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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开心一客 - 

光尻儿传奇(全篇) 作者/蒲国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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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7-23 09:59: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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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八的晚上,光明来到光尻儿家,对他说:“征兵开始了,这次我们全区名额比较多,可能报名的人也不少。你明天就去公社报名,找公社的武干姚干事,就说我让你去的。”
  光尻儿问道:“啥时能走?”
  光明说:“今天是二月六号,不到一个月时间。今年分三批走,第一批这月底就要出发。三月五号前最后一批走完。我从现在开始忙得很,没事莫来找我。”
  转身对媳妇清秀说:“明天你们母子俩各人先回去,我没时间送你们,一路要小心一点,化雪了路滑得很。”光尻儿说:“你忙你的,叫他们就在这多耍几天嘛,难得下来。等两天我送郑姐姐回去,上坡我把阳阳背上就行了。”
  光明说:“行了,耍了这么久,屋里还有活路要忙呢。家里又是猪,又是牛,爹妈岁数大了,回去带擎做。”
  月芝瞌睡来了,有点不舒服,从大妈怀里挣脱,要华丹抱。华丹抱着月芝说:“万一姐姐明天要走,就叫光辉送上墚,顺便去给姨父和大姨拜个年。你看热闹了几天,今天爸爸走了,明天姐姐走,都走了屋里又冷清了。要是光辉再去当兵,我们就真是老弱病残一家人了。长期只有我和外婆两个人在屋里,你望我,我望你,要多恓惶有多恓惶。”
  几句话说得大家又伤感起来,外婆也长出一口气,一句话不说,用手背轻轻擂了两下鼻子,伸手将阳阳拉到自己怀里。
  光尻儿有点不高兴的说:“说啥呢,不想让我当兵咋地?在屋里吃你们的闲饭你们看不起我,出去当兵吃粮你又不情愿,你还叫不叫我活了?硬是的。”
  “哪个在看不起你?你太没良心了!我说的是个本意话,我也想让你去当兵,只是觉得以后我们真的有些恓惶罢了。说两句又咋了嘛。”华丹一边摇着月芝,一边说。
  光明两口子都批评光尻儿不对,劝说华丹别生气,说光辉只是不想让外婆伤感,怕你再往下说,才故意气你的。并一再表示如果光辉当兵去了,他们两口子会经常来。家里有啥困难就找光明。
  第二天,光尻儿吃过早饭来到公社,到了姚代玉办公室兼宿舍的房间,对姚干事说: “姚干事,听说要征兵了,要不要我嘛,我也来报个名。”
  姚代玉说:“欢迎欢迎,积极报名,踊跃参加是好同志。先给你登个记。”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本子,一边问一边记。
  姚干事也是当兵出身,只是才当一年兵就赶上彭德怀元帅提出大裁军,回来被安排在渔渡公社当武干。前年冬天从镇巴坐十一处的车回来,在大毛垭盘道上翻了车,一块头皮从头顶耷拉到了鼻子上,差点要了命。多亏抢救及时,同事关心,现在基本恢复了。他平时与光明关系不错,受伤后光明多次到医院看望,令他很是感动。
  登记之后,姚干事说:“你是第一个报名,希望你能如愿以偿。你虽然符合条件,但都到了征兵范围的边边上,这回可是瓜园里挑瓜,不是矮子里头选将军,自己注意,体检时可不能出问题呀。”
  光尻儿说:“请姚干事多多帮忙费心,当上兵了我请你吃糖。”
  姚代玉道:“我是说,你这几天要注意,一是不要冻感冒了。二是不要乱吃东西,小心拉肚子。三是别碰着摔着,甚至走路都小心别崴了脚。出点问题,到时体检就过不了关,哪个稀罕你的糖啊。”
  光尻儿笑着答应一声,连忙回去准备送清秀姐姐上天关塘。
  下午,光尻儿从墚上回来,看到有年轻人陆陆续续到公社去,估计都是去报名参军的。晚上到姚干事那翻开报名册,数了数,连自己才八个人,都是公社周边大队的,街上一个都没有。
  光尻儿问姚干事,街上有几个名额。姚干事说,全公社今年有二十个名额,平均每个大队不到两个名额。光尻儿一听,心里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后来每天晚上,他都要去姚干事那查看报名情况。他想能多有几个熟人一起去当兵多好,可又担心街上报名的人多了,自己各方面条件都不如别人,怕到时自己被挤掉了,内心里非常矛盾。
  过了几天,他看见登记本上一下增加了十几个人,光街上一个大队都有十二个人报名,可把他吓坏了。这些人都是才毕业的初中生,都才十七八岁,个个身体好,家庭成分好。光尻儿翻本子的手一阵发抖,身上急出一身冷汗。
  放下本子,光尻儿连忙回家,给华丹打声招呼,急忙到区上去找哥哥。见了光明哥哥,光尻儿说了自己的担心。光明说:“不用担心,报名人多是好事。高山的几个公社可能报名的人少,到时可以调剂。你现在不用想的太多,你只管体检合格就行,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吃了哥哥的定心丸,光尻儿高高兴兴回家去。走在路上,他想要是街上这些报名的都能和自己一起去当兵那该多好,熟人多了,可以相互关照,就不会感到寂寞孤单了。走到半边街,想到刘玉明也报了名的,干脆去他家坐坐,说说话。
  进了刘家门,刘家人连说“稀客稀客,啥风把你吹来了。”光尻儿笑着在火垅坑边的凳子坐下,从衣兜里掏出一盒烟来,给在座的每人发烟,说道:“听说玉明子要报名去当兵,我来看看。”
  玉明妈说:“难得你还这么关心,不晓得去不去的成呐。”遂起身给光尻儿泡茶。光尻儿一把拉住玉明妈,说道:“不用麻烦,表婶。我坐一会就走,再说我晚上不喝茶,晚上喝了我睡不着觉。”玉明妈见光尻儿执意不喝,也就不再勉强。
  玉明说道:“我看到你好像也报了名的,晓不晓得啥时检查身体?”
  光尻儿摇摇头说:“不晓得,反正快了吧。说是再有二十来天就要走了,这几天哪都不要去,老老实实在家等着。”
  玉明的哥哥玉良曾是光尻儿的小学同学,见光尻儿比自己大一岁还去报名当兵,估计也就是凑热闹而已,就取笑道:“你去当兵是不是还得把娃娃背上,打仗时对敌人说:‘国军弟兄们千万别忙开火,等我给娃娃把奶喂了再打’。”
  光尻儿知道玉良是在讽刺自己,也不生气,笑了笑对玉良说:“老伙计你莫笑话我,我这实在是没办法了,只有走当兵这一条路。都怪我自己往年不懂事,家里那么好的条件不晓得珍惜,吊儿郎当,游手好闲,各人把各人耽误了,才落得今天这个光景。用毛主席的话说,我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怨不得别的哪一个。”
  见光尻儿平时莫脸没皮的,没想到他对这句话还这么在意,说得这么恳切,几句话说得玉良不好意思了,忙说道:“我只是给老同学开个玩笑,你千万莫多意呀哈。”
  光尻儿说:“我知道你是开玩笑,我也是不把你们当外人,给你们说的内心话。希望你们能够理解我,帮助我,多给我出些好点子。这回我一定要争取当成兵,不然我真的活不出来了。”
  玉明说:“希望你能去成,我支持你。假如我和你之间必须刷脱一个,我年轻,以后机会多,我会主动申请退出。”
  光尻儿感动的说道:“有你老弟这句话我就行了,还是希望我们一起去当兵,相互好照应。”
  一晃到了正月十六,公社武干姚代玉到各队去通知,正月十八凡报名的应征青年统统到渔渡小学体检。那天一早,渔渡小学来了许多的医生,全区二百多应征青年在小学排队体检。
  轮到渔渡公社,光尻儿和玉明一起被叫到一间教室。一个医生给他们量了身高体重,血压脉搏,视力听力,并一一在表格上登记。一个医生对玉明说:“小伙子,你是不是太紧张?你的血压稍稍有点偏高,你先休息一下,待一会再复查一下好吧?”
  玉明说:“刚才我来晚了,是跑着来的,不知道是不是有影响?”医生说:“可能吧,你出去休息半个小时再来。”
  光尻儿急切的问道:“同志,我的高不高?”医生说:“不高,正常。”光尻儿高兴的出去准备过下一关,出门见玉明懊恼的站在门边,就对玉明说:“我听说喝醋能稳定血压,走,到我家去,我家有醋,喝它一碗等会再量,肯定能过关。”
  渔渡小学离光尻儿家不到三百米,喝完醋回来,姚干事正着急地到处找他们,见他们回来就说道:“跑啥嘛跑?快点进去,该你检查了。”
  光尻儿说:“好好好,马上进去,刚才憋不住回去上了个厕所。”玉明进了原来的房间进行复查,光尻儿去了另一个房间。检查了心肺肝脾(没有化验,医生只是在腹部摸摸、压压、听听、问问),医生说正常。光尻儿正要出去,见玉明和街上报名的几个人都进来了。光尻儿问玉明怎么样,玉明会心的一笑,说,正常,过关了。
  最后进了一间生了几盆木炭火的教室,屋里非常暖和。医生让二十多名体检者脱光衣服,站成三排,检查伤疤和骨骼、腋嗅、痔疮等等。小伙子们开始一个个还羞羞答答、扭扭捏捏不好意思,最后实在无奈只得按医生的要求,让干啥就干啥。
  体检结束,光尻儿在家等消息。几天不见任何消息,光明哥哥也不见过来,把个光尻儿急的坐立不安。每天晚上做梦都是在当兵,一会梦见自己身穿军装,胸前戴着大红花,正与街上的熟人告别。一会梦见看到别人都换了军装,唯独没人理睬自己,把他急得抓耳挠腮。天天晚上后半夜都被恶梦惊醒,睁着眼睛想东想西,直到天亮。
  正月二十二的一天晚上,一家人都早早睡了,只有光尻儿还坐在堂屋的火盆旁,一边烤火一边想心事。忽然听到门外有人轻轻敲门,光尻儿打开大门一看,原来是光明哥哥。光尻儿欣喜的连忙把哥哥让进屋里,招呼哥哥烤火。
  光明坐下后对光尻儿说:“事情出了点麻烦,给你通个气。你们队上有人写信到县人武部检举你,说你小学被开除,学徒被精简,食堂被解雇,当二流子才成了农民,说你政治上不合格,部队不应该接你这样的兵。”
  光尻儿一听,急得差点哭起来,这是哪个检举的嘛?他把我的事情弄的这么清楚,句句都说到了我的命脉上。这咋办呀?这下完了,空欢喜一场,兵肯定是当不成了。
  光明说:“不用问,我猜百分之百是朱大志哪个坏东西干的,只有他才写的出来,做的出来。据县人武部我的一个朋友电话上说,他落款写的是渔渡公社团结大队一个誓死捍卫毛主席的贫下中农。
  呸!他算啥贫下中农,一个在部队因道德败坏破坏军民关系被开除军籍的坏分子,还有脸说自己是誓死捍卫毛主席的贫下中农。他其实还不如游黑狗儿,游黑狗儿虽然被划作了四类分子,其实他人还是不错的,起码游黑狗儿的心眼不坏。
  朱大志这是冲我来的,上次我放走孙书记,搅乱了他出风头,想夺公社大权的如意算盘。他对我怀恨在心,明着把我没办法,只能来这些暗的。主要是检举我欺哄国家,欺哄部队,没有政治觉悟,企图把你送到军队去破坏军队建设,影响部队的战斗力。”
  “放他妈的狗臭屁!”光尻儿忍不住大声骂道。
  光明接着说道:“不过,不要紧,我也有办法对付。我明天去公社让老姚给你出证明,把你这几个阶段的事情说清楚就行了。
  一会我去十一处看有没车去县城,明天你一定要去县上。有车你坐车,没车你走路,自己到县征兵办去,给领导和接兵部队的领导说清楚,表示一下自己想当兵的决心。
  不要怕,不要灰心,事情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第二天一早,光明来叫上光尻儿去小学操场,为光尻儿找了一辆铁十一处去汉中拉材料的便车,把光尻儿送上车。
  去县城的路虽然只有三十多公里,由于坡陡路窄弯道多,冬天更是难行。天上开始下雪,汽车走走停停,套着防滑链跑了三个多小时才到县城。
  下车后,光尻儿一边哈着气,搓着双手,一边见人就问武装部的路径。
  以前他曾经来过两次县城,都是帮过街楼卫生院买药,来了买好就走,并不曾好好在街上逛逛,所以一般的街道,机关单位他都不清楚。
  从南关开始,把整个县城都走完了,还未找着武装部。过了两棵高大粗壮的古麻柳树,他顺着拐向左边的巷道。看到街上贴满了大字报、大标语。路边一排房子,门边上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镇巴县农口造反指挥部”。光尻儿进去打听,一个带红袖标的中年人给他说,斜对面就是武装部。
  原来县人委(县政府)大院就在对面,院子前厅靠西边是武装部,后边是人委各科室。光尻儿进到武装部院子,一个军人上前问他找谁,他说找征兵办公室,那人把他领到一间门口红纸上写着“镇巴县征兵办公室”的房间,指着里边一个军人对他说:“有事可以找他。”
  光尻儿进去,见到里面正趴在桌上写字的军人大约四十多岁,估计是个不小的官,就大声说:“首长好!我是渔渡公社的应征青年,有事给首长汇报,希望首长能在万忙之中,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那军人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从办公桌后边走过来,说道:“有啥事?你说。”顺手从旁边拖个木椅子,让光尻儿坐下说。
  “谢谢首长。我叫黄光辉,我从小就立志报国,往年没机会,去年不征兵,今年是最后一次难得的机会。今年我报了名,体检也合格,我坚决要求报名参军,请首长批准我的请求。我到部队一定听首长的话,好好干,决不会给首长丢脸。”光尻儿见首长站着,自己也不坐,腰板挺得笔直,认真说道。
  军人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说:“我不是首长,我是武装部的韩参谋。你坚决要求去当兵是好事,我坚决支持。不过,能不能去,我说了也作不了数,要你们区上批准了才能报这审定,如果区上过不了,这里没得你的名字,我们也没办法。”
  光尻儿听说他是参谋,不是接兵部队的,又说道:“韩参谋,是这么回事,现在有人检举我,说我小时不好好读书,被开除过,又说我学徒不好好学被精简了,还说我是二流子等等,事情倒都是真的,却并不是检举人说的那么个性质。我是热爱党热爱祖国的,一直没有报国的机会。那些都是小时候年轻不懂事,不应该影响我一生,人在长高长大,见识也在增多,觉悟也在提高。毛主席都说要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不能一棍子把人打死嘛,请韩参谋帮帮我,给我一个学做好人的机会,一个报效祖国的机会。”
  光尻儿急急的说出这一串话,句句都是实话,为了表白自己的决心,真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让领导们都看看。
  韩参谋说:“你的情况其实我也很清楚,我和你哥武光明是好朋友。还是那句话,回去。万丈高楼平地起,只要渔渡区上报上来,县上问题不大。今天一早,各接兵部队的人分成三片都分别下到区上去了。渔渡去的最多,你赶快抓紧时间回去吧,县上的事就别操心了,关键在渔渡。”
  光尻儿千恩万谢的告别了韩参谋,在南关街上一个面馆买了一牙锅盔馍,要了一碗素面,匆匆忙忙算吃了午饭,就步行回渔渡。
  漫天飞雪,北风呼啸,光尻儿顺着山沟小路向大毛垭山上爬去。大雪掩盖了小路,光尻儿一路跌跌撞撞,三步一摔,五步一倒,艰难地爬到天快黑了才上了大毛垭。还有一半的路程,不过都是公路了,比较好走。走不多远天黑了,光尻儿借积雪的反光,勉强还能看清公路。一路想着心事,走起路来一点都不感觉累,半夜时分,光尻儿终于回到了自己家。
  回家睡到第二天上午,醒来连忙起床,一看才十点多。光尻儿匆匆洗漱完毕,吃了早饭又去了区上。他找到光明哥哥,对他说了去县城的情况。光明也觉着韩参谋说得有道理,必须要保证在区上审查时能一次通过。
  光明还说,昨天区上来了几个接兵部队的人,住在前面二楼上,晚上你找几个人过来陪他们谝一谝,给他们留一个好印象。
  光尻儿回去先找了刘玉明,叫玉明晚上叫上路林,自己又去十字街找刘友仁和孟定远,最后到下街找到王永发,大家相约晚上一起去区上,找那几个接兵的人。
  吃过晚饭,大家都提前来到刘玉明家,几个人说说笑笑往区上走。到了公路下面的区公所门口,远远看到二楼有灯光晃动,知道屋里有人。这是一套老式木楼,柱子和板壁都刷着厚厚的红漆,前面顺公路有七八间一字排开,中间是过道。老远望去,红墙灰瓦,比较壮观。
  从过道进去,是一个比篮球场还大的院坝,四面都是区上各部门的办公室和大小各一的会议室。
  几个人并不进院子,只是从过道边的木板梯上到二楼,一路踩得楼板叮叮哐哐响,来到有亮光的屋里。屋里有两个当兵的,见到突然来了这么多的不速之客,一看就知道来的是积极应征的青年,赶忙立起身,与大家打招呼。
  光尻儿见到戴眼镜的军人大约有四十岁左右,一个年轻的军人好像只有二十岁,他还没见过军人戴眼镜,估计也是个不小的官,就开口说道:“首长辛苦了,我们是应征青年,来看看首长,来接受首长的指示。”
  那年轻战士说:“这是赵军医,我是小齐,欢迎你们到来,请在床上随便坐。”
  赵军医说:“说说你们都叫啥名字,为什么要去当兵?”几个人都向两个当兵的介绍了自己的姓名,说了一大套冠冕堂皇的要当兵的理由。
  几个人除光尻儿以外,都是初中毕业生,经过文化大革命的洗礼,胆子个个都不小,口才也不错,说个决心啦汇报个思想什么的,那是小菜一碟,真话假话随便张口就来,就跟报上印的差不多。
  赵军医听了很满意,对小齐说:“去把杨排长叫来,让他和他们谈一谈。”小齐马上出门去了旁边的房间。
  一阵叮叮咚咚的楼板响过,又进来了两个军人,小齐介绍说:“这是杨排长,这是王排副。你们都再介绍一下自己的姓名吧。”杨排长让大家都坐下,自己站在屋子中间,双手背在身后,挺胸抬头对大家说:“当兵不是享乐,不是上学,不是走亲戚,是去为国家为人民吃苦,去受罪。你们要有思想准备,怕苦怕累可不行,谁要是吃不了苦,趁早现在可以不去,去了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大家嘿嘿一笑,都说不怕吃苦,再苦再累也不后悔。听几个军人轮流给大家讲了当兵的纪律、要求,两个多小时之后,几个人都满意的回去了。
  过了两天,光尻儿见当兵的事仍无消息,就又去区上找光明哥哥,想打听一下最新消息。到了区上,见光明房间铁将军把门,就转身又上了接兵那几个人的二楼上。到屋一看,只有赵军医一个人在,正在看书。见黄光辉进来,赵军医连忙放下书招呼让座。
  光尻儿一眼瞅去,见是《三国演义》,赵军医正看到七十四回“庞令明抬榇决死战 关云长放水淹七军”,就问道:“赵军医也爱看三国?”
  赵笑笑说:“他们都下去走访去了,我留在家值班,没事干,打发光阴呐。”
  光尻儿说:“就是,看书最能混时间,不经不觉半天都过来了。我也爱看三国,这后面马上就是“关云长刮骨疗毒”,最是好看,我都能背出夸赞关公刮骨疗毒的那几句诗。”
  赵军医重新拿起书来,向后翻了翻,果然后面就是说的华佗为关公刮骨疗毒。遂找出那几句赞美之词,好奇的想考考他。就说:“你真能背下?背给我听听。”
  光尻儿笑道:“这有何难,你看好。
  ‘治病须分内外科
  世间妙艺苦无多
  神威罕及惟关将
  圣手能医说华佗’
  对不对?”
  赵军医十分惊喜,连说“神了神了,背的一字不差。”望着黄光辉又说道:“哎,我们看这类书,都只是看个热闹,你咋还能背下?你的记忆力真不错。”
黄光辉说:“我读书少,后来跟父亲学医,学的是中医,要背中草药的“汤头歌”,还要背好多的治病的医理书,比这些诗难记多了,所以记忆力比较好。”
  赵军医说:“哎呀,原来我们是同行,不过我是西医。我毕业于哈尔滨医学院,分到了部队医院当了一名外科医生。你要是还想学医的话,我可以把你要到我们医院去,愿不愿意?”
  黄光辉激动的握着赵军医的手,说:“那太谢谢你了,到时你可别忘了。”随后一想,眼下自己条件这么差,要去当兵的人又这么多,还有人检举我,自己能不能当上兵还不一定呢,就不由自主的轻轻叹了一口气。
  赵军医发现黄光辉情绪变化得可真快,就问道:“咋了?有啥问题吗?”
  黄光辉又叹了一口气,像见了一个多年没见的老朋友一样,把自己遇到的问题和担心一五一十老老实实给赵军医和盘托出。
  听了黄光辉的述说,赵军医非常感动,他谢谢黄光辉对自己的信任,也佩服他内心的坦诚,觉得这小伙的确是个光明磊落讲义气的人,值得信赖,愿意和这样的人交朋友。就对他说道:
  “那天晚上你们来,刚开始我还以为你是家长呢,听说你也是应征青年我还有点吃惊。年龄大是大了点,不过还在范围之内。
  你说那封检举信,我们也收到了一封,看来寄出的不止一封。不过,有点争议关系也不大,派出所也有好的证明,组织上也给出了结论。
  我们这次来渔渡片区不是一个部队的,杨排长和王排副是一起,我和小齐是一个部队,主要由杨排长负责。我是个医生,在政审上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到时只要能说上话,我一定帮你。”黄光辉激动地再次拉着赵军医的手,眼泪闪动着泪花。
  正月二十三是区上定兵的日子,武光明听说朱大志一伙人晚上要来闹会场,从铁十一处调来了五十个民兵,沿着公路边到区公所大门布置了三道岗哨。黄光辉急不可耐的想知道结果,晚上也来到区上。民兵们挡住不让进,他只得说自己叫光辉,武光明干事是他亲哥哥,自己有急事要找哥哥,一个民兵进去问了区上唐文书,确实是武干事的弟弟,才把他放进去。
  哥哥的房间旁边就是大会议室,里面吊了好几个150W的白炽灯,长长的会议桌四周坐满了人,会议由光明哥哥主持。黄光辉一头钻进哥哥虚掩着门的房间,听到会议室里面传出大声的说话声,但具体也听不清里面说了些啥。
  过了一个多小时,听到里面好像吵起来了,细听之下,像是姚代玉的声音,偶尔他们提到自己的名字。
  黄光辉大惊失色,迅速打开门站在门口想仔细听听,他们到底在说自己什么。里面仍然在吵,是姚干事和接兵那个一口贵州腔的杨排长在争论。
  只听姚代玉说:“检举信谁不会写?要看他出于什么目的,随便诬陷也相信吗?写检举信的人我知道是谁,是一个曾被部队开除军籍的无赖写的,是一个正在趁乱好搞打砸抢的混蛋写的。这样的人写不出什么好话,只是像疯狗一样乱咬。偏偏你也相信,你认为他不行,可以说说他哪一点不符合标准,要讲事实,摆道理嘛。”
  排长说:“不管什么人写的,只要他说的是事实,没说假话就行,我们就应该相信,应该认真考虑。比如他说,这个同志文化是个小学,年龄再有半岁就超了,又结过婚有孩子了,上学还被开除过,这些也都是事实吧?我们优秀的适龄青年多得是,为什么菲要挑个处处都在临界边缘的大龄青年送到部队呢?我真不明白地方的同志是怎么想的。”
  姚代玉冷笑一声后说:“据我所知,阁下也只是个初小文化,还不照样被培养成为我军优秀的干部了。这次征兵就没有哪一条说他黄光辉不符合,你有啥想不明白的?我就是想把他送到部队去锻炼锻炼,去培养培养。部队是个大学校,是个大熔炉,我觉着他有培养的价值,有培养的意义。”
  区委书记叶万春说:“赵军医,你的意见呢?”赵军医看了杨排长一眼,说道:“既然黄光辉符合征兵条件,我个人没意见,同意把他算上。”
  杨排长瞪着赵军医说:“赵军医,你要是认为可以,那就请贵部把他接上走,我也没意见。”
  赵军医说:“行,你以为我不敢要吗?我还真的想要这个同志。杨排长你有可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据我了解他是一个有争议的人,也是一个很有特点的人,这个同志我要定了,包括这街上符合条件的七个青年,我都要。”
  杨排长没想到这个赵军医一天门都不出,咋还说比自己都了解这个黄光辉呢,而且还说得这样理直气壮的。听他说街上七个青年他都要,那可不行,自己也看好那几个青年,不能都叫他接走了。就说道:“现在不是分配谁去哪个部队的时候,现在先定兵。好吧,大家都认为黄光辉同志符合条件,我少数服从多数。”
  只听武光明说:“好,那就定下来了,黄光辉通过。下一个,赤南公社吴传国,男,生于一九四六年,已婚,高中文化••••••”
  黄光辉听到这里,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后面说的啥都不想再听,连忙拉上哥哥的门,也不等哥哥散会,高高兴兴回家了。
  正月二十六中午,朱大志一伙人敲锣打鼓的陪着公社武干姚代玉到家来,送来了县人民武装部的《应征入伍通知书》。光辉高兴地接过通知书,华丹忙给来客倒开水,敬烟。外婆也高兴的一边给姚干事道谢,一边给大家发水果糖。
  等客人走后,华丹拿上通知书细看,对光辉说:“耶,二月二十九号进城集中,今天就是二十四号了,还有四天。赶紧到邮电所去给仁村公社打个电话,叫他们帮忙去卫生院给爸爸说一下,晚了就来不及了。”光辉听说,赶紧起身出去,一路轻快去了上街邮电所的所在。
  二十八号是农历的二月初一,晚上黄光辉家比过年都热闹。爸爸听到信,第二天就从过街楼赶回来了。
  墚上大姨父大姨妈今天也来了,还有华丹的三个姐姐、一个弟弟、两个侄子都来了,街坊邻居以及平时和他耍得好的伙伴纷纷来到家里,家里好像要接媳妇嫁姑娘一样。
  第二天,朱大志带人敲着锣鼓吹着唢呐,大队支书罗彦成将一朵皱纹纸做的大红花亲手戴到黄光辉胸前,将他请出了门。因为他家就在公社门前,距公社最近,先接到他,然后戴着花,一路吹吹打打又去接下一个,环街一周,连小学操场上铁十一处的刘强,大队共送走七个入伍青年。
  都到公社集中后,光辉看到,公社这次走的第一批一共十八个人。姚干事今天穿着旧军装,扎着武装带,特别精神。给大家简单讲了几句话,看到十一处派的专门送新兵的车,前头用红绸子扎了一朵大大的红花,大厢上贴着标语到门口来了,就发出口令,带着大家依次上车。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锣鼓声鞭炮声中,汽车缓缓开动。
  黄光辉看到,亲属们有的笑着,有的跳着,只有大姨陪着外婆在偷偷的抹眼泪。爸爸一下好像变傻了一样,愣愣地望着他,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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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7-23 13:05:02 | 显示全部楼层
                  (六)

    三台解放牌货车,拉着满满的人,一路欢歌笑语,翻山越岭来到镇巴县城。
    汽车径直开到了城关小学,在大门口停下。
    车上有到渔渡征兵的军人,有区上组织的欢送队伍,还有各公社的武干。来的亲属比要走的新兵都多,他们也是借此机会,一为送亲人参军,二为来县城看看。其中大部分都是第一次坐车,也是第一次进城。
    县城的街道确实比渔渡街大,房子多。人也更多。尽管卡车一路把人弄的满头满脸都是尘土,大家一个个毫不介意,兴高采烈地跳下车。
    武光明让新兵们排好队,自己到学校里找武装部的领导去了。
    一会,武光明和几个身穿黄军装的军人出来,把来的老乡和新兵依次领到各个教室。黄光辉和渔渡公社的人一起,被韩参谋带到右边第二间教室。
    教室里两边用稻草垫的地舖,厚厚的稻草上铺着旧棉被,舖沿用原木挡住。中间是过道,过道上生着两盆木炭火。一股暖流扑面而来,韩参谋宣布解散,招呼大家随便在原木上坐下先休息。
    韩参谋对姚干事说:“你们人多,这间教室就归你们公社使用。一会让大家根据需要去后边领被子,一人一床,家属来了的可以多领一床。被子是我们武装部特意从县上两个旅社租来的,让大家多爱惜。别弄脏了弄烂了,特别注意抽烟时,要小心一点。火盆我们有专人负责,大家烤火也注意,别引燃了谷草,要防止发生火灾。再有一个多小时听到哨音集合去后院才开饭,大家先休息一下,不要乱跑。”
    姚干事答应一声,目送着韩参谋出了教室,转身大声宣讲了注意事项,最后让大家去后边后勤组领被子。
    李华丹带着月芝也来了,黄光辉和刘玉明、孟定远几个有亲人来送的都去领了两床棉被。放下厚重的棉被,忙忙的占了一块地盘,大人孩子都坐到舖上,算是安下家来。
    到了开饭时间,随着哨声都去教室外边排队。院坝里有应征的,有送人的,有接兵的,有看热闹的,站满了人。一时乱哄哄的,分不清谁是谁。韩参谋让各区的武干站在排头,领上自己的人集合,各公社的武干清点好人数向区上的武干报告,要保证人员到位。
    站好了队,黄光辉看到,就数城关镇和渔渡区的人要多一点。随着韩参谋的口令,大家来到城关小学后院,排着队领到一碗饭一碗菜,大家蹲在院子里,自顾自吃起来。一边吃饭一边听到韩参谋讲,晚上可以自由活动,但要注意安全。明天上午换装,换了就不准请假不准外出了,要求大家必须遵守纪律。
    黄光辉听说明天就要换装,心里非常高兴,这就是说,从明天开始,我就是一名真正的解放军战士了。三下五除二把饭吃完,也不等刘玉明他们几个,赶紧出去找华丹她们母女。他这才想起,自己只顾吃,还不知她们吃饭是咋安排的。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送儿子的妇女坐在地舖上在说话。黄光辉问她们后得知,其余人都前前后后上街吃饭去了。原来武装部只管来应征青年的生活,不管家属的吃饭问题。担心出去一时也找不着她们母女,黄光辉干脆哪儿都不去,就坐在原木上等。
    天才擦黑,外出的人陆陆续续都回到了教室。晚上,县城四周不断响起炮声,是造反派们相互又在示威,用雷管炸药在泾洋河里接二连三的放炮。
    黄光辉早就听说县上成立了几个造反组织,形成了两大派。一派叫做红色造反革命委员会,简称“红革会”,一派叫做同心干造反队,简称“同心干”,其主要成员都是泾洋中学的学生。
    双方都标榜自己是真正的造反派,指责对方是保皇派。满城互写大标语攻击,互贴大字报谩骂,多次在电影院门口搭台进行大辩论,引起数百人围观。
    为了地盘,为了权力,造反派明争暗斗,虎视眈眈,互不相让,只是还没有公开打起来。
    见这阵仗,大家不免有些害怕,都不敢乱跑。男女老少挤在教室,快到12点了,仍坐在地舖上谝闲传。
    远处河坝里又传来“咚”的一声巨响,教室的玻璃窗被震得哗哗响,墙角掉下许多泥灰,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顿时安静下来。
    黄光辉坐在地舖上,怀里抱着已经睡着了的月芝,对“咚咚咚”的炮声反应麻木。望着华丹,他在心里想着,再有三年才能见到她们母女,那时月芝将近五岁,都可以帮她妈妈干点啥了。
    三年哪,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这么漫长的日子,后天我屁股一拍就要走了。
    丢下华丹一人在家,老的老小的小,将会是个什么光景呢?
    父亲常年在外,离得又远,给华丹帮不上忙。外婆都快八十的人,因为商店是小集体企业,受县手工业联合社和公社的双重领导,没有退休养老金。为了那点收入,尽管七老八十岁的人还得天天上班。一有头疼脑热,自己不能尽孝,也要华丹照顾。月芝小,华丹又要上班又要做饭,老老少少要是再遇上个大毛病,这一家人今后日子咋过呀。
    越想越觉着对不起华丹,越恨自己。都是因为自己从小不学好,二十多了还一事无成。为了寻找自己的前途,改变自己的命运,自己被迫吃粮当兵,远走他乡。他不断的在心里问自己,我这样做,是不是太自私?太对不起这一家老少?
    他觉得,我也是为了这一家人,我要是出去闯荡好了,他们会比我自己还要高兴。
    他暗暗下决心,到了部队,一定要好好干,一定要干出个颜色来,才对得起华丹,才对得起外婆、爸爸和死去的妈妈。
    墙角一个新媳妇在轻轻抽泣,两个中年妇女一旁低声相劝。几个年轻人在舖上围成一圈,打扑克,兴高采烈的在吵哇笑哇闹哇,看不出有半点离别的忧伤。
    直到后半夜,外面没有了炮声,妇女们才合衣躺在被子里渐渐睡着。黄光辉依然没有睡意,不时对华丹数落着自己的不是,央求华丹一点要替自己照顾好外婆,照顾好月芝。
    看看天已渐渐亮了,两个人一夜都未阖眼。
    吃过早饭,全体集合。韩参谋一个个点名,被点到的人在另一边重新站队。听说今年共分三批走,第一批80人,大前天已经出发。这次是第二批,也只走80人。黄光辉看看现在大概也只有八十来人,心情愉悦的就等韩参谋叫自己的名字了。
    原来的队伍在慢慢缩小,新的队伍在逐渐壮大。眼见着还剩八九个人啦,还不见叫自己的名字,黄光辉焦急的头上开始冒汗。看看四周,只有渔渡公社来的九个人还空落落地站在院坝一侧。
    正在这时,黄光辉见一个军人过来,把一张字条递给韩参谋。韩参谋看了后,点了一个肖明,又点了一个刘强,一个江家山的李远大,然后把册子一合,和旁边那个军人说话去了。
    两人一边说,韩参谋还边多次扭头瞅自己。
    黄光辉这一急非同小可,心都快要蹦出来了。
    剩下的几个人也忍不住大声吵吵起来,刘友仁大声叫道:“嗨,老韩,你在搞啥?为啥不点我们的名字?”
    韩参谋冲他们笑笑,说道:“稍等一下,马上过来。”说完又凑拢那位军人交头接耳。
    黄光辉看到武光明也到韩参谋面前去了,杨排长、赵军医都急忙凑到韩参谋跟前。几个人在一起叽叽咕咕,不知说的是啥,杨排长好像跟韩参谋还在争执。
    刘友仁、孟定远、刘玉明也着急的不顾队形,几步凑到韩参谋跟前,想看看他们到底在争啥。
    武光明见黄光辉他们都往这边走,赶紧过来把他们挡住,叫他们不许乱动,回去继续站好队。并低声对他们说:“别过来,老老实实在这待命。”
    黄光辉着急的问:“哥,那个条子上写的是啥?为啥不叫我们的名字了,他们是不是不想要我们?”
    刘玉明说:“就是的,昨天敲锣打鼓把我们送来,要是不要我们,回去都没脸见人了。”
    几个人都附和着说:“就是的。”
    光明说:“不是不是,放心吧,这回你们的兵是当定了。现在他们之间有点问题,不关你们的事。”
    大家心里这才放心,也不懂什么军种兵种,心想只要是当兵,管他谁输谁赢呢,当啥兵我们都没意见。
    过了一会,又来了一个年龄较大的军人,对韩参谋说了一句啥话,几个人陆续散开,大概已经达成了协议。
    韩参谋过来重新开始点名,,大声叫道:“黄光辉。”光辉连忙高兴地大声答道:“有!”一溜烟跑到队伍里去了。
    孟定远他们还在等着韩参谋再叫下一个,谁知韩参谋只叫了一个黄光辉,就宣布解散,打算转身离去。黄光辉眼见刘友仁他们几个一拥而上。将韩参谋团团围住,大声责问为啥不要他们几个。
    只听韩参谋大声解释说:“下一批,下一批,下一批保证叫你们去。”
    几个人不依,夺过韩参谋手上的册子,硬要韩参谋写出保证书。刘友仁说:“那不行,隔夜的金子不如到手的铜,你到时候又哄我们咋办?”
    韩参谋急了,高高的举起右手,大声说道:“不会不会,我向毛主席保证,下一批第一个就点你们,百分之百的叫你们去。下一批要是不点你们,情愿让你们扒了我这身军装。”
    见韩参谋说得结实,刘友仁说:“下次要是不叫我们几个走,你小心着,我们饶不了你!”遂将手中的册子还了他。
   
 楼主| 发表于 2010-7-23 13:06:08 | 显示全部楼层
  黄光辉换了军装,住到了对面一个院子里。晚上孟定远和刘玉明想看看换了军装的光尻儿是个啥样,下午一起到了对面的院子。见满院子都是穿着草绿色新军装的人,头上戴着火车头式的毡帽,脚上穿着黑棉鞋。头上没有帽徽,衣领上没有领章,个个看起都有点傻乎乎的。
    找了一会,都是一个打扮,一时认不出。刘玉明扯起喉咙大声喊道:“光尻儿,光尻儿!”院子里的人都回过头来好奇的望着他,不知他找谁。
    刘玉明又大声喊:“光•••”
    “尻儿”两字尚未出口,身后突然伸出一只大手将刘玉明的嘴巴悟了个严严实实。刘玉明扭头一看,正是光尻儿。
    几个人好像久别重逢的朋友,拉拉扯扯,亲亲热热的到院坝一角站下说话。
    光尻儿笑着对玉明说:“玉明子,还把我叫光尻儿吗?这么多人听到多焦人啦,我要不及时把你的嘴巴封住,你怕要喊得全城都晓得。”
    刘玉明也笑着说:“别怨我,谁叫你爹妈给你取这么个名字的?取了名字就是让人叫的,叫了怕啥?再说这么多年都叫习惯了,一下也改不过来。”
    光尻儿说:“这个名字小时候叫起没啥,现在叫起毕竟有些不雅,要是再传到部队去,我就太没面子了。”
    孟定远说:“就是,干脆从现在起公开场合不准叫小名了,都喊大名。以后私下里我们几个咋喊都行,不准哪个生气。”
    大家都说要得要得,是不应该还像小时候一样大呼小叫的,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走向社会,一律改叫大名才要得。
    在一起又说了以后要加强联系,经常写信。相约将来有条件准许探家要提前打招呼,争取一起回来好见面。
    看看快到熄灯时间,几个人才恋恋不舍的告辞。
    第二天,刘玉明、孟定远几个目送着黄光辉在震耳欲聋的锣鼓声鞭炮声口号声中,坐着带蓬的解放牌大货车离开了镇巴城。
    经过两天的汽车颠簸,第三天晚上,黄光辉随汉中专区各县新兵一起背着背包从略阳车站上了车。
    这是黄光辉第一次看到火车,黑黢黢的晚上他们按照接兵领导的命令,一个接一个爬上了黑幽幽的闷罐车。
    按照老兵小齐的要求,大家解开背包,将棉褥子整齐的舖在罐车里的草席上,坐下休息。
    几声汽笛鸣响后,昏黄的灯影里,蒸汽机车喷出浓浓雾气,火车哐当哐当的出了站。
    黄光辉曾经在电影里,小说上多次看到过火车,脑海里总是把捡来的一句风驰电掣的形容词与火车相联系。可现在这列火车比汽车也快不到哪里去,心想,这车可能也跟人一样,说不定患了啥毛病吧。
    火车好像牛车一样慢慢爬坡,车厢外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新兵们和衣躺在车厢,望着一支如豆般大小的烛光,各自想着心事。
    突然从里边角落里传来李远大的声音:“班长,我想上厕所。”班长问:“是大便还是小便?”李远大答应道:“是小便。”班长说:“那好办,你过来。”
    李远大的母亲胡元秀正是旧社会在梁何氏家做婢女的秀儿,当年黄长寿遇害后,梁何氏家败无力支撑,将秀儿嫁给城里卖烧腊的吴老板做填房。这吴老板三十来岁,老婆因难产母子双亡,亡妻留下一个三岁的孩子。
    秀儿嫁过去不久,一天吴老板去草坝子走亲戚,因高兴在亲戚家多喝了几杯,返回走到黄鹤沟时醉眼朦胧一步没走稳,结果摔下山去,当场毙命。
    这亲戚家为撇脱干系,一边散布谣言,非说是秀儿是个尅夫的扫帚星,引得吴家老少对她切齿痛恨。天天冷言相讽,恶语相加,受尽凌辱。
    当年李二娃因在长茅岭被惊吓过度,回到江家山家中生了一场大病,将及半年方才好利索。
    过了一年,一天李二娃上街,忍不住到老东家家里去看望。见到何老太婆一家老少三口,搬到了戏楼坝一间又小又旧的矮房里,光景凄惨,心里着实难受了半天。
    闲谈中问到彭妈与秀儿,黄粱氏说道:“彭妈现在日子好过,儿女都大了,都有出息,对彭妈也好。只是秀儿现在造孽了,本来好好的日子,转眼就没了。”随把秀儿的遭遇对李二娃一一讲了。
    这李二娃一直喜欢秀儿,只因家贫不好对秀儿表白。听到秀儿现在如此光景,心里不忍,就对巧巧说,要请巧巧母女帮忙,托人去城里问一下,只要秀儿不嫌自己穷,愿意把秀儿娶回家。
    梁何氏母女觉得李二娃和秀儿也还般配,就满口应承。找了半边街开客栈的邓老板邓子全,去城里为李二娃做媒。
    吴家看秀儿年轻,怕她霸占吴家家产,正巴不得把秀儿一脚踢出吴家门外,听到邓老板提亲,要了二十块大洋就把秀儿卖给了李二娃。
    秀儿被吴家净身出户,跟着李二娃还了两年买她的欠账,直到快解放了才还清。跟前养了三个孩子,老大就是李远大,老二是个女孩,老三也是个男孩,今年才十五岁。
    因为离街较远,虽然黄光辉与远大认识,但平时来往少,两人见面仍感觉生疏。
    李远大从角落里摸摸索索走到班长跟前,班长叫黄光辉起来。班长用力打开车厢铁门,打开了尺来宽一道缝,和黄光辉两人一左一右抓住李远大,让李远大靠近门缝,向黑暗的车门外尿去。
    火车好像在爬坡,摇来晃去。李远大生怕自己掉下去,由于紧张,又担心风把尿刮到车厢里来了,过了好几分钟都尿不出来。
    又过了几分钟,黄光辉问:“好了没有?”远大说:“没有,我尿不出来。”“尿不出来算了,先去睡,一会想尿了再来。”光辉说。
    “不行,憋得难受。”远大说。黄光辉用力把远大往车厢里边一拽,想让他回铺位去别尿了,自己也想方便一下。远大说:“别拉别拉,尿出来了。”
    远大尿过,如释重负的长舒一口气,帮着黄光辉也方便了一把。
    光辉回到铺位,问班长:“坐闷罐车小便还简单,要是解大手咋办?”
    小齐说:“一样,先小便,然后头冲车里边,还是一左一右两个人抓住。屁股不能靠车门太近,小心火车急刹车时铁门回过来,巨大的惯性能把屁股挤个粉碎。”
    一个新兵问道:“那我们还要坐多长时间啦?肚子饿了咋办啦?”
    “早着呢,到了开饭时间,前边有兵站,到时停车开饭。”班长说。
    “哦。”许多人异口同声答应一声。班长说:“休息吧,快到宝鸡了。”
    半夜里来到一个车站停下,无数根冰冷的铁轨在灯光下泛着光,高音喇叭快速的说着听不明白的话,空中横着无数根铁架子,上面安着一排排红绿色大灯。巨大的火车头呜呜叫着过来过去,气浪和震荡让人觉得晕眩。
    透过右边一列车厢的空隙,黄光辉影约看到站台上方有个牌子,上面写着宝鸡两个字,他才知道我这是到了宝鸡,坐了一夜的车,自己还没出省呢。
    一会从前边开来一趟列车,像一个个躺着的邮箱桶,中间开着一排窗户,窗户里亮着灯,透过车窗黄光辉看到里面坐满了人。他猜想,这可能就是电影里看到过的客运列车。估计坐在这车上肯定比我们闷罐好,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坐上这样真正的火车呢。
    过了一会,客车开走了。闷罐车突然被什么东西从后面猛烈的撞击了一下,车厢里那支蜡烛从翻扣的茶缸上倒下来熄灭了。
    一片漆黑,新兵们感到一阵恐慌。
    小齐对大家说:“大家不要怕,这是挂车头。我们已经翻越了秦岭,马上要进入甘肃省地界了。”
    黄光辉问道:“班长,我们往啥地方去?”
    小齐打着手电筒找到蜡烛,用火柴点燃,依然滴下几滴蜡油,将蜡烛置于茶缸上。回头笑着对黄光辉说:“前边。”
    另一个新兵问道:“前边啥地方?”
    小齐说:“去我们部队。”
    黄光辉说:“部队在啥地方?”
    小齐说:“在前边。”
    黄光辉说:“你又转回来了,不说算了,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
    大家说好吧,反正也睡不着,车也不走,就让他快讲。
    黄光辉望着小齐,问道:“可不可以?”
    小齐说:“可以,声音小一点,要是好笑呢,大家注意一下,不敢大声喧哗,小心王指导员知道了我们要挨批评。”
    黄光辉答应一声开始讲道:“从前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庙,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有一天,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他说,‘从前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庙,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有一天,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他说,从前••••••’”
    大家听黄光辉周而复始就这几句话,不免都感厌烦,让他别讲了。小齐笑着说:“好你个黄光辉,你这是在说我呢。大家别怨我,我只能这么告诉你们,这是部队的纪律,以后你们慢慢就会理解的。”
    小齐刚说完,火车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汽笛鸣响,噗噗喷了几声粗气后,列车启动,慢慢驶出了宝鸡站。
    天亮之后,黄光辉透过门缝向外张望,见沿途尽是一片荒凉,偶尔见到远处一座座民居,房子只有一坡水,上盖着小瓦片。不时见到土山根下,有整齐的大洞,有的还装有门窗,估计这就是北方人住的窑洞了。
    黄光辉觉得自己走了好远好远,有点西出阳关的感觉。
   
 楼主| 发表于 2010-7-23 13:07:03 | 显示全部楼层
  下午,到了一个小站,列车停下等待会车。王指导员过来对小齐说:“快到了,叫大家整理行装,一会准备下车。”
    列车到了定西车站再次停下,小齐命令背好行装,依次下车。新兵们在老兵的带领下,到站台上集合。一个中等身材的军人吹响几声急促的哨音,铁青着脸大喊一声:“全体注意啦!
    立正!向右看——齐!”
    老兵们顿时像被人施了魔法,低声对新兵们说:“快,后边跟上。”迅速带着自己的队伍,整齐划一的挪动着脚步,将头侧向右边。
    王指导员和几个年龄较大的军人,在后边巡视,不断小声批评着后边不知所措的新兵。
    “向——前看!稍息。立——正!”
    军人又重复叫了一次口令后,转身跑步到前边一个军人面前停下,双脚并拢举手行了一个军礼,大声说道:“报告参谋长,队伍集合完毕,请你指示。”
    参谋长还了军礼,说道:“立即出发。”
    “是!”军人敬礼,转身对大家说:“稍息!命令:••••••”
    老兵们刚把脚放开,听到命令两个字,立即又将双脚并拢,成立正姿态。
    那军人扳着脸说:“目标,出站口。任务,成两路纵队,急行军去定西县中学,起步走!”
    老兵们全部踏步走,从右边开始,三人一排向车站出口进发。
    黄光辉感到很兴奋,自己印象中的军人就应该是这个样子。自己情不自禁地也学着老兵的样子,使劲甩手踏脚,等待着步出车站。
    行进中,黄光辉从小齐口里得知,喊口令的军人是团里的参谋,姓胡。下命令的是团里的秦副参谋长。
    黄光辉对参谋和参谋长有点分不清,都是叫个参谋,为啥没“长”字的官好像就要小点。
    小齐边走边对他笑着小声说道:“参谋和参谋长区别可大啦,团里七八个参谋,就一个参谋长,一个副参谋长。所有的参谋都要听参谋长的。人常说‘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不过,我们都要听胡参谋的,他是我们这次训练队的总教官,可厉害了。”
    队伍稀稀拉拉走了一个多小时,来到了定西中学。因为文化大革命,学校师生停课闹革命,校园里除了军人,几乎没有学生。部队提前将桌凳集中到几间教室,腾出许多教室做了新兵们临时营区。
    队伍到了学校,胡参谋又大声喊了口令,将队伍整齐的排列在宽畅的操场里,接着转身向土台上的秦副参谋长报告,请副参谋长讲话。
    秦副参谋长站在半人高的土台上,给大家敬了一个军礼,讲道:“同志们••••••”
    老兵们又是一个立正。
    副参谋长接着说道:“稍息。同志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们的干部要关心每一个战士,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
    首先,我代表中国人民解放军八零六一部队全体官兵向你们表示热烈的欢迎!中国人民解放军是保卫国家安全的钢铁长城,是革命的大熔炉••••••”
    队伍里一个新兵突然带头高声喊起了口号:“向解放军学习!向解放军致敬!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万岁!”副参谋长一愣,老兵们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
    几百个新兵立即应声,全体跟着大声呼喊。
    副参谋长也含笑举起拳头跟着呼喊,完了接着说道:“你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是新一代的有知识、有觉悟的青年,你们经历了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战斗洗礼,是无限忠于党,忠于毛主席的革命接班人。你们的到来,为我们部队增添了新鲜血液,这将会极大地推动我们部队的建设,成为部队不可低估的骨干力量。”
    那个新兵又带头呼喊:“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导师、伟大的舵手毛主席万岁!”
操场上无论老兵新兵,大家都一致高声呼喊,雄壮的口号声响彻云霄。
    副参谋长又说道:“你们虽然怀着一腔报国热血,但是你们还必须接受部队的艰苦训练,还要掌握过硬的杀敌本领。因此我要求大家在三个月新兵训练中,都要按 照军人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尽快克服地方老百姓的散漫作风。特别是要向大家提出,军人必须服从命令听指挥,遵守纪律。希望你们刻苦训练,严格要求,使自己尽快成为一名真正的合格军人,以优异的训练成绩向部队首长、向家乡人民报喜。”
    口号声再次响起:“绝不辜负党和人民的重托,遵守纪律,刻苦训练,杀敌立功,保卫祖国!”
    副参谋长讲完话,胡参谋说:
    “下面请连长将各连带到指定地点,安排在教室住下,解散。”
    操场里响起一片口令声,各个连长大声命令着自己的队伍,一片声的“立正、稍息、向左向右转,”或“起步走”或“跑步走”,纷纷被带出了操场。
    黄光辉他们几十人被领进了高中二年级院子,一个身材高大壮实的老兵喊着口令,让大家重新站好队。展开手中的名册,把大家分成了三个排十二个班。
    大声对新兵说:“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八零六一部队新兵训练大队六连,我叫赵满屯,是新兵六连连长。下面给大家介绍一下,一排长吴云飞——”
    一排长转身向队列行了一个军礼,然后手放下向后转,恢复原来的站姿。赵连长接着说:“二排长龙有福——,三排长贾一民。”
    两个排长和一排长一样行礼、转身。
    赵连长接着讲道:“今后我们将在一起训练和生活三个月。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毛主席还说‘我全军将 士必须提高军事艺术,在必胜的战争中勇猛前进,坚决彻底干净全部地歼灭一切敌人。’希望大家要服从命令,听从班长排长的指挥。下面我宣布各班班长名单,请排长将各班带到宿舍。
    黄光辉被分在二排五班,班长就是小齐。他现在才知道,小齐原来叫齐良才。一个排被安排在一间教室里,黄光辉跟着小齐班长进了教室。
    教室和镇巴城关小学里一样,只不过是把麦草垫在下面而不是用稻草,依然是原木拦边,中间留有过道。小齐在对着教室门的墙边站下,让五班的新兵们都放下背包,开始铺舖。黄光辉也放下背包,解开背包带,挨着班长铺起来。
    吃过晚饭,大家在学校周边到处转转,天还未黑,新兵们都赶紧回到宿舍。虽然之前都不认识,但从今天起都生活在一起,相互之间说说笑笑并不显得陌生。黄光辉总觉得自己打的背包不太好看,就要求班长教一教自己。小齐将自己的背褥熟练的叠好,给黄光辉演示了一次。黄光辉将自己的被褥叠起来,学着班长的样子笨手笨脚的用背包带捆上。一群人围着看,有的也打开自己的被子,按照班长说的要领用力梱。
    班长说:“打背包是军人的一项最基本的科目,要想打好背包是很容易的,主要是要叠的大小合适,绑的紧,梱的好看。注意背包带横竖交叉不要乱,三道横线压着竖线,也就是我们习惯讲的‘三押二’,看起来才整齐规矩。只有梱的紧,才不会走在半道垮了,影响行军速度。”
    听到班长说要梱紧,有的新兵双膝跪在背包上压着,使劲将被子捆起来。小齐说:“不对不对,你这样哪是在打背包,分明是在绑石头,太难看了。”
    教室里大家都学着打背包,互相笑话,互相纠正,直到司号员吹起熄灯预备号。听到号声,老兵们催大家赶紧洗漱,准备熄灯。
    睡觉时,排长让大家统统头朝里,背包带放到枕头下,鞋袜放在脚跟前的原木外,一律摆放整齐。
     新兵们听到排长讲话,感觉有点啰嗦,谁不知道鞋子要放在原木外,但是大家也没吱声,都按照要求做了。
    半夜里一阵急促的哨音将大家从睡梦里惊醒,黄光辉以为学校哪里发生了火灾,连忙从被子里爬出来。因为看不见衣服裤子,他大声叫道:“开灯开灯!快点。”
    排长说:“别讲话,这是紧急集合,不许开灯。快打好背包,穿上衣服裤子出去集合。”
    新兵们摸着黑,哪里瞅得见自己的衣服裤子,不时有人埋怨叫骂,教室里乱哄哄的。
    只听一个新兵叫道:“哎呀,我的裤子哪去了?”另一个新兵说“我的绒衣咋搞的?洞洞不见了,硬钻不过去。”“鞋、鞋,哪去了?”
    “嘿,你搞啥?为啥扯我的背包带?”“明明你扯我的,怎么成了你的背包带?”“那我的呢?”“谁知道。••••••”新兵们不顾排长训斥,大声吵闹着。
    黄光辉幸好晚间学了一会打背包,摸着黑也顾不上什么“三押二”连忙将背包打好,下床怎么也找不见自己的鞋,听到别人纷纷往门外跑,好不容易摸到两只鞋,赶紧往脚上套。抓起武装带,背上挎包、水壶、背包,迅速跑了出去。
    跑到院子里,找到自己班上的人,等到全部到齐,排长喊着口令,把一排人带到连里,连长清点了人数轻声喊着后面跟上,把人又带到操场。操场里已经有两个连队先他们到了,连长整好队迅速向胡参谋报告。
    胡参谋用军帽捂住的手电透出的微光,将六连集合的时间、人数在小本子上做了登记。一会又有几个连队陆续赶来,操场上黑压压一片。
    胡参谋全部登记后,命令各连按顺序跑步离开操场,向着白天来的路线,向火车站方向跑去。
    黄光辉本来脚大,穿1#军用棉鞋都感觉有点小,一时找不见自己的鞋,脚上不知穿的谁的,总觉得一只大一只小。才跑了不到三百米,右脚脚指头就难受的要命。
    队伍不知要跑到哪里去,班长不住小声催促。看到旁边不时有人掉队,有的双手抱着已经垮着一团糟的被子在艰难行走。黄光辉咬着牙坚持,不断告诫自己,这是考验新兵的时刻,自己千万不能掉队。好在背包打得结实,只是脚指头难受。
    黑影里班长回头对黄光辉说:“向后传口令,‘坚定’。”黄光辉没听清,反问道:“班长,你说啥?”
    班长说:“传口令,把我的话向后传,让后面的同志挨着向后传。”黄光辉转身边跑边喘着粗气对后面的小胖子鲁忠说:“传口令,把我的话向后传,让后面的同志挨着向后传。”
    鲁忠又转身把黄光辉的原话向后说了一遍。
    大概跑了半个小时,队伍调头往学校跑。黄光辉紧紧跟着班长,脚指头疼得已经没有了知觉,又跑了将近半个小时,队伍回到了中学操场。
    操场里已经亮起了电灯,胡参谋命令各连面向土讲台,连与连拉开距离成三路纵队队形。各连连长指导员检查自己的队伍,清点人数,检查军容军貌。
    灯光下,新兵们狼狈不堪的原形毕露。有的扣错了扣子,草绿色的新军装被七拉八扯的套在身上。有的扎着武装带却忘记扣纽扣,还有的背包带已经垮掉,只好抱着被子,背包带拖在地下已经像根黑肠子。有的不是没带帽子,就是没穿袜子,甚至还有人光着一只脚。
    看到新兵们一个个就像打了败仗的样子,无论新兵老兵,都忍俊不禁。
    胡参谋说:“笑什么?大哥莫笑二哥,鼻子莫笑眼窝。都差不多,有啥好笑的。”
    各连的文书带上新兵遗留在宿舍的鞋袜帽子武装带,让掉东西的新兵挨个认领,终于把它们交到了主人的手里。
    黄光辉也从六连文书手里,找到了自己的一只鞋,赶紧换下来。仔细一看,自己右脚竟然穿着别人的一只2#鞋,难怪脚指头杵的生疼。
    胡参谋作了点评,说这次紧急集合最快的是三连,用时三分钟,最慢的是七连,用时八分钟。军容军貌最好的是六连,最差的是二连。
    胡参谋最后说:“刚才问了走在后面的同志,竟然不知道今晚传的口令是啥,我发出的口令是‘前进’,从一连还没到二连就变成了‘干净’,三连传的是‘卫生’,四连是‘当兵’,到了五连不知怎么就又变成了‘坚定’。过了五连就啥都没有了,只剩一句‘传口令’了。大家想想,真要是行军打仗,像我们今晚一样传出 的口令能不误事吗?传口令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训练环节,以后要加强训练。”
    讲评结束,胡参谋向齐副参谋长请示后,宣布解散,各连将队伍带回了驻地。
   
 楼主| 发表于 2010-7-23 13:09:14 | 显示全部楼层
  经过一夜的折腾,第二天还是按时起床,早操、洗漱、开饭,上午大会,下午讨论。
    第三天开始训练,一切从零开始。先是以班为单位,学习最基本的队列训练,立正稍息,然后是齐步走。就这么简单的动作想不到还是有些新兵不会,为了踏上步子,一紧张左脚左手同时出,比卓别林还滑稽。向右转时,有的分不清左右,转了个面对面,差点碰了鼻子碰了头。
    新兵们忍不住嘻嘻哈哈笑起来,老兵口说不准笑,自己也忍不住一边偷笑,一边反复耐心地进行启发指导纠正。
    训练了一个星期后,情况大有好转,动作一致,步伐基本上整齐了。开始训练正步走,卧倒、匍匐前进。先以排,后以连为单位合成训练,黄光辉每次作为排头兵,动作规范,多次受到连长的表扬。
    在这期间,新兵大队又搞过多次夜间紧急集合,黄光辉现在老练多了,每次都能在最短时间跟上班长集合。可班长说,现在还不算达标,没有配枪支D药。到了老连队,带上枪支D药最快的不过两分钟。
    可不是咋的,当兵都快一个月了,新兵们连枪都还没有摸过。白天站岗,新兵们都是穿着绿军装,腰扎武装带,手拿《毛主席语录》本,用近乎舞台动作站在学校大门口对过往行人进行盘查。晚上不用端着红宝书,赤手空拳在大门附近游动站岗。
    新兵们多次问过,老兵说快了,以后练习瞄准射击和拼刺刀就会发枪的。新兵们一个个伸长脖子等着,都想早点摸摸真家伙。就是的,连枪都没摸过能算是当兵吗?
    四月一日,是黄光辉终生难忘的日子,部队给每一个新兵授衔,颁发了帽徽领章。连长说,从今天开始,他们开始计算军龄,今天是他们成为一个真正军人的特殊的日子。
    黄光辉接过鲜红的五角星帽徽和象征着革命红旗的领章,心里非常激动。敢情这一个月的兵都白干了,今天才算是真正的当上了兵。
    他迫不及待的向班长借来针线包,第一个把领章缝在了衣领上,把帽徽别在了军帽上。
    他心里盼着星期天早点到来,渴望去街上照相馆好好照上一张照片,给家里寄去。
    脑海里想象着外婆看到照片的表情,想象着家里人看到自己穿军装的照片后,那个高兴,幸福,激动的场面。想象着亲戚们,邻居们看到自己而赞许和羡慕的样子。同时也想象着朱大志看到自己的神情,他一定要气疯了!
    好不容易到了星期天,黄光辉与刘长福、李远大几个老乡去向班长请假,班长说不行。
    刘长福问为啥,班长说:“现在定西城里听说造反派在搞武斗,两派已经打起来了。几条主要大街被造反派封锁,禁止任何人通过。考虑到同志们的安全,上面通知,不准任何人外出。”
    三个人一下泄了气,只得往回走。经过操场,见有几个人打篮球,刘长福说:“回去也没事干,干脆打一会篮球算了。”黄光辉说:“我不会,你们打吧。反正没事,我干脆回去给家里写封信。”说完撇开二人,自己回到宿舍。
    黄光辉坐在地铺上,将被子抱在怀里平放在腿上,拿出纸笔给家里写信。写完之后,想起一些亲戚朋友,反正寄信是免费,就也顺便都给写了。一连写了九封,主要讲了自己这一个多月的学习生活情况,夸了部队的种种好处,内容大同小异。其中给华丹的信内容略有不同,除了表明歉疚和思念外,还让华丹打听一下孟定远、刘玉明他们部队的通讯地址。
    幸亏来时从家里带来一打信封,刚来时曾给家里和光明哥写了两封报平安的信,就剩十个信封。
    黄光辉拿出九个信封,一次性先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写下了收信人的地址名字。
    刘长福、李远大和一个西乡老乡几个人嘻嘻哈哈回来了。
    长福说,跟那几个赖皮打球没意思,我们还是来打扑克吧。李远大顺手拿起一个脸盆扣在对面地铺上,吆喝三缺一,叫黄光辉别写了,快过来玩几把。
    光辉答应一声,说已经写好了,马上就来。
    写好信封,正准备将叠好的信装进信封,刘长福等得不耐烦又过来叫光辉。
    光辉说,“好了好了,马上就去。”
    长福一步窜到面前,开玩笑的一脚就把被子踢翻了,写好的信一下踢的乱七八糟。
    光辉非常生气,鼓目瞪着长福。长福见光辉真的生气了。连忙一边说对不起,一边把信拣起来交给光辉。
    黄光辉没再说什么,迅速把信装上。对他们说:“干脆你们再等一会,我把信先交到连部再来。”
    部队寄信全是免费,新兵也一样,寄多寄少都没有限制。但为了保密,必须先交连队检查后,才由文书统一拿到到军分区盖上军用三角章方能寄出。
    黄光辉把信送到连部,文书小杜不在,指导员让他先放在办公桌上,光辉放下就立马返回宿舍,跟几个老乡玩扑克。
    过了半个月,一天训练结束,文书小杜拿着一沓信到了二排。新兵们将小杜团团围住,急不可耐的希望收到自己的信。大部分人都失望了,这十来封信有五封收信人都是写着黄光辉。
    黄光辉接过信,打算回到自己地铺上坐下,慢慢看信。这时几个没收到信的新兵见他一个人来了这么多信,很是嫉妒。一个新兵发声喊,四五个人一拥而上,抢走他手上的信,四散跑开。
    黄光辉追了一会,看抢不到,只得给他们说软话。大家不依,要求黄光辉给大家念信。念完一封才给他一封,直到念完最后一封。
    黄光辉没办法,只得答应,心下想到,我这信里也没啥秘密,念就念,怕啥?就接过一封信打开后,大声读起来:
    “亲爱的光辉:你好!转眼一别一月有余,非常想念。今天收到你的来信,全卫生院都非常高兴,我赶紧打开给大家念。谁知你把信装错了••••••”黄光辉吃了一惊,急忙翻到后边,看到落款是以前一起学徒的培娃子。顿时羞得脸通红,不再往下念,着急的去抢剩下的信。
    伙计们觉得更好玩,哪里肯依,笑着叫他接着往下念,答应把这封信念完了,就将信全部还他。黄光辉想这样也好,就按照要求,在一个老乡的监督下,继续读信。
    “这封信是你写给你哥武光明的,可能是你工作太忙才忙中出错,不过没关系,我们也从中知道了你的情况,为你感到高兴,同时也为你放下心来••••••”
    读完之后,大家一听是他以前同事来的信,感觉没啥意思,就把其余的信还了他。黄光辉赶紧把信拿上,转身来到自己铺位,挨个打开看起来。
    家里只是爸爸来了信,其余都是亲戚朋友的,其中曾在一起当个吼宝儿的吉安也说他把信装错了,他收到的是培娃子的信。光辉很担心,不知道华丹收到的信有没有差错。真是丢死人了,都怪刘长福,把信弄乱了。
    过了两天,光辉收到了光明的来信,他说他收到的怎么是写给华丹的信。因为要下乡,没来得及转给华丹,先在赤南公社给他回信。光辉一看头都要大了,全乱了,华丹心里肯定生气了。
    着急上火的等了几天,终于在一天中午收到了华丹的信。光辉从文书手上接过信,在回宿舍的路上边走边看。华丹在信上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放心。老家造反派已经开始武斗,朱大志带着一伙人去汉中搞武斗去了,渔渡现时还很太平,没有再打打杀杀的。
    信上还说,街上和他一起去当兵的那几个人,都在甘肃省武威专区训练,不知道训练结束后还会去哪,暂时无法联系。
    华丹最后说,以后再忙也不要把信装错了,光明哥把信送过来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转眼三个月训练期满,新兵们还是没摸着枪。因为担心造反派抢夺武器,军分区决定取消瞄准射击和投弹科目,用木棒代替武器,训练扛枪和拼刺刀的动作。
    新兵分配开始了,黄光辉和一起来的老乡们,站在曾经训练时喊得“杀”声一片的操场上,又被重新分配一次。黄光辉与刘长福李远大三个老乡分在了一个连队,和班长齐良才都在二营六连。
    自从开始训练,赵军医就回了部队,黄光辉几乎就没见着他。前天中午,连队刚开过饭,赵军医给王指导员看胃病,顺便到二排看了黄光辉和小齐。
    赵军医说,他给卫生队队长推荐了黄光辉,可队长说,今年卫生队只有十个卫生员(护士)补员指标,黄光辉年龄太大个子又高,不适合当卫生员。让他别泄气,在连队一样可以干出成绩。
    黄光辉并不热心当个卫生员,他还是那话,只要能当兵,干啥都行,才不在乎卫生员不卫生员呢。他让赵军医放心,没事的,自己不会有思想包袱,到哪都一样,绝不会给赵军医丢脸,一定当个好兵。
    部队来了几十台解放牌卡车一溜排在操场上,黄光辉他们二十八人上了一台保险杠上用黄纸标着“二营六连(甲)”的车。汽车一个接一个的开出了操场,向着城外开去。

 楼主| 发表于 2010-7-23 13:11:51 | 显示全部楼层
                          (七)

    不远处的山坡上,光秃秃的泛着黄朦朦的荒凉。公路上的浮土被前面的汽车碾过,再被排气管吹向后边,黄光辉感觉自己好像正冒着敌人的炮火奔向前方的战场。
    听到前边车上传来歌声,龙排长在车上说:“咱们也唱支歌吧!军队向前进——,预备——起!”
    车上立马响起雄壮的歌声:
    “军队向前进
    生产长一寸
    加强纪律性
    革命无不胜
    军队向前进
    ••••••”
    长长的车队,穿行在漫天的泥灰里,歌声此起彼伏,惊飞了路旁枯树上一群群老鸹。
    汽车拐进了一条山沟,为了安全,前后车上歌声都停了。汽车慢悠悠的行驶在弯弯曲曲的便道公路上,没有灰尘,没有吵闹,山沟里只是响起汽车呜呜呜的轰鸣,偶尔从后边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声。
    新兵们不明白究竟要到哪里去,眼下已到农历五月初几的季节,在老家麦苗正在出穗,洋芋正在开花,而这里,除了定西城外有一片长得很浅的麦苗外,基本上看不见绿色。
    行了一会,对面不时开过来一些工程车,有翻斗车、推土机外,还有一些黄光辉以前没见过的机械。
    汽车进了一条干河沟,到了一个岔路口,黄光辉乘坐的这辆车没有跟着前面的车继续顺着河沟上行,而是向左一拐,上了支线,向着山上爬去。
    上了一座山又拐了几个弯,山上传来欢腾的锣鼓声,班长说,马上就到了。新兵们立刻兴奋起来,都往车头前面挤,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看。
    小齐说:“大家别急,还有一会才到,以后有的是时间看,总有一天,会把你看得不想看的。”
    刘长福问道:“班长,我们这是到了哪里了?转了一天脑壳都转懵了。”
    小齐说:“这里是高崖公社的地方,属甘肃省定西专区榆中县管,我们连就住在前面。从我们连队到公社还有十几里地,一般我们很少去,要买东西就在山下团部军人服务社买。”
    一个黑麻麻的小山墚上,一片由帐篷和牛毛毡盖顶的干打垒房子组成的营房赫然出现在大家眼前。营房下边公路的尽头,一个用松柏树枝扎成的彩门上插着几面彩旗在迎风招展。彩门下面七八个军人敲锣打鼓的望着汽车,二三十个老兵列队在彩门后面喊着口号拍着巴掌欢迎。
    两台汽车在彩门前停下,新兵们跳下车,在龙排长的指挥下,排成单列队型迈步向坡坡上的营房走去。老兵们喊着欢迎新战友的口号紧随其后,锣鼓声口号声响彻山谷。
    营房中间出现一个不大的院坝,院子里电线杆上大喇叭正播放着激昂的“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曲,边上立着不高的两根木柱上,横插着一根钢管,一看就知道是战士们锻炼身体用的单杠。院坝左边安了一个简易的自制木篮板,看来这是战士们玩篮球的半边球场。
    龙排长把新兵领到与篮板相对的右边一间房子,门口架子上的一块木黑板用彩色粉笔写着“热烈欢迎新战友!”几个大字。进门后黄光辉发现,这件房子还不小,像个会议室,足可以容纳一百多人,靠墙还立着一副没安装的乒乓球案子。班长说这里是“三用堂”,是连队开会、吃饭和打乒乓的地方。
    龙排长让新兵们放下背包,坐下先休息,自己和几个带兵的老兵背上背包转身出去了。
    新兵们看到老连队原来才是这个样子,与心目中的军营反差实在太大,不免大声抱怨起来。
    一个新兵大声说:“这是啥部队吗?早知道是钻到这穷山沟来当兵,打死我我也不会来的。”
    人称秀才的汉中兵孙卫东说:“我还以为是到那个大城市去,出来可以见见世面,长长见识,做梦都想不到给发配到这荒山野岭。这地方古时候都是发配犯人的地方,我们这回可真是进对了门,敬错了神啦。”
    来自西乡县的钱永吉说:“我还指望参战立功,好给我老子报喜呢,这离边境太远了,有仗恐怕也轮不上我们打了。”
    大家叽叽喳喳正在说,见进来一群老兵,就都不吭声了。龙排长介绍了连长指导员后,连长看着名册开始一个个分班。门外的老兵们进来笑嘻嘻的帮新兵背上背包,提上装着脸盆的网兜,热情的将新兵们分别领进了各个班排。
    黄光辉和三个新兵一起被几个老兵领到了三排九班。这是一间盖着牛毛毡的干打垒土墙房子,低矮的房子里,一进门是用土胡基隔开的小套间,靠里边才是住人的宿舍。屋里左右各有一排搭在土墙上的通铺,对面墙上贴着一幅伟大领袖毛主席和敬爱的林副统帅穿军装的合影像。
    给孙卫东提背包的老兵一进门就说:“我叫苏中元,来自安徽淮北,是咱们九班的班长,我代表九班全体老兵欢迎你们。”
    又指着给黄光辉提背包的老兵说:“他叫李思贤,是我们的副班长,河南新乡人。这是刘武强,也是河南兵。这是徐光远,山东兵,还有马正礼,河北人,还有••••••算了,下来慢慢介绍,先把被子解开,让老同志帮着把床铺好。”
    副班长李思贤帮黄光辉铺好床,拿上黄光辉的牙具对新兵说:“洗漱用具统一放在门边架子上,盆子放下边,缸子放上边橱柜上。小包袱也放到外间靠里边的架子上,一人一块固定的地方,都注意整理内务,一律应该摆放整齐。”
    一个老兵提了一铁皮桶热水,把几个新兵的脸盆放在门外,每个盆子都倒了热水,招呼新兵洗脸。
    洗完脸,黄光辉端着脸盆不知把脏水往哪倒。一个老兵看到,对他说:“随便倒,甘肃这地方气候干燥,倒下去一会就干了。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洒在球场上。”
    黄光辉道声谢谢,就端上脸盆把水洒在了球场上。
    来了新兵,九班的战士都回到班上,黄光辉数了数铺位,连新兵在内,全班十二个人。新兵们洗漱完后,都坐在床沿上。班长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笑着对黄光辉说:“你们也说说都叫啥名字,家乡是哪里?”
    黄光辉说:“我叫黄光辉,陕西汉中专区镇巴县人。我们三个都是汉中专区,他叫孙卫东,他叫刘长福。”回头望着小胖子对大家说:“他叫鲁忠,安徽人。”
    班长又问:“你们都是有文化的年轻人,这以后学习写个心得体会,班里写个总结,好人好事写个稿子我们再也不用愁了。”
    黄光辉听到班长如此说,感到脸上发烧。是呀,这次入伍的新兵大部分都是初中生,还有许多高中生,有的要不是文化大革命可能现在都大学二年级了。只有自己才是小学都没毕业的,说起自己都嫌丢人。
    看大家都嘿嘿笑着没吭声,自己也不好意思解释,也笑着说:“孙卫东是高中生,新兵连指导员都把他叫的秀才,写啥可厉害了。”
    老兵们都望着孙卫东,一个个钦羡的眼神看得孙卫东不好意思起来。孙卫东白皙的脸上染上了红晕,他扭动着身子说道:“别听黄光辉胡说,我们是来部队这个大学校学习,来部队这个大熔炉锻炼来了,以后还要靠老同志多多批评帮助。以后班长安排我干啥,我无条件服从,别说写稿子了,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绝无二话。”
    副班长说:“呵呵,还挺谦虚的。好!要说批评我可不敢,帮助却是应该的。今天先提个建议,我是副班长,除了协助班长工作外,主要负责班里的内务和卫生。刚才大家都知道各种用品的摆放位置了,以后应该注意。再补充一点,以后大家不能坐在铺沿上。铺板底下每人一个小马扎,以后集合开会除了通知打背包外,都是带上小马扎就行了。回到班里,为了内务的整洁,只能坐在马扎上,去别的班或者老乡来我们班都要注意,不能随便坐在床上。”
   
 楼主| 发表于 2010-7-23 13:12:47 | 显示全部楼层
  接连几天老兵们换上工作服上班时,新兵们都被集中在“三用堂”(会堂、饭堂和打乒乓的地方)学习。还是在新兵连就听老兵讲过,这支部队原是野战部队改编的工程部队。
    指导员说,“现在是和平年代,美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苏修社会帝国主义也对我心怀不满,对我虎视眈眈。党中央毛主席一面发动了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防止变成修正主义而亡党。一面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为人民,保卫国家领土不受侵犯。
    部队的任务就是把眼前的大山掏空,构筑坚固的国防工事。假如某一天敌人的导弹原子弹打来了,敌人的机械化部队就是越过边界,越过戈壁沙漠,越过河西走廊打到了兰州,我们也绝不会让他打到陕西,要叫他有来无回,葬身在祁连山下。”
    训练了三个月,经常学习,到了老连队还要学习。大家早就学得不耐烦,盼望着快去上班,黄光辉也着急想看看国防工事到底是个啥样子。
    学习了三天,新兵们对艰苦的环境有了新的认识,没有人再抱怨了。
    第四天,班长给新兵们领来了安全帽,工作服,黄光辉跟着老兵一起,排队去了山沟里的工地。
    在石渣堆积成的一片平地上,两条小钢轨从沟口一直伸向山边一个人工开凿的大山洞里。山洞边上十多台台机器轰鸣着,有的在简易的机房里,有两台橙色的机器,背上背着铁罐子直接放在露天,也冒着黑烟“通通通”的响着。黄光辉远远看见,山洞里的电灯泡泛着微弱的黄色光点。排长安排黄光辉他们几个新兵跟着老兵徐光远,任务是除渣,将被炸碎的石渣装上矿车。
    跟着队伍走进山洞,山洞两边都是一排木头柱子,洞顶有的地方用木头挡住,有的地方黑乎乎的岩石呲牙咧嘴对着行人,让人心惊胆战。走了几百米,里边越来窄越来越矮,最后到了一个不到两米来高的地方。
    排长说:“到了,这里就是掌子面。”说完就带头搬了一块石头扔进了旁边的斗车里,“叮哐”一声响,新兵们才回过神来。
    老兵们两人一组,抱起风枪使出全身的劲对着岩石“突突突”钻起来。
    浑黄的灯光下四支风枪搅得尘土飞扬,空气里迷漫着炸药味,噪音和口罩让他们没法用语言交流,新兵们学着老兵的样,有的戴着手套用手搬,有的用铁锨将细碎的石块用力往斗车上装。
    装满一车,老兵们推上就往洞口走,遇到下坡,站在斗车后面,借惯性飞快出了巷道。
    一个上午,黄光辉记不起装了多少车石渣,终于到了下班时间。走出山洞,看到太阳感觉刺眼。望着远处的山峦慢慢适应后,回头看到战友们一个个满身灰尘,脸上除了防尘口罩遮着那部分是皮肤本色外,整个人好像刚从水泥袋里面钻出来似的,眉毛头发和脖子都是瓦灰色。
    回到连队洗过澡后,直到端上碗吃饭,耳朵里还在响起“突突突”的风枪声。
    接连出了几天渣,黄光辉向排长主动请缨要求推矿车,排长看他身体结实,干活还机灵,就同意他和徐光远两人一组,换着装车推车。每次徐光远帮他将斗车推出几米后,黄光辉推着斗车飞快向外跑去,顺着惯性站上斗车,一股凉风从身边呼呼吹过,黄光辉感到非常惬意。
    一晃半年过去了,黄光辉把老兵们能干的活都学的八九不离十了。他装车推车都是班里的一把好手,抡大锤使风枪与老兵毫不逊色。真是班长排长指到哪里他就打到哪里,哪里有困难哪里就有他,在战友们心里树立了良好的形象。
    年终总结会上,黄光辉被评上了“五好战士”,他的先进事迹还在连队总结材料上几次被提起。
    黄光辉明白,自己成为“五好战士”并不奇怪,因为一个班能够评为“五好战士”的人占大多数,自己本来表现也不错,评为“五好战士”是必然的,要是连自己都评不上那才叫奇怪呢。
    但能够多次被连长指导员在全连大会上表扬,那就是老乡孙卫东的功劳了。说起来自己也只是干了自己该干的工作,与其他同志相比,也差不多,主要还是孙卫东妙笔生花,把一些普普通通的事硬是写得绘声绘色,凭空就高大了许多。
    他心想,有文化跟没文化就是不一样啊。要是现在有机会读书,他绝不会调皮捣蛋了,一定会成为好学生的。可惜这辈子没指望了,他对孙卫东佩服的五体投地,真想买它全套初中的教科书,拜孙卫东为师,从初一开始学。
    元旦过后,孙卫东被调到连部当了文书,黄光辉依然跟着老兵一起打巷道。他现在知道了,他们现在打的是主巷道底下的下导坑,上面有人在后面打平导洞。主巷道打通后,上下左右还要打许多纵横交错的支巷道。
    黄光辉现在是班里最得力的风枪手,那天夜班他一到掌子面,就一声不吭操起风枪“突突突”钻起来。
    这座山地质构造相当复杂,有时坚硬有时松散,大部分是酸性岩浆岩。今天黄光辉遇到的就是比较松散的岩石,不大一会就打进了六十多公分深。几个老兵打好一个炮眼,高兴地竖起大拇指,表示今天真好,干活不费劲。
    排长过来看了看,摘下防尘口罩说:“今天要小心,注意安全。太松了也不一定是好事,容易塌方。”
    正说着,前面边墙上掉下一块小石头,一会又掉下一些碎石渣。
    过了一个多小时,巷道顶上不断向下掉石块,频率越来越高。龙排长说:“大家向后退一退,好像要塌方了。”
    黄光辉听说要塌方,吓得拖起风枪转身就走。新兵们都躲得远远地,只有排长和两个老兵还在掌子面跟前观察。
    又一个碗口大的石头掉下来了,碎石渣掉的更频繁了。
    排长说:“撤!统统都给我赶快撤出去。”
    新兵老兵一起向巷道口跑去。
    排长跑了一段,又冲上面平导洞的战士们喊道:“停一下,停一下,好像下边要塌方了,赶快往出撤!”上面的风枪声停了,排长又把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一个老兵还不解的望着排长,排长大声说道:“还愣着干啥?快撤!要塌方了。”上面几个人才如梦初醒一样,手忙脚乱的往下爬。
    一时间,巷道里几十人都慌慌张张跑了出来。排长关掉电源,又通知停了空压机。
    山沟里只有一台49千瓦发电机还在有节奏的运转,顿时变得安静多了。战士们不时伸着头向洞口张望,过了十几分钟,巷道里没有一点动静,有人开始怀疑排长是不是神经过敏了。
    有一个老兵想进巷道看看,刚才他在巷道里支排架,用手锯锯了好几根粗木头,嫌太热,就脱下工作服挂在排架上,一说塌方就被战友们拽出来了。出来被冷风一吹,感觉冷飕飕的有点撑不住了。
    排长大声喊道:“李有才!你给我站住。你不要命了?”
    李有才转身对排长说:“我冻得受不了了。”
    排长看李有才只穿着一件衬衣,冻得一脸的鸡皮疙瘩,就脱下自己的棉衣给李有才穿上。
    李有才不要,担心把排长冻感冒了,排长说:“没事,你穿上,我身上还穿着绒衣呐。”
    李有才刚把棉衣穿上,还没把扣子全扣上,就听见巷道里传来一声闷响,真的塌方了。
    轰隆隆的闷响持续了好长时间,好像里面整个山都塌了一样。洞口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到。又过了好长时间,巷道里没有了动静,一股烟尘从洞里飘出来。
    连长指导员都来到工地,留下了几个人在洞口观察,命令三排长把队伍先带回去休息。连长见三排长光穿一件绒衣,一边批评,一边脱下自己的棉衣要给排长穿上。
    三排长拍拍自己的胸脯,说自己身体好,没事。坚决不穿连长的棉衣,领上队伍扛上工具高唱着《打靶归来》返回连队。
   
 楼主| 发表于 2010-7-23 13:13:55 | 显示全部楼层
  翌日凌晨,排长带着黄光辉他们来到工地。塌方在昨夜已经终止,上一班在半夜里就已上班。洞口的各种机械都“通通通”的轰鸣着,排风带像条长龙鼓起圆圆的身子向巷道送风。
    一排三班和三排一起进了巷道,三班打平导洞,三排全部在下导坑出渣。昨天的塌方不小,已支好的排架都塌垮不少。已经清理过的十几米长隧洞,比洞口还要宽大。
    大家迅速将石块往斗车里装,黄光辉搬起一块足有五六十斤重的石头正要往斗车里扔。谁知石头边缘散碎了,从手里滑落下来,砸在了脚上。
    黄光辉“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下。班长和长福连忙过来,将光辉扶到一边,帮他脱下棉鞋察看。
    见袜子上有血迹,班长问:“咋样?你快看砸着哪儿了。”光辉说:“没事,好像就是大脚趾头砸了。不要紧,离肠子远着呢!”
    大家一阵哄笑,班长叫光辉休息,黄光辉看不太要紧,又穿上鞋站起来,继续装车。
    三个斗车很快装满,大家一齐推得斗车在轻轨上跑得越来越快,黄光辉迅速站在斗车上,和两个老兵一人一个将斗车飞快送出了洞口。
    下班时,光辉感到右脚一阵阵钻心的疼,走路一瘸一拐的。回到连队,光辉拿上衣服盆子到浴池去洗澡。
    说是浴池,其实是在营房后边用石头垒的一间简易房子,房外顺坡挖了一孔大灶,上面烧了一汽油桶热水,洗澡的人将热水舀到桶里提到屋里去洗。
    黄光辉脱下鞋袜,看到脚背已经红肿,大脚趾头变得乌青,好像伤得不轻。洗完之后,脚趾头疼得没法穿袜子,只能光着脚靸着鞋一步一挪回到班上。
    第二天上班,班长让光辉休息。昨晚连队卫生员给他几包消炎药和止痛片,又用香樟油把脚背抹了又抹。今天早上起来好像更厉害了,右脚简直没法下地。
    休息了两天,一点都没好转,脚背依然肿的红堂堂的。卫生员建议光辉去团卫生队去检查一下,看是不是伤了骨头。光辉也怕伤了骨头,就同意去卫生队。
    卫生员到工地给连长请了假,就带着光辉坐上拉水泥的便车去了山下的卫生队。
    到了卫生队,下车后,卫生员扶着光辉来到值班室,正巧赵军医值班。赵军医正在给一个战士检查肚子,见了光辉十分亲热,笑着打了声招呼,对那位战士说:“你可能是阑尾炎,先给你开个单子去化验一下血,看白血球是多少。”
    开完单子,那位战士走了后,赵军医问光辉:“你脚怎么了?”
    卫生员说:“让石头砸了,搽了香樟油服了消炎药也不起作用,估计是骨折了。”
    赵军医又问:“几天了?”光辉一边脱鞋一边回答:“大前天早上砸的,当时感觉不太要紧,坚持上了一天班,谁知休息了一晚上竟下不了地了。”
    赵军医仔细看了看黄光辉的右脚,说道:“有可能骨折了,走,去照个X光机。”说完,就和卫生员一左一右架上光辉去了对面透视室。
    经过检查,赵军医说,确实是骨折了,最好不要再过分活动,要马上住院治疗。
    卫生员也劝光辉先住上,自己回去给连队说,叫班里派一个战士把光辉的伙食介绍信和背包洗漱用具送来。
    赵军医把脚上伤口消了毒,又给光辉打了防止破伤风针和消炎针后,叫来卫生队两个护士班的男战士,帮忙把光辉送到旁边的病房。
    病房里支着六张行军床,只有靠门口一张床空着,黄光辉被安置在这张床上。
    下午,卫生员领着九班长和一群战士坐送木料返回的便车来到病房,帮光辉铺好病床并办了住院手续。
    班长关切的问光辉吃过饭没有,光辉说吃过了,并指着里边的病友说:“是他们帮忙打的饭,吃过后碗都是他们帮忙洗的。”
    班长对屋里的病员说:“给你们添麻烦了,谢谢啊!”屋里有四个当兵的一个老百姓,几个当兵的都说不用谢,是应该的。班长这才发现里边有个人是自己一个村的老乡,都是安徽淮北人。连忙过去,站在老乡的床前,问道:“贺正礼,你怎么了?不知道你受伤了,所以没注意你在这。”
    贺正礼说:“没事,小毛病。春节那天晚上连队搞紧急集合,跑出来被便道路上的石头绊了一下,把左手摔骨折了。没事,已经好了,石膏都拆了,再观察两天就出院。”
    贺正礼招呼苏忠元坐在自己床上,两个人拉起了家常话。
    刘长福小声问光辉,旁边那个老百姓是干啥的,光辉说还不知道,好像都把他叫范老师,可能是个老师,也是摔伤了手。
    坐了一个多小时,看看天快黑了,副班长李思贤说:“班长,咱们走吧,回去晚了赶不上点名要挨尅的。”
    卫生员也说快回吧,这阵只有走路回连队,没车了。
    战友们走后,光辉看旁边的老百姓大约四十多岁,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样子,一看就像有知识的人,就说道:“范老师,你的手是怎么伤了的?”
    “唉,一言难尽,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放屁都砸脚后跟。我一个人在学校看房子,那天我看学校好长时间没人打扫,以前的大字报被风刮的到处都是,我就想打扫一下。一不小心,平地绊了一绞,把右手绊日踏了。”范老师一口陕西关中腔说道。
    黄光辉又问道:“范老师是陕西人吧?我们可能还是老乡呢。”
    范老师说:“我陕西韩城县人,你是四川人吧?”
    光辉说:“我不是四川人,我是陕西汉中人,我们那靠近四川,说话跟四川差不多。”
    范老师点点头说道:“哦。汉中我去过,美太啦。我有个同学就是汉中的,现在在汉中报社工作,叫董晓铎。”
    光辉很惊奇,他在老家时虽然不认识董晓铎,但常被人提起。知道他是个文人,非常受人尊重。连忙对范老师说:“哦,知道知道,他爱人姓刘,是个老师。”
    董晓铎以前两口子都是从汉中报社下放到渔渡的,董老师被下放到渔渡区响洞公社当一般干部,他爱人刘凤莲老师在渔渡中学教书,文化大革命之前,不知什么原因两个人又被调回了汉中。
    范老师也很惊奇,自己不经意提到老同学的名字,想不到路隔千里,这个当兵的竟然知道。两个南腔北调的老乡一下拉近了距离,倍觉亲切。
    光辉一时高兴也忘了脚痛,就东拉西扯的和范老师攀谈起来。
    原来范老师也是从定西报社下放到榆中县文卫局,文化大革命之前,又被调到高崖小学后勤上管总务,现在家属还在定西。
    正说着,一个护士来给黄光辉打针,又给每个病员送来口服药。
    次日早起,光辉在贺正礼等病友的帮助下,刚洗漱完毕,赵军医就拿着一副单拐给了光辉,说今天刚好有个大个子出院,把连队给他自制的拐杖留在卫生队,光辉正好能用。
    赵军医看了看光辉的右脚,脚背已经不太肿了。赵军医说再打一天消炎针,明天做个小手术,把趾骨接上。
    第二天上午,赵军医为光辉做了手术,包扎后送回了病房,告诫光辉多卧床尽量减少活动。
    光辉睡在床上,每天吃喝拉撒都有卫生员和病友照顾。只是别人都可以出去逛逛,自己躺在床上时间难以打发。
    一天早上,见范老师拿着一本发黄的旧书在看,就问道:“范老师,看啥书这么专心?”
    范老师把书一合,光辉看到这本书确实破烂不堪,封面都不见了。范老师把书的背脊递到光辉面前,光辉影约看到“十四史”字样,不解的望着范老师。
    范老师见光辉仍不明白,就把书递给光辉,说道:“以前的旧书《二十四史》,现在说是“封资修”的东西。我都看过多少回了,没书看,随便翻翻打发时间。你要看就拿去批判性的看看吧,小心中毒。”
    光辉翻了一下,一看是文言文,根本看不懂。正要还给范老师,翻到卷四十,看到有个《张良传》,心想这个张良我知道,是汉王刘邦的谋臣,不由得逐字逐句仔细看起来。
    书中写道:
    良尝间从容步游下邳圯上 有一老父 衣褐 至良所 直堕其履圯下 顾谓良曰 孺子下取履 良愕然 欲欧之 为其老 乃强忍 下取屠 因跪进 父以足受之 笑去 良殊大惊 父去里所 复还 曰 孺子可教矣 后五日平明与我期此 良因怪跪曰 喏••••••
   
 楼主| 发表于 2010-7-23 13:14:30 | 显示全部楼层
  光辉以前读过药理书籍,对文言文稍稍知道一点点,也看过张良拜师的连环画,大概知道书里的意思。但要说是一个字一个字是啥意思,就弄不明白了。
    想到古人为了求学能不耻下问,能敬老爱老尊重老师,跪着帮师傅穿鞋,多次经受师傅的考验。
    眼前的范老师就是一个有学问的人,我何不也拜范老师为师,教自己学文化。
    打定主意后,就对范老师说:“范老师,我小时淘气不愿读书,只上了个小学。现在才明白没文化的苦楚。既然你我能在这相遇相识,说明我俩有缘分。我想拜你为师,从初中一年级开始学,你能教我好久我就向你学多久,希望你能收下我这个老学生。”
    范老师说:“不敢不敢,我虽认识几个字,但政治觉悟低,还在接受贫下中农的教育,哪里敢给解放军当老师呀!”
    光辉说:“说真的,范老师,我一看你就是特别有文化有水平的人。我把你刚才看的书看了半天连一句都没看明白,麻烦你给我讲一下,当故事听行不行?”
    范老师见光辉没再说拜老师的事,也就不好推辞,给光辉讲起了张良拜师的故事。
    下午光辉一个人躺在床上,赵军医打门前经过,进门顺便看他恢复得怎样。光辉把自己的情况简单说了后,见其余人都不在就对赵军医说:“赵军医,麻烦你个事看行不行?”
    赵军医问:“啥事?你说,看我能帮上吧?”
    光辉说:“你知道我文化太低,我现在非常想学文化,这屋里范老师就是最好的老师,我想求你帮我给他说一下,我想拜他为师行不行?”
    赵军医笑道:“呵呵,这是好事,我一定帮你。可是,哪儿有书呢?要不我看队里有人去兰州买药帮你买一套回来?”
    光辉说:“谢谢,太谢谢你了!我就知道你会帮忙的。”
    赵军医笑道:“你是我坚持接来的兵,你要求学习,要求进步,我能不支持吗?”
    吃过晚饭,一个护士进来对范老师说:“范老师,赵军医叫你马上去一下值班室。”范老师将刚洗的碗筷放好,连忙去了值班室。
    过了一个多小时,范老师回来,径直走到光辉面前,对光辉说:“明个我去县上,到文卫局一个管图书的乡党那给你寻书。赵军医都给我说了,看来你不是随便谝哈,真真儿的想学习了。好,既然你是真心想学,那我也没麻达,我同意教你。”
    光辉高兴地在床上坐起来,激动地连声说道:“谢谢范老师,谢谢范老师。”
    范老师说:“语文、数学是学习的工具,掌握了工具以后想学啥就可以学啥,所以我们只学这两门课。物理化学历史地理和外语我也教不好,你往后需要了自学些。”
    光辉又是一迭连声的说好。
    第二天,赵军医给汽车连打了个电话,说有便车去榆中县,就陪着范老师一起去了汽车连。送范老师上了车,并反复给驾驶员说范老师手有伤,一路多多照顾,回来时别忘了还要把范老师捎回来。
    晚上八点多钟,范老师回来了,开车的战士帮他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纸箱,放到屋里给范老师打声招呼转身就走了。
    范老师追出门连声道谢,司机上车给范老师招招手,一脚油门出了卫生队院子。
    范老师进门对光辉说:“今个顺得太太了,你说,哪有喔们巧的事呀。一到县城就遇到了我要找的熟人,一说人家还真有这些书。要知道现在这些书有点不好寻, 旧的版本不准用,新新的书都让烧了,这是还没来得及烧漏网了的书。”
    范老师边说边打开用草绳捆着的纸箱,从里边取出一本本书。光辉看到有语文,有代数,有物理化学,还有历史地理备课本。心想范老师不是说只学语文算术吗,怎么拿回这么多的书呢?
    范老师见他不解,就笑着说:“这些反正是要烧掉的,我把初中该学的书全部寻下配齐了,你往后要是还想学都用得着,免得再寻去。”随手拿出一沓备课本说:“这都是新新儿的,奏因为上面没印毛主席语录也不能用了,喊去当作业本聊的太太些。”
    光辉感动的只是说辛苦了说谢谢,后来想到范老师来回跑了一天,恐怕连饭都还没吃,就关切的问道:“范老师,你是不是还没吃饭?我这有前几天战友们送我的饼干,你自己取一下,就着开水吃点吧。”
    范老师将书和本子再装进纸箱,对光辉说:“不用不用,我吃过了。”
    随后,又望着纸箱对光辉说:“这东西死沉死沉的,我手又不行,都是管后勤的游老师帮我装,帮我提。陪我在公路边等了一个多小时,小王的车才来。我也不抽烟,连支烟都没请他们,叫人觉着怪不好的。看差不多该吃饭时间了,小王也没吃,我把他们都叫到国营食堂去,本来想请他们好好喝两杯呢,小王死活不让。再说食堂也啥都没有卖的,游老师也说算了,结果每人吃了一个馍馍一碗面就回来了。”
    光辉也觉着怪难为情,范老师为自己带着伤痛来回跑了上百公里路,又出力又贴钱,不图名不图利,自己要是学个半途而废就太对不住范老师,对不住赵军医了。
    一时默不作声,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从明天开始,一定要好好学,再难也要坚持学完初中课才对得起范老师。
    想了一个晚上,早上起来在同室病友帮助下,打水洗漱吃过早饭,光辉摆开架势请范老师授课。
    范老师从纸箱里取出一本《代数》,翻开一页递给光辉说:“这个认识吗?”
    光辉看到范老师指着的字说道:“认识。”
    范老师指了指书上,说:“你把这几个字母念一下,听一下你的发音和我差别大不大。”
    光辉看着书,认真念道:“啊,剥,尺,得。”
    范老师听他念完,忍不住笑了。
    笑道:“这是英文字母,不是拼音。要念做ABCD,不是‘我,不,痴,呆’。”
    光辉傻傻望着范老师,心里犯了难,英文自己又不会,这咋办?第一课都上不下去了。
    范老师说:“学代数必须要用英文字母和希腊字母。这样,我先把每个英文字母下面注上汉字,今天你的任务就是把26个字母背下来,每个字母写二十次。希腊字母用的少一些,以后遇着了再学。”
    范老师将字母和汉字写到备课本上,把字母合辙押韵的排列一起,抑扬顿挫的念了一遍。又叫光辉跟自己念了几次,教他如何写小写字母。
    范老师把本子交给光辉,看着光辉写了几行字母还勉强可以,就让他自己先背,边念边写。对光辉说:“我出去转转,免得影响你,你自己学吧。”就出门去了。
    一个上午,光辉已经把二十六个字母背的滚瓜烂熟。又在本子上反复写,都不知道写了多少遍。中午吃过饭后,光辉给范老师默写了一遍,背了一遍,范老师很满意。
    从此后,范老师每天都定时给光辉授课,认真批改作业,解答疑问。光辉也刻苦认真,背课文,写作业从不懈怠。范老师非常喜欢这个学生,不但谦虚礼貌,好学上进,做事还十分认真。
    不久,中苏在东北的珍宝岛开战,部队形势紧张,卫生队清理伤病员,要把轻伤员动员出院。光辉手术后恢复得很好,已经能够到处走动,被列入动员出院之列。
    范老师也基本痊愈,作为地方的老百姓,按照保密要求自然也要出院。
    下午,赵军医来到病房,对范老师说:“明天你们都要出院了,这段时间谢谢你教光辉了。回去你这个手暂时还不要用太大的劲,好好保养一段时间。”
    光辉说:“谢谢范老师,谢谢赵军医。我真舍不得离开你们,才开始学又要分开了,不知道啥时才能见到范老师。”
    赵军医说:
    “现在还难说,要是没有军事行动见面还是容易的。
    这样吧,书暂时放到我宿舍,我和华军医两人住一间屋,地方宽。再说我的书也多,万一有行动搬运也方便。
    你只把现在正学的书和本子带回连队,回去继续坚持学。要是部队没有行动,星期天给连队请个假,去高崖学校找范老师就行了,反正也离你们连队不太远。有车坐车,没车走路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学习千万不要半途而废。平时不懂的问别人,连队现在有文化的人多。”
 楼主| 发表于 2010-7-23 13:16:49 | 显示全部楼层
                   (八 )


  回到连队第二天,广播里传来喜讯,中共中央第九次党代会召开,连队敲锣打鼓庆贺,抬着毛主席画像,毛主席语录和“九大”召开的喜报高呼口号到团部游行。
  班长看光辉脚伤尚未痊愈,留他在家休息,光辉正好学习。看到一道习题,光辉怎么也不会解,翻了前面的例题和公式还是不知道。
  光辉没有办法,想出门找个人问一下,除了营房门口有个站岗的战士外,到处不见人。光辉想到炊事班去找人,进去看到大家都忙着准备中午饭,没好说得,就悻悻的回来。
  快进门时,见到文书孙卫东从外边回来,就欣喜的叫住,自己赶紧过去求孙卫东讲题。
  孙卫东被留在连部值班,也没参加游行,跟着光辉到了九班,一看题就明白了。拿起笔给光辉讲,把这个代进去,再把那个代进去,再套前面这个公式,三下五除二就算出了答案。
  光辉对孙卫东佩服的五体投地,诚恳的央求卫东给自己当老师,卫东很爽快就答应了。
  自此,光辉每天坚持学习,班里的战士凡是上过初中的都是他的老师。
  “九大”以后,连队到处写满了“最高指示”,连队每天要求各班在上班前要学一篇毛主席著作,叫做“天天读”,黄光辉都是主动要求给大家念。
  没多久,他把毛主席的“老三篇”(即《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都能背下来了。
  光辉虽然原来没多少文化,但他从小爱看书,后来又跟着父亲学医,背了许多医理药书,记忆力相当好。没多久,他连《反对自由主义》和《关于纠正党内的错误思想》都能一字不差的背下来,成为连队人人称奇的怪才。
  抽空光辉就背诵语文书中要求背诵的课文,甚至连上厕所的时间也不浪费,晚上躺在床上还在记数理化公式。
  一切都很顺利,就是化学最让他头疼,那些分子式根本没法记。原打算各门功课齐头并进,首先放弃的是英语,渐渐的他对化学也失去了信心。
  为了学好语文还坚持写表扬稿,先是写给连部,后来写给营部,再后来还经常给团宣传股写,有时编些顺口溜出来,让连队团支部革委会刊在黑板报上,还被战士们开玩笑叫做诗人。
  送到团里的稿子虽然没有被采用几篇,但他不气馁不灰心,长期坚持,多次受到营教导员和连队表扬。
  孙卫东也鼓励光辉要多写多练,经常帮他修改错别字,帮他理顺句子修改病句。
  星期天光辉还叫上刘长福一路,到高崖学校看过范老师。范老师也多次出题对光辉进行测验,每次光辉都能答个八九十分,范老师也很满意。
  一九七零年四月,国防工程进展顺利,光辉除了英语也学完了初中课程。
  五月底一个星期天,光辉叫上刘长福一起请假又去学校看范老师。还未进学校大门,老远就听学校里面传来秦腔声。虽然都是陕西人,陕南关中的戏曲爱好大不一样,光辉和长福都不懂秦腔。只听那人唱道:
 “一霎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恨严贼逞淫威一手遮天
  背地里把圣上一声瞒怨
  宠奸贼害忠良不辨愚贤
  老爹爹禀忠心反遭刑贬
  年迈人怎经得牢狱熬煎
  眼见得我一家难逃劫难
  倒叫人无主意恨地怨天
  ······
  进了学校,两人见是范老师在唱,就笑着夸赞他唱得好。范老师见光辉来了,忙说:“献丑献丑了。”
  寒暄两句就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手写试卷,要对光辉进行全面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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