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迎风 于 2011-10-15 18:00 编辑
猫与狗 猫是邻居家的,一只黄,一只灰,母女俩,母亲黄色,女儿灰色,一般大。只有吃东西时,才有分别,母亲总是让着女儿。灰猫自私而霸道,用尾巴挡在黄猫前面,独享食物。它们并不经常在一起出没。遇到狗的时候,情形总是一样的。仿佛是宿敌,狗会毫不客气地追逐它们,猫的动作比狗迅速,无路可走,一跃上了墙头或屋顶,松一口气,眯上眼睛睡一觉,太阳暖暖地照着,狗在低处巡逻发狠。 狗是浅黄色的,黄白相间,个头不大,耳朵耷拉着,属于很平常的品种,没有主人,从外地流浪来的,附近几户人家,东一家西一家的觅食。因为怀上小狗,有外地人来收狗屠宰,大家觉得不忍心,它才被留下来,捡了一条命,又不知什么原因,腿被车碾断了一条,拖着一条残腿,饥肠辘辘地熬到小狗出生。原本生了四只小狗,在邻居家废弃的猪圈里,下大雪,早晨它出去觅食,走得久了,天冷,冻死了三只,剩下一只,竟然长大了。 各家的猪都宰杀了,没有再养小猪,赶上年底,残羹剩饭比较多,这段日子,也是它们母女俩最幸福的时光了。 我从南方辗转回到家里,刚在火盆边坐下,跟家人讲话,一只狗匍匐着身子,使劲地摇着毛茸茸的大尾巴来到我面前,仿佛跟我很熟似的,我拍了拍它的脑袋,它顺势卧在我的脚边。我问:“这是谁家的狗?”母亲说“野狗。”我还以为是我家养的,自家养的狗第一次见面恐怕也不会如此亲热吧。 第二天早我还没起床,它就摇着尾巴钻进房里,抬起前爪搭在我的床沿上看我,我生气了,想起来教训它一顿。但我发现想要教训它真不是一件容易事,抬脚一踢,它顺势滚在地上,四脚朝天,看着你。吃饭时,它会非常准时地出现,家里人多,它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赶它走,它赖在地上,踢也不动。天黑了,要关门了,它还是不肯离开,我只好拿块食物把它引出去,但还没等我迈进家门,它就进来了,我只好再奖励它一块食物,然后很快地关上门,它在门口望着,一副可怜巴巴地样子。我想象着它是怎么失落地离开。或者我不得不提起它的前肢,把它送到外面,放下它,它想,该走了,才怏怏地离去。 它在别处玩久了,远远地看到我站在门前,马上跑过来,到我面前尽量四肢弯曲,身体放低,尾巴朝我使劲地摇,同时把头回过来看着我,这是它表达亲热的最高规格的仪式,不仅对我,对每个给过它食物,赶走它饥饿的人,它都会用这种方式表示感激。 小狗刚满月,毛茸茸的,睡觉是它的日常功课。大狗并不常在它身边,与它共享天伦之乐,没有兄弟姐妹与它玩耍。它睡醒了,趴在干草上看着外面的世界,房屋,树木,天空。。。。。。这些高大的没有概念的事物,成为它脑海里最初的固定印象。看见有人来,它马上躲起来,偷偷地向外看,它是一个没有主人却为很多人喜爱的小生命。 大狗偶尔回来,小狗很开心,扑向它,抱着它的头,或咬它的腿。大狗总是心不在蔫,忧心忡忡地样子。小狗出来,它一定要把小狗拖进去藏起来。小狗太小,没的反抗力,任它咬着头或脚拖着走,痛了就呜呜地叫。看到别人抱了小狗,它就跳起来抢。剩一下唯一的孩子,它又担心失去,又不懂怎样关爱。 晴天午后,我坐在门前晒太阳,读书,大狗卧在我身边,伏下身子,头低低的,我用手抬起它的头,它翻着白眼看我,它的眼神让我觉得陌生而遥远。它的心里也明白自己是一只野狗,它所有的表现只是为了获得食物,讨人欢心。一转眼它就离开,游弋到别处去了。 小狗慢慢学会走出猪圈,去外面探寻世界了。大狗拒绝它这样的行为,看见它走出来,就要赶它回去。小狗开始反抗,对大狗咆哮。大狗生气了,跑得远远,冲向小狗,把小狗踢翻在地上,小狗只有伤心地回去,大狗走了,小狗悻悻地留在家里。这是一个没有温暖,空旷的家,有人呼唤它,它也只是看看,抬起头,又伏下去了。 这种征服与反抗,日日上演,小狗一天天长大了,反抗也一天天激烈,所有的人都一致谴责大狗的行为,但大狗固执己见,它甚至决定搬家了,咬着小狗的后腿,把它拖进另一个猪圈,小狗落进去出不来了。 大狗很少回去,夜里也不再守候小狗,有时躺在我家屋檐下,或别的地方,偶尔狂吠,很是扰人。 小狗独自行动,这个世界充满了陷井与未知,而它又太小,缺乏经验与力量。它学会与人亲近,围着脚边转来转去,咬着别人的裤脚或袜子,忽然一下了跳开,注意力又被别的新鲜事物吸引去了。下雨天,浑身淋湿了,它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有一天夜里,我听到它哀哀地叫,循声把它送回到以前的窝里,那里有干草,怕它夜里冷。我一离开它就跟来了,我踢它,把它踢回去,一离开,它又来了,如此三四次。最后我躲在旁边,它晃晃悠悠没有目的地走了,很快就不见了。我有点儿不忍心,但还是离开了。幸好没有狐狸,也没有黄鼠狼。第二天,它又活蹦乱跳地出现了。 大狗对车很敏感,甚至仇视,大约是它的腿曾经被碾断的缘故。它怕鞭炮,除夕夜,四处鞭炮齐鸣。它早早钻进我的床底,盘作一团。我把它提出去它又回来,我感觉它的浑身在发抖,一副哀求的眼神。它找不到一个安心的去处了。 晚上我要锁门去哥哥家吃年夜饭,只能把它赶出来。听说那一晚它蜷在邻居家的床底。幸好小狗对此一点反应都没有。 新年的阳光照临大地。小狗长大了许多,眼睛黑而圆。嘴巴短而粗。脑门上两个小三角与其说是耳朵,不如说是一种装饰,使它显得更俊俏了。尾巴象个小木棍儿,短,细,精练。也会用力的摇着。 附近的环境它已经了如指掌,可以轻易地四处旅游,或者与大狗一起。战争还在继续,它常常是精神与道义上的胜利者,它的咆哮可以使大狗退却了。 它对食物不怎么感兴趣,它喜欢独自玩耍,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对别人的呼唤,有时充耳不闻,有时蹦蹦跳跳地过来,并不是寻找食物,只是快乐地嬉戏,它的行为纯真而不加掩示。 大狗决不象猫一样,它会把别人给小狗的食物抢过来。小狗见它吃东西,凑过来。它就发威胁的声音。小狗象没奶大的孩子,总是偷着去吃奶,大狗跑了,它还站在那里舔着嘴巴,这种无赖的模样很有遗传。 仅有一次邻居家扔了一只干羊蹄被它们发现了,大狗花了很长时间,费了很多心思找出来的。小狗也去抢,后来被小狗抢走了,它钻进一个只能容身的石头缝隙里,慢慢享用。大狗只能站在外面了。其实那是一只风干的羊蹄骨连着一点儿筋,已经干透了,筋贴在骨头上,象玩具一样,偶尔想起找出来,啃点口水下来。 从小没有朋友,没有温暖的,孤单的“单亲家庭”长大的小狗,各方面都显得优秀,招人喜爱。所有人对它的评价都高于大狗。 它将成为大狗的竞争者。大狗不清楚自己的未来在哪里,它所有的努力,只是希望有一个主人,有人真正收养它,给它一片领地让它保护,它会尽职尽责,全心全意。但它没有,它始终是一只野狗。 孩子长大了,不知道是否意味着它要把自己熟悉的地方让给孩子,重新开始流浪,重新寻找一个能给自己庇护的地方呢?那又该是在哪里呢? 它偶尔发呆,眼神忧郁而幽远,它的复杂而苦难的经历小狗不会懂的,健康地成长是它现在的一切。 这个假期够长了。前后将近一个月,在家里一直处于闲散状态。天气寒冷,每天烤火看书,读《资治通鉴》南北朝后期至唐安史之乱间的历史。这是一个各种类型的人物露脸的舞台,人物的命运,性格与时代潮流的共同作用下,表现出纷乱复杂的,或被动或主动的结局。 我的另一些时间,就是关注着这两狗,我无法对它的命运做出预测,就仿佛我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一样。面对历史我们的显得弱小而苍白,但是我们有自己的感性或理性的生存理念与状态。 离家前一天,天气晴好,侄儿提议去登山,我们选择了附近最高的那座山。走了不远,大狗竟然跟来了,带上只狗登山当然有趣多了。 它好象并没有想与我们同行,四处跑来跑去,我们不停地呼唤它,它才没有走远。当我们离家越来越远时,它才紧跟着我们。一会儿就冲到前面去了,走到岔路口,停下来等着我们,看我给它指引方向,它继续前进,此时我发现它真的是一只非常聪明的狗。 开始登山了,我们选择稍微缓一点儿的坡面向上攀援。没有路,只是树木和草稀疏一点儿。对面的草丛中传来山鸡的鸣叫声,大狗循声冲了过去,看上去不远,却要经过一个小山坳,山坳里长满了荆棘,大狗勇敢地冲进去,它的身影消失了,却传来痛苦的呻吟。不久就看到对面草丛晃动,它的身形若隐若现,山鸡察觉,已经转移了。我们呼唤它,它又艰难地穿过荆棘,窜回到我们面前。伸着长长的舌头,嘴巴长得很开,肚皮一吸一吸地,呼呼地喘着气,有点沮丧。我拍拍它的头,表示安慰,又朝前指了指路,它朝前跑上去,把我们带到一条隐藏在树林中间斜斜的小路上。小路的尽头在山脊,有翻过没有下种的土地,泥土裸露着,很松软。我们休息了一下,远处有更多的山,有些很多年前曾经爬过,但是已经记不清在山顶看到了些什么,有些从未去过,尽管离得不远,却没有了攀登的缘由与时间,山下是故乡的水泥路,沿着山势,顺着小河,蜿蜒连接着外面的世界。 大狗在四处跑着,一下子没了踪影,听到我们的呼唤又冒出来,我们的目的地是那座很高的山,现在只爬了一半,沿着山脊,一边是漆树,一边是茶林。我们看到山下的村庄,那是我们的家园。 往前,一片蔓延的葛藤走起来很困难,大狗的腿短,很容易陷入藤条制成的网中。侄儿说他累了,不想走了,离山顶还远,没有路。我们停下来,看远处的山,更多的山,更远的山,更苍茫的世界。这些在山下看不到的,山之形,山之势,山之舞,山之韵,山之跳跃,山之奔腾,山之灵动,山之宽广,山之雄浑。。。。。。 大狗蹲在我身边,它也看着远方,它吐着舌头,若有所思的样子。它忘记了山下的那个自己,忘记了过去,忘记了未来,忘记了卑微,忘记了忧虑,它坐在高高的山上,看到了低处,看到了远方。象一尊雕像,时间在这里停留。 我们该下山了,它还是走在前面,轻松地找到了来时的路,中途我们偏离了方向,沿着另一条路走了,大狗已经从原来的路跑远了,没看到我们又跑回来。 到了山下大道上,它一下又跑了好远,我想让它喝点儿水,休息一下,于是下到河边,呼唤它,它站住了,没有路可以下到河里,它试了试,最终又返回来。到河里美美畅饮了一番甘甜的河水,抬头看看我,此时它的眼里完全是一种很熟悉的信任。我指了指,它转身跳到了路上。 第二天,吃过午饭,我要走了。母亲和侄儿送我。小狗站在太阳下看着我,三角形的耳朵挂在脑门上,眼睛圆圆的,小尾巴摇着,它一直看着我离开,它比我初见时长大了许多,还是那种可爱的模样。 大狗不知从哪里出来了,一下了跑到我们前面,在路上有几次它回过头跳过来趴在我的身上,它仿佛知道我要离开,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我拍拍它的头,它又低着头向前走,这次它没有走向岔路,一直送我到村口。 车再次载我离开了家乡,离开了亲人,还有那只开始把我当朋友,对我充满信任的狗。 来到南方,我曾经两次梦到了两只狗。 它们的未来将是怎样的呢? 生命总是充满了波折。 |