,选中间略宽的从外边裹紧。

  大巴山一带农村,都习惯抽旱烟,既省钱又过瘾。年岁大的一般是两套烟具,在家用长的,出门用短的。也有年岁大的出门带着根足有一米长的大烟袋锅,一来杵路当拐棍,二来农村狗多,着急时当打狗棍用。

  短烟袋可以将切细的烟丝或者揉碎的烟末装在烟锅里点燃抽,也可以将裹好的烟卷栽在烟锅上抽,刚点燃的烟卷在烟锅有时会冒出火苗,即或没有火苗那燃红的烟头随着用力吸动的节奏一闪一闪的样子也像开着的一朵小红花。所以,山里人都习惯把这种抽烟的方式形容为点“枝枝花”。

  苟木匠卷好烟卷,熟练地点起“枝枝花”抽了几口,吧叽向地下吐出一泡口水,说道:“好烟,劲大香味也好。”

  郗木匠见苟木匠夸他烟好,笑着自己也取一匹烟叶掐断卷起来。

  郗登文年岁不大,学手艺早,走乡窜村在老木匠的熏陶下也学会了抽旱烟。一般给农村私人干活自然有老板主动敬奉上好的叶子烟,给公家干活没人管,所以郗木匠自己带了一把烟,足够抽上个把月的。

  郗木匠卷好烟,也点起“枝枝花”抱着双手边抽便说道:“我听昨天来喊我的人说,这边砌匠还需要小工,不晓得找齐了没有?”

  苟木匠说道:“昨下午是来了一两个,不晓得够不够。”

  郗木匠说道:“先前路上碰到一个熟人,往年还当过兵的,回来之后不走运,整得寡困难。他说他最近消得钱用,也想来做几天。求我帮忙问一下,想明天就来。苟师傅人熟,想麻烦你帮忙给问一下,我害怕明天给人家放了惶。”

  苟木匠答应道:“你这歇莫事,先砍两个码凳,明天你各人好用。我才看见蚕场管建修的马会计在那边点砖(数砖的数目),我这歇就过去给你问一下。”

  苟木匠出院门向左走了,郗木匠到木料堆中选能做码凳的短木料。没等郗木匠的码凳料选好,不多时苟木匠就笑咪嘻嘻回来了。

  郗登文问道:“咋块?有没眼隙?”

  苟木匠答应道:“有眼隙,马会计说正消得人,来做就是了。”

  郗木匠问道:“你晓不晓得这儿小工的工价是好多?”

  苟木匠说道:“这要看劳力咋块,一般的五块一天,莫眼巧的四块,会砌根脚的大师傅八块,稍差一点的有六块七块的,说不到一定。”

  一时无话,苟木匠继续一下一下斜着身子挥动着斧头,有节奏的翩着檩子,山谷里顿时响起咣咣的回声。

  郗木匠找到两截椿树锯成不到一米长的四节,每个中间用凿子凿个一模一样的方洞,两根交叉重合在一起呈X状,中间用胳膊粗一根木棒穿在方孔里,做成了一对码凳。

  第二天清晨,两个木匠在院子里用同样的动作做着相同的事,山谷里咣咣的回声变成了二重唱。

  姜青山风尘仆仆提着一个布口袋走进院子,一眼见到郗登文就走到面前叫道:“郗师傅,忙到的。”

  郗木匠嗯了一声,放下斧子,山上的回响重唱变成了苟木匠一个人的独唱。

  郗木匠叫道:“苟师傅,帮个忙。我昨天说的就是他,麻烦你帮忙领去给马会计说一下。”

  “独唱”戛然而止,苟木匠双手握着斧子说道:“昨天说好了的,你各人领起去就是了。”

  郗木匠对姜青山说道:“这是苟木匠,昨天是他帮忙说的。”

  姜青山望着苟木匠笑着说道:“多谢苟师傅了。”

  苟师傅轻轻一笑,说道:“赶忙去,今天他们都已经做了一歇了。”

  郗木匠带着姜青山找着马会计,马会计领着姜青山和抬石头砌基础的几个人见了面,安排和他们一起干活。

  这些干活的姜青山一个都不认识,本来自己也会砌石坎,没人问他,他自己也不便说起,只好跟着抬石头的人一起当小工。

  中午休息的时候,干活的人都涌到蚕场院子边上临时搭的伙房吃饭。姜青山从自己带的布口袋里取出几个包谷浆粑馍放到灶孔里烤。稍稍烤热之后,剥开外面包着的一层叶子,倒了一碗白开水算是午饭。

  两个木匠端着在灶上打来的饭菜从姜青山面前过,姜青山将烤热的包谷馍递给两人一人一个,两人稍加推让接过去,三个人蹲在一起吃起来。

  郗木匠将自己的菜碗放到靠姜青山一边,示意姜吃菜。姜含笑摇头,又把菜碗放到郗师傅面前。

  三个人不再言语,自顾自吃起来。郗师傅将碗里最后一颗米扒进嘴里,望着姜青山问道:“晚上我跟苟师傅搭舖,你没带铺盖晚上咋睡觉?”

  姜青山说道:“我没多大把握,今天只是先来看看。下午放工我就回去,一来回去带铺盖,二来拿点米来好上灶。”

  郗木匠立起身,说道:“那也是,就是难得跑路。”

  姜青山和苟木匠也都吃清白了,站起来边朝伙房走,姜青山边走边说道:“莫事,走快点,摸不到多少路(意即不会走多长时间夜路)。”

  姜青山将喝开水的碗还给做饭的师傅,看着两个木匠师傅卷起烟叶过烟瘾。稍事休息砌石坎的大师傅吆喝开工,姜青山来到工地,刚刚拿起抬杠和丝圈,就见到妻弟胡德万跟着一个高个子年轻人走过来。

  胡德万见到姜青山也很意外,便问姐夫怎么会在这里。姜青山说了经过,反问妻弟,胡德万说道,

  昨天从渔渡往家走,在大河口遇到自己的同学熊飞。熊飞问他干啥去了,他不好意思说,撒谎说去源滩子给姐夫修缮旧房去了。“熊飞说他在大田堡做小工,一天五块钱,问我去不去。我正愁没钱便满口答应。熊飞回家有事,约好中午转来带我过来,所以我就来了。没想到姐夫正巧也在这,真是太好了。”

  胡德万将姐夫介绍给熊飞,熊飞听胡德万管姜青山叫哥,也随他管姜青山叫哥。姜青山打量着熊飞,高高的个子长得很结实,嘴唇四周长着茸茸的黄毛,从下巴一直延伸到鬓角,像是个正在发育的络腮胡。

  多了两个人,大师傅将人员重新做了调整,让两个年轻人抬石头,姜青山改去和砂浆。

  下午开饭,姜青山将口袋里的包谷馍全烤了,和熊飞、胡德万三人分吃。熊飞从灶上打来三碗冬瓜汤,一人一碗吃起来。

  熊飞问姜青山道:“大哥晚上和谁住?”

  姜青山说道:“来前因为没说定妥,我没敢带被子,今晚上打算不住了,吃了饭我就回去拿被子,明天一早来。”

  胡德万说道:“我原打算跟熊飞搭舖,算了,你那么远懒得回去,我住得近,我马上回去背铺盖。大哥今晚上跟熊飞搭舖,明晚上我两弟兄扯伙(俗语,仍是搭舖的意思)。”

  姜青山迟疑道:“我还想回去拿点米来呢。”

  胡德万说道:“我屋里正好打了几十斤米,我一便带来,够我两弟兄吃一二十天的了。”

  姜青山说:“那也要得,我也懒得再跑一趟。你一个人不好拿,干脆我跟你一路回覃家崖,顺便看看妈她老人家,晚上住一宿,明天一早一个带米一个背铺盖轻轻松松就来了。”

  胡德万说道:“那也好。”

  两人迅速吃完冬瓜汤里剩下的冬瓜和洋芋片,碗都顾不上洗,统统推给熊飞,拿着手里没吃完的半块包谷馍,边吃边匆匆忙忙往覃家崖走。

  过了大河口,胡德万看到从野猫溪过来一高一矮两个人走在他们前面,有点像那天他看见从桥底下扛着药材上公路的人,因为没听见他们说话,胡德万不敢断定,所以没对姜青山言讲。跟了一段路程之后,那两人向下河走去,胡德万和姐夫则从岔路口分道过河开始爬山。

  摸着黑到家之后,胡德万的母亲见到女婿也来了,想起病逝的长女,悲喜交加,不住用衣袖擦着眼泪。

  姜青山少不得一阵安慰,末了岳母向女婿说起自己最大的心病是怕胡德万不学好,不能早点成家。

  姜青山说听说江苏要到镇巴招工,自己想出去挣钱,也想把胡德万带在一路,出去弟兄之间相互有个照应。只要德万跟自己在一起,有了正事就有收入,再要是学上一门手艺,不愁以后找不着对象。

  老太婆其实不算老,才五十多岁,接近花甲,独自在家一般地里家里的活都还干得了,当下听说十分高兴。

  正说之间,屋里一条小黑狗警觉的咬了一声,嗖的一下窜出大门,汪汪汪一阵狂叫。胡德万急忙跟了出去,不见动静,打着手电围着自己房前屋后转了一圈,没见什么动静,就带着小狗进了屋。

  一宿无事,第二天早早起来,见胡母已经为他们下好腊猪油鸡蛋面,这在那个时代是最好的饮食,弟兄两个迅速吃过,带着米袋、铺盖下山。

  一连在蚕场干了五六天,一日午饭炊事员往菜里多放了盐,下午胡德万抬了七八个大石头觉得口渴,撂下杠子去院内找水喝。

  刚进院子,就听见苟木匠喊道:“莫过来,树要倒了。”

  胡德万几步窜了过去,见到两个木匠正在砍院子里一根高大的白杨树。胡德万赶紧顾不上喝水,躲得远远地看到大树慢慢歪斜,哗啦啦一下向着刚来时的方向倒了下来,高大的树冠一下挡住了大门。

  听到响声,马会计跑过来问道:“咋块?这根料能不能用?”

  郗木匠用斧子从下向上敲着树身说道:“可惜了,这么大一棵树空心了,还说做栋梁,球使处都没得。”

  苟木匠问道:“马会计,咋搞?还是差一根担子(大梁)料。”

  马会计挠着头皮说道:“这日嘛咋搞?我都跑交了驿的,这周围哪还有这么大的好料。”

  胡德万端着一碗凉水猛喝了几口,问道:“我们梁上有家人有根椿树料要卖,我看能做担子料,你不去买?”

  马会计问道:“你住在哪个梁上,是哪一家?”

  胡德万说:“覃家崖,半山腰也姓胡那一家。”

  马会计说道:“就是覃家崖高的很,我没上去。你看到那根椿树料没有,有几把头,端不端正?”

  胡德万说道:“我不懂几把头,反正我看比你那四根担子料都要好些。”

  马会计问道:“他说没说要好多钱才卖?”

  胡德万说道:“我也不买,所以这个我没问,我不知道。你们买的是啥价?”

  马会计说道:“真要是你说的比院子里这四根料还好,送拢能值二十块钱。这么的,你别抬石头了,我给你二十块钱,不管你给好多钱拿来,你找人把它抬过来,多余的钱是你的。要得吧?”

  胡德万想了想,估计也能赚五块钱,便答应下来,接过二十块钱就去找姜青山。

  给姜青山一说,熊飞在旁一听,说道:“你说那么粗的料,大哥体质那么单薄肯定抬不起,不如我去给你帮忙抬,要得吧?”

  胡德万也担心大哥抬不动,听到雄飞的话,正求之不得,俩人丢下工具,去给马会计打声招呼,就向大河口走去。

  农村为忙活计,只吃两顿饭,往往把下午饭放到晚上吃,到了那家人家,天也黑了,主人刚刚吃过晚饭。

  胡德万说明来意,谎说帮同学熊飞买木料,双方讨价还价,讲定十二元钱,当即钱物两清。

  主人从堆在院坝边的柴火垛中挑出树枝砍了两根Y字形的托叉,两人抬着木料下山。

  到了胡德万家门前,两人肚中饥饿,只好将木料搁置门外,到家做饭休息。

  听见鸡叫头遍,两人起来,顾不上洗脸,胡德万给母亲打声招呼就抬起木料出发。从胡德万家下来不多远,是一条无数个之字形组成的小路到河坝,大约三里多陡坡路。覃家崖梁上住着的人家,不知是什么年代,为了省力走捷径,从山上到山脚,依山开辟出一条溜槽,人虽不好走,凡不拍摔的重物如木料、竹子、柴火等都可以从溜槽放下去。

  看着天还没亮,当下两人摸到溜口放下木料,将木料大头朝下顺溜槽将木料放下,听着那根木料悉悉索索滑向山下,胡德万让熊飞扛着两根托叉走小路,自己也从溜槽滑下去。

  两人很顺利下到山脚,汇合一处抬着木料向蚕场走去。

  一路上,熊飞劲大,让胡德万抬小头走前,自己抬大头不说,还尽量靠向中间,身后的木料空出很长一截,让单薄的同学少受力。

  到大河口,天渐渐亮了。拐过一个弯,胡德万朦胧中又看见那一高一矮两个人站在路边。见到他们抬着木料过来,那两人一猫腰迅速钻入涵洞去了。

  到涵洞之上,胡德万故意咳嗽一声,没听见有人应声,两人抬着木料又转过一道弯。

  “歇歇吧。”胡德万被压得直不起腰来,累得呼呼喘着粗气说道。

  两人靠路边用托叉支撑着木料,双手扶着,胡德万缓过劲来说道:“我看见两个偷药材的贼了,以前都是藏到大桥底下等一辆赣江牌革新车来运赃物。刚才见到我们过来,他们钻到弯弯那个涵洞里去了。

  那天派出所的同志对我说,要是再次发现赶紧报给他们。其实前几天我跟我姐夫一路背铺盖那天就看见两个人有点像,看不清没敢确认。那晚上我家的狗突然嘿起叫,我估计是他们窜到了我们覃家崖。说不定我们梁上哪个的东西也被他们偷了,刚才又看见他们钻涵洞,我敢肯定就是他们。

  你在这看住一下,我赶紧到蚕场给派出所打电话,别让他们再跑了。”

  熊飞满口答应,胡德万将自己的托叉取下来放到一边,将木料的小头放到地下,熊飞扶着大头,回头望着远处的涵洞口。

  到了蚕场,马会计刚起床,胡德万一头闯进去,简要一说,马会计拿起电话要通了渔渡派出所,把电话递给胡德万。

  胡德万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我又看见那两个偷药材的贼了,你们赶快来抓呀!”

  电话那头是卢子敬的声音问道:“你慢慢说,你是谁,在什么地方发现贼啦?”

  胡德万定定心又说道:“我是胡德万,前几天为羊子的事在你们那去过。我刚才在大河口和蚕场中间一个涵洞那看见你们说的偷药材的贼了,我们留了一个人在那监视,你们赶快下来。”

  卢子敬听清楚之后,叮咛胡德万如果发现他们要跑,要想办法拖住,他马上下来。

  放下电话,胡德万又给才起床的姐夫说了一下,担心等不住派出所的人,想让姐夫找几个工友一起去抓贼。姜青山马上找人,胡德万连忙出门又回去接应熊飞。

  刚一出院子,就听见身后传来突突突的柴油机声音,胡德万回头看去,当下心头一惊,不好,那台革新车又来了。他们要跑,怎么办?

  他迅速返回院子,对姐夫说赶紧带人下去,那个革新车又来了,他们要跑。

  姜青山让胡德万先走,自己带几个人马上过去。胡德万刚要走,姜青山又叫住他说道:“他们要走的话让他走,你们别管。我不用下去,带几个人就在这里用木料把路挡住,他想跑也跑不了。”

  胡德万一想,还是姐夫聪明,自己干着急有啥用。放下心来,也就不再慌张,大踏步去见熊飞。

  熊飞自胡德万去打电话后,两只眼睛死盯住涵洞,见到两个人一会出来一会进去,不知道他们想干啥。

  过了一会,听到一阵柴油机声音,就见一辆赣江牌革新车从身边开过去,调头停在涵洞处。两个贼人迅速扛着几捆药材装到车上,革新车突突突的又开过来了。

  熊飞见四下无人,胡德万也不见影子,贼人就要跑了,怎么办?看到车子就要从面前通过,熊飞急中生智,一人扛起将近两百斤的木料,奋力一扔,料木瞬间横亘在公路上挡住了车子的去路。

  革新车来不及避让,倥侗一声撞在椿树上,车子熄火,车上的人也受了轻伤。三个人气急败坏跳下车,司机手拿摇把就向熊飞身上打来。

  熊飞侧身一躲一把抢过摇把扔到河沟对面,手脚并用和三个贼人车轮般转着打将起来。

  熊飞身体好,在校期间篮球长跑短跑的体育项目都十分优秀,就是英语数理化太差,不然就可以报考大学体育系。当下三个人看打不过牛高马大的熊飞,一人喝叫住手,向熊飞拱手求让,掏出一卷十元大票求熊飞放过他们。熊飞哪里肯依,一把将钱抓过来扔向空中,喝令贼人抱头投降。

  矮个子贼人趁熊飞不备,捡起地下一根托叉使劲打向熊飞的脑袋。熊飞隐隐觉得空中一条黑影飞来,侧身一躲,那棒重重打在熊飞的臀部。

  熊飞痛得大叫一声,劈胸抓住打他那人,双手举过头顶,扔出三米开外的包谷地里。那小个子爬不起来,睡在地下直叫唤,幸好那块地刚刚耕过,那人后来才无甚大碍。

  熊飞挨他一棒,屁股火辣辣的疼,此时一对二已没有先前那般灵活。幸得胡德万及时赶来相帮,两人一对一各自扭打在一起。

  姜青山在蚕场门口设置好路障,紧等不见革新车到来,情知事情有变,便吆喝着工友一起下来看视。

  转弯看见革新车旁四个人捉对儿扭打,发声喊迅速赶到,众工友一拥而上将三个毛贼按在地下。姜青山见地下落满十元大票,问胡德万是怎么回事,胡德万摇头说不知,熊飞说道:“他们给我钱求我放过他,我没要,是我扔的。”

  姜青山让大家一张张拾起来,当着贼子点了数目捏在手中,让工友两人负责押送一个,两个力大的工友帮忙抬着木料押着贼人一起到了蚕场。

  渔渡派出所卢子敬接过电话之后,迅速叫起治安科小张,两人骑着自行车就要往下河方向赶去。

  前几天,郑琦和小张一直留在渔渡侦破系列盗窃案。也曾在大河口一带进行过蹲守,狡猾的盗窃分子仿佛知道他们的安排,几天不见踪迹。昨天科里打电话过来,说年终报表涉及郑琦有关工作,让他暂时放下手头案子,先回去填报数据,单留小张还在渔渡。

  卢子敬带着小张从小学操场骑上公路,凑巧见到就业局老徐在公路上溜达。卢子敬匆忙中问老徐啥时过来的,有没有开车?

  老徐说道,昨天下午,组织部考察干部借车到渔渡,晚上在渔渡区上喝醉了住下,一会就回城。早上自己醒得早,先出来遛弯儿。

  卢子敬笑着对老徐说道,刚才有人报案,说在大河口发现几个窃贼正在作案,估计骑着车子赶过去就来不及了。想让老徐帮帮忙跑一趟。

  老徐说道:“没问题,组织部来那几爷子都还没起床,大河口不过十几公里,跑一趟就跑一趟。”

  于是卢子敬让小张把他骑的车子放回派出所,然后到这里等车,让老徐坐上自己的车子,两人去了两公里外的区公所。

  到区上,卢子敬将车子寄放到院内,两人驱车下来,拉上小张一起顺河而下。

  过了大河口大桥,转过两个弯远远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赣江牌革新车,周围洒下斑斑点点的血迹,不见一人。卢子敬情知不好,生怕有人负伤跑脱了盗窃分子。于是央求老徐开车向四川方向追赶。

  走到蚕场看见砌石头基础的人,卢子敬让停车,自己下车了解情况。

  刚刚打开车门,就见到前几天在派出所见到的那位狼狈不堪的战友过来喊道:“卢老战友,那几个家伙已经被我们逮住了,就在里边。”

  卢子敬很觉意外,姜青山简单介绍了事情的经过,将拾起的一卷大票全部交给战友,卢子敬握着姜青山的手说道:“太谢谢了,谢谢老战友,谢谢胡德万,谢谢胡德万的同学!这几个家伙害得渔渡好长时间人心惶惶的,终于这回没跑脱。”

  随后让小张带着熊飞去渔渡医院看伤,先押着两个被捆绑起来的窃贼回渔渡,自己留下看管剩下的一个,做好现场调查笔录,一会乘万源到镇巴的班车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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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4-21 07:55:35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一)


              

  元旦过后,天气渐冷。

  县政府各部门升起了煤炭炉子取暖,办公大楼像甲午海战影片中的一艘炮舰,层层窗户伸着像炮筒一样的白铁皮烟筒,冒出一股股带着浓浓的硫磺味的白色烟雾缓缓飘向空中。

  人事劳动局宽大的办公室里,少数人坐在办公桌边认真办公,多数则围坐在被蜂窝煤烧得发红的生铁炉子四周,有的看报,有的抽着烟喝着刚泡好的绿茶说着闲话。

  局长吉光远的办公室在对面一间小屋,火盆里一小堆木炭上放了几个刚引燃的火蚀。木炭尚未燃起来,室内温度很低,吉局长顺手拿起抹布将办公桌擦了擦。

  他泡了一杯浓茶抱着,水温迅速传到杯外,顿时感到双手暖融融的。他缓步来到大办公室,大家见到局长来了,习惯的让开一个空位,请局长坐着烤火。

  吉光远将茶杯搁置在炉盘上,看到大家离炉子远远的坐着,自己的位置离炉子似乎有点近,遂将藤椅向后移移,和大家保持着一致的弧度烤起火来。

  短暂的纷扰之后,一切恢复原样,大家办公的继续办公,看报的继续看报。

  吉局长不知是在闭目养神或是静听大家的说话,一声不吭的仰靠在藤椅上,双手抱着右膝很惬意的轻轻抖动着右脚。

  负责劳动工作的干事老齐埋头做了一会报表,感觉手指冻得有点不听使唤,扭头见局长旁边尚有一个空挡,遂放下手头工作,提上活动椅过去,在局长旁边坐下。

  吉局长睁眼瞧瞧旁边坐着的是老齐,又闭上眼继续养神。

  老齐刚坐下,遂又起来,回身从办公桌上端来自己的茶杯,坐下噗噗吹了两口,边喝茶边烤火。

  “报表快了吧?”局长闭着眼突然问道。

  “快了,就几个数字一碰,再写个分析就完事。”老齐轻松地说道。

  吉局长靠在椅背上觑着眼,将右脚放下,换为左脚,依然抱着膝盖,问道:“老齐,你对给江苏招工有什么看法?”

  老齐略加思索回答道:“事情应该是个好事情,搞成了也许能给我们县的农民找个出路。”

  一旁坐着的办公室主任曾岩松说道:“十个单位形成一个招工文件,这事有点儿稀罕,不知道最后这个工作落实给哪一家?”

  吉局长说道:“有可能落实给我们,也有可能由民政局、建委和我们共同承担。”

  一个年轻干事插话道:“按说招工归我们劳动部门管,和民政、建委没多大关系。”

  另一个干事说道:“这算什么招工?既不迁移户口也不上粮本。充其量就是把农民工合法化一下,允许江苏到我们这里来招临时工而已。”

  一时间大家七嘴八舌议论起这次给江苏招工的事情来,评头论足不一而论,火炉四周顿时热闹起来。

  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说起这件事的起因来。

  有人说,事情是因为就业局几个人提起的,本来是想往江苏输送待业青年,以完成他们的安置任务,结果事与愿违,搞成了为他们以前费心费力清退的农副工找岗位了。

  还有人说,按照规定,凡是招工的事本来归我们人事劳动局管,他们就业局手伸得也太长了点儿,他们对用工政策懂得多少,竟然敢染手这些事情。自己的本职工作都搞不好,年年在市上受训,还想涉足劳动行政工作,真是不自量力异想天开。

  老齐呷口茶不紧不慢的说道:“也不尽然,劳动用工制度改革后,城镇待业青年安置就业工作已经受到局限,就业局现有的部分工作完全是出于对上面的应付敷衍,没有多少实际意义。他们这样做,是可以理解的。”

  有人说:“那不是和他们过去的工作背道而驰吗?让农村劳动力抢城镇青年的饭碗。”

  老齐说道:“我最近常常思考一个问题,《陕西日报》登载那篇文章说明我们过去对农民工的清理政策有点偏颇,现在上面的文件精神隐隐透出一股新的信息,今后的劳动就业工作会不会发生一些转变,把单纯的为城镇待业人员的服务转向为全社会的劳动力服务,特别是农村,也许今后为农村劳动力服务会成为我们劳动工作的重心。”

  一直没开腔的吉局长点头说道:“你说得对,这是必然的趋势,大家有没有发现,上面今年清退农副工的喊声越来越弱了,清退指标也没人强调了。”

  有人附和着说道:“是的是的。”

  大家不再争论,看着老齐欲言又止的样子,都望着他,想听听他还有什么高论。

  老齐名叫齐福,和就业局老孟是初中校友,年龄一般大,上学晚两年,才上初一就赶上运动,后来招工到了省磷矿。

  齐福一贯好学,在何家岩磷矿工作期间,利用一切休息时间自学,先后学完中学课程又攻读大专,目前各科成绩已全部通过国家自修考试。除此之外,老齐还获得了会计资格证和助理会计师资格,先后在何家岩磷矿财务科和劳资科任职。

  一九八六年,县上实行优惠政策,从外地引进人才,老齐作为有职称的科技人才被引进回了本县的国有企业。吉局长在视察企业工作中,发现老齐年轻成熟有工作能力,去年特意将他调到了局里。

  齐福接着吉局长开头的话说道:“这次给江苏招工虽然是好事,但是要把他真正办成一个好事不容易,弄不好也会惹个大麻烦。”

  听到老齐如是说,吉局长坐直身子,双手抓着藤椅的扶手,睁大眼睛问道:“为什么?”

  齐福说道:“我估计这件事最后会落在我们头上,从局里的角度考虑,各股室各有各的具体事务,只有就业局来干这件事。”

  曾主任说道:“他们就业局不知道劳动行政工作的复杂性,我不主张让他们负责,要搞还是应该由民政局和城建委来搞,包括我们能不参与尽量也不参与。我担心我们插手这件事是顶起碓窝耍狮子出力不讨好的事,弄得不好会上当受骗不说,还会严重影响我们在人民群众中的声望。”

  吉局长看一眼曾主任,心里不赞同他的意见,说道:“该谁搞不该谁搞,县上领导自有定论,用不着我们来讨论。不是专门成立了领导小组吗?说明县上非常重视这个工作。既然是劳动上的事情,管他是我们直接搞还是交给就业局来搞,我们都责无旁贷。如果最后落实给就业局,我们应该全力以赴协助就业局把这项工作搞好,而不是在旁边看水鸭子。”

  老齐担心吉局长的话来的有点陡,伤了曾主任的脸面,赶紧打圆场说道:“曾主任考虑的周全,这件事可能会遇到许多棘手的问题,如果提前不加以预防,到时确实会捅大篓子的。”

  吉局长两眼放光,直直的看着老齐说道:“你说具体点,有可能会涉及些啥问题。”

  齐福说道:“比如这次招工,咱们和江苏方面,是不是事先应该有个合作的书面文件,叫合同也好,叫协议也行。镇巴的工人去江苏从事什么工作,文件上必须事先注明。工资待遇是多少,生病了怎么办?当然不是指工伤,工伤他们必须负全责。我指的是职工福利,比如一般性疾病,像感冒生疮气候不适这些疾病的治疗是否报销。还有劳动保护,接不接触有毒有害物质,冬天有没有烤火费取暖费,夏天有没有降温费。突发事故怎么处理?重伤怎么办,致死致残怎么处理,抚恤标准该多少,这些都要考虑周全。”

  吉局长和曾主任都很佩服老齐的远见卓识,边听边一起点头,吉局长说道:“老齐,你说的非常对,提前把这些问题谈好,有了这么个文件就不怕再会出什么状况了。既然你说到这来了,你赶紧抓紧时间把报表弄好,过去找孔局长和老孟一起商量一下,就业局是我们的下属单位,他们的事情也就是我们的事情。你代他们起草一个协议,将涉及的所有问题罗列出来,归类并项逐条交由招工领导小组集体讨论,形成一个东西让对方签字认可,这样就可以做到万无一失了。”

  老齐满口答应,端起茶杯提着椅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

  过了几天,老齐的条款已经草拟出来,一共九项二十一款。吉局长牵头,召集城建委、共青团县委、人武部、县工会、民政局、公安局、卫生局、就业局、保险公司十个单位组成的招工领导小组在政府办小会议室讨论协商。

  第一天上午人员到的很齐,没一个单位缺席,大多都是单位一把手亲自参会。吉局长讲了会议的目的和议程,齐福将草稿通读一次之后,请大家逐条进行讨论补充。

  不提则已,一讨论范围越扯越宽,问题越说越多,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就过去了,一条还没有商定。

  下午继续,个别单位领导另有公干派来干事参加,讨论更加热烈,勉强通过了七八条。在保险公司提议下,增加了“用工单位必须为镇巴工人购买人身伤害意外保险”一条。

  第二天有一半单位因事缺席,留下五个单位的干事在一起讨论。好歹在春节前出台了一份十二项二十八款的协议书,以镇巴县人事劳动局的名义寄到了三水县招待所钟林副县长的住处。

  去江苏培训的人员已在元旦之前陆续学成归来,春节前两县的协作项目按照计划正紧锣密鼓进行,双方交流的干部来回穿梭似的跑设备跑资金忙得不亦乐乎。

  偏偏在这节骨眼儿上,扬州市交流到镇巴任县长助理的吕工程师又病了,喻县长陪同去上海大医院进行检查。谁知一检查,吕工患的是胃癌晚期,喻县长钟县长春节前又要忙着安排吕工在上海的治疗事宜无暇顾及招工一事。

  协议寄出的第三天,吉局长早起上班,意外的在办公楼前遇到了交流去江苏的副县长钟林。吉局长不知钟县长什么时间回镇巴的,赶紧打了个招呼就把为江苏招工的宣传动员情况做了简短的汇报。最后说起为了规避该项工作的风险起见,县人事劳动局召集有关单位草拟了一份协议,不知县长要回来,已寄到江苏钟县长的住处想请他看看有无不妥,如无大问题,烦请转交给三水建筑公司。

  钟县长说目前协作的项目头绪太多,回来是为筹建新厂子的事情,估计要在春节过后才会去江苏。现在喻县长在三水,他会让喻县长去拿邮件,让他着手尽快处理。

  一晃春节将至,江苏方面没有传来招工合作的音讯。孔局长安排小秦到文工团去请李老师帮单位书写一副大对联,预备春节贴在办公楼楼道两边。小秦返回时顺便取回让李老师制作的单位吊牌,孔局长看了还比较满意,亲自把它挂在单位的大门边。

  孔局长想,新吊牌挂上了,到时大红的对联一贴,咱就业局新年就有了新气象。

  回顾一年来的工作,各项任务都还欠点儿尾巴,孔局长坐在办公桌旁,考虑着新的一年的工作安排。

  小秦过来问道:“孔局长,碾子那笔钱去不去要?要去的话,我现在正没事干,可以下去,等过两天忙起来我就没时间了。”

  当初就业局为了安置碾子供销社内部职工子女,投资八百元在碾子街上建了一个待业青年商店,而今待业青年早已离去,商店被供销社转让给他人。孔局长曾经说过,担心这笔经费流失,让小秦速去清收。

  孔局长说道:“要嘛,怎么不要。你一个人坐班车去行不行?”

  小秦道:“可以。”

  孔局长说道:“那行,你快去快回,小心大雪封山没车回来。”

  小秦说道:“好的,顺利的话我大概来回三四天就可以了。”小秦锁上抽屉立即出门,匆匆坐班车去碾子区下乡清收就业经费。

  小秦刚走不久,市上电话通知召开年底统计报表会,要求负责就业报表的老孟和负责培训报表、劳司报表的老康,还有管失业保险的女会计黎英都必须参加。

  孔局长让老徐开着北京吉普,送老孟和老康一行去汉中开会。

  三个人拿着报表来到停在院坝露天的吉普车旁,老徐开了车门,大家上车,让黎会计坐在助手位,老孟老康迅速钻进车门在后排就坐。

  老徐端坐驾驶位置,熟练地把钥匙插进开关,看看各个仪表的指针都在正常位置,便轻轻闪了下油门,发动汽车。马达响起,车怎么都打不着。打了十来次,看着电瓶的电量慢慢不足了,起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弱,天气寒冷,车还是发动不着。

  老徐让老孟在驾驶室帮忙掌握油门,自己用摇把摇车。

  吉普突突两声,还是没有打着。老徐请老孟帮忙摇车,自己则打着马达配合。

  老孟接过摇把下车,将摇把对准插口插上左手抓着保险杠上的牵引羊角,右手使出吃奶的力气使劲摇车。吉普又突突两声还是没有发动着。

  试了几下都不行,老康见老孟没劲了,让老孟让开,他同样用左手抓着羊角,右手握着摇把使劲摇车。摇了十多圈,突然吉普突的一声,摇把反转,打在老康手臂上,老康疼的当时扔下摇把,咧着嘴抱着膀子跳到一边。

  老徐赶紧下车,和老孟一起查看老康的伤势,黎会计也吓得下了车,劝老康赶紧去医院看看。

  老康咬着牙用左手轻轻捏着手臂上的骨头,说道:“好像没事,打疼了,但是没断,不要紧,歇一会就好了。”

  老徐道:“看你那个样子,把我吓得,我还以为打断了呢,没事就好,找人修,不摇了。”

  黎会计说水杯忘带了,又返回了办公室。老孟说道:“再整两下看着不着,不行了再找人修。”

  老徐说:“那还是我来摇,你帮我掌握油门。”

  老孟道:“我掌握不好,还是我来摇你自己去掌握油门。”

  老徐说道:“这车点火时间好像有点问题,你要小心,摇把别握得太死,松松的,发现反火赶紧扔掉,头离摇把远一点,小心打着牙齿打着头。”

  老孟笑笑的说道:“没得那么危险,看你说得玄乎的,好像这车像个定时炸弹似的。”边说边将摇把插进孔里,列着头使劲摇起来。

  才摇了七八圈,吉普突的一家伙,摇把又猛烈一反,老孟赶紧撒手,摇把反过来打在老孟右手的大拇指上,疼得老孟像老康一样,迅速跳到一边,呲牙咧嘴握着大拇指。

  这回轮到老康和老徐过来一起关切的询问老孟的伤情,老孟说:“估计也没有骨折,就是疼得心里发慌。早该听你的,不该逞能搬起脚砸了自己的石头。”

  三人都笑起来,老徐说道:“你们等着,我去找修理工来。要不你们俩都去医院看看,真的看伤了骨头没有,别大意。”

  老徐走后,老康再次审视自己的右臂,仔细拿捏着骨头说道:“我没事,疼两天就会好的。”

  老孟感觉手指头火辣辣的又烧又疼,担心被老徐不幸言中,看到小陶推着自行车过来,让小陶带着他去县医院检查一下。

  医生问了受伤经过,看了看伤情,老孟护痛,不敢让医生拿捏,只好开了单子去透视。

  检查的结果让老孟放下心来,没有骨折迹象,只是受到重力撞击后肌腱伤和淤气所致,可能恢复得慢点,医生说也许半个月十来天就好了,也许三五个月也不止。

  老徐的车已经修好,老孟的拇指肿得像个大脚趾头般粗,感觉里面的血管就像在一蹦一蹦的。

  孔局长问老孟还能不能去开会,不行了让老晃帮忙把表带去算了。
老孟说道:“报表只是个草表,担心去市上还会调整,所以去了还要现做。就业报表又太多,老康也不熟悉,我还是坚持坚持自己去吧。”

  四人重新上车,老徐发动着车,吉普屁股后面冒出一股白烟,突突突的走了。

  下午刚上班,政府办转达钟县长的指示,通知就业局派人去江苏签订招工协议,说喻县长在那边立等,今天必须马上派人出发。

  孔局长放下电话,不觉为难起来,按说这合同让老孟去签最好,眼下他不在家不说,他手指头肿得像个水萝卜,出差多有不便。小秦又去了碾子,要不派他去也可以。碾子虽在县内,可距县城二百四十多里山路,班车一天只有一趟,要颠簸六七个小时才能进城,等他回来也来不及了。

  全局八个人,已派出去五个,家里只有自己和两个收失业保险的人还在忙着记账,自己如今成了光杆司令,这可咋办?

  孔局长左右为难,实在派不出人来,他打电话给吉局长,反正原先的协议是人劳局起草的,里面每一个字的分量他们最清楚,希望人劳局派一个人过江苏签合同。

  吉局长接到电话说道,眼下年归年款,再有七八天就是春节,人劳局的工作也忙,抽不出人来。

  孔局长说出自己的担心,吉局长说,协议是写好了的,只是让对方签个字就可以带回来,让谁去都行,不一定非要多精干的人。

  孔局长放下电话,一转身发现钱龙不知什么时间站在身后偷听,便说道:“你狗X的像个阴魂一样,啥时来的,一身不吭的吓老子一大跳。你又来干什么?”

  钱龙道:“找你。”

  孔局长说道:“你不去收账,找我有啥宜?”

  钱龙道:“马上要过年,老子开不起舀了,不找你个老怂找哪个?”

  孔局长说道:“我晓得你小子找我没好事,我现在忙得两个脚都快穿到一个裤脚去了,你少给老子添乱。”

  钱龙笑道:“你那算个啥麻批事,老子都听到了,不就是想派个人去江苏签合同吗?没人去老子帮你去,要得吧?”

  孔局长一脸疑惑的看着钱龙:“你去?”

  钱龙道:“咋,不行?告诉你,老子做了半辈子生意,签的大大小小的合同你老怂数都数不清,老子自学过《合同法》,啥条款背都背得到,要不我那些案子怎么一打官司我就赢,从来没输过,关键就是老子的合同签的好。”

  孔局长知道钱龙的记性确实不错,第二次从监狱出来都过了十年,前年有人说钱龙还会背《监规》,孔局长不信,叫来在看守所工作的战友老孙作证,跟钱龙打赌,结果钱龙背得一字不差孔局长输掉一条白公主烟。

  刚才吉局长不是说只是去拿一下合同,谁去都可以嘛,孔局长想既然槽上无马也就拿毛驴充数。但他还是有点儿不放心钱龙,问道:“让你去,你是不是有啥企图,还有啥条件等着我的?”

  钱龙笑道:“你把老子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虽说老子是编外,但既然是单位的人,老子就应该为单位效力,帮你个老怂解决困难。你放心,老子没得任何条件,你只要给我报销差旅费就行,至于补助,你老怂各人凭良心想给就给,不给老子分文不要,绝无怨言。”

  孔局长笑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娃儿啥时觉悟变得这么高?狎我(咯痒)都不笑。老实说,你是个啥企图?”

  钱龙笑道:“真服了你个老怂,看来啥事瞒不过你呀。老实给你说,我最近就是想去一趟江苏。汉中我有个朋友收账收到土产公司一批桐油,他听说江苏那边造船需要桐油,价格高还不容易买到,我想过去打探一下,能行了把合同一签,老子一转手至少十年不用愁没钱用。这回我说的都是商业机密,相信你个老怂不会使坏,你总该相信了吧。所以只要求你报个差旅费,我负责把单位的事情办好,顺便也把自己的事办了。”

  孔局长说道:“这嘛听起还有点儿巴墨(意同靠谱),你打算啥时走?我们这个事喻县长可是催得急哟!”

  钱龙说道:“你借给我差旅费我马上就可以走,老子连招呼都不用给屋里打,百无牵挂说走就走。”

  孔局长说道:“去了要先办单位的事,别只顾你各人的桐油生意。耽误了单位的事情,别说差旅费补助费分文不给,老子敢把你的编外都取消,把你退回原单位,你信不信?”

  钱龙点头笑道:“信信信,你个哈怂做尽倒绝,相信你做得出来。”

  孔局长说道:“那好,你写个条子,我签个字你先去隔壁失业保险上借五百块钱,等老晃回来再给他倒账。”话刚落脚,突然说道:“哎呀,不行不行,公章让老孟带汉中去了,没法给你开介绍信,你怎么去?”

  钱龙笑道:“你只要借给我钱就行了,我不需要介绍信,那些玩意儿只有你们这些循规蹈矩的人才离不得,老子走南闯北从来都不需要开介绍信。”

  钱龙写好借条,孔局长又反复给他叮咛出去不要违法乱纪,协议要严格把关,最好不要改动,签完别忘记给自己打个电话,早去早回等等,方才签上大名,把借条递给他。

  钱龙借来五百大洋,连忙回家准备坐车不提,且说老徐一行且歇且行,慢悠悠乘车来到汉中,在军分区招待所报到入住。

  老康老孟在和其他兄弟县的同事交谈中得知各县均已完成了全年任务,唯独镇巴除失业保险一项勉强完成,就业培训方面今年又要欠账,心下难免打起鼓来。

  晚饭后,同事们相邀出去逛街,走在半道,老孟问以前也经常完不成任务的小马:“你们D县采取了什么好措施,今年任务完成的那么好?”

  小马诡秘的一笑,说道:“不告诉你。”

  老康递给小马一支“黄公主”,说道:“年初下任务我一看就估计你们今年完不成,不知你们有啥绝招,今年反而都超额完成了?”

  小马偏着头将烟卷点燃,猛抽一口抬头向天上喷着烟笑道:“我不知道市上下任务是以什么为依据,完全是鞭打快牛,层层加码。说实话,他们也知道,就是累死那些指标都是完不成的,啥办法?只有乱球报,你下好多我就报好多,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大家睁只眼闭只眼,懂吗?”

  老孟吃惊的问道:“你这不是弄虚作假吗?就不怕上级查处!”

  小马笑道:“谁查?各级部门都是心知肚明的,现在谁会相信报表?报表不过是玩的数字游戏。我以前和你们一样,老不开窍,实打实的填报,害得领导跟我受连累。后来还是H县小刘给我点破的,恍然大悟之后我真是后悔莫及呀。”

  老孟拉住老康说道:“难怪都不见他们采取什么措施,任务年年完成的这么好,原来这样。怎么办?我们还差这么多,是不是赶快回去补救一下?”

  老康一愣神,看着小马追赶其他同事去了,心领神会的一笑,说道:“好吧。”

  两人迅速返回宿舍,将室内陈设重新调整,把放置水杯电壶的长桌腾空擦拭干净,顺床放到老康的床铺旁边,拿出统计表翻开原始记录摆开架势重新填报。

  老孟问道:“老晃,今年培训还差多少?”

  老康说道:“还差四十五人。”

  老孟问道:“你把轻工局送江苏学习的人算上没有?”

  老康说道:“算上的,要不算会差的更多。”

  老孟说道:“那不对呀,上月不算他们我就听你说只差六十来个人,怎么算上还差四十多?”

  老康说道:“总共一百二十人,七十几都是农村的,城镇户口的四十多人中,办了《待业证》的只有二十几个,所以我也只算了这二十几个。”

  老孟笑道:“老晃,我发现我们是不是确实像小马说的不开窍,农村的不算也就罢了,因为没办《待业证》培训了安置了都不算,好像就有点太死板了。你都加上看还能差多少?”

  老康说道:“都加上还是要差二十几,本来我是想都加上的,反正完不成,所以我也就没算。”

  老孟说道:“要是把一百二十全算上呢?”

  老康说道:“那就超额完成任务了,可那是弄虚作假,我原先不敢那么做。”

  老孟说道:“我看小马说得对,我们太死板。明明是真真切切培训了的,怎么是弄虚作假?我的看法,应该算上,免得年年完不成任务挨批评,害得孔局长年年不敢来开会。”

  老康想了想说道:“算上就算上,这样一来超额又太多了吧?”

  老孟说道:“不能超太多,超多了你没听刚才小马说吗,明年下的任务会更多。把去扬州西服厂的结转到明年,只算丝毯厂的。”

  老康说道:“那不得够,还是把丝毯厂的五十人结转,西服厂的全部报上,只超十几人。”

  老孟说道:“那好,就这样。我帮你,重新做。你的培训完成了,我的安置也就完成了。”

  报表版面较宽,内容项目较细,每个数据相互关联,对比分析一目了然。地势所限,只能两人先后分开工作。培训报表共两页,就业报表要多一点,有五页。老康另外的劳司报表没啥出入,保持不动。

  老孟帮着老康清点人数,按年龄、文化、培训行业时长分门别类进行统计,填制好草表,检查好各种平衡关系,逻辑关系,老孟让老康复写一式四份,自己开始套用有关数据做就业报表。

  老康先复写出一份表1,正在套复写纸准备复写表2,门被推开,H县的同事小刘走了进来,说道:“你们怎么不出去逛?”

  老孟说道:“最近太忙,报表没来得及汇总,在这趁空搞突击呢。你们都弄好了?”

  小刘一屁股坐在床上说道:“这玩意儿还不简单,最多半个小时我就能弄好。”

  老康问道:“你们今年任务都完成了吗?”

  小刘笑道:“肯定完成了。你们呢?”

  老孟说道:“我们哪敢跟你们平川县比,培训刚好完成,安置还差一点点。”
小刘起身走到老孟面前笑道:“统计统计,三分统计,七分估计,各人加上去不就完成了。”

  老康笑道:“那怎么行,那不是自欺欺人了。”

  小刘不屑的说道:“老革命,你呀,死脑筋,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认真?你以为咱们报这些数据都那么重要,国家就是拿我们这些数据去制定大政方针?老革命,你太天真了。难怪你们老受批评,现在谁家的数据是真的?其实上面都清楚得很,就是不点破。也只有你们不开窍,回回受批评,回回完不成任务。”

  老孟故作惊奇地问:“你的意思你们的报表数据都有水分?”

  小刘笑道:“我没说,那是你的猜测想象。”小刘不想多说,径直开门各人走了。

  老孟俩人相视一笑,关起门来赶制报表,重新制作报表分析。直到晚上十点,老徐和同事们醉醺醺的喝酒回来,才基本完成。

  临睡前盖上单位和孔局长的大印,俩人一颗忐忑的心才定下来,睡了一个比较踏实的觉。

  第二天大会之后,分组收表检查核对汇总,没有任何人怀疑报表的真实性,会议结束之前,杨局长简单做了总结,镇巴县就业局近两年第一次没被点名批评。

 楼主| 发表于 2012-4-23 06:59:31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二)


              

  回到单位,老孟将报表会情况简要汇报后,孔局长说道:“我早就知道人家的报表是怎么回事,但是我们不能去效仿,我宁愿挨批评也不愿叫你们弄虚作假。今年就这样,明年咱们还是要实打实的报,那些数据本身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管他批评不批评,我无所谓的。”

  老孟问道:“这两天江苏有什么消息没有?”

  孔局长说:“各乡镇报名踊跃,天天电话不断,都是问啥时走,一天多少钱的事,把小陶回答得嘴巴都拌干了。”

  老孟说道:“要不要给喻县长联系一下,到底能去多少人,什么时间出发,我们自己都搞不清怎么回答。”

  孔局长说道:“你们那天刚走,政府办就通知让我们派人去江苏签合同,没办法我让钱龙替我们去了。”遂把自己怎么考虑,人事局吉局长怎么答复,钱龙怎么保证详细告诉老孟,最后说道:“也不知这小子到了三水没有,也不来个电话,真急死人。”

  老孟说道:“让他替我们签合同要坏事,那小子张口乱说,没得他不敢答应的事。要是对方把条件提得蛮高,我们兑现不了,是要负违约责任的。”

  孔局长说道:“我也想了的,即使签了,上面只是对方盖了章,我们又没盖就不算正式签约,对方告不了我们。”

  孟定远无语,左手不经心的摩挲着右手大拇指。孔局长看见老孟手指头仍然肿得老粗,问道:“手怎么样,好像还是肿的厉害,要紧不?”

  老孟说道:“不要紧,疼不太疼,就是痒得很。”

  孔局长说道:“那就是在消肿了,消肿的时候才会痒。别干重活,好好将息。”

  过了两天,小秦从碾子空手回来,供销社和原来的店长扯皮,一分钱没收到。

  一连几天没有江苏方面的消息,孔局长几次去见钟县长,不是钟县长忙着建厂的事陪着外地客人说话,孔局长没好意思打扰,就是办公室没人,钟县长去了外地。孔局长几次拿起电话想直接和三水的喻县长联系,又怕听不懂喻县长的江苏话,在电话上说不清楚。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转眼到了大年三十,也没接着钱龙的电话。上午单位全体人员到单位把院子里里外外打扫的干干净净,办公楼过道两边贴上了象征喜气祥瑞的大红长对联。然后宣布放假,各自回家。

  中午,孔局长还是不死心,一个人到了办公室,坐在火盆边,望着办公室的电话机发愣。

  听到外面到处响起吃团圆饭的鞭炮声,儿子在外面喊他回家吃饭,孔局长只好失望的封火、断电离开办公室。

  “叮铃铃······”。孔局长锁好办公室,钥匙尚未来得及从锁孔里拔下,屋里电话急剧响起来。

  孔局长急忙把门又打开,一步窜到电话机前,拿起电话喊道:“喂。”

  电话里传来钱龙的声音说道:“喂,就业局吗?我找孔忠孝。”

  孔局长说道:“我就是,你个哈怂跑哪去了,怎么现在才来电话?”

  电话那头说道:“狗X的老怂,老子这趟不该来,上了你个老怂的当了。”

  孔局长吃了一惊,忙问道:“怎么回事?你说清楚点,上我什么当了?”

  那头说道:“老子哪里是来帮你签合同,分明是帮你个老怂挨批评来了。你们整那个二十八条,把喻县长气坏了,一见面就拍着桌子把我狗血喷头大骂一顿,详细情况电话上说不清楚,老子回来慢慢给你说。总而言之,老子替你受过,你不给老子补虚老子这回不得禅。”

  孔局长说道:“你M那些空话回来再说,合同签了没有,你现在在哪里?”

  那头说道:“合同签了,根本没有要你们写那个二十八条,人家自己重写的,只有七条,简单得很。我刚买好南京至西安的火车票,等晚上才上车,这阵在邮电局打电话。你个老怂把老子害得团年饭都吃不成,街上到处都没吃的卖,老子只买到了一盒饼干一瓶啤酒,将将就就也过年了。你个老怂一会吃团年饭喝酒的时候莫把老子忘了,给老子也倒一杯,哈哈哈哈!不说了,快走吧,老子都听到镇巴城里的鞭炮声了!”

  孔局长突然鼻子一酸,声音略显异样的说道:“各人过细点儿啊,平平安安早些回来我请你,我在家里给你接风。”

  大年初二,钱龙风尘仆仆返回镇巴,到家脸都没洗狼吞虎咽吃点东西顾不上休息就到单位来。才到就业局家属楼下就大声喊道:“孔老革命,我来给你拜年来了哦!”

  孔局长听得是钱龙的声音,连忙开门出来,站在二楼楼道口迎接,说道:“地转转儿,狗X的,你终于回来了,老子为你担心得吃不香睡不着······”

  钱龙打断孔局长的话说道:“那你是睡不着,睡得鼻子吹牛角,耽心得屙尿一泡水,打屁乓臭,进厕所啥都不想吃是不是?”

  孔局长把钱龙让进屋,客客气气的说道:“辛苦了辛苦了,球谈(玩笑)是球谈,我真的是为你担心,总算平安回来了,来,叫你老嫂子为我们热几个菜,我去把老孟喊下来,我们先整几杯,改天再正式为你接风。”

  钱龙说道:“昨天只吃了一顿饭,今天到屋脸都没顾上洗已经先整了一大碗饭,叫小崽娃子给我打盆热水,我先洗个脸,整几杯就整几杯。”

  孔局长的小儿子孔峰已经上高三,听见钱龙把他叫小崽娃子,当下含笑照钱龙屁股就是一脚,踢得钱龙手摸屁股嗷嗷直叫唤。孔峰才笑嘻嘻的给他打来一大盆热水,又拿来自己的毛巾香皂摆在面前。

  钱龙洗了一大盆黑水,孔峰端到厕所倒了,又给他倒来一盆热水,钱龙又清洗了个二次方才罢手。

  孔局长将小秦和老孟都叫了来,进屋说老康不知去哪里了,没在家,又让孔峰去街上找老康。

  钱龙洗过之后感到轻松多了,拿出所签的协议递给孔局长介绍道:“我到三水之后,吕工病情加重喻县长去了上海,我等了两天他才回来,一见我气不打一处来,拍着桌子滴哩咕噜说了半天我一句都没听懂,把老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生我的气,是生的你们寄给钟县长那个二十八条的气,隐隐约约听出他说的是人劳局给他出难题,给他编框框画杠杠,说那二十八条就像二十八根绳索企图绑住他和钟县长的手脚,如果都像二十八条规定的那么具体,那么全面,就是三水的国有企业也办不到,镇巴的企业更办不到。既然都办不到的事情,为什么还要那么来要求,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想让我们什么事都不可能办成。”

  门被推开,孔峰推着老康进来,孔局长简要给老康介绍了一下情况,接着对钱龙郑重的说道:“地转转儿,我先给你办个招呼,这话只能在这说,出了门休得提起,千万别传到人劳局耳朵里去。他们也是为我们考虑,为老百姓考虑才写的。究竟谁对谁错一下说不清,大家所处的角度不同,所以看法也不一样。”

  钱龙说道:“我不会乱说的,你放心。喻县长的意思是,协议着重只需强调一点就行了,别的可提可不提。”

  老孟问道:“哪一点?”

  钱龙说道:“镇巴人、三水人同工同酬,政治上生活上一视同仁。什么工资标准工作环境都不是一尘不变的,乡镇企业不同于国有企业的大锅饭,要靠劳动效率获取收入,它有自己的一套管理办法和制度。反正说得多,一是听不懂,二是记不住,我只记到这么几句。”

  孔局长看着协议说道:“只签了三百人,只有工种分类,其它的没说个啥,倒是对我们要求了不少,这分明是个不平等条约啊,咋整?”

  老孟接过协议看了看,说道:“时间也没说,到底什么时间走也没说定,是不好整。”

  钱龙说道:“具体时间等他们的通知,协议是他们起草的,要是不同意可以和他们联系,协商修改。联系人叫郭敬儒,这是他的电话号码:05234-62189。”

  正说着,孔峰过来收拾桌子,说菜已好了,让大家上桌子。

  钱龙边吃边喝,大声述说着一路的辛苦。

  一顿宣泄之后,渐渐话少,孔局长问他桐油生意怎样,一句话又勾起钱龙的一肚子话来:“都是上了你个老怂的当,去了就被拴在三水动弹不得,等协议的事情忙完到处都放假了,球处去找人啦!害老子白跑一趟,背他M的万年时,专门替你个老怂跑江苏去挨了一顿臭骂。”

  老康笑道:“你狗X的那么奸也有上当的时候啊?你娃活该,谁叫你那么奸相,自己做生意还想让我们给你出路费,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哟。”

  孔局长端起杯子说道:“好,谢谢你自告奋勇去为我代过,我敬你三杯。”

  钱龙端起杯一饮而尽,笑对老康说道:“算老子运气孬,咋不叫你个老怂去?你要是去说不定现在还在南京要饭,找不到车回来呢!”

  边吃边唠,一顿午饭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吃到了天黑方才散去。

  春节过后,恢复正常上班,接连几天江苏方面没见什么消息。孔局长和老孟商量,那份协议如果要改动,就需要动大手术才行,可一旦改了,恐怕又会招来喻县长的不满,不如干脆一字不动,就按三水方面的意见签了算了。

  老孟将钱龙带回的一式四份手写协议盖上单位大印,留下两份,去邮局寄往三水两份。

  一晃到了正月初十,就业局的电话成天响个不停,都是区乡询问江苏招工的事,到底什么时候走,大家都不知道,同样的话一天要重复几十次。

  下午刚上班,电话又响了,老孟拿起来,以为又是哪个乡镇问招工的事情,还没开口就听到电话里面说道:“就业局吗?我是政府办毛峰,你们请的江苏客人到了,现在在县政府办公室,请你们赶快来人接待。”

  未及细问,对方说完当即挂了电话。老孟觉得很奇怪,没听说我们邀请的有江苏的客人啦,给孔局长一汇报,孔局长觉得也很奇怪,让老孟过去先看看再说。

  老孟几步到了对面的县政府办公楼,进了楼后的办公室,见到政府办曲副主任。

  曲副主任手里拿着一张盖着骑缝章的介绍信,指着一旁沙发上坐着的两个陌生人说道:“他们是江苏三水县的,他们说喻县长让他们来商量招工的事情。现在喻县长不在,你们就业局孔局长是这次招工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请你们负责接待,有什么事你们先商量。”

  老孟接过介绍信,见上面写着:

  “镇巴县人民政府:
     兹介绍我公司杨泰美、卢宗华二同志前来贵县通过政
   府办协商用工合作有关事宜,请接洽。

                 三水县罗唐建筑公司”

  老孟望着曲副主任,小声说道:“人家是来找你们的,我们接待不合适吧?”

  曲副主任道:“老孟,你不知道,关于苏陕交流活动中的接待问题,县上开会做过统一规定,统统由对口单位负责接待,没有对口单位的,由项目协作单位接待。客人是你们请来的,自然该你们接待。”

  老孟说道:“那好,我借电话用一下,问一下孔局长,怎么接待。”

  曲副主任小声制止道:“当着客人面谈这个事不太好,赶快带他们去你们局里,然后慢慢商量,反正吃饭时间还早。”

  老孟跟在曲副主任身后来到客人面前,曲副主任向客人介绍道:“这是我们就业局孟主任,他领二位去他们单位洽谈。”

  俩客人从沙发上站起来,茫然的望着老孟,老孟上前握着其中一个稍胖点的客人的手说道:“欢迎欢迎,你们辛苦了。”

  一一握手表示欢迎之后,老孟问其中一个客人道:“怎么称呼?”

  另一人说道:“他是我们公司杨师傅,我姓卢。”

  老孟说道:“杨师傅,卢师傅,我们单位就在政府大楼对面,请到我们就业局去坐坐吧!”

  曲副主任笑着和二位客人握手道别,老孟左手提着行李带着客人回到单位,先到一间办公室坐下。安排小陶为客人敬烟倒茶之后,自己到隔壁办公室对孔局长说道:“来了两个三水县建筑公司的客人,曲主任说这是我们的客人应该我们接待,让我领过来了,怎么办?”

  孔局长面露难色的说道:“领都领过来了,还能怎么办?你先带他们去旅社,我通知其他成员单位,一会儿我们一起去旅社和他们见个面。”

  县城没有像样点的宾馆,老孟拿起电话,要了县招待所,让安排一个条件稍好一点的双人间。接电话的服务员说,最近江苏来的客人多,好房间全部满员,建议去县建司招待所。

  老孟问县建司,电话里回答还有空房,老孟左手提着行李领着客人去登记。

  县建司坐落在海壕街,距离就业局约五百米远,老孟走了一半才想起该让老徐开车送过来,后悔的提着行李拐了几个摇把拐拐累得虚汗长淌才走到。

  放下行李,老孟稍稍活动一下左臂,把介绍信从窗口递给登记室的女孩,望着墙上的价格表问道:“你这个套间怎么这么便宜?”

  女孩说道:“那是按人数算的,里面两张床,一个人八块,实际是十六块。”

  老孟说道:“就要这个吧,不知里面有电视和卫生间没有?”

  服务员笑道:“有彩电沙发会客室,床上有榆林毛毯,没有卫生间,每层楼都有供洗漱和上厕所用的盥洗室,方便得很。”

  老孟问稍胖的客人道:“杨师傅,您看行不行?”

  杨师傅微笑着点点头,老孟对服务员说道:“我刚才给你们打过电话,我是就业局的,这是我们请来的江苏客人,你先给登记,完了由我们来结账。”

  服务员说道:“行,我认得你,你们先拿着出入证上楼让服务员开房,我给楼上打电话。”

  一切安顿完之后,老孟让两个客人先洗漱休息,自己回到局里,请示孔局长晚上的生活如何安排。

  见到孔局长,没等老孟开口,孔局生气的说道:“狗X的都奸得比猴子还过于,一听去见江苏客人都推说忙得很,其实就是怕出水。都不去,我也懒球得去了。”

  老孟问道:“晚上生活咋办,是不是该把成员单位的领导都叫上,给他们接个风啊?”

  孔局长说道:“接风就算了,你把民政局、城建局办公室的人叫一下,安排几个菜陪一下就行了。所有的接待费用我们先垫上,你别怕,到时看该谁出就由谁出。”

  老孟给民政局联系,民政局主任在下乡,无法参加。给城建局联系,城建局晚上有客,研究筹建胶囊厂的大事,无暇顾及。

  老孟不知所措。

  孔局长说道:“他们不来算了,你就辛苦一下,不就是陪着吃个饭嘛,有啥大不了的。”

  老孟去年到江苏考察期间,父亲突发疾病因病去世,那时移动电话还没有普及,无法联系,幸好一路没有耽搁回来的及时,赶上了出殡前一天晚上的夜场。父亲去世后,老孟料理完父亲的丧事,就把母亲接进城里和自己住在一起。

  八十岁高龄的老母亲患有老年痴呆症,每天吃饭都要等着和儿子一起吃,所以老孟也不愿去陪客。

  孔局长见老孟也不想去,有点生气的说道:“那你自己看着办吧,事情是你惹起的,喻县长回来,只要你交代的过去我也无话可说。”

  老孟看孔局长言语之间带有情绪了,遂不再言语。看着快到下班时间,赶紧去建筑公司招待所食堂,联系晚饭。

  点了四个菜一个汤,趁等菜时间,老孟去到客人房间,见客人正在外屋看电视,笑着说道:“哎呀,我们这条件不行,没得空调,冷不冷?”

  客人笑着摇头,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老孟从客人的动作表情上猜,估计是说不冷或者是不怕冷的意思。

  老孟接着和客人说自己前段时间和单位同事去过三水县,出于礼貌故意夸奖了三水县城几句后问客人对镇巴的印象。两个客人不善言讲,也不会普通话,嘀哩咕噜说了几句,老孟一句都没听懂,连猜也猜不出来。

  由于语言不通的交流障碍,老孟一时无话可说,静坐了七八分钟之后说道:“咱们下去吃饭吧,餐厅在楼下。”

  餐厅吃饭的人不多,服务员引领着他们在大厅里一张圆桌坐下,老孟让服务员上一瓶好点儿的白酒,服务员说好酒买完了,只有四川产的尖庄酒,老孟说也可以。

  不大工夫,酒菜上齐。老孟先给客人斟酒,斟满一杯双手放到客人面前,不料客人连说带比划坚决不接,意思好像是说从来不喝酒。老孟不依,劝客人少喝一点也行,客人仍然不要,再劝,见客人满面愁容,只差没掉出眼泪来。

  老孟见两个客人都不喝,估计是有戒备心。老孟理解,初来乍到,人地生疏,万一喝醉了多有不便。为了活跃气氛,老孟自己满斟一大杯,喝了起来。

  不管老孟说什么,两个客人都不大言语,吃饭挑菜都很拘谨。老孟很想知道俩人在公司都是担任什么职务,俩人说了半天,老孟也没明白。倒是瘦的管胖的叫了一声杨书记,引起老孟注意。可老孟管他叫杨书记,他却不让,摆手说自己不是书记。老孟糊涂了,只得继续管二人叫杨师傅、卢师傅。

  那时的镇巴县城,衰老破败的几乎无景可观,饭后别无去处,只得送到房间。语言不通,其它没什么说的,老孟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弄清了他们来的意图是,代表公司转达一下对本次招工的要求,希望镇巴县有关部门对被招收工人的政治条件、身体条件和技术条件上把好关,避免去的人给公司添乱。

  老孟问怎样把关?杨师傅说身体怎样应该通过医院体检,检查不合格的不能去。老孟问以什么标准来衡量?杨师傅说,来前公司领导要求按企业招工体检标准。

  杨师傅还说技术上把关是希望镇巴给提供条件,由他们亲自考核,你说你是瓦工,钢筋工木工,他们现场考核,是就是,不是统统按力工登记。

  老孟考虑事关重大,赶紧汇报给孔局长。孔局长不以为然,生气的说道:“怪把屁给弄出来了,还由得着他们随便摆布,莫球管他,人就是这么些人,爱要不要,不要去个球。又不是正规招工,还弄得跟真的似的,还要体检、考试。”

  老孟问怎么回复,孔局长说道:“他不问你你不要提,他要问你你说正在安排,你把生活给他们管好就行了。”

  老孟得令,给建司招待所食堂打招呼道:“每日三餐,早餐豆浆油条,米糕油糕小笼包子面条馄饨变换着,中午下午炒菜蒸菜烩菜红烧不同样三菜一汤招呼好我们的客人,我因有事就不来陪客,到时我来结账就是。”

  连着几天也不去招待所露面,尽量不和客人接触。

  正月十五是中国人传统的大年节日,老孟想着今天无论如何躲不过去,应该多上几个菜陪着客人一起过节,就来到建司招待所。

  上楼见客人房门紧闭,敲了半天不见人答应,老孟下楼问服务员。服务员说道,客人早上被县政府办的通讯员用车接走了。

  老孟暗自高兴,忙问接到哪里去了?服务员说不知道。

  老孟问帐结了没有?服务员说帐暂时没结,问老孟现在结不结?老孟说你先算看是多少,一会单位有人来结。

  老孟回到单位汇报给孔局长,孔局长也感意外,想了想说道:“本来也该政府办接待,没什么大惊小怪的。”遂安排老康去建司招待所结账。

  事情过去两天之后,一天早上刚上班,政府办打电话指名道姓让老孟立即去县长办公楼,说喻县长有请。

  孔局长让老孟快去,老孟出门见到建委的战友齐玉玺。他问老孟干啥?老孟说新来的喻县长有请,去县长办公楼。

  齐玉玺笑道:“巧了,我也是政府办通知说喻县长有请,咱们一个目的。”

  俩人到政府办,曲副主任让通讯员小毛领着去县长办公楼三楼,一进门,老孟看到喻县长黑着脸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旁边坐着三水的客人杨师傅、卢师傅。

  喻县长见到二人到来,首先向客人介绍齐玉玺是镇巴县建委建工股股长,孟定远是就业局办公室主任。接着介绍两位客人一位是罗唐公司党支部杨副书记,一位是安全股卢股长。

  俩人向屋里的人分别打了招呼,老孟觉得奇怪,前几天这两位为什么一直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要让别人管他们叫杨师傅、卢师傅。接着又发现,喻县长对齐玉玺较热情对自己十分冷淡。

  俩人在一边的沙发上坐下后,喻县长板着脸问老孟:“招工的事安排的怎么样了?”

  老孟谨慎的回道:“下面报名非常踊跃,粗略汇总了一下,估计不低于五百人。就等他们定时间,说什么时间走我们就提前通知到县城集中。”

  喻县长依然冷冷的问:“你们安排的什么时间体检?什么时间考核?”

  老孟说道:“统一集中之后,提前一天就可以进行体检考核。”

  喻县长问道:“医院联系好了吗,考核场地材料工具准备好了吗?”

  老孟说道:“不知道具体时间,暂时还没联系。”

  喻县长终于按捺不住,“啪”的一巴掌重重的拍在办公桌上,站起身指着老孟的鼻子问道:“你是干什么吃的!你不知道具体时间?”

  老孟被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辩解道:“又没人给我通知,我怎么知道?”

  喻县长吼道:“前几天我就给你们写了具体安排,你们当做耳旁风,怎么没给你通知?”

  老孟感到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并没有见到喻县长何时给自己写过安排。不觉失礼的站起来大声反问道:“你什么时候给我们写过安排,我怎么就不知道?”

  两个客人见县长为他们的事情和本地人发生争执,不知所措,如木塑泥雕般端坐一旁。

  齐玉玺见老孟和县长针尖对麦芒有失礼仪,一把将老孟拉回坐处,说道:“坐下坐下,注意礼节好好说。”

  老孟觉得委屈,降低分贝继续向齐玉玺辩解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事情本来是我们提起的,一下弄了十几个单位来管,都来指手画脚都不管事,把我一个干事夹在中间,光出力跑腿倒也无所谓,还让我受这号窝囊气,你说我冤不冤?”

  
  


 楼主| 发表于 2012-4-23 07:24:32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三)


              
  齐玉玺转身说道:“喻县长,我估计这里边可能存在误会。您那个安排意见是交给谁的?得是政府办的同志事情多,忘了转给他们吧?”

  喻县长已经坐下,情绪稍稍稳定之后说道:“年前他们就业局的同志过去签了合作协议后,过年我都顾不上休息,到建筑公司为他们磋商建议,确定好具体时间和安排。你们严主任是正月初五过去给胶囊厂领导座谈,正月初九回镇巴,我正月初八连夜写了满满一张纸让你们建委严主任带回来。难道他回来没有交给你们?”

  老孟说道:“从去年到现在,我连严主任的影子都没见到,也从来没见到他给我个什么纸菲菲儿嘛?”

  齐玉玺说道:“哦,我知道了。严主任在南京被小偷盗走了公文包,要不是事先托人定了票,差点回不来。肯定不知道那张纸的重要性,搞忘了。我们严主任最近忙着筹建竹笋罐头厂和胶囊厂,都是两县协作项目,事情太多,顾不上这事。喻县长该交给这两位客人带来,还保险可靠些。”

  喻县长说道:“他们走时我还没写出来,你们这个严主任也是,弄丢了也不告诉一声。对不起了孟主任,既然他没给你这事就怪不着你。批评错了,我向你道歉。”

  老孟说道:“没关系,我理解县长也是着急为工作,我们工作没做好,批评几句也是应该的。”

  喻县长说道:“按照原计划明天体检考核,后天出发,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向后推迟三天,你们马上电话通知各区公所各乡镇。”

  老孟说道:“好。我们负责通知,体检和考核由哪个实施?”

  喻县长说道:“我只认你,由谁实施你各人协调,其它的事我一概不管。”

  老孟问道:“麻烦喻县长让政府办给卫生局通知,安排一下县医院体检行不行?”

  喻县长说道:“那是你的事,我只要你在那天必须出来体检结果。”

  老孟陪着笑脸说道:“部门之间的事,我一个干事能力有限,我说了人家也不会听呀。”

  喻县长道:“你们就业局不行,可以找人劳局呀,你们那个吉局长不是能得很嘛,他可以召集十几个单位给我编框框画杠杠,他就不能协调一下体检和考核?”

  齐玉玺一听这事原来别有缘故,怪不得喻县长冲孟定远发火,为了息事宁人便对老孟说道:“考核的场地就放在你们就业局院子,材料工具和考核办法交给我们建委,我们通知县建筑公司安排,你们负责联系一下县医院就是了。”

  喻县长说道:“孟主任,不是我又要批评你,你看齐股长办事就比你干脆。你看你干的什么事?这两位客人好歹是我请来的,你把他们孤零零的放在招待所不闻不问是什么意思,有你这么待客人的吗?”

  老孟无语,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虽觉委屈,但只能忍受不再辩解,何况自己的做法确实有欠考虑呢。

  齐玉玺说道:“这件事我们也有责任,客人到来之后,就业局通知过我们,当时办公室主任有事脱不开身,后来又把这事给忘了。其他部门都不拢身,老孟也很着难。”

  喻县长说道:“好了,这事就不再提了。我请的客人我负责,让他们和我一起同吃同住,不用你们管了。都去吧,赶快安排正事。”

  俩人告辞,离开县长办公楼,出门遇到民政局邹德珍局长。

  邹局长是个接近五十岁的女局长,解放初期十几岁从外地来到镇巴,在各部门中比较有威望。现在虽说当了民政局局长,但没有一点儿架子,对外单位的干事一贯和蔼可亲。

  当下见到俩人打后院出来,邹局长便问老孟干啥去了,老孟苦笑说道:“邹局长,你们一个二个领导都不出面,躲到背后光说这不行的那不行,现在影响到为江苏招工的事情,喻县长把你们一个个局长莫法,把我们叫去骂了个狗血喷头,你说我哪那么倒霉哟。”

  邹局长说道:“那天客人来你们孔局长叫我,我确实有事脱不开身,我叫办公室小陈去陪客,他没去吗?”

  老孟说道:“酒菜摆在桌子上你们都不去,建委的说有事不来,你们陈开国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害得我一个人陪了好几天。我硬是出力不讨好啊!”

  齐玉玺笑笑没说话,给邹局长打声招呼先走了。邹局长笑着对老孟说道:“委屈你了,年轻人受点委屈有啥关系。我给你们孔局长说,你们接待后看花了多少钱,有困难的话,我们也出一点。现在有没有需要我们协助的地方,你说,我们尽量多出力补上。”

  老孟说:“我们马上发通知,过两天要进行体检考核集中,希望你们收到通知给你们各区的民政助理通知一下,协助把民工按时送进城里来。另外就是麻烦你帮忙联系一下县医院的体检,不知行不行?”

  邹局长慷慨的答应道:“行,都没问题,我现在就去联系,一会就给你回话。”

  离开邹局长,老孟回到单位给孔局长如实汇报,孔局长让赶紧拟写通知,先用电话通知各区。连夜把通知打印出来,明天一早抓紧时间分发。

  不多时,民政局邹局长来到办公室问孔局长,县医院问按什么标准体检?

  邹局长问是不是按招工的标准,孔局长说比照技校招生标准再简化一些,除了身高体重血压心跳之外,简单查一下有无传染病、心脏病、残疾和家族遗传病史,只要能做工,智力健全能从事高空作业就行。

  邹局长拿起电话,联系上县医院的郝院长,把以上要求说了之后,问道体检费该多少?

  郝院长说三十元,邹局长道:“郝院长,这些都是农村娃自负,造孽兮兮的都很困难,你别收那么高,最多做个透视又不化验,也不使用你们的什么设备,基本上都是医生手工操作,耽误他们星期天休息时间就算为扶贫做点贡献行吗?”

  郝院长说可以,只收二十元。邹局长仍然不依,坚持只给十元,郝院长最终也同意了。

  讲好之后,邹局长完成任务便离开了就业局办公室。

  一九九二年二月二十三日是个星期天,早上六点多天还没亮,就业局办公楼屋前屋后就拥满了人群,各乡镇报名招工的人在各区民政助理带领下络绎不绝的前来参加体检和考核。

  六点半就业局的工作人员陆陆续续提前上班,孔局长看到黑压压的人群,招呼各区民政助理到办公室开会。

  孟定远将各区的花名册汇总,一共是六百一十二人报名,考虑人多体检节省时间,孔局长决定体检和考核同时进行,打电话通知建委,让赶紧派技术员将考核材料和工具带到就业局院子来,同步进行分批考核。

  孟定远、老康、小秦带着三元、清水、碾子、兴隆三个区的人去县医院体检,孔局长带着老徐、小陶等着建委的人给渔渡、观音、简池、泾洋的人考核。

  大队人马簇拥着就业局的三个人来到医院,老孟让老康带着各区民政助理先去医院财务科缴费,自己和小秦去找院长。

  院长说各科已经准备就绪,七点半准时开始体检。

  老孟俩人回到医院大门前,和几个准备体检的复退军人攀谈起来。还没说上几句,老康过来找他,说是有个新情况要告诉他。老孟问啥事,老康说道:“交费时发现花名册上有半数人都没有体检费,医院不给体检怎么办?”

  老孟说道:“既然来了,怎么不带体检费呢?让他们相互借一下,要不他们来干啥?”

  老康说道:“我也是这样说的,他们说都没得多余的,借不到。”

  小秦说道:“叫他们带队的民政助理暂时给垫上一下,他们一个区的,回去也好还。”

  老康说道:“民政助理说也没带那么多钱,昨天晚上进城好些人没有住宿费还是他们垫起的。有的没有车费钱还打算走路回去呢。”

  老孟说道:“那咋整?我又没钱,我也没得办法了。”

  老康说道:“农村确实困难,好多人实在拿不出钱来。你看他们的穿着,这寒冬腊月的,我穿这么厚都嫌冷,他们好多人还只是穿着一条单裤子。我看能不能先让他们参加体检,写个欠条我们和医院结账,反正他们的工资是回来统一结算,以后从工资中扣还可以吧?”

  老孟说道:“这我可做不了主,你们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先别答应,我回去请示一下孔局长。”

  老孟一路小跑回到就业局,看到齐玉玺领着建委的技术员在就业局院子分作三个摊摊在进行考核,孔局长陪着喻县长和江苏的两个客人在一旁观战。

  老孟当着客人的面对孔局长说道:“体检进行不下去了,怎么办?”

  孔局长问道:“怎么回事?”

  老孟说道:“都没有体检费,昨晚上有的住宿费没有还是区民政助理垫起的。”

  喻县长问道:“体检费需要多少?”

  孔局长说道:“全面检查要三十元,一般性检查二十元,县医院为了支持我们的工作,只收十元。就这老百姓也拿不出来,我现在不是担心体检费,我担心体检考核都没问题,他们拿不出车费生活费怎么办?到时一样出不了门。”

  喻县长听后也很担心,和两个江苏客人用家乡话嘀哩咕噜交谈了一会后,又用普通话对孔局长说道:“让医院先体检,费用以后再说。至于车费,只要到工地干满半年,按规定公司会给予报销,让他们先借,实在借不到的,你们想想办法,让信用社贷点款垫上,利息由公司付。”

  孔局长有点儿不放心,问道:“体检费以后怎么办?”

  喻县长说道:“一人十元,充其量不过几千块钱的事,不管让谁出,你放心,我负责给你处理好。”

  孔局长放下心来,让老孟速去医院安排。

  老孟骑着自行车飞快去了县医院,给郝院长打了招呼,郝院长给财务科通知,破例不用交钱就开始给民工们体检。

  老孟留下老康和小秦在医院把关,自己骑着车子回到单位看县建委给民工考核。

  打头一摊旁边堆着砂浆砖块,是考核瓦工的场所。孟定远看见齐玉玺头戴白色安全帽,手拿花名册喊道:“刘明江、李喜才、赵黑娃、罗明山、马跃,你们五个站过来,姜青山、熊飞、胡德万、马英雄、郗登华你们五个准备。”

  一个姓杨的技术员和江苏客人卢股长头上都戴着一顶红色安全帽,手上戴着帆布手套站在人圈中间的砂浆旁,杨技术员问站在前面那个年轻的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刘明江。”
  “报的什么工种?”
  “砌工。”
  “没有砌工,建筑行业只有瓦工,你是不是报的瓦工?”

  刘明江着急的分辨道:“我不学做瓦,我要学砌砖,修砖墙房子。”

  杨技术员忍不住笑捡起地下的瓦刀说道:“这就是瓦刀,瓦工就是用瓦刀砌砖墙的,不是叫你去学做泥瓦烧瓦的。你以前砌过砖吗?”

  刘明江望着旁边一起来的同伴,有人向他使眼色,有人直接帮他回答道:“砌过的。”

  杨技术员把瓦刀递到他手上说道:“那好,来一个人给他递砂浆,让他砌一个试试。”

  人群里走出一个小伙子,铲起一锨事前拌好的砂浆倒在刘明江面前,刘明江拿着瓦刀傻站着不知该怎么办。

  “砌呀,用你跟前的砖砌一道长一米高六十公分的幺二墙。”技术员命令道。

  刘明江拿起一块红砖犹豫着不知往什么地方放,杨技术员说道:“先用砂浆垫底,端端的先碼一排砖,四匹砖就是一米。然后再倒砂浆,继续往上面重就行了。别紧张,我们主要是看你动作是不是熟练,砌得端不端。”

  刘明江照着技术员讲的,将砂浆一字摊开,在上面一匹紧挨着一匹码了四匹砖,正要继续往上碼,卢股长叫道:“停停停,哪个师傅教你这样砌砖的?你到底干过没有?”

  刘明江听不懂卢股长说的什么,一手拿砖一手拿着瓦刀直起身来,绿眉赤眼望着他。

  齐玉玺过来笑嘻嘻的说道:“小伙儿,一看你那个架势就不像个瓦工,你说老实话,你为啥要说自己是瓦工?”

  小伙子说道:“我没说我是瓦工,陈助理说是让我们去学技术的,他问我想学个啥,我说想学砌砖,他就给我填起了。”

  一个年近五旬有点秃顶的人过来自称是陈助理的赶紧解释道:“文件上并没有说要有技术的人,我们都是理解为招一批人送到江苏去学技术,所以谁愿学啥我们就填的啥。”

  齐玉玺问道:“这么说你这上边的工种等于都是虚的,没有一个真会的了?”

  陈助理道:“我不清楚,也可能有会的。”

  齐玉玺望着四周的人问道:“你们谁以前确实干过瓦工?”

  稀稀落落有几个人答应道:“我。”“我干过。”“我也会点点儿。”

  齐玉玺看了看大约五六个人答应,便叫出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人问道:“你叫啥名字?”

  那人答道:“刘炳先。”
  “家是哪的?”
  “盐场。”
  “你在哪干过?”
  “盐场,给省煤矿修过房子。”
  “那好,你来试试。”

  刘炳先从刘明山手里接过瓦刀,熟练地将地下刚才摆的砖块清理干净,自己铲起一铲砂浆用瓦刀一字铺开,左手拿起砖块铺在上面,每匹砖间隔将近一公分。底层铺好又薄薄铺一层砂浆,中间用三匹砖压着砖缝,拿起半节砖头“咔咔”两瓦刀,削掉多出的一部分,把墙体两端补齐,一直砌到第六层,拿起瓦刀,“嚓嚓”两下用刀背熟练地将砖缝沟实。

  卢股长过来竖起大拇指说道:“好,刘师傅,你是真正的瓦工。”

  接着又上来几个人,照着刘炳先的样子砌了几档,其中不乏滥竽充数者砌出了上下对缝的砖墙。

  姜青山在蚕场干了一个多月的零工,基础下好后,也跟着师傅砌了几回。瓦工的基本要领略知一二,就是手脚较慢,也勉强通过了考核,算是一名瓦工。

  经过一整天的体检和考核,晚上就业局加班汇总情况。

  总的报名六百一十二人,参加体检和考核只有三百五十人,其中体检合格三百四十二人。

  技术考核结果是,报名二百二十一个瓦工中,只有十六个人勉强干过瓦工,其余都是想学瓦工而一点都不会的人,到工地只能从事力工。五十几个钢筋工无一人会预制、绑扎钢筋。七十来个木工有七八个是真的。

  看到结果,三水来的杨书记和卢股长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不知该如何是好。

  喻县长回到县政府办公室向在江苏的钟林紧急磋商,想让钟县长出面和县建委商量,从县建筑公司抽调一批技术工人充实在民工中,基本上应该保持一半技工一半力工的状态。

  钟林感到问题很棘手,镇巴县的建筑公司刚刚起步,前几年几次事故伤了元气,修就业局办公楼又返工亏本,现在总共也没多少技工,全部抽调都不够,得另外想办法。

  钟林立即电话请罗唐建筑公司许经理到政府招待所自己的住处,许经理连夜让司机小王开车送自己到招待所,钟林开门见山说道:“你们要的三百人中要求八十个瓦工现在只有十六个,四十个钢筋工一个没有,三十个木工只有八个。现在人已集中在县城,怎么办?”

  许经理惊讶的说道:“怎么回事,年前不是给他们姓钱那个同志说好了的吗?他说没问题,保证按我们的要求做到。现在都是些力工,来了我不好安排呀!”

  钟林说道:“实话告诉你,我们那边也很缺这些技工,送过来主要是让他们学技术的。不过我们镇巴人灵性,能吃苦,你可以安排一个师傅带我们三四个徒弟,用不了一个月就会了。”

  许经理为难的说:“这我相信,问题是我要赶工期,来不及派人教他们呀。”
钟林问道:“只是个把月的时间,不会耽误你们太多的时间。”

  许经理苦笑道:“钟县长,我们的工程早一天甲方会奖励很多钱的,晚一天同样要被处罚很多钱。一个工程几千万,都是按工程造价的百分点计算,我可是赔不起呀。”

  钟林一时无语,少顷问道:“这批人你打算放到哪个工地?”

  许经理说道:“我公司有十几个工程处,分布在全国各地。现在国家正在开发上海浦东,去年我想尽千方百计才拿到一项工程,另外武汉有个世界闻名的小商品批发市场汉正街,现在也在进行改造,我也拿到一项工程,我今年想大干一场,争取创造一个亿的产值,所以需要扩充人员,打算从你们镇巴招收三百人,集中放到上海和武汉。现在出现这种情况,看来我的计划要落空了。”

  钟林愧疚的说道:“对不起,可能我们的沟通出现问题,怪我们事先没有讲清楚。我们的本意是把这作为东西互助苏陕交流的扶贫项目,没想到会出现这种结果。那现在怎么办,这批人还要不要?”

  许经理略微思考了一会说道:“要,怎能不要。定下来的事情,我不能不讲信用。只是不能全部放到上海和武汉,要分散一下,一个地方去三十人,放十个地方。让你们的人暂时不要动,等我我回去商量一下,看放到哪几个工地。”

  钟林答应道:“行,我们等你的通知。”

  许经理走后,钟林给喻县长电话进行了沟通,喻县长说道:“现在这批人有的连路费都没有,确实相当困难,我都不忍心再让他们来回跑了。等在城里也要花费,最好明后两天就能让他们出发。”

  钟林表示自己已经不好意思再对许经理提要求,喻县长说他亲自给许经理讲,不行的话让建工局张局长出面,重新联系一家也要赶紧把人送走。

  钟林放下电话,想给一起交流到扬州的吴副专员汇报这项计划外的项目,看看时间已经快到零点,遂打消了这一想法。

  憋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不到七点终于按捺不住给吴副专员做了汇报。吴副专员得知他们现在面临的困难,建议他给汉中地区领导求援,看能不能从市建筑公司抽调一批技工支援一下,用半年时间教会镇巴的民工就回来。

  钟林知道汉中市的工人是国有企业职工,在汉中同行业中本来都有优越感,三水这边是乡镇企业,肯定不好相处,便婉拒了副专员的建议。

  吴副专员又提出,自己马上同平川几个大县县政府联系,看哪个县最近建筑企业吃不饱,抽调百十个技工出来。

  钟林对吴副专员的帮助嘴里表示着感谢,内心其实没报多大的希望,心里急切的想知道喻县长和三水协商的结果。

  正想着,电话铃声响起,钟林拿起电话就听见电话那头喻县长说道:“已经和许经理说好了,暂时分为五批这两天大部分就可以走,我已经通知了就业局,编成五个队,每个队设一名队长副队长,负责联系和管理。另外,他们还是想让我们帮忙从汉中这边给他们招一批技工,多少不限,我打算给我们扬州派来的张副专员汇报一下,看他能不能从其它县想想办法。”

  钟林把自己和吴副专员联系的情况做了通报,喻县长说那正好,要是吴副专员回了电话赶快告诉他,他好做准备。

  不知钟林等没等到吴副专员的电话,且说镇巴县就业局接到喻县长的通知,将已在县城体检合格的三百四十二人编成了五个队,指派了五个是党员的复员退伍军人担任了队长,两个退伍军人和三个是共青团员的高中毕业生担任副队长。

  同时以单位名义抵押了办公楼从信用社贷来路费,让队长统一打借条领取支付。

  老康征求大家意见,联系保险公司派员现场办公,为即将出发到上海和武汉的两批人员办理了团体人身伤害意外保险,费用暂时由就业局统一垫付。

  一切准备就绪,下午孟定远联系运输公司战友老洪派来四辆大客车两辆中巴,从就业局门口点名上车。

  老孟小陶老康小秦分别上了四辆大客车,一队人马乘着两大一小三部客车北上去西乡火车站转乘成都至上海的火车到上海,一队人马坐着一小两大三台客车南下走四川万源火车站赶重庆至武汉的列车奔武汉。

  孔局长安排黎会计去商店买来两挂一万响的鞭炮,客车起步,鞭炮响起,车里车外的人争相挥手告别。孔局长见到几个年轻人不知是激动或者是伤感,不住的擦着夺眶而出的泪水。

  老孟和小陶坐着南下的客车去万源,因为老孟的战友周明祥是万源火车站的领导之一,老孟主要是为了想让老战友给买票提供一些方便。

  姜青山是就业局刚任命的武汉队的队长,从上车前的集合点名一系列动作和口令中,老孟觉得他又恢复了军人的状态,虽然面黑清瘦,但眉宇间的自信和一字一板凛然不可侵的口令告诉人们,他曾经是一个在军旅中摔打多年的老兵。

  走不多远,老孟问端坐在司机背后第一排位置的姜青山道:“老姜,哪年当兵的?”

  姜青山答应道:“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一日入伍,算一九七九年的兵。”

  老孟问道:“当了几年兵?”

  姜青山回答道:“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二十日离开部队,算当了五年兵。”

  老孟又问道:“在部队担任什么军衔后退伍的?”

  姜青山道:“副排长。孟主任也当过兵?”

  孟定远答道:“嗯。当了六年,只当了个班长就退伍了。”

  姜青山问道:“我回来的不是时候,国家不给安置,只有回家种地。这七八年的日子把人磋磨够了,没你们城里人运气好。”

  孟定远摇头道:“我不是城里人,我家也在渔渡。那年回来也错过了安置农村复员退伍军人的好时机,也当过农民,还在公社拖拉机站开过手扶拖拉机呢。”

  姜青山扭头仔细看了看老孟,问道:“那你怎么到了就业局的呢?”

  孟定远说道:“说来话长,先是招工到一个新建企业,企业垮了又被调到另一家企业,七拐八拐最后就调到就业局来了。我们单位八个人有六个都是当过兵的,小秦好像也是七九年的兵,不知是不是你们一起去的。”

  姜青山说道:“公安局治安科的郑琦是我战友,他说就业局也有我们一个战友,不过我不认识。”

  俩人在车上越说越亲热,老孟让姜青山旁边的小伙子坐到助驾位子,自己过去坐在姜青山旁边,一直只顾着说闲话不觉很快到了万源火车站。

  下车后,大家取下行李,姜青山像训练民兵一样集合队伍,原地待命,老孟和小陶进了车站办公楼。

 楼主| 发表于 2012-4-24 07:17:42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四)


   一路打听终于在三楼书记办公室见到了老孟的战友周明祥。得知老孟的意图之后,明祥说道:“最近车票很紧张,票可以帮忙统一买,因为是过路车,座号早就没有了,只能是站票。”

  老孟问道:“不能包一节车厢吗?我们人多。”

  周明祥笑道:“我们是小站,一天座号也才二三十张,提前几天都被万源县委县政府各部门定完了,哪里还能包车厢。”

  老孟说道:“站票就站票,我们有的带着被子,可以换着坐一下。”

  周明祥说道:“那好,我先给售票室打个电话让停止售武昌车票,你们赶紧去,不然一会站票都没有了。”

  老孟让小陶下去让老姜把钱带到售票室门口,自己等着周明祥打完电话后说道:“你不跟我们一路下去?人家会不会不卖给我们。”

  明祥笑道:“看你说的,我肯定要陪你一路去的嘛。我下去顺便找一下你弟妹,她在底下劳司上班,老战友来了,我让她抽空买点菜,一会我们老哥俩一起喝两杯嘛。”

  走出办公室,老孟边走边说道:“那就免了,我们人多就不打扰你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到时你别嫌我烦就行。今天你只要帮我们买上票我就感激不尽啦。”

  明祥说道:“人多怕啥,我只请你和刚才你们单位那小伙子,民工让他们自己买着吃就行了,有啥关系。”

  老孟说道:“他们都是我们为扶贫给江苏招的,有的特别困难,交不起车费钱不说,路上连生活费都没有。我们不能看着他们挨饿,借给队长了一点钱,必要时好让队长安排一下。”

  明祥问道:“你们就业局怎么还要管民工的事,帮忙招工帮忙买票还要帮忙管饭?要是让他们自己来三两天肯定票都买不上,你们给他们帮忙买上票就不错了,你们还要管这么多。”

  老孟说道:“没办法,这些都是我们自找的。整到这个旺旺来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不想管也得管。”

  下了楼,来到售票室门边,周明祥伸手敲敲门,里边问道:“谁呀?”

  “我,开门。”周明祥答应道。

  门开了,老孟跟在明祥身后走进收费的小屋。屋里两个女的穿着深蓝色的铁路制式服装正在售票,周明祥说道:“这是陕西镇巴县就业局的,他们要八十二张去武昌的车票,有没有?”

  里面一个女的笑着说道:“书记说了我敢说没有吗?没有也得有呀。”

  周明祥也开玩笑的说道:“知道就好。”遂问老孟:“你们人呢?”

  老孟伸着脖子从窗口向大厅望去,见到老姜和小陶站在拥挤的人群中排队,便挤到窗口想大声喊他们过来。周明祥赶紧制止,拉过老战友说道:“别喊,过去找他叫过来就行了。”

  老孟尴尬的一笑,连忙开门出去。

  买好票出来,看着老孟这群衣衫褴褛的民工队伍,周明祥再次邀请老孟到他家去,老孟婉拒致谢。

  周明祥告辞前对老孟说:“以后需要买票提前打电话联系,人少的话,不管武汉北京或是重庆成都,提前三天给我说,可以给你留一两张卧铺票。”

  老孟说道:“那好,现在搞这个工作以后免不了要给你添麻烦。你先莫忙走,我们镇巴人常说‘杀鸡杀断喉,帮忙帮到头’,我看你这里这么多人买票,估计晚上上车也不容易。我们这些伙计大多是第一次来看到火车,更别说坐了,这么多人,上不上车车怎么办?”

  “不会的,我们站台上有民警和站务值班员,他们会维持好秩序。”周明祥说道。

  老孟说道:“我有点不放心,最好你亲自能来帮帮忙,提前放我们进站。要是跟大家一起进站,进去一跑动乱起来,伙计们分不清东南西北,一个个走散了不得了。”

  周明祥笑道:“行吧,晚上八点半的车,八点钟我准时到进站口让你们先进站。你也给你们这些伙计办个招呼,这趟车终点站才是武汉,万一走散了,中途千万不要下车。还有,车票一定要保管好,不敢弄丢了,出站要验票的。”

  听到一阵电铃响起,老孟问道:“这么早,你们要下班了?”

  明祥道:“不是的,这是武汉开往重庆的车到了,给的封闭信号。”

  周明祥走后不久,火车笛声鸣响,一列客车进站。

  小陶看到出站口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对老孟说道:“孟主任,你看那是谁?”

  老孟顺着小陶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胖乎乎的钱龙正往这边走来,便大声喊道:“地转转儿,地转转儿!”

  钱龙听到有人喊,四下张望,见到老孟便笑嘻嘻的加快脚步走到跟前,说道:“才是你个老怂,搞啥子,送民工?”

  老孟说道:“嗯,你到哪去的?”

  钱龙道:“老子能到哪去,当然是去湖北收账咯,还能到哪去。”

  老孟问道:“收到没有?”

  钱龙笑道:“还行,算没白跑路。不是老子溜唰,差点儿按nia了。”遂又问道:“今天回不去了,你们登记没有?”

  小陶说道:“还没有,那着急啥,先把他们送走了再登记也来得及。”

  钱龙说道:“你娃儿生成没出过门,今天既然走不了就应该先登记才有个规栏,都跟他M个讨口子似的站这干啥?”

  老孟说道:“我们登记就能舒舒服服在屋里休息,他们这么多人咋办?”

  钱龙望着坡下一个牵着狼狗上来的人笑道:“你个苕怂,可惜主任让你当了,还不如让给那条狼狗。住下了,大家可以轮流进去喝水休息,零碎东西才有地方放。小陶,赶紧去登个三人间,把老子的也登上,一会老子请你们吃饭。”

  老孟说道:“有道理,小陶就按他说的要个三人间,让大家好进去喝开水。”

  登好房间,小陶喊大家进房间,进门老孟看屋里有两个电壶,拿起摇了摇都是空的,屋里也不见有烧水的设备。门口刚好有一个服务员拿着钥匙牌过路,钱龙大声喊道:“女子,请问你们经理在不在?”

  服务员回过头来问道:“不在。”

  钱龙问道:“去哪里了?”

  服务员说:“不知道,你找他干啥?”

  钱龙说道:“干啥?我找他要开水喝,我们这房间的电壶干得要开裂了。”

  服务员方知眼前这个不遭人喜欢的胖旅客绕着弯儿是为了批评自己,便很不高兴的嘟着脸说道:“马上给你送!”

  过了一会儿,服务员提来两电壶开水说道:“喝完了自己去接,值班室门口保温桶里是刚烧好的。”随即带走了原先的空壶。

  小陶出门叫上队长副队长和要喝水的民工进来,大家拿着瓶瓶罐罐几下就把两壶水倒完了。小陶赶紧又去接来两壶,让大家继续倒水。

  屋里三张床上坐了十几个人,另外站了四五个。钱龙问道:“差不多该吃饭了,他们怎么办?”

  老孟说道:“好多都没钱,我正犯愁呢。”

  钱龙说道:“你们坐,我先去食堂看看。”

  钱龙走后,老孟对老姜说道:“你问一下,看有几个人没有生活费。该吃饭了,得打主意让他们好歹吃东西呀,不然怎么能饿到武汉去呀。”

  老姜说:“副队长熊飞已经挨只只(逐人)问过了,钱不具多少都还是带了点,只是不多。你们把车费解决了,余下的钱吃好的不够,吃孬点能吃一两天没问题。”

  老孟放下心来,又问道:“下午这顿怎么办,还是要吃饱,晚上要坐一通夜的车呢。”

  老姜说道:“他们说一会每人买上一个蒸馍喝点儿水就行了。”

  老孟说道:“那也行,艰苦点,等今年挣了钱回来,明年出去就没得这么造孽了。”

  钱龙进来喊道:“走,我都安排好了,去吃饭。”

  老孟说道:“把老姜和小熊也叫上,五个人随便吃一点就是了。”

  钱龙道:“行啦,我说的我请客,没问题,菜我都点好了。”

  老孟又问道:“忘了让你看看,食堂有没得蒸馍卖?”

  钱龙笑道:“你不说老子已经帮你看过了,要得完的蒸馍,几大蒸笼,你要好多?”

  老孟说:“不是我要要,是姜队长说他们安排一人准备只吃一个蒸馍当晚饭。”

  钱龙说道:“我看这些伙计一个个造球孽,每人两个蒸馍我都定好了,总共只是十八块钱三十来斤粮票,都由我请客我付账。”

  老孟笑道:“狗X的地转转儿,老子没看出来,你还没坏透,还有这么点点儿菩萨心肠,我替大家谢谢你了。”

  钱龙笑道:“老子不像你几爷子,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老子是表面看起坏其实心肠好,刀子嘴豆腐心,只做不说。你几爷子冠冕堂皇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一到了让你们出水(钱)的时候,跟他M个乌龟样,脑壳就要缩到肚子里头去了,大气都不敢出了。”

  小陶笑道:“钱总,说你胖你就喘起来了,孟主任表扬你几句,你就找不着北。你看你说了这么多,哪还像是只做不说的主哇!”

  钱龙笑道:“对他个老怂我是做也要做,说也要说,不能输给他。好了,弟兄们,吃饭去。”钱龙叫姜队长让弟兄们把行李都放到房间里面,带大家去食堂领馍。

  小陶边走边问钱龙说道:“钱总这趟是不是小赚了一把呀,蛮大方的。”

  钱龙笑道:“赶忙去塞饭,少说空球话。”钱龙领着一伙人进了隔壁车站劳司餐厅,姜青山看大家放好了东西,重新整队集合,然后排成单列开进餐厅。

  钱龙让食堂炊事员给大家依次发馍,八十个人井然有序的每人领到两个热乎乎的馒头,满意的边走边吃。

  姜青山叫过胡德万说道:“给大家说,饭后别走得太远,八点钟我给大家发车票。”

  饭后周明祥不到八点就过来,安排镇巴民工提前进站,在车站民警和站务值班人员的全力帮助下,全部登上了东去的列车。

  送走了八十二个民工兄弟,老孟和小陶第二天便赶回了镇巴。

  老康和小秦也几乎前后脚回到单位。

  老康他们在西乡县就业局的帮助下,西乡车站也是提前让镇巴民工进站优先上车。

  老康说起西乡火车站上车的情形,比万源车站还要困难得多,因为成都至上海的列车从起点站就已经满员,很多买了票的旅客最后都没上得了车。

  小秦说车站工作人员告诉他们,成都至上海的这趟列车是当今中国超员最严重的列车,他们要不是提前进站优先上车,肯定好多人也坐不上。

  根据计划,今天还要从西乡站走一百二十人,一队到安徽芜湖,一队去江苏徐州,全都要坐成都至上海的182次直快列车,孔局长让老孟和小陶也跟老康他们一起再到西乡送一趟。

  几个人连家门都没进,忙着办手续,买保险定汽车点名上车。好在昨天老康他们已经和西乡火车站取得了联系,尽管人多打不开车门,车站民警和工作人员大力协助,一百二十人分别从十几个窗口全部挤上了列车。

  回到单位,老孟到邮电局分别向三水公司四个所在的工区发了电报,告诉他们出发时间,人数、车次、到达时间,要求对方在人员到达之后速回电告知。

  送完四批,县城还留下六十人,三水方面电话通知,原打算派往安徽五河县的人员暂时不要出发,因为那边工程发生变化,有可能短期内拿不下来。

  孔局长给大家做工作,让城里的第五批人员暂时都回去,等定下来再给大家通知。

  过了两天,三水公司所属的上海、徐州、武汉、芜湖四个工区陆续发回电报,称镇巴工人已安全抵达工地,孔局长和就业局全体工作人员才松了一口气。

  一个月之后,出乎事前预料,无论工地的镇巴工人还是工区的领导,都没有人打电话或是写信回来,就业局更加放下心来。

  四月中旬,三水公司通知,最后一批六十人改去内蒙古海拉尔,月底到达工地。

  孟定远按照花名册逐一通知有关乡镇,到了集中那天,只到了一半人。

  因为开头的闪失,很多人已失去信心和耐心,就业局实在凑不够先前的人数,老孟把情况反馈给公司,公司联系人郭敬儒同志说道:“没关系,三十人就三十人,月底前必须准时到达。”

  如前指定了队长,办理好手续,老孟让老洪派来大轿车,亲自带到万源火车站。因为没有直达车,周明祥又告诉带队的队长在北京如何转车,如何购票,陪同老孟把三十个人送上了190次去北京的列车。

  老孟回来,清晨上班盘算一下对孔局长说,和罗唐公司签合同三百人,实际已送走三百一十二人,圆满完成合同任务。孔局长让老孟去给喻县长汇报,老孟也没多想,便去了县政府办。

  见到喻县长,喻县长一改以前的样子热情的让老孟坐老孟看喻县长拿起杯子要给自己泡茶,便赶紧起来接过杯子自己倒水,喻县长拉开抽屉取出取出一盒烟,从中抽出一支递给老孟,自己也点上一支不等老孟开口便对老孟说道:“孟主任,辛苦了啊!”

  老孟看着喻县长和蔼可亲的样子,有点受宠若惊的憨笑着说道:“不辛苦,我们是应该的,倒是给喻县长钟县长添麻烦了。”

  “一共去了多少人?”喻县长坐沙发上抽了一口烟,右手夹着烟,双手很放松的撑在办公桌两端问道。

  “三百一十二人,比合同多出十二人。”

  “哦,好。孟主任,你知道我前段日子干什么去了吗?”

  “不知道。最后一批当时走不了,我来找过你,办公室的人说你去了汉中,好长时间也没见到你。”

  “是啊,我到C县去了。怨我工作不细心,事先没给罗唐公司说清楚,他们还误以为我们去的都是熟练工,所以没有计划好。后来发现这个问题,他们来的两个同志很意外,我和钟县长也很着急,在两个副专员的帮助下,为我们联系了C县二建司,我带着江苏来的两个同志去C县二建司挑选了八十多个技工才送过去,总算把问题解决了。”

  老孟听后真的很感动,发现喻县长并不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人,想着都是因为自己的一句话给县长惹来这么多的麻烦,便真诚的说道:“真对不起,是我们工作不认真造成的,我应该给您道歉,给三水的客人杨书记卢股长道歉。”

  喻县长笑道:“那倒不必,你已经做得够多够好的了,这是项新工作,以前我们谁都没接触过,难免会有缺陷。不过,人送走了,不等于事情就结束了,这才是刚刚开始,以后的问题会更多,希望你们能够妥善处理好,不要半途而废。最近工人们有没有给你们写信或者打电话回来,他们能不能习惯?”

  老孟回答:“还没有,先走的已经一个多月了,估计应该习惯了。”

  喻县长说道:“刚开始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不同,弄不好会因为误会引起矛盾,还需要磨合一段时间才行。好了,就这样,你忙去吧,有事随时联系。”

  老孟回到办公室给孔局长汇报后,孔局长也说道:“喻县长说的对,现在还是磨合期,要到年底才能见分晓。”

  中午吃饭的时候,魏佛缘边吃边用筷子指着老孟的头说道:“你看你一天还在到处跑,也不嫌丢人,头发长得像个人熊样,也不兴去理一下。胡子拉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刚从监狱放出来的。”

  老孟扒完碗里最后几颗米,放下碗对母亲说道:“妈,你慢慢吃,我吃毕了。”然后用手摸了摸下巴,对老婆笑着说道:“真的耶,怎么长得这么快,星期天就去把它理了。”

  老魏也吃完了,放下碗说道:“理个发既不是开亲结义也不是修房造屋,还要把期看那么长?你这歇球事莫得,赶紧去理了回来正好回来上班。”

  老孟看看手表,也是,现在才12点半,估计这阵都在吃饭没啥人等,也用不到多长时间就理好了。

  遂出门骑上自行车去理发店。

  走到邮电局门口,看到对面一伙人朝下走,老孟没有在意,正要朝位居武营街的理发店拐弯,就听有人喊道:“孟主任。”

  老孟扭头望去,正是那伙人中有人在喊,连忙下车问道:“叫我么?”

  “就是。”那伙人见老孟扶着车子站下了,都拥了过来。

  老孟望着这伙人看着似曾相识的样子,一时想不起来,以为是去年社教时在巴山乡见过的村民。便问道:“你们······”

  其中一人说道:“孟主任认不到我们了?我们是上个月你送我们去安徽芜湖的民工啊。”

  老孟大惊,忙问道:“你们怎么回来了?”

  大家一起说道:“去了莫活路做,耍了一二十天,把人耍得莫球法了,不回来在那干啥?”

  老孟问道:“没活干你们也不给我们打电话说一下,我们还以为你们去了已经正常上班了。信影都不晓得,谁知道你们又偷偷跑回来了。”

  大家七嘴八舌争辩道:“我们不是偷偷跑的,都是经过工区主任和队长允许的,要不然我们哪来的车费钱回来?车票都是他们帮忙买的。”

  老孟问道:“你们队长呢?”

  “队长也想走,主任不让,让他们剩下的人再等等,实在开不了工再走。”有人说道。

  “他们没活干,给你们有没得啥说法?”老孟问道。

  “球的个说法,光问我们愿不愿回去,愿回去的报销路费。”

  “说没说你们待工期间给不给发工资?”

  “说的是给,不晓得能给多少,听他们江苏工人自己有的说给三块,有的说给五块,找球不到哪个说的是真的。”

  “那你们在工地吃了一个多月的生活费怎么处理的,回来路上生活费怎么办的?”老孟很不放心,追问道。

  “生活费让我们别管,回来除路费外打条子给每人发了二十块钱。”

  “你们回来准备怎么办,还出不出去?”

  大家又是七嘴八舌的,有的说还想出去,有的说不想出去。老孟说道:“真是对不起你们,害得大家抛家舍业跑了一个多月的空路,我向你们道歉。”

  小伙子们哈哈笑着说道:“莫球事,要不是你们我还坐不上火车耶,各人也只花了十来块钱,出去漂码头逛大城市,也长了些见识。”

  老孟问道:“不怨我们?”

  “不怨。都晓得你们也是一片好心。”“该给你们道劳慰哟。”

  老孟说道:“不恨我们我就放心了,明年要是想出去,早点联系我们,争取给你们重找一个好地头,把今年的虚补起来。那你们要是没其它的事情的话都慢走,我去理个发,一会要上班了。”

  小伙子们给老孟打着招呼分手,嘻嘻哈哈继续往下走了。

  老孟理完发下午上班,给罗唐公司老郭打电话询问芜湖工程处的工程情况。老郭说芜湖的工程因设计问题需变更图纸,一时确实开不了工,让老孟放心,甲方承诺负责赔偿,所有误工费,交通费都会处理好的。

  老孟问大概什么时间可以开工,老郭说现在还很难说,再等段时间看。

  半个月后,就业局收到派往芜湖的队长来信,称开工之日遥遥无期,工地全部人员(包括江苏的技工)都被遣散,镇巴工人一部分自行回家,一部分自谋职业去河南山西挖煤去了。

  一晃到了八月中旬,那天中午天气特别热,办公室里一台大吊扇仿佛停在空中的直升机机翼一样呼呼在头上旋转。四个大窗户洞开,热风吹到地面又扩散到室内每个角落,室内的人一个个还在淌汗。

  门外有人大声喊道:“就业局,电报!”

  小陶从窗口看见是邮电局职工送电报,连忙出去签收。

  进门将电报纸递给老孟,老孟看电报是来自上海浦东分局,上面译出的电文是:发生打架伤人事件火速来人处理。

  老孟赶紧拿起电话要三水罗唐公司老郭,想知道镇巴工人在上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谁知一个下午,镇巴总机也没要通江苏的电话。

  孟定远将电报交给孔局长,继续要三水要浦东,不知那天是什么原因,一直要到晚上十点,这两个电话也没要通。

  孔局长安排老孟速去上海,查明打架原因,妥善进行处理。既要维护好镇巴工人的合法权益和切身利益,也要严肃处理不守纪律打架斗殴的坏习气。

  老孟担心事情复杂,自己一个人去不好做主,希望孔局长再派一个人一起去上海。

  孔局长想三季度正是最忙的时候,各项任务能不能完成主要在七八九三个月,大家都脱不开身,有点儿不大同意。

  老孟说道,反正最近单位的吉普车坏了还要修一段时间,不如让司机老徐跟自己一起去。

  孔局长想了想,便答应下来。

  第二天中午老孟和老徐坐上班车去西乡火车站,经过火车几十个小时的摇晃赶到了上海。

  老徐生平是第一次来上海,去年孔局长安排老孟一行四人到江苏考察,老徐本来作为第二批跟孔局长一道出去,谁知老孟他们回来之后,整出个为江苏招工的事来,所以一忙就把这事给整黄了。

  出了上海火车站,老孟用公用电话给工区打个电话问清地址和路线,就领着老徐乘车来到杨浦大桥工地。

  杨浦大桥是继黄埔大桥通车后在黄浦江上正在修建的又一座特大钢缆拉索公路桥,高耸入云的钢筋水泥桥墩的架子刚刚打好,钢索还没有装上。

  老孟先在大桥西岸的北海舰队招待所登记好住宿,俩人匆匆到招待所食堂吃过饭然后顶着烈日乘轮渡过浦东,一路打听到达工地。

  工地用天蓝色的铁皮瓦楞板拦着,好不容易才在尽头找着几排活动房组成的办公区。一个头戴红色安全帽的江苏工人听说他们要找工区阎主任,便把他们带到一个敞着门窗的办公室前,远远指着里面一个穿着背心短裤正趴在自制的超长条桌上低头写东西的中年人说道:“那就是阎主任。”

  老孟谢过带路的工人,走到门口轻轻用指头敲了敲门框,主任抬起头来,望着两个不速之客的来到,面无表情一声不响的盯着看。

  老孟问道:“请问你是阎主任吗?”

  阎主任依然望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老孟近前一步说道:“阎主任你好!我们是陕西省镇巴县就业局的。”

  阎主任并没有像一般人那样见到来客站起来握手表示一下欢迎,而是坐着不动还在上下打量着来客,右脚不经意的褪掉拖鞋赤脚踏在凳子上半天才冷冷的说道:“嗯。”

  老孟和老徐不请自到进门后,发现这间板房是个套间,里间关着门,也许是卧室。外间大概有七八个平米,屋里靠窗放着一张长桌,左右两个台式电风扇对着阎主任猛吹。
              

 楼主| 发表于 2012-4-25 07:12:20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五)


  屋里不见多余的凳子椅子,阎主任自己坐在唯一的长凳子上,没有让座的意思,俩人只好站在阎主任面前,等着阎主任发话。

  阎主任合上桌上的笔记本,依然坐着说道:“看看你们给我送的什么人呀?好吃懒做没受过教育,把我工地整得不成样子了!”

  老孟看阎主任显然对镇巴来的工人不满意,看阎主任还是没有让座的意思,便站着问道:“他们在工地怎么啦?”

  “怎么啦?哼!”阎主任不高兴的把脸调向一边,打开笔记本又合上,然后又打开再合上,就这样一张一合周而复始,全然不在乎来客的感受,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

  老孟心里火冒三丈只好强忍着,嫌跟前的一台电扇呼呼的响着烦人,贸然伸手关掉开关大声质问道:“阎主任,你发电报让我们来干什么?我们的人在你这里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阎主任黑起脸大声说道:“简直就是一群歹徒、一群胡子,他们在我们工地胡作非为还行凶打人!”

  “阎主任,请你详细告诉我们,到底是谁行凶打人,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事打人,打的谁,伤的怎么样好不好?你专门发电报把我们叫来,总不是为了给我们赌气的吧。纵然有天大的事情总要分清是非缘由,也许我们把关不严,混进来一个两个有问题的人,总不至于他们都是你认为的胡子、歹徒,好的总还是大多数。你看问题总不能以偏概全,一竹竿打一朝人。”孟定远也不管阎主任听不听得懂,普通话夹着镇巴话说了一大通。

  这时里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端着凳子的人来,只见他身材不高,略胖,上穿着一件白色圆领衫,下穿一条西式短裤,头上略微谢顶留着领袖式的大背头。

  那人将凳子放到客人身后,轻声问阎主任道:“省西劳动觉个?”

  阎主任道:“镇巴就业觉嘎。”

  那人伸出右手,转而用普通话对客人说道:“欢迎欢迎,什么时间到的?”

  阎主任介绍道:“数字,嗯们兵数字。”见客人不懂又重新用普通话介绍道:“书记,我们卞书记。”

  老孟赶紧握着卞书记的手说道:“卞书记你好,我们是陕西镇巴县就业局的,我叫孟定远,他叫徐忠勇。”

  老徐补充道:“这是我们局办公室的主任,孟主任。”

  老孟这才记起自己还带着单位开的介绍信,连忙从随身携带的人造革小包里掏出来,双手递给卞书记。

  卞书记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递给阎主任,弯腰从桌子下面的台板摸出两只玻璃杯,用开水烫一烫倒掉,给俩人各泡了一杯茉莉花茶。

  阎主任站起身,不知给卞书记嘀咕了几句什么,对老孟俩人说道:“我有事去工地,你们先给卞书记谈。”

  阎主任走后,卞书记去里屋取出一盒烟给一人发了一支后说道:“我们阎主任脾气性格不好,说话生硬不讲方式方法,请你们谅解不要生气。”

  老孟问道:“我们的工人到底在这闯什么祸了,惹阎主任那么生气?”

  卞书记说道:“就是那天上班时间,你们一个叫李朋的瓦工不遵守上班纪律,私自出工地去买西瓜,工段长批评他,他和工段长争吵,正好遇到阎主任见到,阎主任批评他,他就和阎主任打起来了。他一砖头砸去,要不是被跟前的钢管挡了一下,说不定就出人命啦。依阎主任的意见要把他交给派出所处理,公安局最近对浦东的治安抓得很严,我担心事情闹得太大,坚持让你们来处理,所以才给你们发了电报。”

  老徐边听边翻看随身带来的花名册,从头到后看了两遍都没找着李朋的名字,甚至连黎鹏或同音或相似的都没有。老徐问道:“卞书记,你刚才说的打架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卞书记说道:“叫李朋啊。”

  老徐问道:“你们不会弄错了吧?我们这里边没有叫李朋的。”

  卞书记接过名册边翻边说道:“不会错的,跟总理一个名字,怎么会弄错。”

  卞书记翻了一会没有找着,起身说道:“我那也有一份你们的名册,好像比你这份要多几页,我去拿来你们看。”

  卞书记拿着刚找出的名册指着李朋的名字说道:“你们看,这不是?”

  老孟觉得奇怪,一摸一样的花名册上那一页整个都不是自己的笔迹,仔细一看,家庭地址也不对,上面写着:“谢村、黄安、戚氏、槐树关”字样,突然想起来,喻县长说在C县选了一批技工的事,才明白李朋不是镇巴的工人。

  老孟说道:“卞书记,你们这批工人并非全部来自我们镇巴,因为我们当时招不够技工,你们三水县喻县长和公司的杨书记卢股长到C县求援,李朋就是来支援的技工之一。”

  卞书记说道:“是听到你们来的人说过,可你们花名册上都只有乡镇村的名字,没有县名,所以我们也搞不清他们哪个是哪个县的。这么说弄误会了。”

  老徐道:“是误会了。哎呀,你们这个阎主任脾气也真是大了点儿,不分青红皂白就给我们个下马威,他说我们的人在这胡作非为,我还以为我们镇巴人在这真的杀人放火了呢。”

  卞书记陪着笑脸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搞错了。你们先坐,休息一下,我去给阎主任说一下,赶紧通知你们C县的领导过来处理。”

  卞书记走后,老孟感觉燥热难耐,又把刚才关掉的电风扇开启,两台电扇对吹,感觉又要凉快一点。

  老徐说道:“这个卞书记还可以,那个主任一看就是个混蛋,一点礼节礼貌都没得,看到我们就当瞽犯人样,活了几十岁,我还是头一次受这号下贱。”

  老孟说道:“只要镇巴来的这些年轻人能在这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挣到钱,我们受这么点下贱也没关系,谁叫咱们穷,专门要跑到人家这一亩三分地来讨饭吃呢。”

  老徐道:“关键是我看这个家伙不球讲理就来气,幸亏打他的不是我们镇巴的,要是的话,肯定要和他吵起来。”

  老孟道:“有可能,我刚才就差点没忍住。”

  正说着,一伙工人进来倒开水,见到屋里有电扇吹着凉快,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听口音全是江苏工人,进屋每人都要把老孟他们瞅上半天。

  老孟对老徐小声说道:“看到他们阎主任这副德行,估计我们的工人日子不会多好受,不如这阵到工地看看去,找我们的人问一下他们在这几个月怎么样。”

  老徐说道:“我才看了他们墙上挂的《安全制度》,非施工人员不准进入工地。搞不成,只有等他们下班后,到他们生活区去找他们。”

  老孟道:“不如这阵问一下这些工人,看生活区在哪,镇巴工人在哪。我们先去把地方找到,一会他们吃饭的时候就过去看他们。”

  老徐道:“要得。”

  随后老孟费了很大劲才搞清楚生活区的位置,俩人立即出门去找镇巴工人吃饭睡觉的地方。

  去生活区没找着镇巴工人的住处,据伙房的大师傅说,因为天气太热,工人们嫌工棚热得受不了,都搬到了已建好的地下室去了,那里宽敞凉快。

  出了生活区,遇到正在找他们的卞书记,书记说已经给C县就业局发去电报,让老孟俩人别走远了,一会请在工地用餐。

  老孟推辞道,不给你们添麻烦,一会儿随便在外边吃点,烦请书记等工人们下班后带他们去住处看看。

  书记满口答应,一定要客人留在工地用餐,说是让他们体验一下工地的伙食,感受一下工人们的生活。

  回到办公区不久,工人们陆续下班了,阎主任跟着七八个戴着不同颜色安全帽的人进到办公室,见了老孟仿佛陌生人般也不招呼,放下帽子径直拿盆子毛巾在旁边一个水龙头处洗起来。

  卞书记将一个活动餐桌支在屋内,两个炊事员分别用瓷盆端着一盆菜一盆汤放在桌上。阎主任进门放下毛巾终于对老孟说了声:“吃饭。”然后率先入座,拿起筷子挑了一块鸡肉喂到嘴里,边嚼边问旁边一个小伙子道:“啤酒还有?”

  小伙子嗯嘎嗯嘎不知道说的什么,一会走出去,双手各提溜一坨啤酒回来。卞书记连忙招呼老孟老徐入座,在五六个人面前每人放一个“三大碗”,打开酒瓶咕嘟咕嘟倒上大半碗。

  卞书记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说道:“欢迎陕西就业局的领导到我们工地检查指导工作,来干杯。”

  阎主任也端起酒碗望着老孟,也不吭声,等着大家一起干杯。

  为了展示北方人的豪爽(在江苏人眼中,汉中人也属于北方人),老孟老徐也不客气,端起大碗咕嘟咕嘟一气喝干。

  盆子里的菜是大块的青椒炒鸡块,不一会炊事员又送来两盘炒菜。卞书记说道:“盆子里的菜和汤是和工人们吃的一样的,盘子里是专为你们的到来加的菜,不知合不合你们的口味,请别客气,随便尝尝。”

  说心里话,菜的口味确实太甜,不太合口。但看到工人们平时都能吃到这么好的菜,老孟心里还是感到非常欣慰。就是担心吃的过好,生活费太高,影响工人们年底的收入,老孟没好意思说出来。

  饭后卞书记领着他们去地下室,看望镇巴工人。

  出门拐了几个弯来到工地,卞书记介绍说,这是修的浦东最大的一个商场,地下三层主体工程已经完工,地上才建起两层。

  卞书记领着俩人钻进楼道,里面临时装有照明灯,顺着还没安装扶梯的楼梯下到底层,里面非常宽敞,有的地方还在滴水。书记让一个工人带路,找到了镇巴带队的队长刘朝新。

  刘队长见到老孟他们的到来非常高兴,一边让跟前的老乡喊这个叫那个,一边带着他们来到一处住着最多镇巴人的地方。

  老孟看到一个有两三百平米的空间里,放着几十张架着单人蚊帐的床,还未到跟前,刘队长连续大声喊道:“伙计们,就业局的领导来看我们来了!”

  蚊帐后面钻出一个个脑袋,不多时十几个人朝他们涌来,七嘴八舌喊道:“孟主任,徐会计!”

  卞书记笑着对大家说道:“弟兄们,你们就业局的领导非常关心你们,专门到这里来看望你们,你们有什么话都可以如实向他们反映,对我们有什么意见和建议也可以对他们提。”

  工人们招呼着大家在床上坐,刘队长拿出半盒烟来一边发一边说:“莫嫌孬,这是上海最便宜的烟,烧起哄嘴巴的。”

  老孟说道:“不抽你的,我带的家乡烟。”马上从随身带的小包里拿出一包带嘴的黄公主,扯开给大家逐一发放。

  一个小伙子说道:“谢谢孟主任,我不会。”另一个小伙说道:“逮到起,这是家乡的烟,我不会我都在抽。”小伙子腼腆的接上,笨拙的抖着手半天都点不燃。

  发到一个小胖子跟前,小伙子摆手说道:“lia不会!”

  老孟觉着不是家乡口音,问道:“你是哪里的?”

  好多人都笑起来,刘队长说道:“他是我们C县的,别看他年轻,杜师傅可是个大师傅,他的瓦工技术好多江苏人都佩服。人也不错,跟我们都合得来。”

  老孟笑道:“那好哇,都是老乡,杜师傅要好好教教我们咯。”

  两盒烟几乎发完,昏黄的灯光下满屋闪烁着点点红光,一会儿满屋都是烟雾。

  大家闭口不提工地的事,争相询问着家乡的信息:雨水多不多,田地干不干,秧苗好不好?甚至有的还问道猪价高不高,猪肉便不便宜,两个多月前的端午水大不大,去某某地方的公路还通不通?

  老孟老徐应接不暇,把知道不知道的都如实告诉大家,尽管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大家依然非常高兴,东拉西扯的说着家乡的事。

  卞书记见自己插不上嘴,起身告辞,临走叮咛刘队长一会把领导送到队部,让领导晚上到队部休息。

  卞书记一走,不等老孟开口,大家迫不及待地诉起苦来。有的说工作太苦,每天至少要干十六个小时。有的说生活太差,半个月吃一顿肉,只有指头大两三疙瘩。还有的说,工区阎主任是个活阎王,成天逼着干活,张口骂人动手打人,不顾工人死活。

  老孟问今天是不是吃的鸡肉,每人可以吃到多少?
刘队长说道:“你不说是吃的鸡肉,我们还不知道,光闻到一股鸡肉气气,连鸡肉的影子也没看见。”

  老徐问道:“那是怎么回事,明明卞书记说今下午都是青椒烧鸡块,怎么你们没吃到。江苏的工人是不是和你们吃的一样?”

  一个工人说道:“我们和江苏的工人倒是吃的一样的,都是青椒土豆丝,都没得鸡块。”

  另一个工人说道:“难怪我吃到了一块鸡肉,还是我的运气好。”

  大家哄堂大笑,说他那是漏网之鱼,炊事员没看清,没选得出来。

  说到肉说到油,一个小伙儿说:“你们说镇巴人和江苏人一视同仁,其实根本就没有。干活的时候光让我们干最脏最累最苦的,吃肉的时候,炊事员铁瓢上长眼睛,给江苏人打菜专往有肉的地方舀,给我们专往肉少的地方舀,要是一不小心多了一两坨,他两家伙就给你抖落球了。就连舀汤都是那样,给江苏人舀汤,铁瓢挨着盆子边边轻轻的过去,尽是油珠珠。给我们是‘咚’的一家伙打在盆中间,油花花都飘起跑了,他才舀,清汤寡水给你整一瓢。”

  几个人附和着说道:“那是真家伙。亲为亲邻为邻,哪个不为自己人,他为你捞球哇!”

  有的说,汤里有个啥球油,看起像油汤,其实都是倒的酱油水水,他们喊的干劲儿汤。

  刘队长说道:“还不是怪你们各人!”

  老徐问怎么回事?刘队长说道:“刚来时菜由炊事员打,汤由自己随便舀。我们有的伙计不自觉,一舀整他妈一大碗,喝不了倒大半碗在地下,人家后头的一点喝不上。书记讲过好几回都不听,所以才让炊事员统一打汤。”

  老孟问大家饭能不能吃饱?刘队长说道:“饭没问题,他这里是兴每月先领米,每吨吃多吃少你自己淘好装饭盒,炊事员统一给你蒸。江苏人生活习惯跟我们不一样,不爱吃肉,油也吃得清淡点。再就是有些江苏工人舍不得吃,一般灶上吃好菜都不吃,只吃自己从老家带来的腌雪菜。”

  老孟问打架是怎么回事,刘队长说道:“那天天气太热,工地外马路对面一群人围着瓜贩买西瓜,有几个江苏工人过去问了问价没舍得买,我们C县几个人想买一个放到下班了吃。李朋从架杆上跳下来就要出去,瓦工班长不让他出去,他偏要去,结果吵起来。阎主任正好看见,就用江苏话骂了李朋几句,李朋回了一句,阎主任就让跟前的江苏人揍他。本来过来两个江苏人想劝他,他以为那两人真的是去揍他的,他就捡起个砖头朝阎主任砸去,幸好被钢管挡了一下,没砸上,不然会出大事。阎主任赶紧跑了,李朋又捡起砖头追,我们几个人过去才把李朋拦住。”

  工人们说道:“那天不该拦,那个阎主任最不是个东西,该让李朋好好教训他一顿才好。”

  老徐问卞书记人怎样?工人们说:“老卞人是不错,可他不起作用。这个工区只有阎主任说了算,卞书记只是抓抓生活搞搞卫生,接待外头的检查而已。说起是书记,阎主任一点都不尊重他,听说他们也吵过架。”

  老孟问道:“你们现在觉得怎样,能不能坚持下去?”

  有的说道:“专门出来挣钱,说啥也要坚持下去。”有的说:“我是不想整了,我想跟你们一路回去。”另外也有人要求回去。

  老孟说道:“我们来就是想了解一下你们在这究竟怎样,究竟工地存在些什么问题,我们了解一下好出面给他们协商。

  大家七嘴八舌说起来,除了前面说过的生活问题,又反映了几起和江苏的班长、师傅和工人因误会引起的小纠纷。老孟和老徐一边做工作劝大家一边将需要交涉的问题记在小本子上。

  晚上刘队长要送俩人去队部,老孟问道有没得地方,想就和大家在地下室住一宿。

  刘队长说道:“地方倒有,就是太脏,你们睡不下去的。”

  老孟说道:“没关系,夏天又不盖,随便都能将就一晚上。”

  刘队长说道:“那好,你们睡我的床,我去跟小覃达铺。”

  刘队长领着俩人到自己铺位,老孟见蚊帐上面好像沾满了高粱壳一样,密密麻麻都是黑点。刘队长说那全是蚊子,蚊子也怕热,地下室凉快都钻到地下室来了。

  老徐问这么多蚊子怎么不打药?刘队长说地下室通风不好不敢打,不要紧都弄的蚊帐,睡前赶出去把蚊帐掖好,它进不来就咬不着啦。

  第二天早上起来,大家都去上班了,老孟和老徐又去队部。卞书记说C县就业局回电,昨晚已经从汉中出发,估计明天就能到达上海,等C县的人来了之后一起座谈。现在没事,可以陪他们去施工现场看看。

  看过施工现场之后,俩人暂时离开工地渡江回到招待所,晚上看电视上说今天是上海近年来气温最高的一天,街上的矿泉水全部脱销,公交车停在街上,里面的许多老人和孩子中暑被送进医院。

  老孟和老徐住的小房间里,一台吊扇和一台立式电扇强劲的吹着带海腥味的热风,老孟一边拿着毛巾擦汗一边说道:“看阎主任的德性,要是座谈时给他交涉工人提出的问题,他肯定会和我们吵起来,怎么办?”

  老徐说道:“专门来不为工人说话也不行啊,管他吵不吵,该说的还是要说。”

  老孟道:“我估计我们要是说工作时间太长,他不一视同仁安排工作,光给镇巴人安排又苦又累的活,他会暴跳如雷的。”

  老徐道:“管他跳不跳,有理走遍天下,他总不能一手遮天,总有说理的地方,你怕球啥?”

  老孟道:“我怕闹僵了对我们工人不利,我们一走他们会吃亏。”

  “那你说怎么办?”

  “我想有两个办法:第一个办法是咱们两个分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样才能伸缩有度,不至于闹僵。”

  “那好,我来唱红脸,你唱白脸,反正我反应慢,不太会说话。那第二个办法是啥?”

  “第二个办法就是看C县来的是啥人,要是个领导就好了,我们将问题全部归纳在一起,不分哪个县,统统由他代表我们提出来,我们在一旁敲边鼓。要不是领导,我们也分个工,两个人唱红脸两个人唱白脸。”

  “第二个办法好,是应为他们的人打架,我们帮他们,他们肯定愿意。”

  两人很快入睡,半夜里突然被人吵醒,服务员领着几个警察闯进来查看身份证,说是有两个身高长相和他们相仿的两个东北人在舞厅杀了人跑这边来了。

  查清他们来自陕西,那伙人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老徐嘟囔道:“糊里糊涂把人从睡梦中整醒,也不道歉就算了,这上海人的素质也不咋的。”

  老孟说道:“快睡吧,没把你整进去盘问两天就不错了,你还想干啥。”

  第二天下午,C县就业局的人到了,两男一女一行三人,老孟认识其中一人是C县就业局任副局长,顿时高兴起来。

  任副局长也是军人出身,敢说敢干说话直来直去,见到老孟也很高兴。当下在工区办公室,老孟给双方做了介绍。

  任局长介绍其余俩人,老孟才知道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是C县城关镇经委张主任,因为这批技工所属的二建司归镇经委管,就业局只是起了个牵头引进作用。另一个女同志是张主任的夫人,是顺便到上海玩的。

  阎主任像敌人一样虎视眈眈盯着任局长一行,卞书记介绍着工地的情况,讲了打架的前后经过,要求任局长一行一定要严肃处理打架的李朋。

  任局长免不了为李朋分辨几句,阎主任忽的一下站起来质问道:“你是来干什么吃的?”

  任局长气坏了反问道:“你说我是干什么吃的?”

  卞书记和老孟一起将二人拉开,阎主任伸手从桌上抓起安全帽,转身到工地去了。

  卞书记向任局长道歉,任局长坐了一会问道:“老孟,你们住在哪?”

  老孟说住在杨浦大桥对面的北海招待所,任局长对张主任说道:“我们也住过去吧。”遂让老孟带路,要去招待所。卞书记留任局长一行在工区吃过饭再去,任局长说道:“谢谢啦,这个样子你看能吃得下去吗?”遂一起出门打了两个车走了。

  到北海招待所住下后,任局长向老孟了解情况,老孟如实做了汇报,并说道:“我建议任局长明天先不要忙着和他们座谈,先去和你们来的工人交谈一下,把情况搞清楚再说。据我所知,李朋打人固然不对,但是也是有原因的。阎主任要不骂人,他不会动手。这个阎主任一看就是个不讲道理特别没有素质的混球,咱们现在不能各吹各的号各唱各的调,咱们来自一个地方又是一个系统,到这来了就要拧成一股绳。任局长是领导,职务最高应该统一由任局长向他们提出交涉,我们一旁打补充。”

  张主任也表示同意,任局长答应道:“好吧,我们明天去工地走访调查,详细归纳一下,要求后天给他们座谈,这回不把问题解决好,我们就把人撤回去。”

  很快到了座谈那天,双方坐到临时腾出的一间工棚里,两张竹坯压制的胶合板拼成一张大桌子,双方各坐一边。阎主任派的有班长技术员工段长参加,陕西方面除了两县刚来的人外也有带队队长和工人代表参加。

  当事人李朋不愿来,任局长亲自去做了工作才来参加,焦虑不安的坐在一边。

  卞书记说了个开场白,阎主任就开始数落陕西工人的不是,后来说到打人的事,几乎是咬牙切齿般指着李朋的鼻子骂起来。

  任局长实在忍不住当场和阎主任吵起来,卞书记和老孟老徐张主任好不容易才劝住。

  轮到任局长提到工作时间过长违反国家有关规定和生活上管理上工区的诸多问题时,阎主任再次同任局长吵了起来,这回是越吵越凶谁都劝不住,任局长重重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骂道:“你这样的素质还当主任,简直就是个流氓土匪大歹徒,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我要去你们公司,找你们经理说话。”说完,转身走出房子,老孟张主任追出去不管怎么劝任局长也不听,头也不回的叫了个出租车一溜烟走了。

  老孟回到屋内,见阎主任胀红着脸大声叫嚷:“走他M的你以为我就怕你不成,谁怕谁呀?要走,把你C县的人都带走,我一个都不留,都给我滚!”

  张主任见到这个样子,不知如何是好,看看老孟又看看卞书记,卞书记说道:“阎主任不要冲动,坐下坐下,看孟主任有什么意见。”

  阎主任一屁股坐下,左脚将拖鞋一踢,赤脚踏在凳子上说道:“镇巴来的都是好同志,就他们C县来的人操蛋,干活就干活哪来的那么多意见。

  我十四岁学徒,跟着师傅走南闯北,哪有个什么休息时间?哪天不是干十七八个小时?

  还说什么我们汤里缺油,我们那个时代谁吃个油啰?每天一点菜都没有,吃的是黑面馍,喝的是酱油汤,师傅说那就是干劲汤,越喝越有劲照样一天干十七八个小时,谁敢有意见?”

  卞书记问道:“张主任和孟主任都在这,看下来怎么座谈?”

  阎主任说道:“还座谈个屁,把李朋赶走,C县的人愿干的留下,只要干得好,我不会亏待他。镇巴的人,有啥要求,我听孟主任的,他怎么说我怎么办。”
              

 楼主| 发表于 2012-4-26 07:39:18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六)


  老孟没想到因了任局长的赌气离会,事情竟然有了转机,脑子里汇集了许多的要求,一时却想不起该说哪几条是主要的,担心说多了又把阎主任惹毛了,到时翻脸不认人。

  突然想起前天有些工人要求回去,便试探的说道:“我们镇巴最近天旱受灾,有几个人家里有困难要求回去,希望阎主任能够允许。”

  “没问题,每人预支五十块钱让他们回去,家里没事了再来,我照样接收。”阎主任显得很大度的说道。

  “他们在这干了将近半年,能不能让他们把路费和工资结了,免得他们来回跑。”老孟为了了解他们的工资标准,得寸进尺又提出要求。

  不等阎主任反驳,卞书记解释道:“这个没办法,工资标准要等年底公司统一核算后才能确定,现在只能按低于最低标准的一定数量进行预支。”

  “你们的最低标准是多少?”老徐问道。

  “大概十元左右。”卞书记说道。

  “就按十元可不可以预支?”老孟见旁边站着的几个镇巴工人直给他点头使眼色,便又问一句。

  卞书记有点为难,看着阎主任不敢答应。

  阎主任说道:“要是几个人的话,可以。人多了不行,我们现在资金也很紧张,甲方不给钱材料都进不回来。”

  老孟说道:“那行,我尽量给大家做工作让他们留在工地,实在是有人要回再来找你们。”

  卞书记说道:“今天就先谈到这里,张主任,拜托你给你们的同志都做做工作,小事情不要太计较,有啥意见直接给我反映,我们会慢慢改进。阎主任刚才说的都是气话,请转告你们任局长不要往心里去。大家相互忍让一点,我们今后还要好好合作。”

  张主任只是点头,始终没说一句话。

  过了两天,C县张主任领着李朋和另外三个人从工地离去,老孟和老徐也带着十一个不愿继续留在工地的镇巴人一起也离开了工地。

  一直到国庆节之后,各工地没有什么反应,月底接到海拉尔工区通知,由于东北气温骤降,工地无法施工只好结账,估计十一月初镇巴三十个工人就会返回镇巴。每人的工时工资及生活费账目已结算清楚,要求提供开户行和账号,工区将余额打过来,让镇巴工人在就业局凭工资单领取。

  老康连忙去镇巴工商银行特意开了一个民工工资专户,把账号提供给对方。

  过了几天,一天下午就业局的人正在办公室议论海拉尔的人应该到家了的时候,突然闯进来一个披麻戴孝的中年人进来。

  满屋人惊愕的看着来人,那人问道:“哪位是孔局长?”

  小陶问道:“请问你找孔局长有什么事?”

  那人哭丧着脸说道:“我大老年人(父亲)昨天去世了,家里莫钱安埋,想找孔局长搬个东家,借给我两百块钱救个急。”

  小陶侧脸望着孔局长,见局长似乎并不认识来人,便又问道:“你跟我们孔局长是什么关系,是亲戚还是朋友?”

  那人说道:“我姓赵,是小洋乡木桥的人,我和孔局长无亲无戚也不是朋友,并不认识他。只因我儿赵先础今年阴历三月从你们局里出去到海拉尔做工,他说回来要在你们这领工钱,我现在跄借无门,只有找你们下个话,求你们积个德,也不须多借,只两百块钱就好。等我儿回来就还给你们。”

  小陶说道:“你儿已经从海拉尔走七八天了,说不定今明两天马上就要到家。你现在还缺些啥需要两百块钱,老人家的木头有没有?”

  赵先础父亲说道:“木头是现成的,农村兴说‘人死饭门开’,现在家里粮食饥缺,消得买米回去。另外孝布也不够,还消得扯白布。”

  小陶说道:“两百块钱能干个啥?买粮站的议价米最多能买两百斤,也不得够啊。”

  赵先础父亲说道:“不晓得他在外边能挣多少,借多了怕还不起,只敢借这么多。将就着拿一百块钱买米,一百块钱扯布。”

  小陶指着孔局长说道:“那就是我们孔局长,你去给他说。”

  那人走到孔局长面前,恭恭敬敬站着双脚跪下就开始磕头,老孟和小陶赶紧过去将其搀起,孔局长连忙起身说道:“机关单位不兴这些礼数,免了免了。”

  孔局长问老孟道:“他儿子是不是在海拉尔?”

  老孟在小陶和赵先础父亲说话时就已经找出海拉尔的花名册,见上面果然有个赵先础。看着登记的年龄才十七岁,突然记起当时因为他年龄小孔局长不让他去的小伙子。听到孔局长问,老孟说道:“有,就是你说他年龄小他差点儿哭了的那个小伙儿。”

  孔局长说道:“哦,原来是那个年轻机灵又帅气的小伙子啊。小陶,给他找张纸,让他写个借条,借给他三百块。”

  那人感激不尽,站在小陶办公桌边,颤抖着一双粗糙的手写着借条。

  借条刚刚写好,屋外呼啦啦进来一大帮人,老孟说道:“老赵,不用写了,你儿子回来了。”

  进来的正是海拉尔回来的三十个人,赵先础一眼见到带着白孝的父亲,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父子相见,唏嘘不已。赵先础一把撕掉父亲刚写好的借条说道:“爸爸,你先回去招呼客人。我一会在就业局把钱领了就去买米买布,你不用操心,全包在我的身上。”

  赵先础在就业局结了账,五个月除去生活费和零用钱,共领取了一千六百元现金,在泾洋供销社花一百八十元把六毛二一尺的白布买了三版,又到泾洋粮站花四百块钱把一块钱一斤的议价大米(那时粮食尚未完全放开,市场上不准销售粮食,只能由国有粮站以议价的方式购进计划外指标加价销售)未开封的中粮袋子买了两包共一百八十公斤,粮站用车把他送回家去(只有几公里距离)。

  春节前,送到各地的人员在队长的带领下陆续返回了镇巴。

  姜青山的队伍最庞大,在万源火车站下车后,他们去汽车站包了大小两架客车。

  到达镇巴下车后,大家背上行李整队集合,姜青山穿着西服,外套一件咖啡色风衣精神抖擞的喊着口令,工人们迈着整齐的脚步开往就业局。

  沿途群众驻足观看,不知道这伙穿着怪异的民兵从哪里来的。

  到了就业局,姜青山宣布解散,自己和副队长熊飞带着汇票和工资表进了办公室。

  姜青山向孔局长汇报,自己去时八十二人,回来四十五人,其中三十七人因各种原因先后提前回家。

  人均日工资十六元,工资总额三十六万武汉,除在工地临时预支和生活费外,现带回二十四万八千元汇票。

  孔局长非常高兴,立即安排老康去工行取钱,安排小陶逐一核对工资表。

  小伙子们每人领到两三千块钱,最多的是刘炳先,工地把他按技工对待,在就业局光现金就领到五千多元。捏着一把崭新的票子,小伙子们高兴地提议,要队长代表他们给就业局写一封感谢信。

  姜队长也正有此意,当即让熊飞和胡德万就在老孟那借来纸笔商量写起来。

  老孟见二人写的是给就业局的感谢信,给姜队长建议道:“不用感谢我们,应该感谢中央东西互助苏陕交流的政策,感谢县委县政府和两县交流的县长,没有钟县长和喻县长的大力支持和坚持不懈的努力,这个事就根本办不成。”

  老姜马上让熊飞在就业局前面加上县委县政府,并将内容重新进行了修改。

  写好之后,胡德万建议去买上两挂鞭炮,到县政府门上去念。熊飞说,不如问就业局要一大张红纸将感谢信抄写在上面,大家放着鞭炮整队到县政府大门上,两个人左右牵着,一个人念更加气派些。

  姜青山去向老孟要红纸,老孟问要红纸干啥,老姜说了原委,老孟道:“还要整这么复杂,有这个必要吗?”

  老姜说:“我认为有这个必要,这是我们大家发自肺腑的一片心意,不这样大家都过意不去。”

  老孟说道:“那好,红纸我们没有,拐角过去就是文工团,那有个李老师字写得好,专门写标语搞装潢,你去找他,就说是我让你们去的,他那笔墨纸张都是现成的,让他帮你们写,费用记到我们单位。你们要搞这么大的坛场,我得先给政府办事先通知一声,免得一会引起误会,辜负了你们一片好心。”

  老姜领着熊飞胡德万走后,老孟先给孔局长汇报,然后给政府办打了电话。

  政府办曲副主任接到电话,听说是外出民工给县委县政府送感谢信,又马上联系了县委办。

  县委办汇报给县委书记,书记认为这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大事,让通知县上几大家领导都去县政府大楼前参加。同时通知县委宣传部,让让新闻通讯员和广播站录像人员做好新闻宣传。

  县上几大家领导陆陆续续到了政府办,在家的县长副县长都亲自到门前迎接,曲主任安排通讯员在政府大楼前临时布置了一个会场,各位领导分主次站在一排桌子后面,最中间放着一个麦克风,桌子外面立着的支架上也安着一个麦克风。

  一切刚刚布置妥当,鞭炮响起,姜青山领着他的四十五个壮士,前面两人牵着用白粉笔在大红纸上写就的《感谢信》,后面两人一排迈着整齐的步伐来到面前。

  鞭炮声止,烟雾和硫磺味尚未散去,就听到姜青山背对大楼大声喊道:“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

  一个标准的向后转,举手敬礼,礼毕放下右手姜青山说道:“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首长,我们是来自渔渡、三元、清水的四十五个农村青年,今年春天在各位领导的关心支持下我们走出了深山,到繁华的武汉市从事建筑业。我们通过将近一年的外出做工,出去见了世面长了见识,同时学了技术也挣到了钱,我们衷心的向各位领导各位首长表示感谢!”

  书记县长们带头鼓掌,照相机摄像机不停地拍照录像。姜青山又向各位领导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回到队伍,让胡德万念《感谢信》。

  胡德万清清喉咙,大声用普通话念道:

  “感谢信

  县委县政府的各位领导,你们好!我们······”

  胡德万念完,双手将大红纸写的感谢信递到书记手里,书记又将感谢信转交给两个工作人员,然后即兴讲了一通话。书记之后县长又热情洋溢的讲了一通。

  民工们规规矩矩站在大院中间,像听话的小学生一样不停的热烈鼓掌,摄像机闪光灯不停地拍摄。

  各队队长带着各工地坚持到最后的队员全部平安归来,经过小陶逐一核对,工资表出现一些错误,有的工天计算少了,有的单价计算错了,有的伙食费算多了,个别小伙很不满意,当场在办公室和队长骂了起来。

  孔局长给大家讲到:“我们已经逐笔登记好,请大家暂时先按工资表领取,错账包来回,马上派人去给大家查处。大家要相信这是是通过政府组织的,绝不会让大家上当受骗。”

  大家方才满意的领取了工资,急急忙忙带着行李回家过年去了。

  腊月二十八晚上,各单位早已放假,就业局办公室灯火通明,孔局长召集大家汇总情况,研究春节后的工作。

  根据统计,年初共给三水县罗唐公司签合同三百人,实际输送了三百四十二人,坚持到年底不到一半只有一百四十五人。因各种原因先期退场的人员已在工地和罗唐公司就各项支出协商处理,现在回来的人员完成工资总额八十五万七千元,除在工地的去生活费和各类支出带回的四张汇票共计六十七万四千元,已全部发给大家。

  鉴于目前存在的问题,孔局长让老孟提前做好准备,赶在公司正月初八召开总结会之前赶往三水,一方面帮工人们核对账目工天,另外签订新的合作协议。

  姜青山领了工资回到老家,付清历年欠账之后还多有剩余,脱掉在汉正街四十多元买来的一套西服和风衣,帮着父母干了几天农活之后,转眼就到了春节。

  大年三十,姜家一大家人都在老二姜青海家团圆,酒足饭饱之后,两个老人带着孙子旭儿离去。

  姜青山对弟兄们说道:“明年工地需要更多的人,你们哪个愿意跟着我一起去武汉做工?”

  四个弟弟都表示要去,姜青山说道:“老幺身体单薄没有下过力,去了肯定吃不下那个苦,再说家里还有老的在,弟兄五个也不能都走了,老幺留下。其余三个你们把家里都安顿一下,过了大年正月十六跟我走。”

  众兄弟都没意见,姜青山又说道:“走时我们工区于文照主任对我讲,让我再给工地多找几个木工和瓦工去,过了年我恐怕就要到处去找人不得在家。旭儿在他爷爷屋头,老年人现在身体也大不如以前,你们几个哪个的媳妇愿意帮我照看一下旭儿就好了。”

  老幺姜老五说道:“我反正还没得细的(娃娃),旭儿就交给我们两口子吧,我负责给大哥照看好。”

  姜青山道:“那好,他现在上三年级,开学时你帮他去学校报个名,晚上还是让他跟爷爷睡,白天你只消管他两顿饭别的不需多操心。那娃儿从小听话带贵,也不策嘴(挑食),你们吃啥他吃啥就行了。放学之后让他早些回来,没事可以帮他幺妈扯猪草捡柴火都行,夏天千万莫叫他偷着下河洗澡。老幺要在屋里一边经管老的一边挣钱养家糊口还要照顾侄儿,辛苦你了。我先替你死去的大嫂谢谢老幺你们两口子,我走时给你留五百块钱在家,你看够不够?”

  老幺说道:“大哥方便的话只需把旭儿的学费钱留下就行了,你挣钱不多,又还了那么多的账,用不着留那么多的钱。旭儿能吃好多,不就是添个人添双筷子的事嘛,弟兄间不用分得那么清。”

  姜青山说道:“还账之后我还有钱,你不必为我节省,要是没意见,那就这样说定了。万一我们不在,家里有事,你就去县上找就业局,他们会和我联系,需要的话,我们及时就能赶回来。”

  老幺说道:“你们放心去吧,我会的。”

  过了一天,正月初二,姜青山就去郗家垭口找郗登文,不巧郗木匠两口子带着孩子到丈人家拜年去了,屋里只有父母在家,告诉姜青山郗木匠要初五方才得回。

  姜青山赶紧又到几十里外的木竹河乡去找苟木匠,苟木匠热情接待了姜青山,告诉他自己八十多岁的高堂在世不敢远离,留着姜青山在家住了一宿。

  姜青山又去赤南盐场几个地方,找到了上次一起在大田包蚕场修房子的砌匠,有十几个人愿意和他一起去。见到刘炳先,刘炳先把他请到家里热情款待,告诉他周围也有十几个人愿和他一起去武汉。

  在刘炳先家住了一晚,天没亮返回时经过郭靖沟,姜青山忽然想起那个买胡德万羊子的郑荣炳来,知他是个手艺人,不知他是否愿意出去。

  老姜很想进沟问他,但不知道老郑住在沟里什么地方,正在踌躇,见到几个打猎的带着撵山狗打沟里出来,内中一人正是郑荣炳。

  老姜等他们走到跟前喊道:“炳哥,拜年啦!”

  郑荣炳挎着一支长长的土火枪,定睛一看原来是去年在渔渡派出所认识的姓姜那人,见到姓姜的面色红润穿着打扮已今非昔比,便拱手笑道:“年在你那嘛。姜老弟这么早打哪来?”

  姜青山说道:“去年正月走就业局报名去了武汉做活,今年又要去,还想再找几个人去了趟木竹、赤南,刚从盐场转来。知道炳哥是个手艺人,正想找你问看你想不想去呢,恰巧就碰到你了。”

  郑荣炳让同行的三人先走,自己一会来撵他们。见那几人离去后转而说道:“年前我外侄(外甥)给我拜年,他也劝我去武汉,我倒是想去哟,现在乡上让我当村主任不准我出去,我走不脱莫球法。”

  姜青山说道:“我回来乡上也是让我当村支书村主任,那些官有个啥当头?一天净是些扯皮撩经的事,我都没当。”

  郑荣炳笑道:“没当也就算了,现在刚当上也lia不脱了哇。”

  姜青山问道:“你说你外侄是哪个,叫个啥名字?”

  郑荣炳说道:“叫个田继德,住在清水乡望月村。”

  姜青山说道:“哦,我晓得了,那小伙子个子高高的,还不错。”

  郑荣炳说道:“那娃儿命苦,原来就住在这底下不远处的覃家崖,我姐夫那年学大寨放炮修梯地被炸死了,他跟着他妈改姓去了清水乡。是听他说有个姜队长,原来就是你老弟。老弟当过兵,见多识广,还要麻烦老弟多关照。”

  姜青山说道:“小伙子懂事,不须操心。”俩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然后作别。

  姜青山走到渔渡街上,正好身上的烟抽完了,想去买上两包,明天好去郗家垭口找郗木匠。

  供销社春节放假没开门,姜青山烟也没买上,走过半边街,正好遇到郗木匠一家三口从杨家沟出来。

  姜青山连忙给郗木匠打招呼,郗木匠背着一背洋芋累得汗水大颗大颗往下滴,见到姜青山赶紧就近将背篼敦在公路里程碑上歇气。

  姜青山伸手帮忙扶着背篼,说到自己曾经去找过他,知他明天才会回去,正打算明天再去找他。

  郗木匠问他有啥事,姜青山说郗木匠手艺好人品好,自己想带他去武汉挣钱,并说年底回来至少可以拿到三四千块钱的现金。

  郗木匠不相信,摘下帽子边擦汗边说道:“我当了十几年的木匠从来也没见过那么多钱,你莫在那冲壳子,吹兰花烟杆杆。”

  姜青山说道:“哪个龟儿哄你,我是个啥人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啥时哄过你?我在困难的时候你帮过我,我报恩都来不及,哪能哄你。老实给你说,我才去了不到一年,欠人家的将近上千块钱我都还清了不说,现在还剩两千来块钱你信不信?”

  郗木匠老婆一旁听见,非常眼红,极力撺掇郗木匠跟姜青山一路去武汉。

  郗木匠将信将疑,姜青山赌咒发誓保证。

  恰在这时,半边街后面小山梁上的高音喇叭响了,音乐过后,刚好里面首先播送的就是姜青山去年腊月领着武汉的工友给县委县政府送《感谢信》的录音新闻。

  郗木匠听完广播后当即表示愿意跟姜青山一起去武汉,姜青山高兴的当下就要替郗木匠背背篼。

  郗木匠拦住道:“不用你背,我这不是往各人家里背的,这是我大姨送给我舅舅的,我舅舅在区公所上班,喜欢吃木竹河的暮红洋芋,我顺便给他背去。”

  姜青山说道:“难怪我还在想,你们郗家垭少饱(很多的意思)的洋芋,你啷们还要从这沟沟背一回洋芋回去?”

  郗木匠让姜青山各人打空手先走,自己还要带着婆娘娃儿去区公所耍一歇,下午才得回去。

  和郗木匠两口子分手后,姜青山盘算着答应要去的人数,感到已经差不多了,心里高兴走路的脚步轻快起来,不经意就翻过了山梁。

  走着走着见前面一个妇女有点眼熟,紧走几步追上一看原来是方兴兰。

  姜青山问道:“方妹到哪去的?”

  方兴兰见是姜青山,也觉意外,赶紧回答道:“原来是姜大哥,我去坪上拜年的,姜大哥到哪去的?”

  姜青山随即边走边将自己这一年多的情况告诉给方兴兰,接着问方兴兰的羊子卖了没有,赚了多少钱?”

  方兴兰叹口气说道:“赚屁的个钱。那天牵着羊子到了银雁姐姐家,吃饭的时候,银雁姐姐劝我一个单帮子人莫喂羊子,那些家业一旦喂上,天晴下雨屋里都离不得人,不如还是卖给郑大哥。我一想也是那么个道理,就同意了。郑大哥给了我五十五块钱,我就卖给他了。我喂了七八天,报案又耽搁两天,等于才挣五块钱。”

  姜青山问道:“方妹啷们是单帮子人,你对象没在家?”

  方兴兰支支吾吾惺了半天才说道:“我们方圆圆她爸爸出车祸死了。”

  姜青山说道:“对不起呀方妹,我不该打破唦罐问(纹)到底,惹你伤心。”

  方兴兰说道:“没得啥子,都死了好多年了,我都恨死他了,还有啥子好伤心的。”

  姜青山问道:“方妹一个人带个娃娃,没打主意再找一个?”

  方兴兰说道:“我命撇八字硬,名声也不好,没得人要,到哪去找?姜大哥嫂子也去世一年多了,也没打主意再找一个?”

  姜青山说道:“我到处拉些账,穷得叮啷铛啷的又带着一个娃儿,哪个女人那么瞎会跟到我哟!”

  方兴兰问道:“姜大哥想找个啥样子的,说出来我听听,看有没得合适的好给你打个总成。”

  姜青山说道:“我哇,啥条件都没得,只要年龄相当,对我娃儿好就行了。”

  方兴兰不再开腔,闷着头走路。姜青山问道:“我忘了,你们方圆圆是个儿子还是个女儿,好大了?”

  方兴兰说道:“是个女儿,九岁啦。”

  姜青山说道:“我儿子快十岁了,比你女儿大点点。唉,都是两个造孽的娃儿啦。妹妹要是不介意,我不怕你命撇八字硬名声也不好,我们两家合一家要得吧?”

  方兴兰听到姜青山如此说,当即站住,转身死死地盯住姜青山冷冷的说道:“你开什么玩笑?”

  姜青山看方兴兰生气了,自知唐突,忙陪着笑脸说道:“我说错了,对不起!方妹莫生气。”看方兴兰仍然盯着他没有要原谅他的意思,伸出右手左右煽着自己的嘴巴说道:“我胡说八道,我混蛋。”

  方兴兰上前一把抓住姜青山的手说道:“姜大哥,你说的是真的?”

  姜青山不知方兴兰说的啥意思,既不敢承认是真的,也不愿开口说是假的,愣愣的望着方兴兰。

  方兴兰放下姜青山的手,柔声又问道:“姜哥,你刚才说我们两家合一家那话不是在开玩笑逗我的吧?”

  姜青山这才明白方兴兰没有生气,赶紧说道:“我说的完全是真的,我心里才那么想,不知怎么就说出了口。我在想,如果我们两家合一家,我们就不在这山沟沟住,到县城去写(租)个房子做生意,把两个娃娃弄到城里去上学,武汉的服装便宜的很,你去进些货摆个摊将就经管学娃子,我在外头做工,要不到两年我敢说,我们就可以过上城里人一样的生活。”

  方兴兰说道:“可是,你对我还不了解呢,就怕你晓得了我的过去,你就不得这么说了。”

  姜青山说道:“人一辈子有受不完的磨难,每一个人的经历都是有原因的。我不管你的过去,哪怕你过去被人家说得多离奇多肮脏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我自己亲眼见到的。”

  听到此处,方兴兰突然蹲在路边嚎啕大哭起来。姜青山吓坏了,生怕有人过路看见误会自己,连忙相劝,但无论姜青山怎么说,方兴兰就是拉也拉不起来,一直哭了十几分钟,幸好无人过路,方兴兰才止住哭泣。

  方兴兰边走边说了自己的遭遇,特别告诉姜青山,去年十月姑婆因病去世后,表叔表姑让她就住在他家老房子里,田地也都由她耕种。

  谁知住在豹子岭的村主任是个色狼,早就觊觎方兴兰的年轻美貌,以前有姑婆在跟前,论辈分方兴兰该管主任叫表叔,虽是姑爷远房的侄子,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在农村还是比较讲究,公开场合那主任不敢造次。姑婆去世后,那家伙肆无忌惮经常借机到屋骚扰,年前把她家的大花狗也下药闹(毒)死了。

  方兴兰惹不起他,只得每次借故推脱,那家伙放出狠话,方兴兰若不依从他,他就要收回集体的田地山林,让她没法生活。

  方家的老房子也被她卖了,如今只剩下一块地基坪坪,责任田也没有。去年社教工作组孟组长说的村上没划责任田每年给她五十块钱,可村上说是现在村民有意见,估计今年村里也不得给了。

  方兴兰说,要不是可怜女儿圆圆,她有时想得没路了,真想弄一瓶敌敌畏娘母两人喝了一了百了。

  姜青山劝方兴兰为了孩子想开些,好好活着。说既然那主任不是个东西,惹不起总躲得起。都说“草辗一步死人辗一步生”嘛,现在政策放开了,没得粮票也能买到粮食,到哪都能找碗饭吃,希望她能按自己的设想早早离开这里。

  到了豹子岭山脚下的公路边,方兴兰让姜青山去她家歇息,姜青山很爽快就答应了,顺从的跟在方兴兰后面向山坡上爬去。

  开门的时候,姜青山才想起问方兴兰的姑娘去哪儿了,方兴兰说道:“他们学校跟前有个同学的妈也姓方,跟我认作了姊妹。平时方圆圆经常麻烦那家人,过年了,我们别的没得啥亲戚,昨天专门去給她那家姨姨姨夫拜年。留着我们母女耍到今天,我要回来,他们还要留圆圆耍,我就一个人回来了。”

  进门之后,方兴兰就没闲着,先烧开水,给姜青山泡茶之后就搭着梯子爬到木楼取下一块腊肉放到火上烧,然后麻溜的洗刮干净架起大火煮。

  没多久弄出两三个菜,从屋里拿出一瓶散装包谷酒,俩人你劝我我劝你对饮起来。

  饭后老姜帮忙收拾完碗筷,洗擦干净,又坐在火垄旁边烤火边说话。冬天天气短,不知不觉天黑了,方兴兰热菜,俩人又开始对饮。

  晚上孤男寡女在一起,相见恨晚说的投机,自然住到了一起。都是丧偶之人,干柴遇烈火不点自燃,俩人犹如久旱逢甘露,一晚到天亮卿卿我我难舍难分。

  早上起床,方兴兰又做好早饭,姜青山约好过两天再来,吃过早饭俩人方才依依不舍分别。

 楼主| 发表于 2012-4-27 08:21:11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七)



  清晨,豹子岭大雾弥漫,村主任韩山虎带着猎犬,挎着一支土火枪仿佛被装进了蒸笼里一样,走在朦朦胧胧下山的小路上。

  他跟坝脚的老表约好过几天到铁矿坪去打野猪,昨天婆娘见他拿枪,忙说热天拿晒席晒麦子,不小心把挂在墙上的火枪碰掉地下摔了一下,不晓得枪还能不能用。

  韩山虎一看,发现确实摔坏了啄火的扳机。当即骂了几句粗话动手修理,谁知越修越严重。今天在家没事,韩山虎正好得空去找河坝的汪铁匠重新收拾。他家的四眼攆山狗见他背着枪以为要去打猎,也兴奋地跟在一路跑前跑后。

  韩山虎今年四十岁,长得魁梧壮实,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从山头上噔噔噔跑了一段宽阔的陡坡路之后,来到一条较窄的横扁路便放慢脚步,望着周围的大雾犹如盘古开天之初的混沌世界,心里发痒,不觉小声唱起山歌来:

        “正啦月的放羊啊正啰月的正
         堂前辞别哟二双亲
         羊儿啦前面吆起走哟
         奴家脚小哟随后跟”

  唱完一段恰好钻出了雾罩,眼前一片光明。望着对面远山如朵朵白云般依然飘着的大片大片的雾罩,陡升一股豪情,遂又扯起嗓子大声唱道:

        “二啦月的放羊哦是啰春的分
         百草盘芽哟往上升
         羊儿不吃哟平地草哟
         要吃崖上哟那个朵朵哟青。”

  转过山弯,韩山虎往下一望,忽然看到半山腰方兴兰家走出一个男人来。方兴兰站在院坝相送,那人走出很远还回头给方兴兰说着什么,方兴兰依依不舍的一直目送着那人走出视线,还久久的站在院坝边不忍回屋。

  韩山虎心里骂道:“好哇,这个骚婆娘大天白日竟然偷人养汉,这回看你还怎么给老子装贞洁烈女?”

  韩山虎加快步伐不顾腿肚子打闪闪一路跑下来,来到方兴兰院坝。见大门开着,将火枪靠在门边,一步迈进屋里讪笑着说道:“刚才你送走的是哪儿的贵客?”

  方兴兰见是韩山虎,却不回答,反而不冷不热的问道:“表叔要到哪去?”

  韩山虎说道:“你莫管我到哪去,我问你先前从你屋里出去的那个男人是哪个?”

  方兴兰面无表情的说道:“认不到,是过路的。”

  韩山虎冷笑道:“哼,认不到?认不到你对人家那么亲热,分明是偷的野男人,你们是不是整了一晚夕的空活路才分手。我在灯盏梁看到你站院坝那个样子,就晓得你们两个不正常。”

  方兴兰正色道:“表叔莫乱说,我男人死了的,我就是跟哪个男人好也很正常,不麻烦表叔操那么多空心。表叔有事没事?没事的话我也要出门了。”

  韩山虎见方兴兰给自己下逐客令,便没好气的说道:“把你说得好轻巧,你能大白天偷野男人,我问都问不得?你莫忘了,老子是豹子岭村的村主任。我该问该说,你想把我啷们的?”

  方兴兰说道:“我晓得表叔是主任,我敢把你啷们的。倒是我想问问,光天化日你把我堵到屋里不准我出门,你想啷们的?”

  韩山虎腆着脸笑道:“想跟你耍一哈,这事就算了。你要是不禅,哼!我就要去把刚才走那个家伙追回来,他凭啥在我们豹子岭村乱球搞?老子枪和撵山狗都带上的,先一枪把他狗R的脚杆打断再说。”

  方兴兰有点害怕了,给韩山虎好言说道:“表叔,你是高辈子,我一向尊重你,从没给你乱说过。我方兴兰虽然名声不好,但我确实不是个见人就乱来的人。表叔千万莫把我方兴兰想得那么坏,我是知道羞耻知道长幼高低的人,我们之间那事万万行不得,传出去对你对我都莫脸面。要是叫表婶晓得了,我也就活到头了。”

  韩山虎见方兴兰态度转变,一点不为自己的行为愧疚,反而更加肆无忌惮的说道:
  
  “啥球高辈子,我们只是挂角亲,又不是真的。你要认也行,以肚脐为界,公开场合上半身我是你表叔,私下里下半身我们是平辈之人。”说完不等方兴兰答言一把抱起后,用脚踢开睡房门,将她压倒床上。

  方兴兰大声喊救命,无奈单家独户就是喊破嗓子也无人听见。虽奋力反抗弱女终不敌壮男,不多时裤子就被韩山虎三下五除二扯断皮带褪到了脚腕处。

  方兴兰仿佛看到自己十六岁遭袁世海强暴的情景,想起姜青山给自己勾画的蓝图,着急得两眼喷火心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情急之下突然脑子里灵光一现,记起前天早起给方圆圆削头发的刀片就放在身旁的桌子上,遂松开推搡着韩山虎的左手,摸起那张锋利的刮胡子刀片,冷不防朝着那畜生翘起的阳物一下划去。就听到韩山虎尖叫一声,双手捂着下身双脚在屋里转圈。

  方兴兰扔掉刀片双手提起裤子,逃命也似地奔出门,脑子里一片空白,顺着小路噔噔噔下到公路发疯朝红崖村跑去。

  大约跑出五六里路,方兴兰感觉跑起有点别扭,才发现自己双手仍然提着裤子。遂在路边扯下一截细软的葛藤,哆哆嗦嗦摸索半天才穿过裤袢把裤子拴上。

  对面一人走来,方兴兰认识是前面路边原大队医疗站的赤脚医生何先发。何先发看到方兴兰手上的血迹,问她怎么了?

  方兴兰知道何先发是个忠厚之人,顿时哭起来,说道:“不得了哟,我杀了人啦。”

  何先发问她把哪个杀了?她说她杀了韩山虎。方兴兰听说男人那东西是命根子,自己割了韩山虎的命根子,肯定他就活不成。

  何先发大吃一惊,忙问因何事和用啥杀的,方兴兰才惊魂未定的说了事情的原委。

  何先发说道:“你别害怕,那东西就是割了也不一定就死。我先去看看,给他把血止住,不能让他出人命叫你吃官司。真要是死了,你跑也是没用的。再说他自己犯的是强奸罪,你是正当防卫,就是死了你也不得判刑,还不如到派出所去投案自首,就是有罪也能从轻处罚。”

  方兴兰听何先发如此说,稍稍定下心来,连忙催促着他快去救韩山虎,自己则继续下山,要去红崖村找姜青山拿主意。

  她想自己犯了罪,公安不管怎么处理自己都没怨言,就是担心女儿圆圆不知怎么办,眼见着和姜大哥的新生活就要开始,不想却招来这么大的祸事。以后怎么办?她要和姜青山商量一下,让姜青山陪着自己去渔渡派出所自首。

  跌跌撞撞一路走到红崖村,眼望一个土坎之上,前面一片杜仲树后面有几户人家。方兴兰看样子有点像姜青山昨晚给她描述的姜家,便远远站在路上朝院坝喊道:“有没得人?”

  院子里两条白狗应声狂叫着跑下坎来,方兴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石子假装要打,两条狗急忙转身跑回院子,一左一右分别站在石梯边的高坎上对着方兴兰狂叫。

  出来几个男女站在高坎之上,一个长得酷似姜青山的年轻人问道:“你找哪个?”

  方兴兰说道:“这是不是姜家,姜青山在不在?”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从院坝边上两间低矮独立的土墙房子里出来听到后,狐疑的看了看来客,转身冲屋里喊道:“爸爸,有人找你。”

  姜青山出来见是方兴兰,十分意外,走到跟前让方兴兰进屋。

  方兴兰望着院坝里的人不敢进屋,满面愁容的低声说道:“方大哥,出事了!”

  姜青山一惊急忙问出啥事了,方兴兰便将姜青山早上刚走不久自己家里发生的变故一一告知,并将何先发的劝告自己的想法统统告诉了姜青山。

  姜青山感到事情来得突然,但都是因为自己而引起的,他不能当缩头乌龟,必须尽自己的力量帮助这对母女。当下说道:“你先进屋洗把脸定定心,吃过下午饭我先去何家看看,问一下韩山虎的伤情怎样,严重了我陪你去自首。要是不严重,他大白天持枪闯进别人家里本身就犯法,他还强行欺负你又罪加三等,谅他不敢报案。”

  听到姜青山的劝慰,方兴兰放下心来,见院子里的人都进屋去了,方才忐忑不安的跟着姜青山一路进门。

  姜青山的家确实简陋,用家徒四壁来形容最为恰当。小小的一间做饭烤火的房间连窗户都没有,边上开着一道小门,里面是同样大小的一间卧室,除了摆放着装过粮食的空木桶之外,就是一家床。

  吃过下午饭,方兴兰跟着旭儿在家关着门烤火,姜青山到豹子岭下面的何家湾打探消息。

  姜青山见着何先发,扯谎说自己和方兴兰是经人介绍就要结婚的夫妻,听说方兴兰伤了人,不知伤的什么人,伤势如何?

  何先发信以为真,随即告诉姜青山说,韩山虎并无大碍,只是这辈子他那惹祸的东西再也没用了。那条撵山的四眼狗也跟着韩山虎倒霉,吃了他以前扔下的拌有老鼠药的骨头也在河沟边死得硬邦邦的。

  韩山虎得救后自知无脸见人,让老何为他保密,不能说是方兴兰所伤,就说是被毒虫所咬,差点丢了性命。

  姜青山夜深了才返回告诉方兴兰,方兴兰一听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姜青山说,就是韩山虎不告,方兴兰母女也不能在那地方住了,不如趁自己在家明天收拾好稍稍值钱点的东西,带上女儿圆圆搬到县城去。

  方兴兰犹豫着说,自己手头没钱,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去县城到哪住,拿啥生活呢?

  姜青山说道,自己现在手头上还有将近两千块钱,原打算给旭儿他幺爸留五百,让他们照看旭儿读书。现在看不如把旭儿也带上,一千多块钱都给方兴兰拿去带着圆圆和旭儿租间小房子,再做个小买卖。

  方兴兰觉得做生意到县城不如去万源,那边的生意要比镇巴活络些,好做些。姜青山想万源通火车,自己来去更方便,于是俩人连夜讨论起第二天就去万源的事情。

  方兴兰突然想起自己家还有一千多斤洋芋几百斤包谷稻谷,那都是自己辛苦一年的成果,不能就这样走了。又想起明天是正月初七,俗话说“七不出门八不归,九的一天攮堆堆”,便对姜青山说道:“还是不着急,我先慢慢安顿一下,过几天再说。”

  姜青山道:“我过了正月十五就要带人去工地,没得时间等。要不这样,天亮你就走,找人帮忙把稻谷打成米,请人把洋芋包谷背到公路边上。

  我给我父母兄弟都说一下,叫几个兄弟也去给你帮忙要得吧?你去把圆圆接回来,把旭儿也带上我们干脆搬得利利索索的。我明天先去万源找房子,找到之后包一架幺三零货车来接你们。”

  方兴兰很高兴,觉得姜青山想得周全,办事老道,庆幸自己终于有了依靠,有了归属。于是柔声说道:“我听你的。”

  天亮方兴兰走后,待各家起床,姜青山把四个弟弟叫到父亲屋里讲了自己和方兴兰的打算,兄弟们都很赞成,唯有父亲不放心,看事情来得如此蹊跷,担心儿子裹的别人的有夫之妇。

  姜青山遂又讲了方兴兰的身世,只说是她男人车祸故去,并没有讲他们系非法婚姻。

  姜父放了心,姜母又怕方兴兰八字大克夫,有些犹豫。姜青山说道:“我不信那些迷信,要那么说,旭儿他妈走了,难道还是我克妻把她克死了的?”

  一家人没有异议,于是姜青山与方兴兰这段速成的婚姻得到了全家的认可。

  姜青山领着三个要跟他一起去武汉的兄弟先到了方兴兰家,自己单枪匹马去了毗邻的四川省万源县城。从火车站下车一路见了空闲的工棚就问,直到城东的河沟边,有四五家愿意出租,权衡之下,最后在古马儿边上租到一家废弃的民房,里面一些过时的旧家具让姜青山感到满意,当下和房主写了契约,交了六百块一年的房租。

  姜青山将屋里彻底打扫干净,看起来比自己和方兴兰家强了不知多少倍。

  房子虽然不在街面,但离街很近,四周满是人家人来人往也还热闹。两间小房旁边还有一点空地,姜青山和房东说好,利用房东家堆积的材料再挨墙搭建一个简易的伙房。

  于是正月初九按照姜青山的计划,方兴兰带着两个孩子准时搬到了万源县城。

  第二天,方兴兰拿出一块从老家带来的腊肉让姜青山烧了好做上一顿好菜请房东一起庆贺。

  姜青山提起一个猪膀找不到地方烧,邻居告诉他,出门不远就有专门杀鸡烧肉的。姜青山去烧肉时,从别人闲话腊肉的价格中发现商机,后来让方兴兰先做起了回老家收购腊肉土鸡土特产的生意,渐渐温饱无虑。

  可巧房东娘家的弟弟在旧院小学当校长,经他帮忙开学时两个孩子在城小三年级都当上了插班生,自此姜青山方兴兰以夫妻名义名不正言却顺住到了一起。


  不说姜青山方兴兰自此夫妻恩爱家庭和睦衣食无忧,回头再说镇巴县劳动就业局办公室主任孟定远正月初五奉了孔局长大人钧旨前往江苏省三水县,一路车船颠簸初七到达了目的地。

  在县招待所登记住下,简单洗漱吃过下午饭,孟定远拿起电话要了罗唐公司办公室主任郭敬儒的家庭电话。

  接过电话,郭主任立即骑车到了招待所,俩人相见,孟定远才发现经常和自己通话的郭主任原来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高高的个头,皮肤黝黑,精神矍铄,说起话来像年轻人。

  老孟首先向郭主任表示了感谢,在他的帮助下第一年的合作圆满成功。然后通报了来此的意图一是总结九二年合作的功过得失,签订一九九三年的合作协议。二是要求在郭主任的帮助下处理九二年各工区存在的遗留问题。

  郭主任满口应承,两项工作都由他负责安排,正好明天公司召开总结表彰大会,各工区主任副主任会计班长工段长全部在场,请老孟也去参加,跟各工区主任见见面。

  老孟欣然接受邀请。

  第二天老孟叫了一个人力三轮,从招待所到了罗唐路,进办公室找到了郭主任,郭主任领着老孟去见公司经理。楼道里到处都是人,郭主任介绍说,这些工区主任副主任分布在全国各地,平时相互很难见到,每年都是这个时候才能见上一面,见到了都十分亲热,相互问候之后,都关心着对方的工程大小和结算状况。

  经理办公室里坐满了人,郭主任将老孟领到沙发上坐着的一个胖子面前对那人道:“嗯是省西罗东觉的孟走人嘎。”接着又用普通话对老孟说道:“这是我们公司的许经理。”

  许经理站起身握着老孟的手说道:“哦,欢迎欢迎!刚才已经听到郭主任讲孟主任昨天来了,没来得及去拜访。”

  一阵寒暄之后,许经理介绍屋里的几位都是公司的副经理,孟定远又和大家一一握手。

  郭主任用江苏话给许经理介绍了老孟来的目的,许经理说道:

  “孟主任来得正好,你不来我们也打算派人去陕西和你们协商,今年国家加大了城市建设的投资,公司新接到很多工程,需要跟多的工人,我希望今年我们合作的更好。

  至于去年的遗留问题,你列个单子,看涉及哪个工区,让老郭通知他们的财务人员,一个一个带上账本和你核对,如有差错马上纠正,不处理好不准离开公司,保证让孟主任满意,让陕西工人满意。

  一会我们开大会,请郭主任带着孟主任也参加,会后我们有个会餐,孟主任正好跟大家都见见面,认识认识。”

  老孟也想借此机会多认识一些公司的管理人员,于是很爽快的答应参加。

  见经理们还要商量事情,孟定远告辞出来,郭主任领老孟到自己办公室坐下喝茶。

  到了开会时间,一群人纷纷朝公司大门外走去,郭主任说,因为人多,大会放在旁边罗唐影剧院召开,老郭领着孟定远也向大门外走去。

  许经理领着一帮副经理满面春风的在影剧院门口迎接参会人员,见到老孟,让老郭把老孟带到主席台上就坐。

  老孟一再推辞,老郭坚持要让老孟一定要听经理的安排,否则经理不高兴,他也就不帮他安排各工区的会计来对账了。老孟知他说的玩笑话,客随主便也就不在推让,待郭主任离开主席台,便从后排中间位置退到边上坐下。

  大会开了两个多小时,领导讲话后接着十几个人发言,老孟一句都没听懂,不知道他们一个个慷慨激昂的样子都讲了些什么。

  会餐期间,郭主任找了上海、武汉、徐州、海拉尔几个工区的主任和会计,安排他们明天到公司和老孟对账,会计们拍着胸脯保证,一定遵命。

  武汉工区的账目非常清楚,每个人不管是工天工资都有许多附件登记成册,有工段长班组长的签名,也有工人自己的签名。伙食账目也是如此,借钱粮有借条,销账有个人签字,各相对应出入不大。上海的账目也不错,只是没有像武汉工区一样给每个工人发工资条,所以容易引起误会。只有徐州、海拉尔工区有几处细微差错,还有几个人出现张冠李戴的错账。

  老孟将所有问题核对的结果一笔笔详细记在笔记本上,各工区又按公司统一要求向就业局支付了去年垫支的干满三个月人员的车费体检费。

  郭主任陪同老孟出去吃饭时,在门口见到了去年公司派到镇巴去的卢股长,老孟马上热情的向他打招呼。

  不料卢股长尴尬的用生硬的普通话对老孟慢慢说道:“我不是股长,我只是单位的一个勤杂工,每天负责打扫公司院内院外楼上楼下的卫生。喻县长怕我没职务被你们冷落,故意给我和老杨加了一个官衔。”

  老孟没有被喻县长的故意蒙骗生气,反而觉得喻县长是个十分忠厚之人,他为了工作,为了家乡的普通人老好人的面子故意虚构两个官衔,老孟很喜欢和尊重这样的领导。

  郭主任搞清楚之后也夸喻县长是个好人,工作作风踏实认真,从不说官话大话套话。

  郭主任还说道:“去镇巴的老杨过去曾经当过南京工区很短时间的支部书记,因为人过于老好不善言辞无法胜任而主动请辞,现在是办公室的收发员。老卢原是瓦工一把好手,工伤造成腰椎间盘突出,所以也留在公司总部当了勤杂工。我们每年正月是最忙碌的时候,公司抽不出人,只好让他二人到你们县。”

  饭后孟主任问老郭协议的事,老郭说现在还定不下来,让孟主任再住两天,只要一有眉目就去招待所找他。

  第二天老孟知道喻县长春节期间在家过年,试着给喻县长家里打了电话,喻县长家属是教师,接到电话听说是镇巴人的电话,用普通话客气几句之后,将电话递给喻县长。

  老孟说道:“过年好啊喻县长!我是镇巴就业局孟定远,给您拜年啦!”喻县长呵呵笑着互致问候,接着询问起今年的打算。

  老孟说:“我现在就在三水,今天已经去过罗唐公司,公司对去年的协作比较满意,今年还想扩大协作规模。”

  喻县长一听老孟已经住在三水招待所里,忙放下电话骑着一辆锈迹斑斑自行车赶过来,进到房间满面笑容握着老孟的手,嘘寒问暖。

  老孟给喻县长倒水,喻县长不要,从兜里掏出两盒红塔山递给老孟,一屁股斜坐在床上像老朋友一样和老孟攀谈起来。

  他详细了解镇巴青年回来的反映,了解他们对罗唐公司的看法。在得知工人普遍反映生活不好工作时间太长的问题时,喻县长说道,三水县之所以被称作建筑之乡,全是过去的手艺人离乡背井出去闯出来的名声。

  为了生存和生活,他们忍饥挨饿走南闯北,一出去少则半年一年,多则三年五年,起五更睡半夜从来不讲条件,一心只为挣钱养家糊口,所以养成了吃苦受罪的习惯。

  在合作化公社化之后,外出被禁止,他们还是偷偷出去,生产队让他们交钱记工分,睁只眼闭只眼并没有彻底禁绝。他们出去虽然很苦,但是收入比在生产队种地养鱼高,吸引了更多人出去。

  改革开放后,外出搞副业得到允许和鼓励,三水人到全国各地搞建筑形成了一种产业,一种经济支柱,相继成立起许多公司,有县办的也有乡镇办的,还有部门单位开办的,其规模比全县所有的工业企业都强大,所以又被称作不冒烟的绿色工厂,每年都要给县财政税收做出巨大贡献。

  但在管理上这些企业毕竟还是跟不上,公司大多是师徒关系,一切听师傅的。过去他们外出纯粹是在夹缝中求生存,没有什么时间观念,生活上两个馍一碗水就可以过活一天。因此师傅还想像过去一样要求徒弟,也引起许多年轻人不满。

  现在经过改进已经好多了,想做到完全像国有大中型企业一样一日三餐天天有荤菜,一天八小时还放礼拜天还很不现实,只能慢慢改进。我相信只要能挣到较高的收入,镇巴青年会慢慢适应的。

  俩人正在推心置腹交换意见,郭主任大步闯了进来。见到喻县长忙自我介绍一番之后说道:“许经理让我来请孟主任吃饭,难得遇到喻县长,希望喻县长也能赏光。”

  喻县长说道:“我认识你,你叫郭敬儒对吧?去年我和钟县长一起到你们公司谈协作的事不就是你安排的生活吗?我还知道你是你们许经理的师叔,许经理很尊重你。”

  郭主任惊喜的说道:“喻县长,你的记性太好了。那天我们就见过一面,我因为家里有事没有入席,你竟然还记得我一个平头老百姓的贱名。”

  喻县长笑道:“不是我记性好,因为你是罗唐公司办公室主任,咱们两县协作的事少不了要给你添麻烦,所以当时我就死死地记住了你的名字。你信不信,我兜里的笔记本上还记得有你单位和家里的电话号码呢。”

  郭主任连忙说道:“我信我信。喻县长一定要去啊,我给许经理说一下。”遂拿起电话拨了公司经理办公室。

  放下电话郭主任说道:“许经理知道你在这,他让我留住你,他马上带车亲自来接你和孟主任。”

  喻县长笑笑,没有推辞。

  没多久,许经理乐呵呵来到房间,谦恭的和喻县长握手道谢,请三人下楼上车。

  就餐定在公司旁边一家新开的叫“小马饮食城”的饭店,先前已坐上桌子的两席食客见到许经理陪同喻县长进来,纷纷起立让座,许经理让喻县长坐在主宾席位,让老孟坐在县长左首,自己坐在右首位置然后大声宣布上菜。

  在座的两席全是公司上层管理人员,喻县长很高兴,很健谈,频频举杯向大家介绍老孟,介绍镇巴,介绍着诚实守信耿直豪爽吃苦耐劳聪明好学的镇巴农村的青年人。

  孟定远下午也喝了不少,被许经理用车送回宿舍之后,看了一会电视,头昏昏沉沉的准备洗脚睡觉,听到室内电话铃响了起来。

  一听是孔局长从镇巴打来的,孔局长问老孟这边的情况,老孟如实做了汇报。孔局长说,去年回来的一百四十五个人经过他们回家给亲友现身说法,以及县上在广播上的大力宣传,现在全县反响很大,各个乡镇这几天电话不断,今年都要求从我们这出去。

  孟定远很高兴,顿时清醒过来,问道你们统计没有,估计到底有多少人要出去?

  孔局长说,粗略估计在两千人左右,希望老孟去找找喻县长,看今年能不能多签一些合同。不说是两千,起码要能出去一千人。

  老孟说今年罗唐公司也有较大的需求,但不知道能增加多少,明天要是有结果再打电话。

  放下电话,老孟显得兴奋异常,睡意全无,接着看电视。那时播放的电视节目不多,只有山东台上了卫星。一直看到各个台现出“晚安”字样,老孟才洗脚入睡。

 

 楼主| 发表于 2012-4-28 06:59:35 | 显示全部楼层



        三 水 县 溱 潼 会 船

          (十八)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屋里,老孟醒了,望着白色的被罩上床单上,玻纹和污痕的投影就像被印上的暗花。

  还没有完全睡醒,头上太阳筋处隐隐作痛,他不想起床,躺在床上紧紧地裹着被子傻盯着对面那架空床上阳光形成的斑驳图案。

  昨下午到底喝了多少酒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除了上海工区的阎主任外,好多人都给他敬过酒。他自己是来者不拒杯杯见底,大家都在夸他海量,夸他豪爽。

  突然想起孔局长昨晚的电话,他一骨碌翻身坐起,有两千人要出去,怎么办?自己不能就这样死等,仅凭一个罗唐公司是消化不了这么多人的。

  得赶紧给喻县长汇报,看还有没有哪个效益好的公司需要用人,应该再开辟一个新战场。

  急忙下床穿戴洗漱,去门口旅客食堂买了两个馒头回来迅速吃过,马上给喻县长做了汇报。喻县长想了想答应下来,让他今天哪都不要去,就在招待所屋里等他的电话。

  等了两个小时,不见回音,老孟拿出去年钱龙和罗唐公司的签订的协议结合去年底出现的问题进行修改。因为他发现前面街口上新开了一家打印店,宣传广告上说可以复制文件,制作名片。

  改好协议之后,老孟想出去打印,又怕喻县长来电话。等了半个小时已经到十二点了,估计电话不会来了,老孟拿着协议出了门。先去食堂排队买饭,坐在一个空位上迅速吃完,撂下碗筷就去街口那家打印店。

  到了那里,老板很热情,问清白之后接过稿子交给柜台里面的女孩。女孩看了看,指着几处潦草的字迹询问清楚之后就开始打字。

  老孟边等边看屋内的宣传广告,看到名片宣传架上摆着的名片样品,老孟很感兴趣。顺手拿起一张样品,见上面印着“中国江苏红林建筑总公司副总经理、红林建筑公司北京分公司经理:孙成林 ”, 电话号码印了四五个,有北京的,有江苏的,有单位办公室的也有家里的住宅电话。

  昨天接到了一大把名片,老孟想这些东西收起有好处,上面姓名单位职务地址和电话号码啥都有,一旦有事相求就可以照上面打电话,也可以跟着地址找过去。

  自己早就想也印这么一盒,见到需要打交道的人,掏出来双手一递,看着又礼貌又气派。可惜镇巴全是摇把电话,邮局给了单位四个数字的电话号码,印在上面总觉着有点没面子。

  老板见他对名片广告感兴趣,说道:“老板印不印?我们店刚开张,很便宜的。”

  老孟问道:“多少钱一张?”

  老板说:“别人七十,我五十块钱一盒。”

  老孟问:“一盒有多少?”

  老板说:“一百张,便宜吧?”

  老孟想,没得巴掌大个小片片还要五毛钱一张,顶镇巴五个芝麻馍了。一天吃一个,五天的早餐钱换个纸片片,还是给别人的,划不着。遂笑着答应道:“便宜,便宜。”

  老板说:“那给你印一盒?”

  老孟扯谎道:“我已经有了,等用完了再来。”

  老板问:“老板什么地方人,做什么大生意?把你名片给我留一张,有事好给你联系。”

  老孟说:“对不起,我名片忘宿舍了。我陕西的,没做什么生意,过来会朋友的。”

  一会女孩说打好了,问复印多少?老孟粗略算了一下说道:“五十份。”

  老孟缴了钱,拿着发热的一沓协议返回了招待所。

  一个下午喻县长也没来电话,老孟想自己中午出去,会不会那时来过电话自己不在。到楼口门上问值班的服务员,中午有没有听见自己房间电话响,服务员说没有。

  吃过晚饭,老孟回到房间,一边看电视一边等电话,直到晚上十点钟正打算睡觉时电话才响起来。

  老孟拿起一接,才知是孔局长打来的,孔局长还是那话,今天单位电话不断,有的去年去过的问今年还有没有其它更好的地方,今年想换换。还有想当队长的说自己可以找到几十上百人,想让就业局给他们签一个地方。

  孔局长还说,县城各机关单位也有很多人打听,推荐着自己的亲戚朋友到就业局报名。孔局长让赶紧把合同签了,家里好组织报名,要不过了大年搞不赢(来不及)。

  老孟回答已经给喻县长汇报过了,喻县长让他在家等电话,不知怎么回事,等了一天到黑也不见电话。孔局长让老孟抓紧,就挂断了电话。

  刚放下,电话又响起来,老孟想这回要不是喻县长就有可能孔局长还有啥话没说完,拿起一听都不是,是老郭让孟定远明天上午去公司,见几个新合作工区的主任,洽谈用工需求。

  老孟估计喻县长今晚不可能来电话了,脱了衣服正要关灯,电话想起来。老孟已不抱希望,拿起电话问道:“喂,谁呀?”

  电话里说道:“我喻明嘎。”

  老孟一听是喻县长,拉过被子裹在身上说道:“喻县长,你还没休息呀?”

  喻县长说道:“我刚回来,给你说一下,明天上午去建工局,张局长和我今天在全县建筑行业总结会上给你们做了宣传,有七八家公司感兴趣。张局长约他们明天和你在建工局会议室亲自谈,我也去参加。”

  老孟非常高兴,连忙说道:“谢谢喻县长,谢谢张局长!”

  喻县长说道:“好了,时间不早,早点休息吧。”

  放下电话,老孟一看十点多了,估计老郭已经休息,犹豫片刻还是拿起电话,拨通了老郭家里电话,嘀声响过六七声之后,电话里嘟囔着问道:“谁?”

  “我,老孟。对不起郭主任,刚才喻县长来电话通知我明天上午去建工局开会,你们公司的会面改日吧。”老孟歉疚的说道。

  “好吧。”老郭挂了电话。

  第二天起来吃过早餐,老孟看时间还早,便带着昨天打印的协议一路步行去建工局。

  建工局离招待所距离不近,老孟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刚好在八点钟左右赶到。门卫听说他是陕西镇巴县来的,打电话到办公室,办公室楼上下来一个小伙子自称小孔,领着老孟去了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摆着一圈软软的仿皮沙发空无一人,小孔忙着让人提开水,摆茶杯,摆烟灰缸。不一会儿陆陆续续进来了几个人。小孔对其中一人嘀咕几句过来介绍道:“这是我们张局长。”

  老孟立即起身,张书记热情的给老孟握手,招呼老孟坐下,自己挨着老孟也坐下来。刚坐下看见喻县长进来又站起来,老孟跟着也站起来打招呼,看到张局长拉着喻县长去了对面的位置,老孟才又坐下。

  小孔挨着给泡了茶,又在每人面前放着一包红塔山,让大家抽烟。张局长环视一周说道:“来的差不多了,咱们开始吧。首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东西互助对口支援的兄弟县陕西镇巴县劳动局的办公室孟主任••••••”

  张局长首先请喻县长讲话,喻县长开言先把三水的建筑业为三水的建设和发展做出的贡献夸赞一番,接着对在座的各位企业家表示感谢和钦佩。谈到国家今后将对城市建设的大力投资,谈到三水建筑业今后的发展将会加大对劳动力的需求。要求各位企业家要有远见卓识,要抓住苏陕交流的机会拾遗补缺取长补短,用战略家的眼光看待从陕西镇巴招收工人的利弊。

  张局长接着给大家介绍去年镇巴和罗唐公司的合作情况以及镇巴工人的特点和长处。
简短的讲话结束,经理们问了一些费用问题,孟定远参考去年和罗唐的合作情况做了解释或说明。

  原同罗唐签订的协议规定用工单位每年按工资总额的百分之一给镇巴就业局提取管理费,因很多没有干满三个月的人被垫支的三千多元路费打了水漂,还有三千多元购买的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费因和工地买的保险重复也得就业局买单,加上组织宣传出差送站一系列支出让就业局负担不起。

  钟县长曾和喻县长协商,建议今年将管理费提高到百分之二,许多经理认为太高了,负担不起,不敢使用。

  老孟感到惊奇,说道:“去年到罗唐公司一百多人,工资总额不到一百万,按百分之二计算不到两万元,怎么会支付不起呢?”

  经理们方知自己听岔了,原以为像给本县缴费以工程预算的工资总额为基数,明白仅仅是镇巴职工的工资总额,忙说道:“那不高,可以承受。”

  张局长站起来对大家说道:“那好,你们在这慢慢签,我跟喻县长过去办点事。好,再见了。”

  俩人走后,老孟又讲道:“有三点需要和大家说明一下:一是我们来的人大部分都是第一次出门,他们老实憨厚但是没有技术,能吃苦学东西快,既不能把他们当做技工,也不能把他们看做力工,只要师傅用心教,他们就有心学,用不到三个月就会成为一把好手。

  二是我们选派这些人不再体检,不再买保险,不再考核技术。因为去年这些我们都做了无效工,没起任何作用。身体状况和你们三水出去的人一样只能目测,相信我们会把好关,万一发生什么状况,我们会协助你们处理。

  三是我们这批人员,每个人都是家庭的顶梁柱,希望用工单位要多关心他们爱护他们,加强施工安全教育和措施,避免伤亡事故的发生。另外在农村大忙时节和学校开学期间最好给每人预支一点钱寄回家,以便孩子上学和购买农药化肥种子。”

  老孟话刚说完,当下室内一个西装革履留着飞机头显得最为精干的经理说道:“这些我们都知道,我们公司要三百人,你们带合同没有,我公章都带身上的我马上就可以签。”

  老孟说带的有,随即递给他三份,那位经理拿去看也没看就直接在上面写下人数,签上名盖上章递给老孟说自己有事要先走,让老孟以后盖了章给他寄来就可以了。

  老孟看上面盖着三水县良曲建筑总公司,经理叫皮荣。忙说道:“皮经理,别忙。你这三百人放几个地方,每个地方要求什么时间到,对方联系人是谁,地址和电话号码都要给我们留上才行。”

  皮经理说道:“奥,也是的。”连忙按老孟说的逐条都写上,交给老孟。

  老孟看上面该写的都写了,又笑着说道:“还要麻烦皮经理,这个协议一式三份,都要签了。你一份我们一份,建工局鉴证一份,只签一份该给谁呀!”

  皮经理用指尖轻轻挠挠头发,坐下又抄写两份盖上章交给老孟,一边带上笔帽一边说道:“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老孟笑道:“皮经理请便。”

  皮经理走后又有两个经理各签了两百个。

  一个看起最年轻的经理反复研讨半天,最后拿去三份协议签了三百个。老孟看着协议甲方代表上面签的名字叫程喜,便说道:“程经理,你这上面分作三批,每批要求什么时间到达没写呢。”

  他说道:“我不是经理,我们经理有事,让我带上公章来代签的。”

  小孔说道:“他是我们书城公司办公室主任程喜。”

  “哦,对不起。麻烦程主任把时间填上,如有变动,请予十日前联系我们。如果电话打不通,最好的办法是发电报。”老孟补充道。

  程主任将协议拿过去,将出发时间一一填上交给老孟说道:“时间要求也不是绝对的,前后误差三四天都没关系。”

  不到十一点,前后签了七八家,总共一千二百多人。老孟签完最后一个人收拾好东西去办公室给小孔打声招呼急急忙忙赶到罗唐公司,老郭不在,随即下楼回招待所。

  回房间放下东西下楼吃过饭,上楼时服务员转给他一张纸,说是一个姓郭的高个子老头让转交给他的。老孟一看,是罗唐公司照去年的一份协议样式从新制作的一份协议,上面的条款是旧的,人数工地出发时间全是新的,末尾盖着红堂堂的公司公章和许经理的私章。

  老孟将所签的人数重新合计,总共是一千五百七十人,分别是到十七个城市二十六个工地。人数估计正好,时间有点紧凑,大部分都集中在正月十八到二月之初。担心家里来不及,立即给单位打电话。

  孔局长听到汇报特别高兴,说道人数正好,问老孟多久能回来,家里忙得不开交,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都顾不着休息,吃饭都是轮流换班。

  老孟说合同签完了,遗留问题也已经处理,马上就去买车票,明天就到南京去。

  接着老孟又给喻县长打电话汇报,喻县长也很高兴,叮嘱老孟回去工作一定要做细做扎实,尽量避免失误。他说钟县长两年交流时间已满,今年不再到三水,有可能回去担任镇巴县常务副县长。自己还有两年时间,因为工作交接,暂时没时间回镇巴。过几天开完县上的‘三干会’(县乡村三级干部会)另外还有事,大概要到两月之后才会回镇巴。他祝老孟明天一路顺风,回去代问孔局长好。

  老孟放下电话就去汽车站买票,回来整理东西时,又仔细审视了一遍每份协议,突然发现罗唐的协议上印着的还是去年的管理费标准,随即给老郭通了电话。

  老孟首先说自己车票已买,明天就要走了,然后向老郭表示了感谢。并说到罗唐今年的协议已经收到,但是今年换了新协议,你那上面的条款和管理费还是去年的标准呢。

  老郭说别人执行新的他也可以,签不签协议都没关系。管理费标准是打字员打的时候没注意,自己盖章时也忘了认真检查,他让老孟自己改过来就是,都没关系的,反正讲好了的事不会不承认。

  老郭最后说武汉工区于主任说安排下午宴请老孟,就当是给老孟送行,让老孟五点半准时到“小马饮食城”。

  老孟欣然应允,到街上闲逛一会就去赴宴,少不了又灌了一肚子洋河大曲,到晚乐呵呵被车送回住处。

  过了两天,老孟回到单位,见就业局门庭若市,人来人往很是热闹。顾不上休息,立即给孔局长汇报。

  孔局长说道:“我们已经将各工地出发时间公布在大门外公告栏上,又在电话机前贴得有安排,凡有打电话询问的,也马上按上面的安排告诉他们,各乡镇基本上都知道了。

  老孟跟孔局长商量各队的安排,老孟道:“去年才五个队,原先的四个队长不变,副队长都调出来当队长,加上去年芜湖两个,还差十六个队长。人员和队长先紧进场早的配备,进得晚的后面再慢慢配。”

  孔局长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是上海的刘队长说阎主任难缠得很,他今年不想去原工地,要求换个地方。”

  老孟说道:“那也行,刘队长太老好,让他跟姓杨的副队长换一下,另外给他安排。我发现姓杨那个小伙子不多言不多语好像城府很深,都说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说不定他能降得住那个阎主任。”

  孔局长说道:“上海今年是两个队,时间早晚不一样,书城公司怎么要正月底才进场?”

  老孟说:“他们是新开工工程,去早了说没地方住,必须等他们的人先去安排好了我们才能进场。”

  孔局长说:“现在报名的人员中有几十个退伍军人,也有二十几个高中毕业返乡学生,还有四五个以前在公社当过八大员的(公社化时期,各公社都有农技员、广播员、多经员、卫生员等等拿少量工资靠工分分粮被称之为亦工亦农的八大员),这些人都有一定的组织能力,选十几个队长没问题。”

  老孟说:“好是好,还是要看他在本地有没得号召力,群众不认可也不行。”

  孔局长说:“这个问题我也想到了,一方面让他们自愿结合组队,由我们提议征求大家认可,另一方面提出当队长的条件让大家民主推荐的办法两相兼顾。”

  老孟说道:“好,这样做就更加妥当。”

  孔局长说道:“这么多人集中外出乘车是个大问题,我建议买点土特产乘春节期间让老徐和我代表单位去南北两个车站拜个年,通报一下我们每天走多少人,让他们提前做好安排。”

  老孟说:“我们这也没得什么好东西,都是些不值钱的山货,一来拿不出手,二来人家不稀罕,还不如空手去给人家说一下,再把每天走的计划列个单单给他们一份就行了。”

  孔局长道:“大过年的求人办事那样不太好,我听说酒厂和新办的罐头厂的产品在外边很受欢迎,搬它几件竹根酒和竹笋罐头去,礼轻仁义重,他们会喜欢的。”

  老孟说好吧,孔局长马上把老徐叫来做安排。老徐说城关粮站加工厂新近与西安四军大合作开发出一种专门醒酒的罐装饮料非常好,建议再搬几箱葛根汤饮料。孔局长点头同意,孔局长当天就去一样样办齐,第二天和老徐一起先去了西乡,后又去了万源站。

  年过后,各队陆续出发,每天就业局门前堪比农贸市场摩肩接踵,人头攒动。

  汽车运输公司全力保障,每天派最好的客车最好的司机在就业局待命,随叫随到,民工随来随走,尽量减少外出人员在城里的消费。

  正月二十清晨,原计划报名去北京工地的民工陆续来到城里。明天就该出发了,可确定的队长凌云喜托人捎信说因为砍柴摔伤了,睡在家里动弹不得,他自己联系的十几个亲戚因为他没法去也不打算出门了。

  孔局长知道后很着急,一边翻看着报名册一边让小陶叫老孟小秦马上来一起商讨补救措施。

  老孟说,队长没有好办,大家一聚齐从中选一个就行,现在是第一次和良曲公司打交道必须讲信用,人还差这么多咋办?

  小秦说,清水乡有十几个人想到北京去,去找他们看,能不能明天就走。再不行就去渔渡,把月底要走的找十几个让他们明天就去北京。

  孔局长问那些人在清水乡什么地方,小秦说他们那天只是来问了一下并没有登记,记不得了。

  孔局长说道:“让老徐把车开上我们去清水乡上找一下就行了。”遂让老孟小秦一起上车,连忙赶往清水乡。

  快到望月村小秦看见路边一小伙子手里提着一包中药有点儿眼熟,让老徐停下车问道:“小伙子,麻烦问个事。”

  小伙子面色红润,高高的个子长得很结实。望了一眼车里的人笑着说道:“原来是孔局长啊,哦,还有孟主任、秦会计,你们到哪去?”

  孔局长坐在车里笑道:“你怎么认得到我们?”

  小伙子说道:“我昨年从你们那出去搞建筑的呢,怎么会认不到?”

  小秦问道:“你叫啥名字,去年到的哪,怎么样,收入满不满意?”

  小伙子说道:“我叫田继德,去年跟姜队长一起在武汉,收入还可以。”

  老孟问道:“武汉的都走了两天了,你今年不想去了吗?”

  田继德道:“我妈得了重感冒,我那两天走不脱,打算过两天再去。昨天请的医生到家打了两针。已经松活了(好转之意),我打算明天就走。”

  小秦问道:“你们乡上说有十几个人想到北京去搞建筑,你知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

  田继德说道:“知道,都在这一条河沟沟里住着。他们住在黄花沟村,本来想跟我去武汉,我进城见到姜队长,姜队长说武汉人多了,后来听说想去北京,北京也满了。他们最后打算去河南背金矿,好像说的也是这几天走。”

  小秦说道:“安排去北京当队长的凌云喜砍柴受了伤已经退信去不成了,原来有十几个人说他不去也都不愿去。本来计划明天就走,到万源火车站把车票都定好了,现在北京还差一个队长十几个工人,再现找人已经来不及。你能不能带我们去找一下他们,背金矿既辛苦又危险,他们想去北京就让他们去好了。”

  田继德说道:“行,没问题。”

  孔局长问道:“那你提的药怎么办?”

  田继德说道:“这是给我妈捡的药,一会碰到熟人先带回去就是了。”

  正说着,刚好一个十来岁的小孩牵着羊赶着一大一小两头牛过来,田继德叫道:“黑狗儿,到哪去放牛?”

  小孩说道:“吆到你们高头弯弯那扒里头去,紧它各人放。”

  田继德说道:“黑狗儿走我们那对门过的时候,把这副药帮忙带给你郑表婶一下,你说就业局的人找我有事,我等一会才得回去。”

  小孩接过药,孔局长让田继德上车,坐了不多远,田继德指着河对面远远的一处房子说道,那就是他家。老徐说那你刚才不自己把药拿上,我们停在这里等你就是。

  田继德说,看起近,一个来回还要走半来个小时,这样好些,免得耽误你们。

  车行不久,田继德说道:“前面就是小河口,车只能开到前面那个路口上停到,再往黄花沟走就要过河进沟,走一个小时到头家人那,给他说了就行。”

  到了小河口几个人下车后,由于路太窄,老徐打了四五个倒车都把车头调不过来。小田说前面不远处河边上有一块沙滩,可以把车停到那。

  
  孔局长让老徐去停车,决定自己先领着一行人边走边等。

 楼主| 发表于 2012-5-12 09:33:5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开心一客 于 2012-5-13 11:07 编辑

                (十九)



  清水河是从高山之巅原始森林中流淌出来的山水,沿途几十里又汇集了崇山峻岭的沟壑中奔涌而出的股股清泉,夏日里冰凉浸骨,寒冬腊月却热气弥漫,像浮云薄雾般飘在河沟。

  孔局长一行在小田带领下,跨过山涧用大石搭成的跳蹬子,到了河对面。

  进入沟口,虽是寒冬,看两边高山依然墨绿青翠,九巴树根如龙爪身似槟铁依附在悬崖峭壁之上。听树间鸟鸣声声,路旁流水淙淙。望远山奇峰叠起,积雪如帽,白云如纱缓缓飘动,真是风景如画令人心旷神怡。

  孔局长走在小田身后,羊肠小道崎岖难行,每遇陡峭之处,小田一边叮嘱大家小心脚下一边回头俯身拉一把气喘吁吁的孔局长。

  进入葫芦口,前面豁然开朗,河堤上的小路边现出一溜稻田,被耕过的田里翻起的大块冻土下,积水结起薄薄的冰凌。

  孔局长看到老徐赶上来了,用手指头在额头上刮了一串汗珠子,说道:“没想到这沟里头还有水田,不知道产量如何?”

  小田说道:“还可以,这十几亩田要是栽品种好点的秧子一年能打七八千斤谷子,就是光照不足,米的味道赶不上坝脚的。”

  孔局长边走边问道:“小田,你是啥文化程度?”

  小田道:“高中毕业,考大学差六分,县中老师叫我补习,家里困难读不起没去。”小田脸上顿时现出一丝伤感。

  孔局长感叹说道:“钱多了害人,没钱了误人,要是能补习,说不定今年你也能考出去。”

  小田道:“算了,不想那么多了,踏踏实实到你们那搞几年建筑,挣点钱过几年娶个媳妇,让我妈享几年福算了。”

  孔局长说道:“我们北京缺一个队长,你愿不愿意去北京?”

  小田说道:“到哪去我无所谓,你们叫我上哪我就去哪。”

  孔局长回头问道:“老孟,你看小田怎样?”

  老孟经过和田继德短暂的接触,感到小伙子确实不错,马上答应道:“还可以,他在武汉搞过一年,又有文化,我看行。”

  孔局长对小田说道:“武汉人已经满了,你可以不必再去武汉,我让你当队长带五十人到北京,你敢不敢?”

  小田说道:“只要你们信任我,有啥不敢的。”

  老孟说道:“当队长和当工人不同,当工人只要自己好好干就行了,队长既要为大家服务,也要对工地对我们负责,既是工人的代表,也是三方的桥梁和纽带。当工人遇到不满你可以发牢骚讲怪话,当队长不但不行相反还要做思想工作,有时就要像一个泥水匠一样能和稀泥。有时还必须快刀打豆腐似的两面都要能取光。还有就是,你这个队来自全县各个乡镇,你不能只为你们清水的着想,你要站在一个县的角度想问题,利益要兼顾,发生矛盾要不偏不倚一碗水端平。要能做到这样,你就是一个合格的队长。”

  小田认真的听完老孟这一长串话后毫不犹疑的说道:“这些没问题,我都能做到。”

  孔局长说道:“那就好,良曲公司北京队队长就是你了,希望你能记住孟主任刚才说的那一席话,做一个称职的好队长。”

  过葫芦坝不久,到了那户胡姓人家,小田见到男主人把来的意图一讲,那家人十分痛快就答应下来,把一行人请进屋里烤火泡茶,女主人烧火弄菜要留着一帮人在他家吃饭。

  孔局长推辞道:“时候不早,我们就不打搅了。你们赶快抓紧时间通知其他人去。我们车还停在小河口没人看管,车门子锁不上,担心哪个钻进去整坏了,我们一会回不去。”

  胡家老汉说道:“我们这条河的人都憨厚本分得啥样,没得人那么迁凡,你就是再好的车随便放几天都不得有人去挠一下。”

  小田说道:“要不一会儿下去到我家,弄点随便饭将就一下。我家穷,没得好吃好喝招待,腊肉包谷酒还是有。”

  老孟说道:“你也别管我们,留在这里跟他一起去给那些人说清楚,明天我们在城里等你们。”

  孔局长遂又带着一行人扑趴栽跟斗的随着沟口出来,老徐发动着车,众人饥肠辘辘下午返回到城里。

  陆陆续续又走了几批人,上午十点左右,老孟正在办公室盘点已出发的队伍和人数,在县药材公司上班的邻居张姐急急忙忙进门对老孟说道:“孟兄弟,你赶忙回去一下,你家老姨一个人站在门外头的,天这么冷,招架(小心)冻感冒了。”

  老孟一听,赶紧叮叮咚咚一路跑回去。

  孔局长问咋回事?张姐说她因事从公司回家,见到老孟的母亲一个人站在楼道靠在栏杆边嗦嗦发抖,问她原来是早上儿子出门上班匆匆忙忙忘记碰上门锁,一阵风过把门吹开,她去关门顺便出门望了一眼,又是一阵风吹把她关在门外进不了屋。张姐说估计老太婆在门外站了两个多小时,她拉她到屋里去烤火,老太婆固执得很,硬是不进门,她才赶紧下来喊老孟。

  老孟回去安顿好母亲又来上班,见到张姐还在办公室,马上给张姐道谢,说要不是张姐恰好有事碰到,老妈还要在门外冻两个小时。

  张姐走后,老孟对孔局长说道:“老太婆腿脚不利索,自去年住到我这,一年多没下过楼。平时我们两口子都上班去了她一个人在家烤火看电视。春节期间孙子孙女都回来了,老太婆高兴得很,这几天上的上班上的上学都走了,又是她一个人在家。今天早上她去关门时听到楼下好像是她孙子的声音在说话,去楼门口往楼下张望,一阵风来‘哐’的一声把门碰上,她又没拿钥匙,所以就被关在门外了。”

  孔局长说道:“你母亲的脚是怎么的?”

  老孟说道:“二十多年了一直都喊叫脚痛,请医生看过,有的说是脉管炎,有的说是老寒腿,还有的说是通风,啥药都在吃就是没起作用。没办法,老毛病了。”

  孔局长说,老年人一个人孤单寂寞,老关在屋里不行,还是要经常下楼行走行走。

  老孟说,也不是没下来,前年冬天刚来时星期天我背着她下楼来晒过几次太阳。看我背上背下还要提个小椅子她嫌麻烦,后来不让我背,我就很少再背她下来。

  孔局长说道:“背上背下是不方便,一楼贾主任嫌下水道经常堵搬走了,你要是不怕干脆搬下来也还方便一点。”

  老孟说道:“我正有那个意思,还没好意思给你说,谢谢局长。”

  孔局长说道:“抽空你把里边打扫一下,过几天等外出的队伍走完了,我们带契帮你往下搬。”

  当天晚上,母亲精神萎靡,不想吃饭。魏佛缘伸手摸摸母亲的额头,发现烧得滚烫,母亲果然感冒了。

  孟定远请来医生到家给母亲看病,医生说是重感冒,开了药,母亲不想吃饭,医生建议再输三天液体给老年人增加能量。

  老孟两口子谨遵医嘱,白天由老孟抽上班时间不时趁空回来照看母亲,下班之后由老魏寸步不离母亲。

  过了两天,送走南京五十人和上海第二批七十人之后,母亲病情渐渐开始好转,老孟从小秦那拿过一楼钥匙,想着赶紧简单收拾一下房间尽快搬到一楼来。

  开门一看,却见屋里污水横流,臭气熏天。下水道又被堵住了,楼上各家排出的废水都从厨房地漏像泉水般呼呼往上冒。

  老孟赶紧出门找来撬棍揭开下水道检查口的水泥盖子,用一根长长的竹竿使劲捅伸进楼里去的下水管道。好不容易才捅开,里面冲出的并不是住户乱丢的生活垃圾,而是冲洗墩布带的泥沙和蜂窝煤渣滓。

  老孟仔细观察,发现问题出在下水道管道的安装上。

  这栋楼东边另一个单位和就业局住宅楼的化粪池在同一个地方,就业局的主管道安得晚在外侧,连接下水管到主管道的平行水管必须跨过外单位的管子才能通到自己的主管道。

  这一跨本应平行的管道形成里头低外边高,管内淤积的泥沙煤渣时间稍长一点像淀粉一样紧紧地沉淀就把管子堵住了,通都通不动。

  要彻底解决问题唯一的办法是降低下水管出口,将两个化粪池连在一起共用一根主管道。

  老孟请示孔局长,孔局长和另一家单位协商同意后,老孟当天就自己动手进行改装。

  刚刚把材料备好,地面被挖开,母亲病情又加深了,老孟放下手头的事情又去请医生。

  拿着医生的处方去医院买药回来,路过办公室门口,孔局长告诉他,刚才老康从巴庙乡来电话说,老康的母亲过世了。

  老康家在观音区巴庙乡,距县城近七十公里,要翻过全县境内最大的一座叫星子山的大山才能到。

  上星期老康接到家里捎信说母亲病重后请假回家,老康的母亲和老孟的母亲同属牛,都还差几个月才满八十,没想到冬天就要过去,康母却一病不起真的就去世了。

  孔局长知道老康家里人手少,老康长期在外工作与远近村民周围邻居没有换下人情。孔局长安排单位的人都去巴庙给老康帮忙,只留老孟在家,一方面照看病中的母亲,一方面给单位看门,守电话应变突发事故接待来电来访。

  孔局长让老徐开车将黎会计小陶小虎过去先叫上钱龙帮老康买些急需物品走头里,自己带着小秦坐班车随后就到。

  孔局长一行走后,老孟不敢大意,立即停止下水道改装工程,在办公室待上几十分钟之后,又噔噔噔跑到楼上看一眼母亲。

  就这样来回穿梭似的上了一天班,第二天担心材料丢失他打电话找战友齐玉玺,让他安排了建筑公司一个姓张的师傅给单位改装下水管。

  张师傅来后,老孟交代了改装的目的要求,帮助接好了自来水胶管,回去看了一眼老母亲又回到办公室值班。

  突然电话铃响起,老孟拿起电话,里面传出一个急促的声音大声说道:“你们搞的啥子活路!把我们骗到这哈,人家关到门不让我们进?”

  老孟一惊,忙问道:“喂喂,你是谁,你说的是啥意思?”

  里面说道:“我是你祖先人!你M些狗R的签的啥子合同?把老子哄到南京五十个人身上一分钱都没得了,人家根本不承认我们,说他们不要陕西人,把我们关在大门外像一群叫花子似的不准进去。你们赶紧想办法啷们做?不然我们晚上不被冻死白天也得饿死,我们走拢这已经身无分文现在进退不得。好了,不说了,电话费贵得很。”

  老孟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说道:“我马上联系,你们先别乱跑,跑散了就不好办了。”

  对方答应道:“搞快点啊!”随即挂断电话。

  老孟赶紧给三水县罗唐公司老郭联系,老郭不在,老孟给办公室的同志通报了南京发生的情况,要求迅速转告许经理妥善处理。

  老孟放下电话,又直接给南京工区的项成国主任联系,对方一听是镇巴就业局的立即挂断电话,老孟又通过镇巴总机要,对方一听再次挂断,反复几次,连邮局总机都有点儿不耐烦了。

  老孟又接着要老郭,老郭仍然不在,问办公室的转告给许经理没有,对方说已经派人去找许经理和郭主任去了。

  到了下班时间,老孟顾不着回家吃饭,在办公室急得团团转。因为他知道刚才那位民工在电话上不是危言耸听,那些外出的人员到达工地后,确实都是身无分文,孟定远担心时间一长会发生更大的问题。

  老孟马上给巴庙乡政府打电话,说南京工地出了一点状况,请乡政府派人去老康家说一下,让孔局长赶紧回县城。

  老孟怕耽误接电话一个人连厕所都不敢去一直守着电话,急切的盼望着罗唐公司的回信。到下午上班时间,罗唐没有消息,老孟想来想去,只好给还在三水的喻县长联系。

  三水县政府办的同志说,在上海住院的吕工程师前段时间已经病故,喻县长到吕工老家仪征市参加追悼会去了。

  老孟说镇巴出现一点紧急情况需要立即向他汇报,希望政府办马上想办法给他联系,让他给镇巴县就业局打个电话。

  好不容易等了一个多小时,老孟再次要通三水县政府办,问和喻县长联系上没有。政府办的同志说暂时还没联系上,已经电话告知仪征市政府办,请他们帮忙联系,现在还没回应。

  下午下班前,老孟与罗唐公司联系,公司说老郭已经知道,说他给南京打电话项主任不听他的,他把项成国没办法,老郭气得在办公室大骂项成国,这阵骑上车子出去正在找许经理。

  老孟说道:“协议是老郭代表公司签的,发生这样的事,公司不能不负责任。眼下当务之急是赶快打开大门,让我们的民工进去吃饭喝水睡觉,他们身上已经没钱了。”

  对方说道,我们知道问题的严重性,请镇巴就业局的领导放心,相信我们许经理会处理好的。

  有了这两句话,看着过了下班时间,孟定远通过邮局总机查到了早上民工打来的那个电话号码,立即把电话打过去想告诉他们,事情正在解决,让他们别乱跑。

  电话通了之后,对方说他是报摊经营的公用电话亭,早上是有一群民工打过电话,打完之后就边骂边走不知去向。

  老孟再把电话打到南京工区,一直没人接电话。看看外面天早已黑尽,老孟别无它法,只得意乱神迷的暂且回家吃晚饭。

  端起碗吃了两口,实在是味同嚼蜡,老孟放下碗又回到办公室。

  胡思乱想到九点多,电话响起,是孔局长从巴庙乡上打来的。孔局长问清情况之后说道:“你别着急,我现在和小秦钱龙一路已经到了巴庙乡乡政府,正连夜往城里赶,估计凌晨两点多就能回来,回来再商量。”

  放下电话,老孟想到今晚反正睡不成了。刚才心里着急晚饭没吃好,这阵肚子饿得咕噜噜叫,不如回去再吃点饭再过来,就在办公室烤火等着孔局长。

  寂静的夜晚,室外一片漆黑,老孟头上的日光灯发着惨白的荧光,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在奄奄一息的火盆边守着电话机。

  老孟心里犹如山洪冲进乱石险滩撞起连连漩涡,让他深深的自责和不安。他努力让自己思绪平静下来,点起一支烟狠狠地吸了几口,眼前仿佛看到一张张愤怒的脸,睁着一双双怨恨的眼睛在质问他谴责他。

  火盆里的木炭即将燃过,炭筐近在咫尺他不想添加,室温渐渐降低,他感到一阵寒冷。他想自己吃得饱饱穿得厚厚坐在屋里还嫌冷,不知他们现在是在南京的街头流浪,还是躲在工地的院墙外冻得瑟瑟发抖。

  指尖的烟头已经燃到最后,烧到了皮肤他才惊觉,老孟急忙扔掉烟头,将烧疼的中指放到口中吸允。

  墙上的电子钟响起,三针重叠指到零点,新的一天刚刚开始,电话铃骤然响起,在万籁俱寂的深夜犹如高音喇叭的声响令老孟心头一震。

  老孟接过一听是喻县长从江苏三水县打来的,喻县长说道:“刚才接到罗唐公司许经理电话,南京工区项主任说他工区新项目落空,不需要那么多工人。他没有让郭主任跟镇巴签合同要人,所以他不能接人。经过许经理的批评后,他同意暂时先把镇巴去的人员生活安排好,有关这批人上班的事情由公司重新安排。”

  老孟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连连给喻县长道歉道谢,才放下电话。

  等到两点左右,公路上传来汽车声响,一道光柱扫来,孔局长他们一行四人回来了。

  老孟向孔局长详细汇报了事情的原委接着又讲述了刚才喻县长的电话内容,大家一路悬着的心方才稍稍放下。

  钱龙出门回家后,孔局长让老孟明天继续和郭主任联系,一定要安排好这批人的工作和生活,必要时去一趟江苏,让公司对给他们造成的损失给个说法,不能就这样算了。

  次日老孟遵照局长的指示,一上班就给罗唐公司郭主任打电话,郭主任向老孟表示道歉,并说此事许经理已经做了安排,公司会妥善处理好的。

  有了郭主任的应允,大家终于放心。一日无事,快到下班时间,正当大家庆幸问题终于得到解决的时候,钱龙打单位门前经过,一步跨进门来,大声对老孟说道:“怎么样,南京的事情解决好了没有?”

  小秦说道:“已经解决了,你来干啥?”

  钱龙笑道:“老子好歹也算就业局的人,难道有事就想起老子来,没事老子就不能来吗?”

  老孟笑道:“欢迎钱总大驾光临,怎么不能来,有事了还要全靠钱总出力呢。”

  钱龙说道:“那是,去年的合同还是老子去签的呢,回来你个老怂还说老子不负责任签的不好。你R嘛今年倒签得好哟,怎么人家还不叫你们的人进门?”

  老孟一时语塞,小秦说道:“那是你地转转儿签得少,运气好而已,你要是签今年这么多,不知道还会出些啥稀奇古怪的问题。”

  钱龙笑道:“把你M个舔沟子的,我就是签这么多也不会有问题。老子找八字先生算过的,老子还有十年的火头运,整啥成啥,一顺百顺事事顺。”

  孔局长锁好抽屉准备下班,接话道:“地转转儿你敢说你签的就没问题?去年走的五个队年终只有四个队,芜湖哪个队为啥小月(流产)了,不是你签的吗?”

  钱龙辩解道:“滚你M一脑壳稀粪,人家起码没学你这回一样把人关在大门外。待工期间给了工资,来回车费也给了的,你个老怂少在哪故意贬诩老子。”

  正说着,电话铃声响起,钱龙就近拿起电话嗯嗯啊啊故意打着官腔说道:“我是就业局,有啥事赶紧说,老子要下班了。”

  谁知里面是送到南京工地去的工人打来的电话,对方在电话里破口大骂道:“下你M那批的班!就业局你M些哈怂,还管不管我们?你们拿着国家的俸禄穿新衣烤大火吃香的喝辣的,晓不晓得老子在这被你们逼得跟个讨口子样过的啥日子?他们昨晚上给老子一行五十人每人只发了一个馍,水都不给喝一口,还是不准进门。昨晚在院墙外冻了一夜,今天一天还是没人管,现在有的饿得没办法各人逃生去了,还剩三十个。再不管我们也只有去逃生,你们这些哈狗R的做这种缺德事,小心老天爷报应你们,叫你们不得好死。”

  不容钱龙细问,对方仍是说电话费贵,啪的一声挂断电话。

  钱龙糊里糊涂白拣了一顿骂,顾不着抱怨赶紧把电话内容告诉老孟和孔局长。

  事情再起波澜,老孟头皮阵阵发麻,连忙又给罗唐公司打电话。

  郭主任听到后在电话里大骂项成国人面兽心阳奉阴违,说他马上给许经理汇报,叫他立即派人到南京去处理。

  孔局长一面让老孟继续向喻县长汇报,一面派小秦马上出发去南京。

  小秦说这事有些棘手,一个人去孤掌难鸣,想让钱龙一起去南京。

  孔局长问钱龙愿不愿去,钱龙还在犹豫,小秦说道:“刚才你不是还振振有词的说你好歹也算就业局的人,又被八字先生算过还有十年的火头运,整啥成啥,一顺百顺事事顺。难道只是搬开两瓣屁股放的个雏雏屁而已,做不得数?”

  钱龙经不起小秦激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电话机听筒都震落下来说道:“去就去,只要老子出马没得解决不好的问题,让你狗R的秦二世也见识见识本司令的手段。”

  因康母丧事已毕,老徐上午开车到巴庙乡将留在那给老康帮忙的黎会计小陶一行要接回来,车暂时不在家,孔局长打电话借了人劳局的车,立即送俩人启程,去西乡火车站赶明天一早去上海的火车到南京。

  老孟和喻县长的电话也已经打通,喻县长盛怒之下把张局长许经理二人叫到办公室,狠狠批评了许经理,责成许经理亲到南京处理此事。

  许经理给喻县长张局长保证,立即驱车去南京,处理不好甘愿撤职谢罪。

  许经理回到公司,召集有关人员简短开了一个会,然后带着郭主任等人急如星火赶到南京。

  项主任看到许经理御驾亲征,情知大事不好,陪着笑脸殷勤接待。

  许经理敬烟不接,敬茶不喝,通知工区班组长以上人员到队部开会。当场宣布公司对项成国停职反省的决定,任命了新的工区主任。

  许经理得知镇巴工人一直没被准许进入工地生活区,冻饿不过,已经不知所踪后,当场大骂项成国没得人性,刚愎自用得意忘形,阳奉阴违肆无忌惮搞独立王国。

  项成国被骂得垂头丧气,一改过去趾高气扬说一不二的派头,呆若木鸡大气不敢出,傻愣愣的看看许经理又望望昔日的手下人今日的新主任,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许经理让新主任立即组织人员全城寻找,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把镇巴工人兄弟找回工地。

  这件意料之外的事件提醒了孔局长,他让老孟给还未出发的东北各工区所在公司打电话,通报南京事件。叮嘱他们和东北各工区早做沟通,如果确实不需用人,我方不会勉强,合同可以停止执行,我方不会追究责任。

  涉及东三省和内蒙东北部的八个工区一致回话说没有变动,并保证届时不会发生南京现象,老孟又松了一口气。

  康料理完母亲的丧事回到单位上班,一天下午两人正在上班,打门外进来一人。老孟抬头一看,正是老家渔渡的老乡林继礼,马上站起来和他打招呼。

  林继礼不冷不热的看着他嗯了一声,老孟搬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他也不坐,敬烟也不接,老孟感到十分诧异,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和自己儿时一起长大的大哥。

  稍后林继礼突然问道:“你们孔局长在哪?”

  老孟知道老林的妻子原是城里居民下放到农村跟老林结婚的,几个孩子后来按回城政策随母都是居民户口,前几年对城镇户口人员安置就业有许多优惠政策,现在有些逐步取消,估计老林是专为子女向孔局长询问有关政策,便说道:“刚才有事出去,一会就回来。林大哥找孔局长有啥事?私事我不管,要是公事你等不住的话也可以问我。”

  林继礼说道:“我跟你是熟人,我不找你,我从渔渡来就是专找孔忠孝的。我的儿被你们送到南京去,说是挣钱,结果去了之后人家根本不承认,不准进门。我儿刚满十八岁出去挨冻受饿讨下贱不说,现在据说已经渺无音讯。我要向孔忠孝要儿,他不把我儿好端端还给我不行。”

  原来又是这件让人伤透脑筋的事。老孟事前并不认识老林的儿子,不知道他的儿子也去了南京,便想向老林说明事情原委,劝老林不要着急,总公司经理已经亲往工地,同时单位也已派出两人去南京处理,相信最近就会有消息。

  谁知话才刚刚起头,老林便打断他的话道:“我不听你那些没用的话。我两个人熟理不熟,跟你无话可说。我只找孔忠孝,我要我儿。”

  看到孔局长进门,老林跟在后面见孔局长落座,便站到对面向孔局长讨要起儿子。

  孔局长堆起笑脸给老林承认失误检讨过失,老林不依,口口声声要孔局长还他儿子。

  老孟老康好言相劝,老林只是不听,指着孔局长鼻子辱骂,反正就是要儿。

  老孟心里难过极了,知道全是自己工作不认真一手造成的,当着老林的面诚诚恳恳讲清事情原委把责任全部归在自己身上。

  老林哪里肯信,说道:“纵然是你签错合同,你也是代表单位,你不是局长与你何干?我只认孔忠孝,你们单位这么大个牌子挂起办公,这么大的公章盖起宣传,他孔忠孝就该负责。我不管那么多,我只要他把儿还给我,别的啥都不消说。”

  老林说累了,老孟把凳子端到他跟前他不坐,泡了一杯茶水他不喝,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墙站着,绿眉赤眼盯着孔局长呼呼喘气。

  眼看下班时间就要到了,老孟请老林到家小坐,老林只是摇头并不搭腔。老孟自知理屈,一时没了主意。

  恰好看到老林的妻弟吴雪山从对面县政府大楼出来,老孟连忙跑过去将事情原委如实告诉他。

  吴雪山详细了解了情况之后告诉老孟,外甥林青松是县中高三的在校学生,因为数理化学得不好厌学,开学那几天,林青松谎称要进城到学校报名从老林手里拿到报名费,实际是跟着一个同样厌学的同学去南京做工。老林本来就气不过,又发生这样的事当然更加气愤。

  吴雪山走进就业局办公室,只劝了几句,老林怒气未消的扫视一眼孔局长便一言不发的跟着妻弟走了出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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