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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振宏
以写商情小说著名的作家丁力2011年在给我们推出中篇小说《房东》之后,最近在《长江文艺》第6期上发表《门》与《拆信》两个短篇小说。这两篇小说的情节都很简单,但它们对当下社会中人们越来越普遍的畸变心象进行了入木三分的展现,给读者带来的是多方面的有益感受。
取材微小,用意阔大
《门》和《拆信》都取材于现实生活中的微小之事,前者写何才干在搬离旧屋前后对一幅旧的名牌防盗门是留还是拆所产生的一番心理纠结,后者写段宏伟对北京方面给老婆来的一封信到底是拆开看看还是不拆开所产生的一场心理矛盾。就两篇所写的事情来说,它们在现实生活里司空见惯,所以生活的真实性不需怀疑。
何才干的内心纠结是缘于金钱,具体说是他怕新住户刘阳住进来后不给自己经济补偿,所以他整日忧心忡忡。有一天,他决定把刘阳请到家里来委婉地提醒他补偿门钱,并打算以小舅子要这幅门来激起刘阳掏钱买下门的决定。当一切在心内酝酿成熟之后,何才干却无机会实施。搬家开始后,何才干决定采用蚂蚁搬家的方法慢慢地搬。期间,刘阳主动来看房,当何才干把酝酿好的话说出来后,刘阳说:“你就给他(小舅子)吧,反正我要重新装修,门肯定是要换的,新的旧的无所谓。”何才干张着的嘴巴忘记合上。但何才干最终没有拆掉防盗门。刘阳住到房子之后,很快办了喜事,何才干前去贺喜的时候看到刘阳并没有换新门,他觉得自己被耍了,心里很是闷闷不乐。后来有一天,刘阳来到何才干的新家,执意要撂下1000元钱,何才干觉得自己以前错怪了刘阳,他想:“要真如此,那我也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然而,刘阳却说,这1000元是想让何才干那个在人事局管调动的小舅子帮忙调动一下自己媳妇的工作的。
从情节梳理可看出,这篇小说所达到的艺术真实程度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而关键之处在于作品通过这样一件在现实生活中普遍存在的事情展现了人的内心本相,何才干的内心盘踞的是强烈的功利欲望,刘阳的内心却是一个比何才干要求补偿门钱的更大的功利-----为妻子调动工作。在此,我们似乎不能去谴责何才干没有奉献精神,反而觉得他要求刘阳适当地给自己做一些经济补偿也是应该的,是必须的,既就是那幅门已经陈旧,也要如此,而那幅门偏偏却崭新如初,在这样的情况下,刘阳的补偿是不可免掉的。小说写何才干打算把门拆掉送给小舅子,这只是一种当补偿得不到时的无奈的打算,但他最后并没有这样做,从此也可看出何才干对同事之情的顾念,觉得自己不能把事做得太绝了。而对于刘阳,我们觉得这样的人倒是应该从道德的角度去进行批判,缺少人情味是刘阳性格的一个方面,不懂得人情世故又是他为人处事的另一个方面。很多时候,现实中的人和人之间的友谊关系并非建立在虚空的同情、怜悯、慈爱之上,虽然我们追求这种一点都不带物质金钱的至纯关系,但这种关系也许永远都不会出现。毛泽东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现实中人和人的关系靠礼尚往来这一传统原则来为继和改善。所以,作为刘阳来说,他显然不懂得这一原则。从他的行为上看,他信奉的是“占便宜”的小人人生观,小说虽然没有写刘阳在日常生活中的其他事情,但就他从何才干跟前得了便宜却连声乖都不愿意卖的情况看,日常生活中的他可能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不善于通过处事而去为人的人。刘阳用一千块钱或者说用二三百块钱(防盗门值八百块钱)来给媳妇办调动,从未来理想社会的角度来说,这显然是助长不正之风,而从现实的经济社会来说,他显得过于幼稚,他不明白经济社会中的一切都是要付费的,像调动工作这样的事情其费用在当前已经被抬到不菲的价码上了。所以,我们说刘阳是一个不懂人情世故、不懂社会的人。小说在处理何才干看重钱,刘阳对钱无意识(他并非不看重钱)的情况时,更多地体现了对何才干的批判,对刘阳不谙世事的嘲讽。
《拆信》中段宏伟的内心矛盾是出于对老婆安惠君的不信任而产生的,因为他认为北京方面不应该给老婆来信,原因是老婆在北京并没有亲戚,虽然有同学,但毕业的时间长了,较少来往。排查了各种情况后,段宏伟把老婆的信拆了,看到原来是老婆上个月去北京出差时的购物发票。虚惊一场之后,段宏伟决定把信口重新封上,但马上回家的老婆使他没有时间这样做。当段宏伟把拆开的信拿给老婆看的时候,老婆没说什么,晚上睡觉前却大发雷霆,骂得他无还嘴之机会。小说的情节发展简洁流畅,拆信前重在刻画段宏伟对老婆的不信任,怕她有外遇什么的,拆信后重在表现他的内疚和惶恐。按照作家自己的话说,段宏伟把老婆的信一拆开实质上是拆散了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信任。小说选材甚小,指意却甚大,和《门》反映了目前社会中人们身上存在的功利欲望渐强一样,《拆信》反映了人和人之间的信任渐趋危机。小说把这种危机放置在一对夫妻身上,说明连亲人之间都是如此,那么在同事、朋友、同学、陌生人等之间更是严重。信任危机主要源于社会生活方式的多元化,打电话,发信息,上网,用QQ等这些给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带来方便的的高科技产品同时也加重了人对人的猜疑,现实中的许多类似的事情其实时时在刺激着人们的神经,提醒人们高度警惕。对夫妻之间来说,最大的猜疑可能就是怕对方背叛了自己。所以段宏伟对老婆的猜疑看似属于无端,实则是世风造成。而对这种世风似乎谁也无力去改变,小说结尾写到,安惠君要求段宏伟去看心理医生,也就是把这种对人的不信任归属为心理疾病,虽然可以疗治一些,但世风不改,此病必定也难根除。
心理描写细腻、精当
《门》和《拆信》属于心理小说,它们对人物的心理状态的描写可谓细腻、精当。描写技法有独白及神情、语言、动作描写等。
关于采用独白来展示人物的心理活动,两篇小说都有很明显、很恰当的话语。《门》中有这样一段话:“搬家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何才干抚摸防盗门的频率与日俱增。……何才干想,如果当初不买这个防盗门,买个大彩电,家里两个彩电,看电视的时候,也就不会跟老婆争频道了。如果不买彩电,拿这笔钱走关系,在局长千金考上大学的时候,送份大礼,自己恐怕不会为科长的位置这么忿忿不平了。如果不去孝顺局长,孝顺自己的丈母娘,自己在岳父岳母面前也就不用那么低眉顺眼了。”这种独白描写告诉了我们许多关于何才干颇感后悔的事情,没买彩电等是违背老婆意愿的做法,没给局长送礼是自己无视官场潜规则的行为,没孝顺丈母娘是自己忽视亲情是需要用物质金钱来维护这一常理的后果,而没做这三种事情都是为了安一幅名牌防盗门。如今看来这却是失算之举。
当刘阳说自己并不需要何才干的旧防盗门时,何才干想:“现在的问题是到底要不要真的换门。不换肯定不合适。话已经说出口了,不换,不等于承认自己说了假话?换,跟谁换呢?小舅子倒是有,但小舅子在市人事局管干部调配,官职不大,权力不小,别说他根本就不需要换门,就是真需要换门,想拍马屁的人大把,也用不着姐姐家的旧门。”这些描写显示了何才干把自己置于骑虎难下的窘境,把门拆下来将使它成为废物,不拆,刘阳明确表示不需要。在这种情况下,“何才干想,我太在意,他不在意,是不是我自己确实太小家子气了?”表现了何才干对自己执意获得补偿的反省,但这种反省并没有阻止他的补偿要求,在这之后,他的这种要求更加执着。文末写何才干接刘阳1000块钱的前后动作也在表现人物的心理时展现了人物的性格。此点不作赘述。
《拆信》对段宏伟收到老婆的来信时有这样的独白交代:“段宏伟想。如今有事一般都发信息。如果是一般的问候,比如出差去外地,受人家接待了,回来之后发个信息感谢一下,既表达了心意,既省事又省钱,还能当场兑现,不会耗费对方的耐心;如果确实有事情要询问,比如问对方的班机号和航班时间,发个信息过去对方立刻答复,完全符合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现代都市理念。当然,也有特殊情况,比如对方是领导,或者虽然不是领导,但对自己相当重要,发个信息唯恐礼数不周,那也没关系,打一个电话多说两句就可以了,同样不需要写信。”这些话是通过段宏伟的嘴说明了目前人际交往的常用方式,也为下文继续描写段宏伟对来信者不用打电话、发信息、上网、QQ等便捷方式却用写信来联络的一连串疑问,推动着情节的发展,也为段宏伟和老婆之间将要失去信任做了铺垫。
两篇小说在许多地方采用了通过描写人物的神情、语言、动作来显示他们的心理活动。《门》中写何才干揭掉防盗门上一直留着的包装时说他揭得很费劲,这说明了他动作的严肃、庄重,也说明了他的神情也是严肃、庄重的。何才干清楚门的成色没有多少变化,所以便慢慢地、细心地撕去包装。当看到门确实崭新如初、完好无损时,何才干才有了向新住户索要补偿的打算,后面的情节都是由此衍生、引发的。小说中有很多地方写了人物之间的对话,比如何才干和老婆之间的对话,何才干和刘阳之间的对话,都恰当、精辟,几乎没有多余的话,换言之,它们都恰到好处地塑造了人物的性格特征。刘阳听说何才干要拆门,就顺势来了个假戏真做,“我真的要装修,反正要换新门,您留了这个新门给我也没有用。”这反倒使何才干为难至极,因为他不是真心要拆门,而是要用它来激发刘阳做出补偿的决定。既显示刘阳的狡诈,又把何才干工于心计的性格显示了出来,有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的喜剧色彩。小说后边写刘阳来何才干家里还钱时和何才干、何才干老婆的对话尤为精彩,刘阳对钱的说明在把何才干的欲求一步步推向实现的时候,何才干老婆的一句发问“小刘你是有什么事情吧?”又把事情扭转到刘阳的真正企图上:用这些钱给媳妇调动工作。满含喜色的何才干越来越显得气愤,他老婆的一句“没门”结束了整个故事。这些对话看似平常言语,但细细揣摩,都感到人物内心的小算盘在敲得咵嗒作响。
《拆信》中的对话集中在小说将要结束的部分,当段宏伟把敞口的信拿给老婆时,老婆说的话使他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紧张、惶恐都没有了,给人感觉老婆并不像小说前边交代的那样难说话,反而觉得她温和、宽容,但晚上临睡前的一声“段宏伟”使人们的心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果然,她的脾气要发作了,她说了一大段话来教训、指责段宏伟,人物的圆形性格立即凸显出来了:她城府而暴戾,隐忍而狂躁。
情节的突转合情合理
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指出:“一出悲剧……只要有布局,即情节有安排,一定能产生悲剧的效果。……悲剧之所以能使人惊心动魄,主要靠‘突转’与‘发现’,此二者是情节的成分。”“情节有简单的,有复杂的;因为情节所模仿的行动显然有简单与复杂之分。……所谓‘复杂的行动’,指通过‘发现’与‘突转’,或通过此二者而达到结局的行动。但‘发现’与‘突转’必须由情节的结构中产生出来,成为前事的必然的或可然的结果。”(亚里士多德:《诗学》,陈中梅译,上海印书馆,1996年版)亚里士多德对 “突转”的解释是当行动按照我们所说的原则向相反方面转变时就是“突转”;“发现”指从不知到知的转变,既让那些处于顺境或逆境的人物发现他们和对方有亲属关系或仇敌关系。
就《门》和《拆信》而言,它们在情节发展上都呈现出“突转”与“发现”所具有的特征。《门》写何才干的补偿愿望要顺利实现的时候,刘阳却说那1000元钱是办调动的。情节发展一下子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既显示了刘阳的可笑,又把何才干两口子的愤怒引发出来,使他们感到刘阳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可笑之人,是一个不可交之人。当然,小说结局是何才干收了钱,买门的本钱收回来了,而且长了200元,至于给刘阳媳妇办调动当然是“没门”的。《拆信》的情节发展中也出现“突转”与“发现”,比如当段宏伟“非常坦然地走到凉台上,取来那封信,递给安慧君”时,他的心里肯定非常紧张,想老婆一定会大发雷霆,这在小说的前边就有交代:“老婆现在除了坚持上班等待退休之外,另一项重要的消遣就是找机会和他吵架,平常连报纸丢放的位置不对都能引发她的大喊大叫,这要是未经允许私自把她的信拆开,回来之后还不把天闹翻了。”读者的期待愿望(预测)也是如此。但作家却让人物和读者的预测都落空:只见“老婆接过信,瞟了一眼,根本就没有取出信瓤看,就随手丢在茶几上,说:‘其实要不要(指段宏伟告诉她的信的内容是购物发票)无所谓。’然后就继续收拾餐桌了。”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骤雨并未真正到来,两人之间竟然风平浪静,这种结果是段宏伟渴望的,也是读者渴望的,夫妻和睦毕竟是好事。但到晚上,事情又一下子不平静了,老婆怒不可遏,于是出现了末尾那段犀利的指责。从“发现”的角度看,安惠君感觉丈夫对自己不信任了,心理有毛病了,段宏伟觉得老婆亦然是那个“大喊大叫”的老婆。
总之,《门》和《拆信》在以日常生活中的小事来展现现实中人(特别是当代人)的畸变心象时善于用细节来表现人物的心理本象,故事简单,但情节发展符合生活逻辑,合情而又合理,具有较高的艺术真实性。法国布瓦洛曾经指出:戏剧情节应精心设计高潮和结局,“剧情的纠纷必须逐场继长增高,发展到最高度时轻巧地一下解掉,……这样才能使观众热烈地惊奇叫好。”(布瓦洛:《诗的艺术》,任典译,载《西方文论选》上卷,上海译文出版社 1979年版)俄国作家契诃夫说:“情节越单纯,那就越逼真,越诚恳,因而也就越好。”(转引自申丹:《叙述学与小说文体学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门》和《拆信》应该说都具有这些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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