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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7-23 14: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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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到渔渡的客车每天两班,一班到万源,一班到盐场坝,都要经过渔渡。光辉从旅社出来上了最早的一班车,想早点赶回去吃早饭,给家里一个惊喜。
找到自己的座位,正要坐下,见到旁边坐着的是本队社员孙于民。光辉一把抓住孙于民的手,高兴地使劲握着。
孙于民只看到一个解放军来坐车,也没想到会是黄光辉,也高兴地握着光辉的手大声说:“哈哈!原来是光尻儿啦,我还当是五八三六部队修铁路的解放军。”
光辉急于了解家里的情况,孙于民见光辉问什么就说什么,让光辉逐渐放下心来。
原来家里并没有光辉想象的那么严重。
父亲双目失明回到家后,每月他们卫生院给他寄了25元生活费。丹华每月30元工资,每月5元钱把月芝交给对门邻居袁卫国的新媳妇照看,有时还过来帮忙做做饭。
爸爸虽然眼睛看不见,慢慢习惯了以后,生活完全能够自理。还经常在家里摸着黑洗衣服做饭,精神状态很好,有时听声音知道是熟人或者亲戚从门口过路,还主动打招呼。
说到一起去当兵的人,孙于民说,昨天还在渔渡见到刘玉明了,他说是回来看他爸爸,他爸爸是呴包子(矽肺病),往年挖煤炭得的老毛病,也是天一冷就不行,一感冒就严重。
光辉问晓不晓得他啥时走,孙于民说不知道。
又说到孟定远王永发刘友仁他们从内蒙搬到紫阳修襄渝铁路来了,经常到渔渡,王永发是汽车司机,开车经常过渔渡。
街上周边的生产队都改成了蔬菜队,不种粮食,专种蔬菜,保证修铁路的部队和民工的蔬菜供应。
王永发他们部队也在我们队上买过菜,他还开车回来拉过好几车呢。
说到生产队光辉不由又想起了朱大志,就问朱大志还是不是队长?
孙于民听到朱大志三个字,说道;“呀,呸!还队长呢,挺仗(川陕交界一带农村杀猪用的一种专用工具)都没他当的!”
孙于民说,那年当兵走后不久,朱大志跑到简池搞武斗,回来吹嘘打死打伤了对方七八个人。后来又去汉中搞武斗,帮着“矿临统”攻打驻扎在古汉台的“联新”派,端起机枪冲锋,对方一枪把腿打断,被造反的战友们送到医院住下。
后来在清理参与“打砸抢”的武斗分子中,凡是致人伤亡的首恶分子都受到了制裁,朱大志也为自己的胡吹冒袅得到报应。枪伤未愈被从医院铐走,关了将近一年的监狱。后来发现他并没有真的打死打伤人,被放了出来,才一瘸一拐回了家。
自打朱大志起来造反,家里一应大小事情他都没管过。他媳妇赵亚芝一个人拖着两个娃娃,每天眼睛一睁,砍柴担水,种地养猪,丢下锄头就是扫把,从来都没闲过。
一天赵亚芝给两个孩子留了早饭,自己天没亮就和邻居一起去下河十几里路外去砍柴。
渔渡人烧水做饭煮猪食全靠柴火,自五八年大炼钢铁砍光了周围的山林后无处砍柴。周围三个大队五百多户两千多人都没有柴山,只好去别的大队偷砍,有时甚至要到二十几里地外别的公社去砍柴,天不亮出去晚上才能回来。
到了吃晚饭时两个孩子见妈妈还没回家,平时妈妈教育他们再饿都不许到别人家去望嘴,姐弟俩就乖乖的相邀去下河方向接砍柴的妈妈。
姐姐七岁,弟弟五岁,两个走了三四里路,见到几个放牛娃赶着牛回家,边走边吃手里拿着的树枝上那一颗颗黑红黑红的小野果。
看到别人吃得那个舒服劲,把弟弟馋得直流口水,也想吃。
发现路边别人扔了一束树枝,上面还有结得繁繁的野果。弟弟就捡起来,摘了几颗小野果喂到嘴里。
感到好吃,就给姐姐摘了几颗。姐姐一吃真的很甜,姐弟俩站在路边,一会就把上面不管是红的还是黑的都吃得干干净净。
扔掉树枝后,弟弟眼尖,看到旁边山坡上还有几簇这样的树,上面长满了小野果。
看到小野果触手可及,姐弟俩高兴坏了,就踮起脚尖拉下树枝,一把一把摘,大口大口吃。直嚼的满嘴嘁嘁喳喳作响,殷红的果汁顺着嘴角流,手上脸上都染红了。
一棵树摘完吃光,姐弟俩又到另一簇树上摘。
一会儿弟弟感到肚子有点疼,就喊姐姐,说不想吃了。
姐姐也隐隐感到肚子疼,说不吃就不吃,咱们回家吧。
正往下走,弟弟喊叫肚子疼得厉害,双手捂住肚子蹲了下去。姐姐刚拉着弟弟,自己肚子一阵绞痛也捂住肚子蹲了下去。
不多久姐弟俩疼得满地打滚,从坡上滚到坡下,又滚到了路边。
直到天快黑的时候,被几个过路人发现,姐弟俩因误食马桑泡,嘴脸乌青双双早已死在路边。
(注:马桑树是一种落叶乔木,衍生能力极强,多生长在路边。秋季结果如豆大,果繁如堆,俗称“马桑泡”。熟透后由红变黑,果肉味香甜,树低矮小孩触手可及,十分诱人。但其果仁有剧毒,不能咬破只能囫囵吞下自然排泄)
月光下赵亚芝与几个邻居背着一大梱柴筋疲力尽的往回走,看到一堆人围在路边不知干啥,同行的一个妇女好奇的问他们看啥,一个老者说道:“不知是哪家的娃儿吃马桑泡闹(毒)死了,一遍(次)死了两个,好造孽(可怜)呀!”
赵亚芝听说是两个娃娃,连忙扔下柴梱,挤到前面,月光中一眼就认出是自己的一双儿女,当下如发疯般抱着两个娃娃坐地下大哭起来。
一行人看到这般惨境,也都将柴靠山放下,过来相劝。大家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言语劝慰,只有陪着一起伤心掉泪。
后来见赵亚芝哭得已经不能发声了,大家才扶起她,两个人架着肩膀,两个人抱着娃娃往家走。
回到家,生产队的社员自发来帮忙,连夜做了两个木匣子将孩子掩埋,几个妇女轮换守着赵亚芝直到天亮。
赵亚芝的姐姐赵亚桂也在本队,平时丈夫孙于民看朱大志刁蛮无礼,不准赵亚桂与妹妹一家来往。看到朱大志不在家,家中不幸出了这号天大的事,也打发婆娘过来照看妹妹。
服伺半月后,赵亚芝的精神渐渐好一些,只是面色苍白,手脚无力。看到姐姐放下家务照看自己这么长时间,心里很不过意,就劝姐姐回去,自己将就着能行。
不知朱大志受伤,几个月不归还以为武斗被打死了,赵亚芝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过着紧吧日子。后来得知朱大志没被打死,而是被关了监狱,赵亚芝也没打算去监狱探望。
那天朱大志一瘸一拐到家,听说一对儿女早已不在人世了,对着赵亚芝大发雷霆,跛着腿用杵路棒打碎了家里本来就不多的几件家具用具,一手抓住赵亚芝的头发,左右开弓,把赵亚芝打得鼻血长淌。
赵亚芝本就不想活了,见到朱大志回来,自知难逃一死,任凭朱大志发泄。她不躲不藏,不哭不闹,只想叫朱大志一棒打死,早点去地下找自己两个娃儿做伴。
有人看到朱大志回来,告知孙于民。孙于民听说朱大志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腿脚伤残,连忙跑过来看顾。
进门见到朱大志如此狼狈,还在家大发淫威,忍不住一把推倒朱大志,拉起赵亚芝后指着朱大志的鼻子说:
“朱大志,你个畜生!你有啥权力打她?以前看你蛮横乡里,一霸为王惹不起你。现在你自己都是半条命的断脚脚了,没人再怕你。
“看看你都把家整成个啥样子了,两个娃娃死了都是因为你的错,你还想怪哪个?人家汉中两派斗争有你球相干,要你去帮人家打。
“这歇娃娃丢了你晓得怄气,你早搞啥去了?两个娃娃这么大你管过一天吗?
“球没名堂一跑半年,你心里啥时有她们娘母三人?关心过她们的死活吗?”
孙于民几句话说到了朱大志的痛处,朱大志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如牛昂般大哭起来。
孙于民见赵亚芝如泥塑木雕般站在屋中,就帮忙收拾了家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从屋外抱进一把包谷杆,把火生起来,给朱大志烧开水。
想给朱大志下碗面,满屋没找着啥粮食,见屋里只有十来斤包谷籽一堆小洋芋,只好打声招呼先回自己家去。
晚上,孙于民夫妻两个带着儿子一家人给朱大志送来了一小袋大米,五六斤面条和十几个鸡蛋,赵亚桂给朱大志两口子一人煮了一大碗鸡蛋面条。
靠着生产队和亲戚朋友的接济,半年后朱大志腿伤痊愈,开始到生产队出工。
去年冬天,朱王氏因病去世,大队支书找到朱大志,想叫他安葬老人,毕竟以前还是母子关系。再说朱大志现在没房子,还住在生产队的保管室,安葬了朱王氏,老人的房子也顺理成章的就归朱大志了。
朱大志正是特别困难时期,担心安葬后会拉下欠账,再说那房子破破烂烂,自己已经和地主婆划清了界限,没必要又和地主扯上边。
就一口回绝了支书,表示自己再穷也要有志气,决不沾地主婆的光。
支书看朱大志不买帐,就让朱王氏在街上娘家一个远房侄子王方亮安葬。
朱王氏生前本来衣衾棺木早有准备,不料那年队上死了一个五保户,被造反派强行把棺材征用。
现在只需给老太婆买一口上好杉木棺材,请一观阴地,置办些香腊纸烛筹备一个夜场,送老归山后招呼几席客人即可,以后老太婆的财产就归王方亮所有。
朱王氏旧社会宽敞的房子解放后大部分被没收,而今住在一间低矮狭窄的偏房里,房子年久失修,早已破难不堪。王方亮平时看在本族长辈份上,也经常关照老太婆,这次本没有打算要老太婆的家产,只当是自己积德行善。
不曾想安葬了老太婆后,在清理破东烂西时,从一个破皮箱中发现了老太婆积攒的一百多元现金,除去一应开支还略有结余。
王方亮白捡了一厢房产,把个朱大志气得七窍生烟。
一路听孙于民说话,不觉已到渔渡,二人下车,孙于民回家要去上边新街,光辉提上东西去渔渡食堂看华丹是不是还在上班。
走到门口见到旅社的蒋伯娘,光辉就喊道:“蒋伯娘,吃早饭了没有?”
蒋伯娘看到一个解放军叫自己,一边答应说:“呵呵,快了。”一边心里还在纳闷,这个解放军啷们把我也叫蒋伯娘呢?
看了半天才发现是光辉,马上高兴的说道:“哈哈,原来是光尻儿啦!你才回来吗?华丹刚下班,才回去。”
光辉谢过蒋伯娘,转身往家走。过刘玉明门口,喊了一声,玉明哥哥刘玉良出来见是光辉,马上过来握住光辉的手说:“耶!老同学衣锦荣归了,哈哈!”给光辉说玉明去乡下亲戚家去了,明天就回来。
光辉提着行李一路打着招呼,一路无论老的少的都还是毫无避讳的叫着光尻儿,嘻嘻哈哈说笑一路终于回到了家。
屋里翁媳正端上碗准备吃饭,华丹见光辉回来了,十分意外,赶紧放下碗,接过光辉的行李,就麻溜提上铜壶给光辉倒洗脸水。
光辉没着急洗脸,拉着爸爸的手喊了一声爸爸,单腿跪到爸爸面前,两眼就滚出了一行热泪。
爸爸一手拉着光辉,一只手在光辉身上上下左右的来回摸挲,摸着军帽上的帽徽,又摸到脖子上的领章。嘴里笑着说着:“我光狗儿回来了,回来了。”
眼睛里也淌出了一行泪水。
华丹给光辉倒好洗脸水后,又向火上加了两块柴,把火生大。在罐搭钩上挂起小铁锅,放上油,忙着给光辉下面条。
光辉站起身,把毛巾在热水中揉了两把,拧干水先给爸爸擦了擦脸,然后自己边洗脸边问道;“月芝呢?”
华丹说:“在对门她卫国表叔家,刚才叫她她不回来,说是要在她表叔家吃酸菜汤洋芋,等我马上给你把面条煮好就去给你抱回来。”
光辉说:“不用下面条,你们早上吃啥我随便将就吃一点就行了,反正我现在也感觉不到饿。”
华丹说:“饭不得够,早上是爸爸在家摸着煮的饭,我回来光收拾点菜,只够两个人的。没事,快得很,马上就好了。”
华丹把煮好的面条递给光辉后,几口把饭吃毕,放下碗就去对门袁家把月芝接了回来。
晚上光明哥哥听说光辉回来了,赶紧过来。弟兄相见分外亲热,唧唧咕咕说了几个小时。
第二天,刘玉明从乡下回来,听说光辉回来了也赶紧过来。刘玉明说,刘友仁昨天也退伍回家了。部队从大西北移防到了陕南,修襄渝铁路。孟定远他们三个现在就住在离渔渡只有五十公里的紫阳县麻柳公社,孟定远住在麻柳街边,我们去打个电话,叫他也回来,我们几个见个面。
两个人就出门去上街的邮电所打电话,值班的接线员老戴听说要往麻柳打电话,就说:“这个电话不好打,要经过五六道总机转才行,你们先坐下慢慢等。”
老戴填好单子,就开始要镇巴总机,在手插式交换机上把摇把呜呜的摇了几圈后,就对着麦克风说要安康专区紫阳县麻柳公社的五八三零部队修理连,要个孟定远。
光辉他们在旁边听到老戴的耳机里传来镇巴总机要汉中总机的声音。
一个多小时后,老戴说道:“现在线路忙,要不到,你们晚上再来要好一点。”
没办法,两个人只好出来,约定晚上再来。
下午六点天黑之后,两个人再次到邮电所,晚上九点终于打通了。电话里嗡嗡嗡的电流声震得耳朵发麻都听不清对方说的是啥,光辉拿听筒的手心里都沁出了汗水。
最后听到孟定远好像说的是知道了,明天就回来,光辉才放下听筒,揉着压得发麻的耳朵告诉了玉明。
光辉听说墚上大姨父有病,第二天一早去了天关塘。下午回来,看到孟定远李路林两个坐王永发的车也刚刚到家,几个阔别了将近四年的年轻人终于见了面。
嫌在屋里说话不方便,一时找不着个好去处。玉明提议干脆到河边上去,自由自在想干啥就干啥,把天闹破都没人管。
大家都说要得,反正冬天渔水河现在是个干河坝,就叫上刘友仁一起去河边,找了一处干净的沙滩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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