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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7-23 14:0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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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光辉做了一个梦,在梦里看到杏花一个人在孙家门口玩耍,周围一只小猪一群鸡围着。突然一个骑自行车的小伙子过来把杏花撞倒,杏花从公路上摔下边坡,眼看就要掉到底下一个大粪坑里。
光辉慌忙中想一个箭步飞身下去营救,但周身像被乱绳网住,怎么都使不上劲。
光辉大喊一声,从梦中惊醒,吓出一身冷汗。
接连几天,光辉晚上都是噩梦不断,不是朱大志面目狰狞的责备他言而无信,就是赵亚芝满脸是血的求他,光辉一天弄的心神不宁。
华丹说:“你一天是老想着那个娃,我们要是有能力就帮他们养起,可我们自己这两个娃都照应不过来,哪里还有啥办法。算了,莫想那么多,都说是无娘儿天照应,杏花不要紧的。”
华丹把那封信寄了出去,渐渐的光辉也把这事淡忘了。
转眼到了一九七九年冬天,一天光辉收到电报,说月芝她外爷去世。
光辉请邻居帮忙照看家里,叮嘱月芝在家听爷爷的话。两口子带着儿子明皓回了老家,到过街楼为岳父奔丧。
一路马不停蹄的到了镇巴县城,坐上从县城去三元区的班车到了长岭公社,再往前走就是深槽大坑的土路,没有去过街楼的班车。
见到街边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光辉就过去给司机央求送到仁村公社洋鱼塘大队。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司机要了十元运费,一家三口坐上拖拉机又一路突突突的顺河而下。
下了拖拉机,步行七八里后,远远见到华丹娘家的房子。光辉把明皓从脖子上放下来,交给华丹拉上,母子俩沿着蛇形小道慢慢往上爬,自己则在后边点起一串鞭炮噼噼啪啪响起来。
房前院边,立刻涌出许多人向坡下张望。只见两个小伙头戴白孝布,如飞似的冲下来,头上的孝布像藏人的经幡一样向后飘扬。
到得面前,两人齐齐跪下,向华丹叩头。
光辉上前扶起二人,华丹早已抱着明皓哭成了泪人。
光辉不知来人如何称呼,正待要问,其中一人叫道:“四姑,把娃娃拿来我抱上,你四姑父走前头。”
另一个把光辉带来的随身行李帮忙提上,跟上边哭边走的华丹向坡上爬去。
才到院坝底下,又下来几个妇女,拉住华丹一起放声大哭。光辉认识,这几个妇女是华丹的三个姐姐。刚才把自己叫姑父的就是大哥的小儿子凯敏,只是几年不见,都长成大小伙子了,故而认不出了。
当天晚上就是夜场,前来的亲戚众多,鞭炮唢呐震耳欲聋。业余歌手轮流登场,按当地风俗敲打着响器唱起了孝歌。
如泣如诉的歌词句句婉转,声声凄凉,字字情深。说不完的人间悲苦,道不尽的父母恩深,孝子们哭倒一片。
凯敏跑前跑后,一会端茶倒水,一会辍火上炭,跟先前一路来接光辉他们的华丹她二姐的三儿子黑子一样,忙得脚打后脑勺。
晚上光明哥哥也来了,光明本在赤南公社下乡,早上才听说华丹父亲去世,就从赤南直接到了李家。
光辉领着哥哥去灵堂先参了灵(拜谒),孝家陪着跪下一大片。光明给李老先生跪下烧了纸,站起来和华丹的哥哥姐姐说话。
山区农村各户住的比较分散,每遇红白喜事,来的客人多,没有办法解决住宿问题,一般冬天都在阶沿上升起几堆火,大家围着火堆坐到天亮。晚上光明和光辉也没有睡觉,两个人嘀嘀咕咕说了一宿的话。
天不见亮,阴阳先生指挥着众人开始发丧。几十人发声喊抬起棺材向山后就,一路鞭炮唢呐哭声不断把老人送上了山。
从山上回来,院坝里摆起七八张八仙桌,帮忙的人一拥而上,抢先在席桌上坐定。这也是按当地风俗,办喜事的席要让着吃,办丧事的席要抢着吃,方显得主家大方,人缘关系好。
席间,光辉抽空问了凯敏现在在干啥,凯敏说去年高中毕业后先在生产队劳动,帮家里挣工分,冬天参军去部队当了兵。听说爷爷病危连长特批了十天假,从新疆回来刚到家爷爷就去世了。
光辉勉励凯敏在部队要好好干,你刚当一年兵爷爷病危就让你探亲,我往年都当了快三年兵了,外婆去世都没能回家看一眼。
不由得又感叹的说道:“算你运气好,遇到了一个好连长,好领导。既然连长这么关心你,你在部队一定要听话,要不怕苦不怕累,多学习,别辜负了部队领导的关心和爱护。
凯明第一次听到四姑父的教导,在一旁腼腆的不住点头。看见姑父又跟一亲戚打招呼,就对光辉说道:“四姑父那你忙着,我先过去了。”
来的亲戚不是别人,还是光明哥哥。光明是来向华丹告辞的。
华丹得知清秀嫂子有病在身,现住在渔渡区上治病,就对光明说道:“哥,你先回去好好将就嫂嫂。给嫂嫂说,我们再过两天就去渔渡,专门去看嫂嫂。”
两天后,光辉一家到了渔渡区上。早饭后,华丹叫上侄儿阳阳陪着嫂嫂去渔渡医院看病。
阳阳今年15岁,在渔渡中学上高一了。文革后教育制度改革,小学五年,初中两年高中两年,还要经常参加勤工俭学去山上种地,九年就能混出一个高中毕业证。
下午又是劳动课,去山上挖洋芋地,阳阳特意请了假在家照顾妈妈。听说去看病,阳阳扶着妈妈一起去医院。
清秀说她是请吴院长看的中医,姊妹俩就去了上边的公社医院。
渔渡医院一个大门进,里面分区医院和公社医院,区医院在一进门的大院,以西医为主。公社医院在院子里边的坎上,只看中医。
解放前的小吴先生也五十来岁了,现在是公社医院的院长兼医生。
吴院长为清秀把了脉,华丹拿上他开出的药单去药房付钱。药房的调剂兼出纳不在,华丹让阳阳先扶着妈妈回去,自己留在药房等人。
阳阳母子走后,华丹等了半个小时才捡了两大包中药,华丹给吴院长道了谢,提着药包下坎往回走。
正要出院门,看到赵亚桂抱着孩子也往出走。
华丹说:“桂姐,你做啥呀?”
赵亚桂一见是华丹,感觉很意外,就说道:“哎呀,才是你呀!你啥时回来的?三四年不见了,哪晓得在这遇见你。”
华丹就把自己回来的原因经过说了一遍,末了问桂姐的孩子啷们了?
桂姐说:“这是亚芝丢下的杏花,昨天我们去坡上干活,大的砍的砍柴,上的上学去了。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没人经管,她去耍水,把衣裳裤子棉鞋都打湿得水流。昨晚上发高烧,一身烧得火烫。早上看脸上烧得通红,我才借了两块钱带来看了一下。”
华丹伸手摸了摸杏花的额头,感觉还是发烫,就问:“是捡的西药吗,还是打的针?”
桂姐说:“药也捡了,刚才又打了一针退烧的针。你说这个先人啷们得了?现今没钱,马上学生要放假了,娃儿的学费钱还欠起的,学校蛮起催到还钱。把人一天急的心疾口跳的,她又来赶斗抽,这一发烧害得我又把帐拉下了。”
华丹摸摸口袋,刚才帮嫂嫂捡了中药,身上只剩五块多钱,连忙全部递给桂姐,让她给孩子看病。
桂姐推辞了一会,勉强收下,千恩万谢的抱着杏花回去了。
回到区上,华丹一边给嫂子在煤炉子上熬药,一边对光辉说道:“刚才去医院遇到桂姐了。”
光辉忙警惕的问:“她说啥啦?”
华丹说:“没说啥,看把你急的,你又没做亏心事,紧张个啥!她去给杏花看病出来,在门口碰到的。”随后把杏花怎么生病,桂姐怎么困难对光辉说了一遍。
光辉一时无语,又想起去年自己曾经的承诺。
晚饭前王永发听说光辉回来了,邀吉安一路到区上来看光辉,顺便把原来买房子欠下的三百元钱还给光辉。
那年一起去铁道兵部队当兵的几个人先后都已退伍,王永发是最后一个回来。当了十年兵,赶上不安置的政策,现在每月三十元工资,临时给县粮食局开大车。
几个人在光明宿舍说了几句话,王永发见房子扁窄,人多不方便,把钱交给了华丹,说道:“不好意思,欠久了。我来就是专门请你们到我那去坐一坐,不说是去吃啥喝啥,就当是再去看看你生活了那么多年的老房子嘛。”
光辉说:“不麻烦了,你们都挺忙的。”
王永发说:“嗨,忙啥呀忙,都收拾好了,走吧!”
光辉看着华丹说:“那我去坐一会儿,你在屋里带娃给嫂嫂熬药。”
王永发说:“耶,这个娃儿长这么高了。叫个啥名字呢?看我这个记性,记不起来了。把娃儿抱上,都去都去,一亥回来再熬。”
华丹说:“大名叫明皓,小名就叫个巴娃子,巴娃子喊王表叔。”
明皓望着王永发,声音甜甜的喊了一声王表叔,王永发一把抱起明皓就要出门。
华丹说:“叫光辉一个人去就行了,我要给嫂嫂熬药。”光明也劝他们都去,说自己这阵没事了可以在家熬药。
一行人出了区上大门,就往下街走。经过孙家门口,见孙于民在门口剁柴,光辉喊了一声:“于民哥,吃饭没有?”
孙于民见了光辉,十分亲热,连忙放下弯刀,招呼光辉一行人到家坐。
光辉说:“不了,我们有事到王永发那去一下,晚上过来坐。”
王永发对于民说:“我请光尻儿去吃个随便饭,走哇老孙,难逢难遇,一路去打歇咣子,陪到光尻儿我们一起喝两杯包谷酒。”
孙于民一再推辞,王永发说:“你这个人,又不是认不到,还客气个啥?多个人多添双筷子,多加瓢水的事嘛!”说毕把明皓交给光辉,自己伸手拉上孙于民就往下走。
孙于民无奈回头对着屋里喊道:“四狗子,给你妈说,饭好了你们各人吃,我到下街去了啊。”
到了王家,主任热情的招呼客人入席。
华丹让儿子明皓坐在光辉旁边,自己过去给女主人维琳帮忙端盘子递碗。
维琳笑着说:“我自己来,你赶忙到桌上去。这么远回来还叫你做这些活路,要不得。”
永发给客人倒上酒,端起杯说道:“十一年前,我们街上六个人一起出去当兵,现在各奔东西难得相聚。光尻儿一家人搬到了甘肃,以后更是不容易见面了。我一个人当兵最久,回来连个职业都没得,好在光尻儿让给了我一个遮露气的地方。啥话都不说,我提议先来三杯,我带头。”说完,端起杯子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吉安说:“这么喝我不行,三杯酒一下肚,恐怕我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还是慢慢喝好些。”
大家都说要不得,不能喝急酒。
永发笑着说:“好好好,依你们的。都说是客随主便,今天我们倒过来,主随客便。不过不能叫我自己吃个哑巴亏,这头一杯还是要给我个面子,都喝清了。”
大家哈哈一笑,都把面前的杯中酒一饮而干。
十几杯酒下肚,桌上已是风卷残云,只有中间一大碗干豆角炖腊肉。
维琳端出一盘泡菜,让大家下酒。
光辉挑了一箸泡菜喂到嘴里,感觉又香又脆,不住的夸赞。末了,端起酒杯站起来对孙于民说:“这杯酒我想借花献佛敬于民哥一杯。去年的事真是对不起,我都不好意思给你回信,怕你误会我。”
永发见光尻儿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知啥事,忙拦住光辉说:“先莫忙,整的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是个啥子经?”
孙于民伸手让光辉坐下,对他说:“嗨,你老弟也是多心了,我咋会误会你呀!我收到你的信,知道也怪不了你。”遂将去年有关收养杏花的事对永发说了一遍。
永发说;“嗨!我当啥事,就这事呀。叫我说我们这一伙里头,就你光尻儿条件最好,莫说养一个杏花,就是再收养一个把两个也没问题。”
华丹笑着说:“那是你说起的,我们条件哪有那么好哟。”
永发说:“你们别不信,听我给你们说。你们现在两个人挣钱,任叔也有生活费,算起来是三个人有收入。而且光尻儿工资又高,这不错吧?你现在老大都上初中了,老二明年也可以上学,都不需要人照看。要是杏花跟到你们,去了送到幼儿园也不要人照看,只要出点钱就行,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华丹说:“去年光辉回去,没把这事办好,觉得对不起于民哥,成天魂不守舍的。我们收养杏花我不是没想过,我一个人也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害怕担风险,没敢给光辉商量。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我们还是怕担风险。”
吉安问道:“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有个啥风险?”
华丹说:“亚芝姐姐跟我们没啥,这大家都晓得,可往年朱大志当队长那几年把光辉也是欺负够了的,恐怕这些大家也都知道。虽然我们不会小人见识,给朱大志结仇。要是杏花跟了我们,人一辈子那个敢打包票说不会遇到个三灾八难的,真要遇到个灾呀病呀,我们没法给家乡的父老乡亲交代。”
孙于民说:“哎,这你们就说错了。杏花现在唯一的亲人就只有我们这一家人啦,我娃娃多,她在我们家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能跟上你们都算他朱大志几辈人都烧了高香了,我们不说哪个敢胡说八道!我们都信得过你两口子的人品,就是将来出个啥事,那也是杏花各人的命不好,不会有人怨你们。不管你们要不要杏花,就冲 华丹有这个想法,我敬佩你们,这杯酒我就干了。”
光辉说:“我以前还真没想过要收养杏花,既然华丹不怕麻烦,干脆我们就把杏花带走,算我们又添个幺女儿啰。”
华丹说:“麻烦我不怕,添她一个人,又能增加好多麻烦?就是怕万一以后她有个三长两短,渔渡坝人的嘴巴我是晓得的,人言可畏呀!”
于民说:“你放一百个心,渔渡坝的人嘴巴再厉害,也是知道个好歹的,不得吊起下巴打胡乱说。我也不指望你们把她培养成国家的栋梁之才,就当个小猫小狗喂起,叫她饿不到冻不到,能长大成人就行了。”
光辉说:“那就说定了,我们后天走就把杏花带上。将来有了出息,到时候于民哥你可别后悔呀!”
听说光辉他们真的要收养杏花,维琳也过来敬了光辉两口子一杯。
维琳说道:“于民老哥你莫多意呀哈!杏花这回就跟那个猪儿一样,是糠箩兜跳进了米箩兜,时来运转了。来,今天来的都是稀客,可惜菜不好,都没有尽兴。我再敬大家一杯,算是给大家陪个礼。”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客气话,统统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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